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仪看着傅伏爱挨了江夏王李道宗的耳光后,一脸手足无措的模样,心里暗暗叹息,傅伏爱也算是一个能战的都尉,一直受李道宗的重用,此次才把具体修建、守护土山的任务交给他,谁知却出了这档子事。
傅伏爱还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他猛然意识到,那些理由,在陈校尉和兵卒们的战死,土山将失的惨败面前,是何等苍白无力。
而自己这个守山头的主将却站在这里,衣甲整齐,身上连一点尘土都没有。
帐内所有将领愤怒的目光都盯在他身上,李积手按剑柄,眉头紧锁;老将程知节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别开了脸。
傅伏爱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毡上,挤出了一句话:陛下,末......末将......死罪!
死罪?李世民走到他面前,傅伏爱,你乃朕亲授的果毅都尉,将土山要地托付于你。土山崩塌,虽属意外,亦是考验!你身为主将,不思即刻整军固守,稳持险要,反抛下阵地,私离所部!美其名曰亲来禀报!军中信使何在?令旗何在?何须你一军主将,擅离职守,亲做斥候?
“报——”一名斥候慌慌张张进来,“禀报陛下和各位将军,土山失守,山上已插上高句丽的战旗!”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上官仪和张楚金对视了一眼,土山,这个寄托着攻克安市城最大的希望破灭了,而傅伏爱——
当得知土山的高度超过安市城城墙后,上官仪和张楚金立马将收集情报的军帐设在土山下面,方便第一时间获取信息。
“江夏王,马上组织进攻,务必夺回土山。”李世民盯住地上的傅伏爱:“果毅都尉傅伏爱,受命戍守要冲,不思忠勇守职,反于土山崩塌,军情紧急之关头,罔顾职守,私离所部,致使险地失陷,将士殒命,挫动三军锐气,贻误破城战机。其行可恶,其罪当诛!着即刻于三军阵前,斩首示众,以正军法,以慰亡魂,以儆效尤!钦此!
傅伏爱听完,脸上奇异地平静下来,以头触地,重重地叩了三下。然后,任由禁卫军兵士将他拖出军帐。
傅伏爱被押解着走向一片地势稍高的空地。那里已经临时搭起了一个简陋的木台。黑压压的兵将们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
晨光熹微,寒风依旧刺骨。傅伏爱被按跪在木台上,他抬起头,最后一次望向土山的方向。他仿佛看到了陈校尉和那些阵亡弟兄的脸,在云端望着他。
陈校尉......弟兄们......等等我……我......来了。
他闭上眼,耳边似乎响起酒坛开封的清脆声响,以及自己对陈校尉说的那句话:
天冷了,我给弟兄们带一些酒回来。
负责筑山攻城的江夏王李道宗,光着脚跪在旗下请罪。李世民念其之前战功,还是赦免了他。
唐军发起空前猛烈的攻击。李道宗亲自击鼓,苏定方、郭广敬、薛仁贵等将领轮番率部向土山冲锋。张越石和张楚金两兄弟也一起参战。
兵士们踏着同伴的尸体向上攀登,战斗从午后持续到深夜。
然而,居高临下的高句丽守军占据了绝对优势。他们推下事先准备好的滚石,发射密集箭矢。唐军多次攻至山顶附近,都被顽强的高句丽守军击退。
鲜血染红了土山的每一寸斜坡,唐军阵亡者数千人。
秋风卷起战旗猎猎作响。长孙无忌、上官仪、敬播陪着李世民策马登临高处,极目远眺——
见土山仍未收复,高句丽守军已在山上建立了稳固的防御工事,李世民长叹一声:天不助我矣!
一个时辰以前,上官仪向他禀报收集到的最新情报:高句丽正在平壤集结新的援军,虽规模不及高延寿部,但气候严寒,敌方占据天时地,对唐军构成严重威胁;守将杨万春虽与渊盖苏文有隙,但守城意志非常坚定;城内粮草至少可支撑三个月;杨万春得到城内民众的一致支持。
李世民明白,最好的战机已经失去。想到这里,一阵眩晕感袭来,直直朝马下坠去——
“陛下——”上官仪反应最快,最先接住了李世民的身子。
“快传太医!”长孙无忌急喊。
“不用——”李世民睁开眼,“就晕了一下,已经好了!”他支起身,看着几个臣子担心的目光,挺身又上了马。
“敬卿,前几天,朕听人言,你说过‘圣人驻跸,銮舆不再东返’?”
“陛下,臣——”敬播慌忙要解释。李世民却摆摆手阻止了他,“不用解释,你是史官,最知晓历史,也许你说得对。往深处想,就是说这次东征将是朕唯一的一次,也有难以彻底成功的意思。”
上官仪望望敬播,敬播也是耿直的人,月前确实说过此话,意思是既然天子在此驻扎过,那么天子的车驾就不会再次东征返回这里了。
“陛下,臣无意冒犯……”敬播很不安,还想解释。
“陛下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着作郎乃良史之才,不必多想。”长孙无忌拍拍敬播的肩,又转身对李世民道:““陛下,东征以来,我军攻克横山,盖牟,磨米,辽东,白岩,卑沙,麦谷,银山等十余城;迁徙辽,盖,岩三州户口七万人入中原;乞今为至歼灭高句丽军超过二十万人,可谓战果辉煌。如今安市城短期可能难以攻下,天气转冷,气候于我军不利,粮食、冬衣等后勤补给存在诸多困难,将士疲惫。臣建议撤军。”
次日晨,李世民召开御前会议,道:“ 朕举天下之力,却困于一城之下,岂智者所为?目前天时将寒,士卒思归。安市虽未克,然高延寿十五万援军尽殁,我军的节节胜利令高句丽胆裂,亦可称战果辉煌……”
贞观十九年九月,李世民下达了班师回朝的命令。
撤军的路上,上官仪回望驻跸山,从袖中取出一卷诗稿,正是奉和李世民《辽东山夜临秋》之作:“殿帐清炎气,辇道含秋阴。凄风移汉筑,流水入虞琴……”他不禁自言自语道:“不知后世如何评价辽东之战?”
史官敬播悄然提笔写下:“贞观十九年冬,车驾还京。是役也,拔玄菟、横山、盖牟等十城,徙辽、盖、岩三州户口七万人入中国。新城、建安、驻跸三大战,斩首四万级,战士死者几二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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