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宿把信贴在胸口，蹲了下去。

    他哭了。

    十六岁的少年，在乱糟糟的军营里，在一群粗鲁的军汉中，哭得像个孩子。

    他恨透了这场战争。

    恨透了那些坐在龙椅上、动动嘴皮子就让无数人家破人亡的人。

    爹死了，哥哥死了，娘也死了。

    家没了。

    他所有的牵挂，都没了。

    从那以后，璃宿变了。

    他不再是为了活着而上战场，而是为了死。

    每次冲锋，他都冲在最前面。每次恶战，他都不要命地杀。

    他在等那一刀。

    等了两年。

    十八岁那年，在一场攻城战中，他被敌军的乱箭射穿了胸膛。

    倒下去的时候，他看见天空灰蒙蒙的，像极了离开严家村那天的颜色。

    他喃喃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身边的战友都听不见。

    “要是……没有战争……就好了……”

    风吹过满是硝烟的战场，带走了他的声音，也带走了他所有的恨。

    这时，一道暗红劲装的女子站在他的尸体旁，沉默了一会，便离开了。

    -

    璃国边境，圆环镇。

    张璃宿和苏小小的娃娃亲，是两家的爹娘在酒桌上定的。

    那时候他们还在襒褓里。

    大人们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说：“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谁敢反悔谁是王八蛋！”

    没人反悔。

    两家都是普通人家，张家做木匠，苏家开杂货铺，门当户对，知根知底。

    张璃宿从小就知道，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丫头，是他未来的媳妇。

    苏小小也知道的。

    所以她每次看见他，都会脸红。

    张璃宿每次看见她脸红，也会脸红。

    两个人在巷口遇见了，一个低头抠墙皮，一个低头踢石子，谁也不先说话。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他们都以为，这辈子会这样顺顺当当地过下去。

    等到十五岁成亲，生两个孩子，一个像他，一个像她。

    他把木匠活学好，她把杂货铺盘活。

    一辈子，就这么过了。

    多好。

    可天不遂人愿。

    先是旱灾。

    连着两年没下雨，地里的庄稼枯得能点火。

    圆环镇的井见了底，再也打不上水了。

    粮价飞涨，还有价无市。

    他们俩的爹娘都没撑过去。

    然后是战乱。

    璃国的军队和边境小国打起来了，到处抓壮丁。

    十四岁的张璃宿和苏小小，他们没有爹娘了。

    他们站在青牛镇那棵老槐树下，看着空荡荡的巷子，看着一扇扇紧闭的门，看着满目疮痍的家园。

    “走吧。”张璃宿拉着苏小小的手，“往南走，听说南边没有打仗。”

    苏小小点了点头，把家里剩下的最后一点干粮包好，揣进怀里。

    两个人就这样上路了。

    没有爹娘朋友。

    只有彼此。

    刚开始的几天，他们还有干粮吃。

    虽然不多，但每天掰一点，就着凉水，也还能饿不死。

    他们在路上走了半个月。

    干粮吃光了后，野菜也挖不到了。

    树皮、草根、观音土，能往嘴里塞的东西都塞过了。

    张璃宿的腿浮肿了，一按一个坑。

    苏小小瘦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要倒。

    可她没有喊过一声苦。

    “宿哥，你看那个山头，翻过去是不是就到了？”

    “宿哥，等我们安定下来，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宿哥，你说咱们以后的孩子叫什么名字？我想好了，男的叫平平，女的叫安安。好不好？”

    张璃宿说好。

    他搂着她，在破庙的角落里，看着漏风的屋顶，看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

    他说明年春天，咱们就成亲。

    他说要在院子里种一棵桃树，每年桃花开了，就给她编花环戴。

    他说咱们生两个，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跟他学木匠，女孩跟她学打算盘。

    苏小小听着听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她说好。

    都依你。

    第二十五天，他们走到了一座城池。

    城门口有人把守，进出的百姓都低着头，行色匆匆。

    城墙上没有写名字，张璃宿不识字，苏小小也不识字。

    他们只知道，这是一座城。

    “终于到了……”苏小小攥着张璃宿的袖子，眼眶发热，“宿哥，我们是不是有救了？”

    张璃宿看着城门里来来往往的人影，心里也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拉着苏小小的手，跟着人群走了进去。

    城里的街道很窄，两边的房子又低又矮，像是一张张饥瘦的脸挤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锅里煮着。

    苏小小皱了皱眉，拽了拽张璃宿的衣角：“宿哥，什么味道？”

    张璃宿也闻到了。他说不上来，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他们沿着街道往里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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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边蹲着的人，看他们的眼神不对。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活人，更像是在打量一个值多少钱的。

    苏小小被盯得发毛，往张璃宿身边缩了缩。

    “没事。”张璃宿搂着她的肩膀，加快了脚步。

    他们想吃的，但是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条条阴暗的巷子，一扇扇紧闭的门，和那些越来越让人不舒服的目光。

    最后，他们找到了一座破庙。

    庙里已经挤满了人。

    老人、女人、孩子，蜷缩在角落里，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传出的咳嗽声。

    张璃宿带着苏小小在角落里挤出一小块地方，让她靠着墙坐下。

    他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和凹陷的眼窝，心疼得说不出话。

    “宿哥，我没事。”苏小小扯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渴。”

    张璃宿站起来，去庙外找水。

    苏小小一个人在破庙里卖弄。

    就在这时。

    旁边一个妇人忽然低声哭了起来。

    “怎么了？”苏小小下意识地问。

    那妇人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不知道吗？这个地方……这个地方的人……吃人啊。”

    苏小小的瞳孔猛地一缩。

    “什么……什么意思？”苏小小的声音都在发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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