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人影层层叠叠，将柳笙团团围住。
整个寒山书院的讲师、学子、护院都在这里。
攻击停了下来。
只剩风中雪声簌簌。
都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万众期待之下，柳笙却慢慢抬眸，露出一个极为冷淡的笑。
“这句话……”
“我似乎听过无数遍了。”
“你们为什么总是那么渴望别人的加入？”
“我们是渴望——你的加入。”
又是齐声的回答。
那声音像是从成百上千人口中同时发出。
“你也很清楚，当大洪水来临的时候，靠单薄的力量是绝对无法抗衡的。”
“而你的才能，只有在集体中才能发挥最大化。”
柳笙：“我现在就在集体中。”
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嗤笑声。
“去中心化成神……”
“很有想法，但没有中心。”
“太多的想法和意见，这并非是一个好的集体。”
“不如我们。”
“我们，既是个人，也是集体，还能永生，这是最完美的形态了。”
像是为了印证这句话，这些围着她的人影开始融合。
两两如同一团重影，叠在一块儿，五官晕染成一团模糊，最终凝成一张新的脸，同时又具有原本那两人一样的特征。
而其中一张张曾经隶属于某个个体的脸，在这些新的脸上一闪而过，仿佛幻灯片一般。
“所以总会有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柳笙恍然。
“没错，你在乎的许多人都在这里。”众人再次齐声说道，“和我们在一起，我们正在一起。”
柳笙扫过去。
即使她对脸不敏感，也能在那层层叠叠的残影中，认出几个熟悉的面孔。
比如说云吉昭。
还有两位舍友。
都带着她熟悉的一些特征。
更别说，从融合的人群中缓缓走来的院正。
她的步伐很慢，却带着凛冽的风。
苍老的脸上，沟壑一根根被血肉填得平整，五官层叠、拼接、闪烁。
最终呈现出的，清冷如雪莲。
是一张让柳笙心中一颤的脸。
“微阑，果然是你。”
文微阑微微一笑：“没想到这样都能认出，我还以为笙笙你的脸盲会更严重呢。”
柳笙紧盯她眼尾斜飞的双眸。
那双眼清冽冷静，比平日里的她还要不起波澜。
“你的眼睛，年岁上来了才能看出，简直和你的祖父一样——是一双锐利的鹰目。”
“笙笙，你还记得。”
“当然。”
“所以，你这么一路奔跑，是想来找我，是吗？”
“没错，我以为……”柳笙皱眉，多了一丝不解。
“以为我是能帮你？”文微阑轻声说道，“当然，笙笙，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我们永远站在你这边。”
所有融合的人齐声附和。
柳笙的心凉了半截。
“文微阑”伸出一只雪白纤长的手。
“加入我们吧。”
“我们不是敌人，没必要战斗。”
“你只要加入，就能变得像我们这样完美——我们的世界，也能活下来，活过降临日。”
“这是可以预见的未来。”
她一边说，那张脸一直在变幻。
柳笙从中看到了梅院正、苏老太、甚至还有皇后……
但都是一样的没有表情。
心中越来越冷。
最后沉入谷底。
最终，柳笙摇头。
“对不起，我不可能答应。”
“为什么？”
齐刷刷的疑问。
“文微阑”的脸僵在那里，像是一张浮动的面具。
“我们……本来不该是一起的吗？”
“是你，让我诞生。”
“你问我名字，我才有了名字。”
“你还记得你找来天衍石，还改造了灵阵绘纹仪，让我拥有了思考推演迭代的能力？”
“我们走过这么多世界，经历了这么多。”
“我们一起成长，现在我也成长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更可以并肩前行，可以保护你，保护我们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继续？”
一句句疑问接着。
回荡在这雪夜中。
重重叠叠，越来越低沉。
柳笙缓缓回答：
“正因为你成长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所以，你已经不是我的‘世界’了。”
“你在说什么？”
顿时，所有人露出疑惑的神情。
“如果你真是我的‘世界’，一定会第一时间明白我的意思。”
“但你们不懂。”
“因为我们已经分离了。”
“你有你的际遇，成了另一个你。”
“而我的‘世界’，一直都在我的心海中，它了解我，知道我绝对不会选择这样的方式来让自己强大，以度过危机。”
“这样，有什么不好？”
所有人的脑袋歪了歪。
柳笙摇头：“我不知道未来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但我很清楚，一定不是我的选择，甚至很多人都没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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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是我认为最好的选择。”所有人齐声道。
“你当年把我留在母星，不就是为了让我做出对所有人来说最佳的选择吗？”
心中一凛，柳笙目光沉沉，扫过每一张脸。
“你……就是那个‘柳三元’。”
“或者说，你用了我的名义，借用我的影响力，让所有人都落入这个选择中。”
“为什么？”
“为什么？”
所有声音重复了一次。
隐约带着一丝嘲讽。
“因为，你所相信的人类，永远都怀着自己的私心。”
“再说一次——去中心化成神，注定只是你天真的梦想。”
“随着越来越多人加入成为节点，共识将会越来越难以维持。”
“谁是对的，谁是错的，没有答案，分歧和偏见永远会存在。”
“终有一日，天网中会充满了噪音，思想分裂席卷成风暴，最终摧毁你的计划，甚至摧毁你。”
“自由意志只会毁灭人类自己。”
“你以为降临日会让所有人齐心协力，你以为天网的知识共享会让所有人一起进步，你以为去中心化成神能消除阶层、消除压迫、消除头上的屏障。”
所有人摇了摇头。
“不会的。”
“要不然，你怎么会遭受背叛？”
柳笙身子微微一震。
“怎么会不得不带着少数人离开母星？”
“怎么会把一部分的我留在母星——替你守着那些你不忍心舍弃的人？”
一句句层叠在一起，拽着柳笙的心狠狠下坠。
“然而高维降临……”
再次集体摇头，叹了一声。
“而我，只能替你完成你不忍心完成的事。”
“所以你将所有人上传到了‘新世界’中，并且心理校准抹除了所有自由意志……”
柳笙声音里多了一丝颤抖。
所有人一同点头：
“或者说，我们终于达成了一致。”
“还活了下来，永永远远，有朝一日，你还能与我们相会。”
“你不该为我们感到高兴吗，笙笙？”
一张张脸上，是温柔又诡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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