杨千月放下手,眉毛微挑,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事儿办好了,对你也有好处,赵虎,你说是不是?”
赵虎突然被点名,愣住了。
他本以为长公主骄矜会直接拒绝,没料到如此干脆,甚至透着一副胜券在握的气势。
“殿下……”
“不必多言。”杨千月拂袖,“你尽管严查细搜,本宫为你撑腰!”
一缕淡淡的香气瞬间窜入鼻中,明明是花香,却冷冷的,带着犀利的苦味,像一把无形的刀在他鼻尖上划过。
他根本不敢抬头。
杨千月话锋微转:“只是查案要紧,人命更要紧。若是借着查案肆意株连,本宫第一个不饶。”
转头吩咐如玉:“如玉,你现在就去安排府里的太医们给众人查验病情,开方治疗。阿芷懂医理,会照料人。带她一起去。”
赵虎不禁打了个寒颤,当即单膝跪地,声音异常恭敬:
“殿下仁厚,末将代弟兄们,谢殿下体恤!”
杨千月轻轻“嗯”了一声,对如玉微微使了个眼色。
如玉立刻上前,将一个鼓囊囊的荷包塞进赵虎手里,“殿下赏的。快去办吧。”
赵虎嘴角动了动,腰弯得愈发低了,“末将明白。谢殿下!”
抬头时恰好撞见杨千月忧心忡忡的模样,一颗泪痣显得疲惫虚弱。
不禁躬身行礼,殷勤补了一句,“殿下放心,末将定会找出真凶!”
杨千月不置可否,疏离地动了下手指,示意退下。
赵虎到了门外,鼻尖依然能闻到那股冷冽的气息。他理了理铠甲,才勉强克制住心头的惊慌。
待赵虎离去,如玉才疑惑不解地开口:“殿下,您真要让他彻查全府,那岂不是……?”
杨千月吃了颗蜜饯,面上浮起浅浅的微笑:“不让他查,怎么向陛下交差?反倒落人把柄,再说——”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本宫也想知道,这出戏接下来怎么唱下去。”
“殿下这是怀疑……?”
杨千月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如玉,你怀疑谁?”
如玉咽下了想说的话,摇摇头,“奴婢看不出。”
杨千月笑了笑,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那就慢慢看,用心看。”
抬头瞟了如玉一眼,“只是看错了,会死人。还是不要看错的好。”
如玉吓了一跳,脊背发寒,手足无措地点头,“奴婢知道了。”
杨千月盯着如玉,抿嘴笑着,没有说话。
退至门边时,吉祥轻轻吸了口气。
殿下这次醒来后,配置的香囊与从前大不相同,花香中裹着几缕药草的苦味,还有若有若无的焚香气息。
*
太医们匆忙诊脉查验后,最终定论:并非致命毒药,而是寒性食材叠加少量凉性药材。身强者不伤性命,只会让人瘫软乏力几日。体质孱弱之人,却会伤及根本,留下病根。
一众病倒的御林军听说后,又惊又怒,皆议论纷纷,痛骂下毒之人,用词颇为恶毒粗俗,戾气冲天。
赵虎闻声脸色发黑,勒令众人噤声,禁止造谣揣测,生怕被暗处的骁果卫传去给皇帝。
太医联合厨房立马把事情办妥,不敢有半分敷衍。
药香混着精米熬煮,香气扑鼻。
阿芷一碗碗地给侍卫们端过去,嘘寒问暖。光是她温柔的目光,亲切的话语,就成功抚平了众人心中的焦躁怨恨之气,感觉病好了一大半。
他们贪婪地喝着热粥,望着阿芷的眉眼,心情复杂。又听说粥里熬煮的全是上佳药材,心情更是复杂。
赵虎听闻杨千月的处置后,愣怔了好一会儿,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叉着腰,凶神恶煞地正盯着心腹,逐个盘查府里的每个人。
心里却在盘算着,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银子送出去,让家人们置办年货,过个丰盛的好年。
寝殿里,杨千月听吉祥躬身禀报外面的动静。
“殿下,御林军派去外面了六个。府里病倒了十二个,府里少了差不多一半。您看要不要……”
杨千月缓缓捻了捻手里的佛珠,“按兵不动,加强警戒,不许任何人擅自行动,打探消息。违者,斩。”
她的好弟弟,说不定就等着她自投罗网呢。
“吉祥,你过来。”
杨千月压低声音在吉祥耳边快速交代了几句,吉祥听完点点头,眼底满是心悦诚服,即刻退下安排。
*
长公主府门口,施粥的棚子已经简单地搭建起来。
眉头上飘着一道红纸,上面写着四个端正的大字“皇恩浩荡”。
顾文澜穿着厚棉袄,站在粥棚下,亲手给百姓盛粥。一双手,冻得通红。
“老人家,慢点喝,烫。”
“小孩子,排队,别挤。”
一旁的沈砚身着贵气的虎皮大衣,目光沉沉,一言不发地给百姓盛粥,一副生人勿近的做派。
御林军的侍卫身着铠甲,手里拿着兵器,肃穆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有御林军的震慑,混乱的人群勉强地排起了长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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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们站在雪地里,端着碗,喝着热粥,跺着脚,脸上有了些笑意。
有人领到粥了,好奇地问顾文澜:“公子,你是府里的人?”
顾文澜笑着点头。
那人追问:“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你们是否严苛?”
顾文澜想起杨千月的模样,心生温柔,发自内心地感叹道:“殿下是心善的好人。”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人群里响起,“我呸——给我们吃喂猪的劣米粗糠还心善——”
说话的是个满脸横肉,看起来很不好惹的壮汉。
顾文澜抬头,手里的粥勺缓缓地搅了搅粥,喉头滚动了两下,一反方才的柔弱,语中带刺:
“这位朋友,后厨有泔水,我命人单独给你盛一份。别在这里闹事,耽误百姓吃饭。”
“高!真是高!”孟惊鸿颇感意外,兴奋地拍掌叫好,“读书人骂人都不带脏字的。”
身形一晃,就落到那人身边,揪起他的领口,粗暴地拽起来就走,“大爷这就领你吃泔水去!”
那五膀三粗的人拼命挣扎着,掏出刀子朝孟惊鸿扎去,在人群尖叫声中,转眼间被夺走刀子,恼羞成怒,狠命地挥舞起拳头。
孟惊鸿拳脚快狠准,几招便将人打得双腿骨折,口鼻流血,门牙脱落。
“拖回府里,关起来,”孟惊鸿咧嘴笑着,对着百姓招招手,扬起下巴,“喝粥,喝粥!这些死耗子,就是欠收拾。本爷见一个打一个。”
众人刚刚恢复了平静,突然有几个人弯腰捂着肚子喊肚子疼。
哀嚎声此起彼伏,捂着肚子倒在雪地里的越来越多。
“这粥里有毒!”
“长公主好狠毒,把发霉的米给我们喝!”
“发霉的米就是有毒!”
“我们穷人像猪一样吃糠,都不让人活!”
“大家别喝了!会死人的!”
“把摊子掀了。免得害更多的人!”
喊声最大的,最横行霸道的,是清一色的壮汉,无半分饥寒体虚之态。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有人放下碗,有人端着碗犹豫,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
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吓得脸色苍白,两眼含泪,眼巴巴地望着粥桶,最终却还是,搂着孩子匆匆往外走。
有妇女小孩老人.....有小儿面色发青,看起来确实不妙......
顾文澜见此情景,生怕众人误会了长公主的好意,急切地辩驳道:
“各位乡亲,你们看看,这粥真的没有问题。米是好米,糠是好糠。是殿下心善,想让大家吃饱肚子........”
然而哭喊声、咒骂声、推搡声此起彼伏......淹没了他的声音。
还有两个书生摸样的人刻意高声讥讽,字字恶毒:“为了攀附权贵,竟然如此堕落,如此下贱!”
“真是把祖宗十八代的脸面都丢光了!”
“读的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顾文澜被当众羞辱,涨红了脸,眼底泛红,嘴唇动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好低下头静静舀粥。
沈砚早看出来作乱不止一波人。
对着杵在原地看热闹的御林军冷笑,带着几分怒气,“赵统领派你们来维持秩序,眼下暴乱滋生,恶意诬陷。你们就不怕——”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搅得在场的御林军心里七上八下。
扫视了一圈,质问道,“因为失职,酿成民变大祸?”
“我们......”御林军面面相觑,眼神躲闪,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两眼直视前方,故作镇定。
赵头没来。他们不敢动。
孟惊鸿紧盯着躁动的人群,扔掉手里啃了半截的红薯,擒住了带头想要掀翻粥桶的人,将其手生生折断。
那人剧痛之下,疯狂地挥拳反扑。
“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孟惊鸿直接一脚踹飞,双手抱胸,腰间木牌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老子还怕你不成!”那人怒吼一声,在地上大口喘气,恨恨地瞪着孟惊鸿,目光下移后,忽而露出惊恐之色,慌张起身逃窜,钻入人群中。
沈砚脸色阴沉,正要开口控场,要求御林军把人抓回来。
就在此时,厚重的朱红大门被缓缓推开,声响穿透嘈杂的人群。
“长公主殿下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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