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妩双手抱胸冷冷站着,就在她快要失去耐心时,少年终于动了。
他默默走到?床边将青鸾使扶了起来,盘膝坐下?,随后双手抵住她后背,将雄浑的重明功内力缓缓渡入。
桑妩唇边缓缓扬起一抹笑容,瞬间打破了这室内的沉滞,侍女深深喘了一口气,庆幸自己重获新生。
桑妩也没有坐,就那么站在一旁,她不指望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凭她短短几句话,就能让对方扭转十余年来根深蒂固的想法,但日久天长,时间会证明一切。如今他愿意替青鸾使疗伤,至少说明他听?得进去她的话。
青鸾使伤的本就重,全?靠浮光教中的各种灵丹妙药才堪堪吊着一口气,近乎死人?的惨白脸色随着雄浑内力的涌入终于有了一丝红润,半个时辰后整个人?看上去已和?正常人?无异了。
桑妩指尖紧张地颤了颤,这么多年在浮光教中,她早已把?青姨当成了亲人?当成了母亲,当初见到?青姨奄奄一息地倒在山脚,她恨不得立刻便下?山将凶手千刀万剐。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顾清淮终于开始收力,而随着他的撤掌,青鸾使眼睑颤了颤,缓缓地睁开了眼。
“青姨!”几乎是在青鸾使睁眼的同时桑妩已然扑了过?去,顾清淮则是默默起身站到?一旁。
“是妩儿……”青鸾使虚弱地睁开眼。
“青姨您终于醒了!”桑妩激动地说道,脸上是顾清淮从未见过?的欣喜雀跃。
“当日您浑身是血倒在山门,真的是吓死我了。”她从不信神更不信佛,可那些时间里?她将诸天神佛都求了个遍,只希望他们能保佑青姨平安。
一想到?那些时日的提心吊胆和?彻夜担心,桑妩看一旁少年的目光不禁染上几分憎恶。
青鸾使顺着桑妩目光看过?去,一个十分熟悉的少年映入眼帘,下?一刻青鸾使瞬间一惊,“顾清淮,你是顾清淮!”
虽然发饰服装和?以往不同,目光也不似那时那般冷漠,但她仍是一眼就认了出来,眼前这个眼眸微垂的白衣少年,就是顾清淮!
那一日在黑水崖,他们五人?和?顾清淮同时发现龙血草,这个少年孤身一人?以一敌五,竟然丝毫不落下?风,耗到?后来他们五人?都已无力再战,他的内力却像用之不竭一样,没有丝毫手软地将其他四名护法一一击杀。
“青姨,当日就是他把?您伤成这样,今日我特?意把?他带来给您赔罪。”
青鸾使环顾一圈,她确实?是在浮光教她自己的屋中,虚弱的脸庞不禁浮现一丝困惑,“他怎么会在教里?……”
桑妩明艳的脸庞浮现一抹暗暗得意,“自然我闯到?流云宗把?他抓过?来的。”
青鸾使笑着称赞:“我家妩儿当真厉害。”
桑妩指着少年,“此?刻他已是我的阶下?囚,青姨你想要如何出气都可以。”
顾清淮站在一旁瞬间咬紧了唇,却终是一言不发默认了她的话。
青鸾使却只看着她,神色温和?地摇了摇头:“青姨不怪他。”
桑妩瞬间瞪大?了眼,“您不怪他?若不是他您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还受这么多罪。”
青鸾使嗓音十分柔和?:“我和?他本就是立场不同,而且当日他本来可以直接杀死我,最后时刻却收了手,这才给了我逃走的机会。”
桑妩诧异地转头看向顾清淮,“你当日竟然没有下?死手?”
她一直以为是因为五护法中青姨武功最高所以才没被杀死,不想竟是因为顾清淮手下?留情。
顾清淮脸色白了白,没有答话。
桑妩冷冷皱眉,“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顾清淮攥紧了拳,“她当日被我刺中倒在血泊中,像极了当日在石河村,阿姐你中了一剑倒在血泊中的样子,我……下?不去手……”
桑妩一时间怔住了,青鸾使却是柔和?一笑,“竟是因为这个原因,这样说起来还是妩儿你救了我一命。”
青鸾使虚虚握着桑妩的手,关切地问道:“想必妩儿你最后还是拿到?龙血草了吧,否则你这头发也不会变回黑色?”
顾清淮俊美的脸庞再次一白,“这龙血草,是阿姐你要用?我,不知道……”
桑妩冷哼一声?,“别在那儿惺惺作态,若是你早知道我要用,你就会给我?”
“他叫你阿姐?你们这是?”青鸾使愈发困惑。
桑妩扶着青鸾使靠在床头,这才温声?解释道:“他就是我跟您说过?的,我在石河村的玩伴,那个郁小六。”
“他就是郁小六?那楼稷呢,楼稷可还活着?”
顾清淮脸庞再次一颤,阿姐竟然将这些事都告诉了青鸾使……
桑妩看了眼一旁默不作声的季愁,缓缓摇了摇头,“我到?现在都没有楼稷的消息,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但是我相信他若是活着,一定会来找我们的。”
“好?人?有好?报,你已经找到?了郁小六,一定也会找到?楼稷的。”青鸾使嗓音和?蔼温柔,让人?忍不住有种落泪的冲动。
可是这么好?的青姨,差一点就要离开她了。桑妩想到?这儿脸色再次冷了下?去,含怒看向一旁少年,“顾清淮,青姨虽然不怪你,但终究是你害她受的这般苦——”
顾清淮垂在身侧的双手瞬间一紧,脸上闪过?一丝黯然,仿佛在等?待着她的宣判。
桑妩冷声?道:“今日你就在青姨床边跪着,跪到?太阳下?山为止,这件事就算了了。”
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顾清淮瞬间抬起头,漆黑的眼底涌动着震惊和?困惑,像是没想到?他和?青鸾使之间的仇怨竟然能这样简单的了结,“那你我之间——”
桑妩知道少年想说什么,冷冷打断,“你我之间可没这般容易了结。”
再次转头对着青鸾使时又再次变回一副温和?笑脸,“青姨您才刚醒不能太过?劳累,您快躺下?休息我就先不打扰了。”
青鸾使笑着摇头,“无妨,睡了这么久了,就想这么靠着坐一会儿。”
桑妩迟疑片刻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青姨您先休息。”又对着一旁的顾清淮说道:“你且在这儿跪着。”最后对着静姝说道:“静姝,我们找无忧去。”
“是。”静姝恭声?应道。
桑妩带着静姝离开屋子后,季愁也失神地离开,顾清淮走到?床脚处默默地跪了下?去。
青鸾使见状拍了拍自己身边,柔声?道:“孩子你别跪着了,起来坐吧。”
顾清淮摇了摇头,双手却攥的更紧了,她……竟然叫他孩子。
青鸾使靠在床头,有些虚弱地解释:“你别怪妩儿,她这些年过?的也很不容易,她虽师承老教主,可当时教中人?心浮动,她若不是强硬一些手段狠一些,恐怕无法服众。”
顾清淮倏地阖上眼,将头垂的更低了,过?了许久才从喉咙深处溢出几个低哑的字音,“都是我的错……”
“都是你的错?”
顾清淮将唇抿紧成了一条线,漆黑如墨的眼底涌动着青鸾使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若不是我,阿姐也不会……”
……
两人?一跪一坐,竟就这样一言一语地聊了起来。
两人?话都不多,却聊的意外投缘,也不知道聊了多久,青鸾使忍不住说道:“好?孩子,你起来吧,有我在妩儿不会怪你的。”
顾清淮却再次摇了摇头,一开始他只是因为阿姐的命令才不得不跪着,现在却是他自己想跪。在青鸾使的身上,他竟久违地感受到?一种来自长辈的关怀,而他也才知道,青鸾使是阿姐这些年在浮光教里?为数不多的温暖。
可这一丝难得的温暖,却差点再次被他亲手毁去。
若没有他,阿爹阿娘不会去石河村隐居,石河村不会遭受这般无妄之灾,阿姐也不会幼失所怙。若不是他,青鸾使不会重伤,阿姐也不会为了青鸾使而担忧。
这边屋内一派和?谐,桑妩那边却没有那么顺利。
桑妩今日找到?无忧时它正在后山的一处山洞前徘徊着不肯走,她将那山洞细细检查了一番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等?她总算将无忧带回来时已然入了夜,她匆匆赶到?青鸾使的房间看到?的却是让她震惊的一幕。
顾清淮竟盘膝而坐,主动在给青姨输送内力。
大?概过?了足有一柱香的时间才终于收力撤掌,扶着陷入昏迷的青鸾使慢慢躺下?。
“青鸾使今日说了太多话消耗太多精力,我给她输些内力她会舒服一些。”少年很是自然地对她解释。
桑妩诧异地挑了挑眉,带着少年走回了寝殿,一路上顾清淮走路明显有些瘸拐,却一声?不吭地跟上她的脚步。
好?容易到?了寝殿,顾清淮额头已然沁出豆大?的冷汗,清冷的脸庞也泛着白,他嘴唇颤了颤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桑妩笑着打断,“脱。”
顾清淮瞬间一怔,“脱什么?”
桑妩好?笑地看着少年,在烛光掩映下?女子明艳的脸庞越发妖娆,“你说脱什么?”
第48章 惩戒 我愿一力承担
让他?脱……
“以后在这寝殿内,你都不必穿衣服了。”
这句话如?同咒语般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顾清淮脸上血色瞬间褪去,他?僵硬地将手伸向腰间,缓缓解开腰间淡蓝锦带,将素白的衣衫左右分开,掉落在地。
对面的女子仍是一身潋滟红衣,在昏暖烛光下更增明艳。
顾清淮死死地咬紧了唇,哪怕早已?不是第一次在阿姐面前衣衫褪尽,却仍是不可抑制地升起一股强烈耻意,暴露在空中?的那一丝凉意和窘迫,仿佛在提醒他?和阿姐之间地位的不平等,提醒他?只能任由阿姐宰割。
桑妩却不慌不忙地从一旁的博古架上拿起一个?青瓷小瓶,微笑着坐到床边榻上,拍了拍自?己双膝,“坐上来。”
顾清淮有些困惑地走过去,却不知该如?何坐,桑妩好脾气地再次重复:“坐上来,将两只脚搭在我膝盖上。”
顾清淮这才?明白过来默默照做,双手撑在身后,两只腿平放着搭在桑妩膝上。
桑妩打开青瓷瓶盖,一股幽远的梅花香瞬间溢出,“这叫梅花膏,治疗外伤最有效。是青姨知道我喜欢梅花,特意在制作药膏时?加入了梅花花瓣,我刚开始练习灭魂鞭时?总会不小心抽到自?己,后来不管是练武还是闯荡江湖都时?有受伤,那时?都是青姨替我上药。”
说话间剜起一小块药膏,轻柔地涂在少年膝盖前的淤青上。
药膏冰冰凉凉十分舒适,跪了整日都没有丝毫波澜的心,此刻却突然升起股想要落泪的冲动。
桑妩抬起头,正好看到少年那微微泛红的双眼,她再次剜起一块药膏涂向另一边膝盖,口中?淡淡问道:“今日让你跪青姨,你心中?可有怨?”
西州太?阳落的迟,算了算,少年恐怕跪了将近六个?时?辰。在坚硬的地砖上跪这么久,就是铁打的人也会受不住。
顾清淮撑在身后的双手用力地攥着,却只微微摇了摇头,“只要是阿姐让我做的,我都会做,心甘情愿。”更何况,青鸾使是个?很?好的人。
桑妩此时?已?然涂完了药,跪了整日少年两只膝盖都青肿的吓人,她只让他?跪,并?没说不许他?用内力纾解,他?竟也就这样实打实地跪了六个?时?辰,这一发?现?让她心中?不禁一软。
这一生她失去了很?多,可至少还有他?在她身边。
“按照赌约,你该叫我什么?”
顾清淮再次一怔,低声?道:“主人……”
桑妩突然欺身上前,轻轻一吻落在少年额头,“把你的人、你的身子都交给我,能做到吗。”
她想要掌控他?的一切,他?想象不到的一切。
偌大的寝殿安静极了,高脚烛台上的烛火噼啪炸开,顾清淮脸色倏然一红,十分认真地点了下头,“能。”
少年目光坚忍而又驯服,如?黑夜流水般沉静。
桑妩瞬间绽开一抹笑意,宛如?月下红梅将漫天光华集于?一身,妖冶而又肆意。
看见桑妩的笑容,顾清淮感觉自?己心情似乎也好了起来,“我知道我过去做错了许多,我想要弥补……”
“你做错了什么?”桑妩目光幽幽。
“我……不该抢你的龙血草,不该就那么杀死四名护法,我不该骗你我是楼稷,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隐藏身份。”也许他?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他?的存在只会给他?人带来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