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陈设亦是奢华至极,地面铺着西域进贡的金丝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
梁柱之上悬挂着名家字画,四壁摆放着上古灵玉与异兽摆件,香气袅袅的熏炉静立角落,暖香萦绕全屋。
偌大的正殿宽敞明亮,采光极佳,处处都透着皇家亲王的顶级待遇。
众人分主次落座,侍女躬身奉上清香茗茶与精致糕点,动作轻柔规矩,悄无声息地退至殿外侍立。
殿内一时归于静谧,周离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目光悄然打量着三哥周霆。
昔日那个逍遥自在、嗜好玩乐、对朝堂权位避之不及的三哥,如今身处这座荣宠加身的殿宇之中,眉宇间虽依旧带着爽朗。
可细细看去,眼底深处已然蒙上了一层难以散去的疲惫与沉郁。
这座旁人艳羡无比的豪华殿宇,于他而言,终究不是安居的乐园,而是一座困住自由、裹挟纷争的牢笼。
周霆似是察觉到周离探究的目光,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自嘲地笑了笑,率先打破沉默:“四弟一路前来,想必也看到外面那三重牌匾与殿宇了吧?想来你心中也满是疑惑。”
周离放下茶盏,坦诚点头:“实不相瞒,初见之时确实大为震惊,如今我也终于明白,为何大哥会那般忌惮。”
提及太子周景,周霆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神色复杂难言。
昔日手足情深,一同在深宫长大,嬉笑玩闹,无话不谈。
可自从父皇下旨修建这座殿宇,将他推到储位之争的台前,一切就都变了。
东宫的猜忌、暗中的针对、朝堂官员的站队拉拢,一桩桩一件件,将昔日的兄弟情谊消磨殆尽。
“身在帝王家,很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周霆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我本想像你一般,寻一处自在天地,携家眷安稳度日,不问朝堂纷争,可君命如山,我避无可避。”
一旁的姜念初闻言,伸手轻轻握住夫君的手掌,眉目间满是心疼,却也知此事无法劝解,只能默默相伴。
海问香见状柔声开口:“三哥、嫂嫂,事已至此,也不必太过忧心。”
“无论外界如何风云变幻,我们一家人血脉相连,这份情谊始终不会改变。”
周霆抬眼看向二人,眼中重新亮起几分暖意,朗声笑道:“说得好!不管朝堂如何争斗,你我兄弟之间,永远都是至亲手足。”
“今日不谈朝堂烦事,只叙兄弟家常!”
殿内笑语融融,闲话家常片刻,姜念初见时辰渐至午间,便柔声吩咐殿外侍女前去知会御膳房,即刻备办丰盛宴席。
她待客向来周到热忱,知晓周离与海问香远道而来,特意叮嘱后厨挑选上等食材,烹制一众珍馐佳肴,务求让二人吃得舒心尽兴。
吩咐妥当之后,殿外脚步声细碎传来,几名眉眼温顺的仆妇各自怀抱着稚童,缓步走入正殿。
周霆一见自家三个孩儿,脸上所有沉郁尽数散去,眼底漾起温柔笑意,方才谈及储位纷争的烦闷一扫而空。
他起身大步迎上前,伸手将三个孩子挨个揽到身前,身形魁梧有力,顺势将年纪最长的那个男孩扛在了肩头。
另外两个幼子则一左一右牵在手中,一派寻常父亲的温情模样。
“凛儿,来,快见过你四皇叔。”周霆晃了晃肩头的孩子,语气满是宠溺。
被扛在肩头的周凛生得眉目英挺,小小年纪便已有几分其父的英气。
他眨巴着澄澈的眼眸,望向周离,奶声奶气地开口,软糯的童音在殿中响起:“四皇叔好!”
周离心头一暖,笑着上前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周凛从周霆肩头抱入怀中。
孩童身子轻盈,眉眼间与周霆、自己皆是一脉相承的轮廓,惹人喜爱。
他指尖轻轻揉了揉孩子柔软的发顶,温声问道:“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回四皇叔,我叫周凛。”周凛规规矩矩地应答,虽年纪尚幼,却也养出了皇家子弟的得体仪态。
“周凛.......”周离低声呢喃两遍,唇角笑意加深,“凛冬有志,风骨凛然,当真是个好名字,这个名字,一看就是嫂嫂取的。”
一番话语说得周霆心花怒放,连日来被权争裹挟的压抑散去大半。
他意气风发地大手一挥,扬声对着殿外侍从吩咐道:“来人!速速去将我密室中珍藏的百年佳酿取来!”
“今日四弟登门,乃是天大的喜事,我定要与他痛饮几杯,不醉不归!”
话音刚落,一旁端坐的姜念初立时柳眉微蹙,轻轻一声冷哼,目光带着几分嗔怪看向周霆:“殿下,你这又是想做什么?”
她深知夫君心绪郁结,一旦饮酒便容易失了分寸,往日里便时常约束他贪酒的性子,如今当着客人的面,自然不愿见他肆意纵酒。
周霆被王妃一语点破,方才的豪气瞬间收敛大半,讪讪地挠了挠脸颊,放软了姿态,凑上前陪着笑脸讨饶:“好王妃,就喝一点点,浅酌几杯助兴而已,绝不会贪杯,嘿嘿,就一小坛,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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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副服软求饶的模样,全然没了秦王的威严,只余下居家男子的憨态。
周离见状连忙从中打圆场,笑着开口解围:“嫂嫂不必多虑,我今日虽还有些琐事要办,却也不急在一时。”
“兄弟二人许久未见,小饮几杯畅谈一番无妨,我们定然把握分寸,绝不会喝得酩酊大醉。”
有了周离这番话,姜念初纵然心中依旧担忧,也不好再强硬阻拦,只得轻轻叹了口气,默许下来。
周霆大喜,正待再次催促下人去取藏酒,周离却忽然抬手阻拦,脸上露出一抹浅笑:“三哥且慢,不必劳烦下人去取你的珍藏了,酒我们早就带来了。”
此言一出,殿内几人皆是微微一怔。
众人目光齐齐投向海问香,只见她从容抬手,指尖灵光一闪,一枚流光婉转的储物袋应声打开。
伴着淡淡的清冽酒香飘散而出,一坛封泥完好、形制古朴的酒坛被她取了出来,稳稳放置在桌案之上。
酒坛釉色温润,坛身隐约萦绕着淡淡的灵气,光是闻着飘散开来的酒气,便知绝非凡品。
周霆眼中精光一闪,凑近几分嗅了嗅酒香,好奇问道:“莫非这是香香弟妹亲手酿制的美酒?我当年可是有幸尝过的,你的酿酒手艺冠绝一方,寻常佳酿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海问香浅浅颔首,温婉一笑:“确实是我亲手所酿,只是岁月流转,当年埋下的诸多酒坛,如今便只剩下这最后一坛了。”
“夫君昨日便说今日要来探望三哥,特意叮嘱我将这坛老酒带上,权当是兄弟相聚的助兴之物。”
“好!好!好!”周霆连道三声好,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连连拍着桌案。
“弟妹亲手酿制的绝版佳酿,这可是千金难寻的好物!”
“今日能得此美酒相伴,当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说罢,他当即伸手拉着周离重新入座,迫不及待地拍开酒坛封泥。
醇厚绵柔的酒香瞬间弥漫整座大殿,清而不烈,香而不腻,入鼻便令人心神舒畅。
姜念初则顺势挽住海问香的手臂,二人并肩坐在女眷席位上,相视一笑,静静看着桌旁的兄弟二人。
佳肴陆续上桌,水陆珍馐摆满整张案几,色泽诱人,香气扑鼻。
周霆拿起酒勺,为周离和自己各自斟满酒盏,也不再多言,端起酒盏便一饮而尽。
周离见状亦是举杯相陪,兄弟二人推杯换盏,你来我往,杯盏碰撞之声清脆悦耳。
起初二人还闲话修行、闲谈家常,酒过数巡之后,话匣子便彻底打开,气氛愈发热烈。
姜念初坐在一旁,见二人一杯接着一杯,眼底渐渐生出担忧,几次想要开口劝阻,都被身旁的海问香轻轻伸手拉住。
海问香对着她缓缓摇头,唇角噙着温和笑意,低声劝解:“嫂嫂就让他们尽兴一回吧,三哥身居武德殿,被储位纷争缠得身心俱疲,整日心事重重,难得有知己兄弟相伴,借着美酒疏解心中烦闷,也是好事。”
姜念初闻言,看着夫君眉宇间难得舒展的模样,心中轻叹一声,终究是放下了劝阻的念头。
她知晓周霆心中积压了太多委屈与愤懑,平日里身居高位,一言一行皆受人瞩目,连吐露心声都要谨小慎微。
如今在至亲手足面前,也唯有酒意能让他卸下所有伪装。
一坛美酒渐渐见底,浓烈的酒意终于冲上头顶。
周霆脸颊泛红,眼神也添了几分迷离,往日刻意压抑的心绪,此刻再也把持不住。
他放下手中酒盏,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沉地看向周离,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缓缓吐露心底最深的无奈:“四弟.........你心里应该清楚,我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想和大哥争夺储位。”
周离端着半空的酒盏,神色平静,轻轻点了点头。
一路走来,他看得明明白白,三哥本是闲散之人,权位于他而言,不过是枷锁牢笼。
“可我不争,又能如何呢?”周霆苦笑一声,眉宇间爬满疲惫与悲凉,指尖死死攥紧了掌心。
“父皇大张旗鼓为我修建三重殿宇,赏赐无数奇珍异宝,将我抬到与东宫分庭抗礼的位置。”
“我就算当众剖白心迹,说自己无意储君之位,大哥他......会相信吗?”
“换做是我,我也不会信。”周离语气淡然,一语道破其中症结。
身处太子周景的位置,眼见昔日手足骤然获得滔天恩宠,任谁都会心生戒备。
再多的解释,也只会被视作欲擒故纵的伪装。
“是啊,他不信.......”周霆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中的苦涩越来越浓。
积压多年的怨气轰然爆发,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
“我一次次主动退让,一次次坦诚相告,可他非但半分不信,反而步步紧逼!”
“他竟然......竟然敢暗中对念初下手!”
说到此处,周霆胸腔剧烈起伏,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凌厉可怖,酒意裹挟着怒意彻底冲破理智,厉声嘶吼而出:“他竟敢动我的妻子!此仇不共戴天!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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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吼声响彻大殿,戾气四散,原本祥和的氛围瞬间荡然无存。
周离看着失态暴怒的三哥,心中满是叹息,轻声劝道:“三哥,你喝醉了。”
“我没醉!”周霆猛地摇头,双目赤红,眼神偏执而清醒,字字铿锵。
“我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是他先不念手足情分,是他先痛下杀手。”
“既然他非要逼我走到绝路,那我便奉陪到底!”
殿内陡然响起几声稚嫩的啼哭。
一旁玩耍的三个孩子从未见过父亲这般暴怒狰狞的模样,被这股凶戾之气吓得浑身发抖。
小嘴一瘪,当即哇哇大哭起来,哭声清脆又惶恐。
孩童的啼哭像是一盆冷水,稍稍浇灭了殿中紧绷的戾气。
姜念初见状脸色骤沉,再也无法保持平和,厉声呵斥道:“周霆!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不过几杯酒水,便彻底失了方寸,当着孩子与四弟的面,肆意狂言,成何体统!”
她又急又气,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孩子们身边,伸手将三个受惊的幼子护在怀中。
柔声细语地安抚,同时扬声对着殿外侍立的下人吩咐:“来人!速速过来,将殿下扶回内殿歇息!”
几名侍卫与侍女连忙应声入内,小心翼翼地上前,不敢触怒盛怒的秦王。
半扶半搀地将依旧口中喃喃自语的周霆带离正殿,去往内殿安歇。
喧闹渐渐平息,只余下孩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在姜念初的温柔哄慰下慢慢停歇。
偌大的武德殿正殿,重新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静。
姜念初整理好衣襟,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窘迫与歉意,对着周离与海问香勉强挤出笑意,躬身致歉:“汉王殿下,香香弟妹,实在失礼了。”
“殿下今日酒意上头,口不择言,惊扰了二位,还望莫要见怪。”
“眼下他已然歇息,二位若是无事,便先行回府吧,改日我和殿下自会登门赔罪。”
周离心中了然,自然不会计较,他微微颔首,温和道:“嫂嫂言重了,我们都明白三哥心中积郁已久。”
“既然三哥已经安歇,那我们便不多叨扰了,就此告辞。”
海问香也起身行礼,柔声附和。
二人与姜念初作别,转身迈步走出这座富丽堂皇却满是压抑的武德殿。
穿过三重门庭,远离了玄极宫、秦王府、武德殿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
走出皇城高耸的宫门,头顶天光辽阔,终于摆脱了深宫之内无处不在的权谋阴霾。
踏上宫外的街道,周遭人声鼎沸,市井烟火扑面而来,与皇城内的肃穆压抑截然不同。
海问香抬眸看向身旁的周离,黛眉微蹙,轻声问道:“夫君,我们如今已经辞别了三哥夫妇,接下来要去往何处?”
周离抬眼望向远方天际,目光深邃,方才殿中周霆的暴怒、手足反目的悲凉在心头一闪而过。
随即想起另一件悬在心头的要事,语气沉定地开口:“先不回汉王府,我们即刻动身,前往血魔殿。”
“无妄体内的帝恨之炎日渐凶猛,无妄丹药力早已耗尽,她如今独自硬撑,处境岌岌可危。”
“之前在马车上便已商定,探望完三哥,便立刻前去相助于她。”
“耽误不得,现在就出发。”
提及无妄与霸道凶险的帝恨之炎,海问香脸上的轻松也尽数褪去,染上几分忧虑。
她知晓那异火的恐怖,一旦彻底爆发,便是神魂俱灭的下场,当下不再多言,轻轻点头:“好,我们这就出发。”
二人不再停留,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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