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着青色圆领长袍的上官仪，来到了东宫门前。

    昨日身上穿的还是中书舍人的五品浅绯，今日成了六品司议郎的青碧色衣袍。

    张长柱也向李世民禀报了涉及上官仪和美人娘娘的经过，与上官仪讲的没有出入。

    张长柱这么做，也是冒了很大的风险的。

    如果陛下知道了真相，那就不是贬官的问题了。

    东宫位于太极宫的东侧，是皇太子理政和生活的核心区域。与李世民理政的太极宫相邻， 这里的建筑群包括：显德殿是太子举行重要典礼，接见官员的地方。崇文馆是太子修学之所，聚集了一些学者编修典籍， 太子也在此研读经史。丽正殿是太子日常起居之处，亦用于召见近臣。左右春坊是东宫的行政中枢，分掌文翰，礼仪，警卫等职。典膳厨是内坊， 负责太子的饮食起居。

    从五品贬为六品，上官仪很淡然。黄河的滚滚洪流淹没了一生的挚爱。对他而言，心已经死了。陛下无论给他什么样的处罚，他的心都是木然的。

    有的人，连随心爱之人一起死的权利也没有！

    东宫的朱漆大门紧闭，唯有两侧的角门开着，门楣上高悬的匾额带着无形的威势。门前一对石狻猊踞坐，镇守着森严的门庭。持戟的卫士肃立两旁。

    那份属于天家贵胄的威仪与隔绝，扑面而来。

    不过，几年前初进晋王府时，上官仪还有些惶恐。如今，这些威仪早已见怪不惊。

    一名身着深青色袍服、头戴介帻的官员已经等候在角门。见上官仪走近，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

    “下官太子府主簿孙旺，上官司议郎辛苦了，还记得我吗？”孙旺拱手为礼。

    上官仪连忙还礼:“孙主薄多礼了，怎么会不记得呢？罪臣上官仪，奉旨报到！”

    “司议郎言重了，请随我来。”孙主簿侧身，引他步入角门。

    在晋王府作参军时，上官仪与孙旺一直执礼相待，相处很好。

    踏入府内，喧嚣的长安街市之声瞬间被隔绝在外。一股浓荫下的清凉气息，夹杂着草木特有的湿润芬芳，沁入他的心脾。

    孙主簿引他沿着回廊前行，廊外精心打理的花圃竟相盛开，灼灼其华。更远处，几株高大的梧桐撑开了巨大的华伞。

    “太子此刻与薛先生在后园池畔，”孙主簿边走边低声介绍。

    上官仪脚步微顿。薜婕妤作为前朝嫔妃，一直被李治尊为先生，历经两朝动荡，安然跟随李治多年，拥有超然的地位。可见其人不仅有才，更是有智之女。

    “薛先生可好？”上官仪问。

    孙主薄声音压得更低，“薛先生还好，这些年一直在府中为太子讲习经史，参详文翰。”

    说话间，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景致令人眼亮。回廊尽头的水汽氤氲。一片开阔的水域展现在眼前，波光粼粼的一池碧水，倒映着池畔垂柳的婀娜身姿。

    水池的中央，是一座精巧的六角攒尖顶水榭，蜿蜒曲折的回廊与岸边相连。

    水榭之中，人影绰绰。

    太子李治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未戴冠冕，仅以玉簪束发，随意地坐在临水的栏杆旁。他姿态闲适，手持一支洞箫放在唇边，并未成调，只是随意吹吹，发出几声清越的散音。

    水榭中央，薛婕妤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茶案旁。她身着素雅的青灰色道袍，发髻高挽，只用一根简朴的玉簪固定。眉目间沉淀着岁月赋予的沉静与书卷气，雍容内敛。

    薛婕妤正素手执壶，将沸水缓缓注入面前的茶盏中，水汽袅袅升腾。茶案一角，随意放着几卷翻开的书。

    孙主薄在回廊尽头停下脚步，躬身禀报:“启禀太子，新任司议郎上官仪奉旨报到。”

    李治停住了吹箫，沉静如水的目光落在上官仪身上，有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审视与洞悉。

    薛婕妤斟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流畅，将最后一滴茶汤注入盏中。

    “罪臣上官仪，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李治持箫的手轻轻一扬。

    “吾记得，上官卿到晋王府作参军是贞观七年吧。”

    “殿下好记性，正是贞观七年。”

    “那时候吾还是一个小孩，初学吹箫就是上官卿教的。”李治又把箫扬了扬，“还记得前不久，有一次在父皇的宴会上，吾与你合吹了一曲，真是畅快淋漓。”

    “回殿下，那是在陈王出生的宴会上，微臣有幸与太子合奏。”

    “薛先生煮茶的技术真是炉火纯青，上官卿，坐下吧，一起品品茶。”

    上官仪躬身一礼，又向薛婕妤施礼：“先生好！”

    薛婕妤微微点头，并没有多言。

    上官仪坐在下首。

    李治手中的青瓷茶盏轻轻落在檀木茶几上，发出极细微的一声。他抬眼看向上官仪：你在父皇身边侍奉多年。从弘文馆直学士到中书舍人，他待你，不可谓不厚。此番美人娘娘一事，你和吕才失察，是有责任的，不过父皇并未深究，小惩大诫，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殿下，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臣辜负圣恩。陛下未将臣下狱问罪，只是降职调任，已是顾念旧情，格外开恩。臣唯有感激，绝无半分怨怼。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薛婕妤一心一意煮着茶，青烟袅袅升腾，丝丝缕缕，缠绕又散开。

    李治忽然笑了，笑声很轻。

    “好一个‘绝无半分怨怼！’”李治起身。

    你知道朝廷有些惯会看风向的奴才，在背后怎么议论吗?

    李治道：他们说，上官仪失了圣心，被一脚踢出了陛下的身边。来东宫，不过是给个体面去处，实则是束之高阁而已。

    上官仪依然淡淡一笑：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只知奉职办事，不敢妄测天心，亦不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

    “好一个不在意.”李治亲自执起紫砂壶，往另一只空杯里注了七分满的茶汤，推到上官仪面前。

    “你一直在父皇身边，此次遭贬，父皇要你来东宫，是不是感觉很委屈？”李治不紧不慢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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