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秘闻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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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晋祠

    贞观二十年正月二十六日,并州。

    上官仪随大队人马来到悬瓮山麓的晋祠。他知道,晋祠初名唐叔虞祠,是为纪念晋国开国诸侯唐叔虞及其母后邑姜而建的。大业十三年,李渊,李世民父子在晋祠誓师起兵,几个月后夺取长安,次年建立了唐朝。

    此时天刚亮,雾气还重。晋祠里的松柏从雾里透出来,一重重,一叠叠,像浸在清水里的墨。

    李世民站在祠门前,没有动。

    他已经站了很久了。身后的人也不敢动。长孙无忌、萧瑀、李积等一干大臣在后面垂手而立。太子李治安静的站在另一侧,上官仪和张楚金落在后面几步。

    雾气慢慢散着。

    “辅机啊。”

    “臣在。”

    “你算算,朕离开这里多少年了?”

    长孙无忌抬起头,看了看那祠门,不用算。他跟着李世民几十年了,这些事,早就在心里记得烂熟。

    “回陛下,该有三十年了吧。”

    “三十年。”李世民轻轻重复了一句,“朕离开的时候,才十八岁。那时候,也是正月。”

    他没再说下去,抬脚往祠里走。

    晋祠比他想象的要老,又比他想象的要年轻。老的是那些柏树,三十年前就在那里,如今还在那里,只是又粗了一圈。年轻的是那些殿阁,有些是当年没有的,有些是后来翻新了的。

    他一路走,一路看,没有说话。

    走到唐叔虞祠前,他停住了。

    殿门开着,里面香烟缭绕。叔虞的神像端坐正中,面目模糊,看不清是泥塑的还是木雕的。三十年前,他站在这里,跪下去,磕头,祈求神灵保佑李家父子起兵成功。

    那时候他年轻,对神佛是半信半疑,可还是跪了。

    跪给父亲看,跪给将士们看,也跪给自己看——总要有个东西,让人相信天命在身。

    如今再站在这殿前,他已经四十八岁了。头发白了近半,背脊不像当年那样直,东征高句丽这一趟,更是把身子骨折腾得散了架。可他还是来了。

    他来还愿。

    “父皇。”李治轻声唤了一句。

    李世民回过神来,没有说话,抬脚迈进了殿门。

    他在神像前站定,没有立刻跪下去。仰着头,看了很久。

    “叔虞。”他忽然开口,像和老朋友说话,“朕来看你了。”

    “三十年前,朕来此求你保佑。那时候朕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一把刀,一腔血性。”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殿里却显得很清楚,“你保佑了朕。保佑朕打下了长安,保佑朕平定了天下,保佑朕坐了这些年的江山。”

    他顿了顿。

    “可朕这次来,不是来谢你这个的。”

    “朕是来告诉你,这里的香火,李家不会让它断。晋祠的一草一木,朕都会护着。朕还要给你立一块碑,把朕这些年的心事,都刻在上面。”

    他弯下腰,慢慢地跪了下去。

    上官仪和李世民身后的所有人都跟着跪倒。

    磕完头,李世民没有立刻起来,而是跪在那里,又沉默了很久。

    “走吧。”他终于站起身,“去难老泉看看。”

    难老泉的水从石缝里涌出来,哗哗地响,带着一股子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劲儿,千年万年也不肯停息。

    李世民站在泉边,低头看水。

    不远处的上官仪,看到水里有李世民的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风一吹,影子就碎了,散了,一会儿又聚拢起来。

    “这水,比朕年轻看的时候,清了一些。”李世民说。

    长孙无忌在旁边笑道:“陛下记性真好。臣倒是不记得三十年前这水是什么样了。”

    “你不记得,朕记得。”李世民说,“那时候朕刚跟着先帝到太原,人生地不熟,就爱往这晋祠跑。有一次一个人站在这里看水,看了整整一下午。”

    “看什么?”

    “看这水能流到哪儿去。”李世民笑了笑,“那时候,朕很年轻,豪情万丈,想得远。想着有朝一日,要打到长安去,打到天边去。水流到哪里,朕就打到哪里!”

    他顿了顿,笑声慢慢淡了。

    “三十年过去了,如今朕去过的地方,比这水流得远多了。可回来再看这水,它还是这么流着,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上官仪忽然开口:“陛下,这水,历史记载可追溯至《山海经》的‘悬瓮之水,晋水出焉‘,其名源自北齐时期,取自《诗经·鲁颂》中的‘永锡难老’,寓意生生不息。此处之水还会流很多年,会一直流下去的。”

    李世民回头看了他一眼。

    “会吗?”

    “会的。”李治接口道,“父皇,这难老泉千年不断。父皇年轻时观它,它在这里流着。今日站在这里看它,它也流着。将来儿孙们站在这里,它也流着,一直流下去。”

    李世民没说话,又转过头去看着泉水。

    上官仪看见李世民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想什么呢?也许他在想那些回不来的人。先帝,李建成,李元吉,还有那些年死在战场上、死在刑场上的兄弟们。他们都看不见这泉水了。

    次日晨,李世民坐在行官的案桌前,面前铺着一卷素绢。

    那卷素绢已经铺了三天了。第一天,提笔写了“晋祠之铭并序”六个字,第二天,写了“夫兴邦建国,资懿亲以作畏”。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不是写不下去,是写得不满意。

    一旁的上官仪为李世民研着墨,他斜眼看过几次。李世民用的是楷书,规规矩矩的楷书,一笔一划,端正得像刻出来的。可每次写完几个字,李世民就皱着眉把笔搁下,盯着那行字看半天,然后摇摇头,让人把绢收起来。

    今天,绢又铺开了。

    上官仪磨好墨,退到一旁,垂手站着。

    李世民提起笔,蘸了墨,悬在绢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上官卿。”

    “臣在。”

    “朕写了几天了,你知道朕为什么写不下去吗?”

    上官仪道:“臣不敢妄测。”

    “说。”

    “臣觉得,这碑,不一定非用楷书写。”

    李世民抬起眼,“那该用什么写?”

    “可以用行书。”

    殿内静了一瞬。

    “行书?”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自古以来,碑刻皆用篆、隶、楷,你让朕用行书写碑,不怕后人骂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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