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万石粮草,不是三万石更不是三百石,那是正儿八经的国家级战略粮草。
作为朝廷的户部尚书,掌管着天下的钱粮赋税,恐怕没有人比王蹇更清楚这笔粮草能做些什么。
虽然朝廷刚刚结束了对吐蕃的作战,将士们以及各地百姓也都是疲惫不堪。
但皇帝逼着吐蕃赔钱赔粮,再有扶桑当初的战争赔款已经陆续到账,如果这一次南周的三百万石粮草真的进入大乾,单单是这凭白而来的诸多钱粮就足够刘宇再发兵一回了。
别扯什么两国的金秋之盟,那玩意儿的约束力说白了也就是在道德层面。
现如今两国无论是谁先恢复了再战一场的底气,恐怕都会在对方的虚弱期发兵讨伐,这几乎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事实。
但是……
这样浅显的道理,难道整个大周那么多人就都看不明白?
如果看明白了,那他们为什么要拿这三百万石粮草的天价来豪赌?
如果不明白……
这个可能性不大,毕竟能混到庙堂中枢的,可以好也可以坏,但绝不会蠢!
那这是为什么?
难道他们从一开始就笃定自己不会输?
要知道这种事可不是民间街头的地痞斗嘴啊,真要是有个万一你可以直接赖账,这种事你怎么赖?
所以此时王蹇越想越茫然,一时间他好像陷入了某种思维误区。
而此时徐业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于是便问了句:“你是不是在想,既然这三百万石粮草有可能会导致两国之间的战争爆发,为什么周国还要拿出这个赌注?”
王蹇满脸疑惑:“难道你想明白了?”
徐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后道:“不是我想明白了,而是陛下想明白了!”
王蹇眼睛瞪得老大:“陛下想明白了?什么叫陛下想明白了?”
“你以为在文华殿的时候,你和尚安都快打起来了可陛下依旧默不作声是因为什么?”
“这……”
王蹇略微迟疑,随后便是理所当然道:“这应当是陛下顾念我们两个老家伙的面子吧?
陛下这人你我都清楚,虽然做事雷厉风行,但待人却极其温和,对咱们这些老家伙更是再好不过了,就算是政见不和他也不会弄得咱们难堪的!”
“顾及你们的面子?”
徐业被王蹇的话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心里一想似乎也确实有这方面原因,但随后他又补充道:“当然,你说的也确实是一部分原因,但更多的是陛下既不赞同你的观点,也不赞同尚安的观点。
你以为我说那句话只是在提醒陛下吗?你怎么就能确定那句话不是陛下想说却不方便说的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见王蹇依旧不明白,徐业也只能把话挑明了说:“这些年,在国家的政策上,无论是军情还是民生,陛下的眼界和格局都远超你我,这一点你承认吧?
就像最开始你我都不理解为何陛下对百姓仁善到那般地步,都以为他大可不必这般做。
可结果呢?
国家财政拮据之时,百姓自发劳军,六国合兵攻我大乾却以惨败收场,甚至一年之后我们便迁都洛阳,入主中原。
这样的事纵观古今,可曾有过吗?”
王蹇虽然沉默,但却是点头表示认可。
随后徐业又说:“所以,周国此举虽不合常理,但连你我都看得出,以陛下的眼界又岂会看不出?
之前我们都只是以为周国此举是在与我等争天下士人之心,但知道今晚文华殿上陛下始终沉默之后,我才明白,周国此举也有试探我们的意思。”
“试探??”
王蹇这下彻底听懵了:“试探什么?”
“当然是试探我们有没有发兵江南的打算啊!”
“可我们已经和他们签订盟约了呀!
如果陛下真的打算趁此时发兵江南,那又为什么要和他们议和呢?难道就只是为了给自己留下一个毫无信义的恶名?
而且大家都清楚,经历过前些年接连不断的大战,再有陛下征伐吐蕃取得大胜,国库已经很难再支撑新的战事了,这一点周国君臣不可能不清楚啊!
这时候他们来试探?有这个必要吗?”
听到这话徐业也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周国当然能猜到我们不愿意再打了,可你别忘了,盟约签订前后,陛下可是逼着吐蕃和扶桑拿出了一笔相当不菲的战争赔款。
有了这笔钱粮在手,我们的家底便没有那么薄,而且就算只靠这笔钱粮,陛下也能发动一场席卷长江以北的战役,将疆域从淮河一线直接推到长江岸边。
以长江天堑而论,守江必守淮乃是一句真理,如果陛下真的把边界推到长江北岸,你觉得周国皇帝还能睡得安稳?”
王蹇此时彻底傻眼了,讲真的他是真没想到这一层。
“可是这也只是猜测罢了。
更何况周国在淮河一线还布有重兵,就算陛下真的想靠这点钱粮打这一仗,恐怕也做不到你说的那般,轻易就能将边界推到长江北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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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那是正常情况,如果周国此时一切正常那他们确实没必要多此一举。
可他们现在还有别的问题需要解决,所以他们不得不确定我们的态度。”
王蹇听到这话也是终于神情凝重了:“别的问题?周国现在有什么别的问题?”
吐蕃现在被彻底打残了,内部分为两派,顺带还在跟天竺死磕,如此一来大周的西线便基本没有了压力。
至于南边儿,那群蛮子在亲眼看到南诏灭国之后那可是老乖了。
而江南的那些士族,因为大乾这边儿的配合,他们已经被朝廷清算过一次了,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所以,这时候的周国朝廷能有什么问题?
这次徐业没有立刻解释,反而是给他讲了一个故事:“当初在上京的时候,有一次陛下外出狩猎,我陪同。
那一次我们在山间撞见了一条大蛇,很大,就蜷缩在一个极隐秘的地方,一动不动。
我问陛下,那条蛇是不是死了,可陛下说,它没死,只是吃下了太大的猎物,所以需要消化。
回去的路上陛下和我聊了这个,他说蛇这种东西如果吞下了太大的猎物,那时候就是它最脆弱的时候。
这时候它的行动近乎于瘫痪,毫无半点自保之力,甚至外界的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它自身出现问题。
所以蛇在吃饱之后第一件事要做的就是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把吃下去的东西慢慢消化,让它自己变得更强壮。
当时我只以为陛下是跟我闲聊,可直到后来我才明白陛下是有言外之意。”
“陛下说的是蛇,可国家不也是如此吗?
一个国家如果突然吃下了一大片疆土,那就等同于那条吃饱了的蛇。
这时候它需要的不是炫耀,而是躲起来慢慢消化。
可国家不是蛇,它既不会跑也不会逃,如果在强敌环伺的局面下把自己吃得太饱那就等同于自杀。
就像当初陛下吞并三韩之时,他不也是趁大周内乱无暇他顾才敢这么做吗?
所以……”
徐业悠哉悠哉地放下手中的茶杯:“你现在懂我意思了吗?”
懂了吗?
此时王蹇怎么可能不懂?
大周刚刚拿下南诏,此时正在大力开发。
修订户籍,整理田亩,推行大周赋税,安排官员治理辖区……
此时的大周就像是刚刚吞下了猎物的大蛇,需要时间去消化,去吸收这些养分从而变得更强大。
所以此时,大周需要一个稳定的外部环境。
而此时能给它带来致命威胁的,就只有北边儿这个邻居了。
只不过它也知道北边儿这个邻居最近累的够呛,所以他需要试探一下北边儿这位短时间内有没有进攻意图。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场文比从一开始周国就不在乎输赢?可那是三百万石粮食啊,那可不是小数目,他们怎么能……”
王蹇此时大致明白了徐业的意思,但他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周国……
这么大手笔吗?
对此徐业也是递过来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你说的对,三百万石粮食确实不是小数目,可这批粮食不是还在周国境内吗?
人家送来了吗?
没有!
只要那批粮食一天没有到我们手里,那就只是一个数字,而一个数字是不值钱的。
更何况大周吞并南诏后,他们从南诏朝廷和百姓那里搜刮来的钱粮何止这些?
就算真给出去了,他们也不见得就有多心疼。
整个南诏现有熟地10万顷,每年仅税收便有近百万石粮饷,你觉得若能换大周平平安安把这块儿地消化,区区三百万石粮草他们会心疼?
这可是他们白得的!
而且这还是按南诏以往的数据,若是周国在南诏也推用曲辕犁,兴修水利,开垦梯田,采用稻麦轮耕,南诏的土地和税赋只会更多,我这么说,你总该明白周国为什么要试探了吧?
因为只要能把南诏旧地消化,他们得到的只会更多!”
“这……”
随着徐业报出这个数据,王蹇一时间也是无言以对了。
此时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徐业说接下来的重点既不是那三百万石粮,也不是争取文人士子之心了。
因为如果他们这么做了,保不齐两家就要提前开战了!
陛下他……
这到底是看的有多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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