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东方的鱼肚白刚撕开夜幕的一角。
听雪园深处的潜龙阁内,烛火已燃尽。
赵十郎将那几块拼凑在一起、透着诡异寒气的“龙脉残片”小心翼翼地收入贴身暗格。
这东西烫手,但也诱人,那是通往这乱世棋局核心的入场券。
“吱呀——”
他推门而出,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像爆豆子一样噼啪作响。
原本清幽雅致的前庭,此刻却像是被洗劫……不,是被金银财宝给活埋了。
赤焰骑的汉子们虽然没读过书,但干起搬运工这活儿来,那叫一个专业。
一箱箱贴着钱家、猛虎寨封条的红木大箱子,如流水般从大门涌入,一直堆到了回廊的台阶下。
阳光一照,金银珠宝折射出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陈年檀木香、金属锈味和暴发户特有的铜臭味。
“爷,您醒了?”
周通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脚下还差点被一尊半人高的玉观音绊个狗吃屎。
“这……这也太多了!库房早塞爆了,连柴房都堆满了绫罗绸缎。刚才地窖那边的兄弟来报,说银冬瓜太沉,把地砖都压裂了!”
周通一脸“痛苦的快乐”,这辈子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赵十郎瞥了一眼那满院子的珠光宝气,眉头却皱了起来。
“乱糟糟的,像什么话。”
他背着手,像个挑剔的监工,穿过金银堆砌的小山,径直走向正厅。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急促得像是暴雨打芭蕉。
正厅内,大嫂苏宛月正被淹没在账册的海洋里。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为了方便干活,宽大的袖口用襻膊高高束起,露出一截如藕段般白皙的小臂。
原本端庄雍容的脸庞上,此刻写满了焦灼。
在她面前,七八个从赵家老铺子里调来的老账房,一个个手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
“夫……夫人,这钱家的账太乱了,还有那些古董字画,根本没法估价啊!”
“是啊夫人,这才数了十分之一,老朽的眼睛都要瞎了……”
这群老实巴交的账房,平时也就算算柴米油盐,突然让他们清点这足以买下半个幽州的财富,当场就宕机了,整个财务系统陷入了“幸福的瘫痪”。
混乱中,人性总会露出马脚。
一个新招募进来帮忙清点物资的小吏,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他趁着苏宛月低头核对账目的瞬间,手掌极快地在一个敞开的珠宝箱里一捞,将一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顺势塞进了袖口。
动作很隐蔽,以为神不知鬼觉。
“啪!”
一声脆响。
苏宛月手中的毛笔重重拍在桌案上,墨汁飞溅。
那原本温婉如水的眸子,此刻却像是结了冰的深潭,死死盯着那个小吏。
“拿出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寒气。
那小吏身子一僵,还在装傻充愣:“夫……夫人说什么?小的听不懂……”
“我说,把你的右手,从袖子里拿出来。”
苏宛月缓缓站起身。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在灶台边操持家务的大嫂,而是前朝太傅苏文忠悉心教导出的、曾替父亲掌管偌大太傅府的豪门贵女。
气场全开。
那小吏被这股气势压得冷汗直流,周围的账房和家丁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大气不敢喘。
局面紧绷,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
“让你拿出来,是给你留条活路。”
一道慵懒却透着血腥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赵十郎跨过门槛,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狐狸笑,手里把玩着一把刚从箱子里随手顺来的镶金匕首。
“主公!”
众人齐齐下跪。
那小吏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袖子里的夜明珠“骨碌碌”滚了出来,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十郎看都没看那颗价值连城的珠子一眼。
他走到那小吏面前,弯下腰,用匕首冰凉的刀背拍了拍那人的脸颊。
“我的规矩,你是真当耳旁风啊。”
“赵爷饶命!小的猪油蒙了心!小的再也不敢……”
“嗤——”
寒光一闪。
求饶声戛然而止。
那小吏捂着喉咙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波斯地毯。
赵十郎直起身,掏出一块丝帕擦了擦手,随手将那把匕首扔进旁边的废纸篓里,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臭虫。
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个战战兢兢的下人,最后落在一脸肃杀的苏宛月身上。
“都给我听好了。”
“在这个家里,大嫂的话,就是我的话。”
“她说一,你们要是敢问二,这就是下场。”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头皮都炸开了,那一丝因为暴富而滋生的贪念,瞬间被这一刀杀得干干净净。
苏宛月看着赵十郎,眼底的寒冰融化,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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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男人,是在给她立威。
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把那一柄名为“权力”的尚方宝剑,塞到了她手里。
“行了,别愣着了。”
赵十郎走到苏宛月身边,自然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大嫂,这乱摊子你来收拾。那些废物点心要是不会算,就滚蛋,换机灵的来。”
有了赵十郎撑腰,苏宛月深吸一口气,再次坐下时,整个人的气场已经变了。
如果说刚才只是焦灼的管理者,那么现在,她是真正的“女相”。
“把这些老账房撤下去,让他们去后院核对粮草数目,那个简单。”
苏宛月提笔,在纸上飞快地画出了一个十字坐标。
“启用‘四柱清册’法。”
“听雪园划分为四个库区:甲字库储金银,乙字库储兵甲,丙字库储粮草,丁字库储杂项。”
“所有物资,一进一出,必须要双人核销,签字画押。”
“家丁不够,去把后院那些妇孺叫来,识字的负责登记,不识字的负责搬运分类。谁敢再手脚不干净,刚才那位就是榜样。”
一条条指令,清晰、精准、高效。
原本混乱的大厅,就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被注入了润滑油,瞬间开始高速运转。
赵十郎坐在一旁,看着苏宛月那专注的侧脸。
晨光打在她细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种认真的美,比满屋子的金银都要动人。
这才是苏宛月。
那个前朝太傅之女,本该拥有的风华。
“账算清楚了?”
半个时辰后,赵十郎看着终于舒了一口气的苏宛月,笑着问道。
“大概清点出来了。”
苏宛月将一份厚厚的清单递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十郎,这次……我们发财了。”
“黄金三千万两,白银一千八百万两,珠宝玉器折价至少五千万两。粮草五十万石,生铁、布匹不计其数……”
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心脏骤停的巨款。
然而,赵十郎看都没看那清单一眼。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堆堆金山银山面前,就像是在看一堆粪土。
“钱这东西,放在库房里就是死物,只有花出去,才是力量。”
赵十郎大手一挥,指向那黄金。
“拨十万两,给昨夜参战的赤焰骑兄弟分了。”
“啊?”
苏宛月手一抖,差点把毛笔折断,“十……十万两?那是朝廷抚恤标准的十倍还不止!”
“他们把命都卖给我了,我还能省这点钱?”赵十郎语气淡然,“另外,受伤的兄弟,医药费全包,再加发这把从钱家抄来的珠宝。死了的,抚恤金直接送到孤儿寡母手里,谁敢克扣一个子儿,我剥了他的皮。”
这一笔下去,赤焰骑的军心,怕是要铸成铁板一块了。
“第二笔。”
“划出两百万两,给六嫂送去。”
“青青?”苏宛月一愣。
“对,那是‘天农司’的启动资金。让她把周围的荒地都给我买下来,不管是有主的没主的,只要能种地,都要。再去买最好的种子、耕牛。告诉她,我要这幽州城外,变成咱们赵家的粮仓。”
这是在夯实根基。
乱世之中,粮就是命。
“至于剩下的……”
赵十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目光投向了天机工坊的方向。
“来人!把那十箱黄金,给我抬到四夫人的工坊去!”
“告诉四嫂,这是她的‘研发基金’。不管是炸炉还是听响,随便她造。我只要一样东西——”
赵十郎眯起眼,手指在虚空中狠狠一握。
“我要那种能把重骑兵轰成渣的真理。”
话音刚落。
正厅门口就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人,而是一具半人高、由木头和齿轮驱动的简易“木牛流马”。
那机械傀儡动作僵硬却精准地走进大厅,背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沈知微那娟秀却透着冷气的字迹:
“钱留下,人滚蛋。三个月内,给你图纸上的东西。”
随后,那傀儡伸出机械臂,极其霸道地夹起两箱最沉的黄金,转身就走,连个谢字都没有。
“这……”
众人都看傻了。
赵十郎却笑得前仰后合,“这才是技术人才该有的脾气!”
随着这一道道败家子式的命令发出去,原本堆得像山一样的金银,肉眼可见地矮了一大半。
正厅里的人渐渐散去,各自忙碌。
最后,只剩下赵十郎和苏宛月两人。
苏宛月看着空荡荡了一半的大厅,又气又笑,忍不住伸手在赵十郎的胳膊上拧了一把。
“你这个败家子……”
“这才刚捂热乎,就被你散出去大半。照你这个花法,金山银山也不够填的。”
虽然嘴上嗔怪,但她的眼神里,却满是温柔的崇拜。
她懂。
这个男人是在用这些身外之物,为这个家、为这幽州城,铸造一副真正的钢筋铁骨。
赵十郎任由她拧着,也不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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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顺势上前一步,在这满地金银的映衬下,伸手揽住了苏宛月那纤细的腰肢。
苏宛月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挣扎,只是脸颊迅速染上了一层红霞。
“大嫂。”
赵十郎低下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额头上。
他伸出手,轻轻替她将一缕垂落在耳畔的碎发挽到耳后,指尖无意间擦过她滚烫的耳垂。
“钱没了,可以再抢。”
“但这操持家业的累,却是只能让你一个人受了。”
赵十郎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一股子让人沉沦的宠溺。
“你才是这燕云地界上最大的富婆,这些金银俗物,不过是用来给你当点缀的瓦砾罢了。”
苏宛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却倒映着她身影的眸子里。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焦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轻轻叹了口气,卸下了所有的坚强与伪装,将头靠在了赵十郎那宽厚的胸膛上。
“十郎……”
“只要你在,这半城富贵,你想怎么散,嫂子都给你算明白。”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将那一对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
听雪园外,赤焰骑的欢呼声震天动地;远处,天机工坊的熔炉再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虽然钱花出去了。
但这赵家的地基,却在这乱世的风雪中,被夯得坚不可摧。
“好了。”
温存片刻,赵十郎轻轻拍了拍怀中佳人的后背,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家安顿好了,接下来……”
他看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该去会会那些真正的大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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