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机工坊出来,穿过两道月亮门,便是听雪园深处的密室“潜龙阁”。
这里没有熔炉的轰鸣,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几盏摇曳的烛火,将人影拉得极长,映在墙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赵十郎坐在紫檀木的大椅上,手里拿着一块洁白如雪的苏绣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指缝间残留的一点机油与铁锈,在他细致入微的动作下被一点点抹去,优雅得就像是在擦拭一件刚出土的稀世名玉。
“四嫂那边等着米下锅,那几千张嘴也等着肉吃。”
赵十郎将擦脏了的丝帕揉成一团,随手扔进脚边的炭盆。
“嗤”的一声,火苗窜起,瞬间将那抹污渍连同昂贵的丝绸一并吞噬,化作一缕青烟。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那一贯懒散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化不开的寒冰,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
“咱们这帮住了几十年的‘老邻居’,要是再不主动送点礼上门,那可就太不礼貌了。”
坐在下首的阮拂云闻言,那双勾人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
她今日依旧是一袭如火红衣,满头白发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整个人如同一朵开在冥河畔的彼岸花,妖冶而危险。
“早就给爷备好了。”
阮拂云素手轻扬,将一张长达三尺的绢帛,缓缓铺开在面前的紫檀木桌案上。那动作轻柔,却仿佛是在铺开一张生死簿。
“听风楼……不,天听司成立后的第一份‘投名状’。”
阮拂云伸出涂着丹蔻的指尖,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单首位重重一点,声音柔媚入骨,却藏着见血封喉的刀锋。
“燕云十三州,明面上是总督府说了算,但在暗地里,真正把控着这座城命脉的,是这个——钱家。”
“幽州首富,钱万三。”
赵十郎瞥了一眼那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甚至带着几分戏谑:“哦?那个号称‘半城钱’的老胖子?以前倒是没少在他家酒楼赊账。”
“正是。”
阮拂云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职业性的讥讽:“此人掌控着燕云十六州七成的粮行流通,九成的生铁买卖。这幽州城里的一砖一瓦,甚至百姓碗里的一粒米,都要经过他的手。”
“不仅如此,他豢养私兵五千,还在城外建了一座号称‘小皇城’的钱家坞堡,连官府的税银都敢截留。爷,这是一块流着油的肥肉,但也烫手得很。”
这哪里是豪强,这分明就是一颗长在大胤血管上的毒瘤,吸食着宿主的养分,把自己喂得脑满肠肥。
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大嫂苏宛月,看着那份触目惊心的名单,眉头瞬间锁成了“川”字。
出于当家主母的本能,以及她前朝太傅之女的政治敏感度,她下意识地开口阻拦。
“十郎,这钱家……动不得。”
“为何?”赵十郎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漫不经心地问道。
苏宛月深吸一口气,语气凝重:“钱家树大根深,早已与幽州的经济民生深度捆绑。若是动了他,城内的粮价立时就会失控,铁器流通也会瘫痪。届时百姓恐慌,物价飞涨,咱们这听雪园,怕是要被乱民冲垮。”
“眼下咱们虽然收编了黑甲卫,但根基未稳,在这个节骨眼上,求稳才是上策。若是激起其他豪强的兔死狐悲之心,联手反扑……”
这是一个理性的管理者最正常的判断。
牵一发而动全身。在乱世之中,哪怕是造反,也要讲究个徐徐图之。直接去动这种庞然大物,无异于自断经脉。
“大嫂,你这账算得没错。”
赵十郎轻笑了一声,站起身来。
他走到苏宛月面前,身形高大,投下的阴影将苏宛月完全笼罩。他眼中的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倒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薄凉。
“但在我看来,你的格局,还是小了。”
赵十郎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目光透过窗棂,看向那漆黑如墨的夜色。
“你把他们当成了维持秩序的柱石,可在他们眼里,这满城的百姓,不过是用来剪羊毛的羊,而他们,是牧羊的犬。”
“但在我眼里……”
赵十郎猛地回身,几步走到桌案前,伸出食指,在绢帛上那个大大的“钱”字上,狠狠画了一个叉!
“嘶啦——”
指力透纸,竟将那上好的绢帛划出一道裂痕,如同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他们不过是一群养肥了、早该上桌的猪!”
赵十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战栗的帝王威压,震得密室内的烛火疯狂摇曳,仿佛连空气都被这一句话抽干。
“经济崩塌?那就让它崩!”
“秩序混乱?那就让它乱!”
“不把这腐朽的旧秩序砸个稀巴烂,不在废墟上立起我的规矩,这幽州,永远只能姓钱,改不了姓赵!”
苏宛月浑身一震,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睥睨、视豪强如草芥的男人,心中那点“求稳”的念头,瞬间被那股霸道的气势冲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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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用管家的思维,去揣度一位枭雄的野心。
对于赵十郎来说,这世上没有不能动的棋子,只有还没到时候吃的子。
“大嫂多虑了,爷既然要杀猪,自然是有理由的。”
阮拂云适时地补了一刀。
她从宽大的袖口中掏出另一本早已准备好的账册,“啪”的一声拍在桌上,震起一蓬微尘。
“这是天听司探子冒死从钱家暗室拓印来的账本。”
阮拂云翻开账册,指着上面那一笔笔触目惊心的红字,像是法医在展示尸检报告。
“钱家的粮,从未流向过城内百姓,而是通过暗道,高价卖给了北面的蛮族铁骑。每一粒米上,都沾着咱们边关将士的血。”
“至于铁矿……”
阮拂云抬起头,看向赵十郎,眼神中带着一丝邀功的狡黠,就像是一只刚偷到了鸡的狐狸。
“据探子回报,为了待价而沽,钱家祖祠的地下库房里,囤积了一批前朝遗留的战略物资。”
“那是足足三十万斤的——玄铁重器!”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苏宛月捂住了嘴,就连角落里一直闭目养神的楚红袖也猛地睁开了眼,眼中精光爆射。
三十万斤玄铁!
那是足以装备一支十万大军的顶级材料!如果有了这批货,四嫂沈知微的天机工坊就能火力全开,把那一堆废铁变成真正的钢铁洪流。
“呵……”
赵十郎眼中的瞳孔骤然收缩,在那漆黑的深处,两道金色的竖瞳一闪而逝。
原本的“劫富济贫”,在这一刻,性质变了。
这是战略资源的掠夺。
这是天命的归属。
“钱家主这大半辈子,原来是在替我做嫁衣啊。”
赵十郎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幽州地图前,手指顺着钱家坞堡的位置轻轻一划,如同判官勾决生死,指尖所过之处,仿佛已经是一片焦土。
“替我保管了这么多年,也真是辛苦他了。”
“既然通敌卖国,证据确凿,那也就不用讲什么江湖道义了。”
赵十郎转过身,目光越过苏宛月,落在了角落里一直默默擦拭着银枪的三嫂楚红袖身上。
“三嫂。”
楚红袖闻声抬头,那双凤眸中,战意早已如烈火般燃烧。她手中的银枪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发出轻微的嗡鸣。
“杀猪,你会吗?”
赵十郎的声音平静得就像是在谈论今晚的月色,但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要的不仅是杀,还要把骨头都给我剔干净。”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虚虚一斩。
“传令赤焰骑,今夜突袭钱家坞堡。”
“凡高过车轮者,不留活口。”
“我要的是资源,是立威。赵家的粮食,不养俘虏。”
密室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苏宛月脸色微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帕子。这种近乎屠城的命令,即便是在乱世,也太过惊世骇俗。
高过车轮者斩,这是草原蛮族最残忍的“减丁”之策。
但楚红袖没有半分犹豫。
她猛地站起身,“锵”的一声,长枪归位,红衣猎猎,煞气冲天。
“末将,领命!”
……
深夜,校场。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偌大的校场上,没有一丝火光,只有借着惨白的月色,才能看清那黑压压的一片人影。
三千赤焰骑,人衔枚,马裹蹄。
他们刚刚换上了那种简易却致命的合金甲片,虽然只有三百亲卫装备齐全,剩下的两千七百人依旧光着膀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但这并没有削弱他们的士气。相反,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如同饿狼般的凶戾气息,在队伍中弥漫。
白天,他们被剥夺了尊严,被打碎了傲骨。
现在,他们急需一场杀戮,来宣泄心中的屈辱和恐惧。
楚红袖提枪跨马,红衣如火,在一片黑压压的军队前格外醒目。
她没有像常规将军那样,说什么保家卫国的大道理。对于这群刚刚从“兵痞”转化为“私军”的亡命徒来说,家国太远,填饱肚子太近。
“都给老娘听好了!”
楚红袖举起手中那张染血的“必杀名单”,声音被内力裹挟,穿透寒风,清晰地钻进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像是一把盐撒在了伤口上。
“主公有令!”
“今夜,咱们去钱家坞堡收账!”
她手中银枪猛地指向钱家大院的方向,那一指,仿佛指明了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我知道你们饿,知道你们冷,知道你们心里憋着火!”
“钱家那个老王八蛋,库房里堆着几辈子都吃不完的肉,窖里藏着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银子,还把咱们卖给蛮子换酒喝!”
“告诉我,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几声低吼从队列中传出,带着压抑的愤怒。
“声音太小!像是没吃饭的娘们!”
楚红袖厉声大喝,手中长枪猛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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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你们,想不想吃肉?!”
“想——!!!”
这一声,如野兽出笼,声震四野。
三千双眼睛里,此刻冒出的不再是人的光,而是狼的绿光。那是对财富、对食物、对掠夺最原始的渴望。
恐惧是有阈值的,但贪婪没有。
楚红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绝美的笑意,那是女修罗在看着即将成型的尸山血海。
“好!”
“主公说了!今夜打破坞堡,金银要归公,女人不许碰!”
“但是——里面的酒肉,粮食,还有那些平日里骑在你们头上拉屎的老爷们的命……”
楚红袖长枪一挥,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银弧,仿佛切开了夜幕。
“归你们了!!”
“吼——!!!”
如果说之前的吼声是愤怒,那么此刻,这群赤焰骑发出的,已经完全不是人声。
那是被彻底点燃了兽性的咆哮。
这股纯粹的杀戮欲望,比任何严明的军纪,都更令人胆寒。
“轰隆隆……”
听雪园那厚重的朱漆大门,在夜色中缓缓打开。
没有火把,没有战鼓。
三千赤焰骑如同一条沉默而致命的黑色毒蛇,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向着那个灯火通明、正沉浸在醉生梦死中的钱家坞堡,露出了带毒的獠牙。
阁楼之上。
赵十郎凭栏而立,身旁只剩下大嫂苏宛月一人。
风雪骤紧,吹乱了他的长发,却吹不散他眼中的野望。他看着那条奔涌而去的“杀意”,手里端着一杯温好的琥珀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大嫂,你看。”
赵十郎指着那消失在黑暗中的军队。
“这世上本没有路,杀的人多了,自然就有了路。”
说罢,他对着钱家大院的方向,遥遥举杯。
“天黑了。”
赵十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如同吞下了一把烧红的刀子。
“该收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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