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的夏夜,太极宫。
殿内,烛火摇曳。案前的李世民神色有些沉郁。
太史令李淳风的一行字放在案桌上很久了,令他触目惊心:“唐三代后,武姓女主天下”。
他吸了一口长气,霍然起身,明黄色的袍袖带翻了案上的茶盏。
“哗啦——”瓷片碎裂一地。
“陛下息怒!”魏公公急忙打扫地上
“传长孙无忌、房玄龄、李积、李淳风即刻入宫!”
“还有,传上官仪进宫。”
上官仪急匆匆赶来,见李世民一脸严肃,施礼后也不敢多言,站在殿下。
一会,长孙无忌、房玄龄、李积和李淳风鱼贯而入。
李淳风的手中紧握一卷推算手稿。
“太白昼现已逾旬日,民间谶语议论纷纷。”
李世民将铜镇纸重重拍在案上,“李卿,你占的‘帝传三世,武代李兴’,与民间传说如出一辙。现在,你再讲讲,让大家听个明白!”
“臣遵旨!”
李淳风躬身展开星图:“陛下请看,太白属金,主杀伐更替。正应女主侵夺帝星之兆……”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此人……已在宫中。”
殿内一片死寂。
“咳咳……女主侵夺帝星之兆?”房玄龄的身体欠佳,咳声响起,他忽然冷笑:“荒谬!妇人岂能执掌乾坤?不要借星象祸乱朝纲!”
李积却抚须沉吟:“臣长年在外征战,听说过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东方海上,有一个以女为王的国家邪马台国,由女王卑弥呼统治。还听说新罗国有过善德女王。”
“够了!”李世民打断了臣子们的议论,“朕如今要的不是此言的真假,也不是评古论今,是如何应对”。
众臣皆住了口。
李世民恶狠狠道,“李卿既言此女在宫中,朕便屠尽武姓之人——”
“果真是宫中女子?谁会有如此能耐?危言耸听吧。房玄龄还是大摇其头。
“屠尽武姓之人?陛下,不可啊!”李淳风的声音很焦急:“天象已成,其势难逆。若强行诛戮,恐伤及无辜,反令真主得势。此女成事在今后。若此刻妄动,必生新劫,臣担心,逆势而杀,会祸及李氏子孙后代。”
长孙无忌紧皱眉头道:“臣请彻查禁中所有武姓宫人,不论男女。”
李积咐议:“可将武姓官员尽数外调。”
房玄龄道:““臣以为,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贸然而行,先调查一番,摸摸情况。”
“好吧,依房相之言,先调查调查!”此刻,李世民冷静下来。
上官仪记录完毕,搁下笔。走出宫门,“哗啦啦……”突然下起大雨来。
他想起了二丫,她也姓武!
几天后,两仪殿里灯火通明,李世民举起酒盏时,看着对面左武卫将军李君羡泛红的面庞。这位多次立下战功的猛将正一盏接一盏大口喝酒。
坐在下位的上官仪知道,李君羡曾跟随秦王李世民逐鹿中原。在战斗中,他单骑出列,作战英勇。武德三年,随李世民攻破宋金刚,被封为骠骑将军。之后,又随军破窦建德,刘黑闼,李世民登基后,授他为左卫府中郎将。
贞观初年,突厥攻至距长安仅40里的泾阳,京师震动。李君羡与尉迟敬德奉命迎敌,解除了长安之危。
当时,李世民赞道:“君羡如此勇猛,强虏何足忧虑。”遂授予他左武卫将军之职,掌管玄武门宿卫,并被封为武连县公。
想当年,某曾杀退刘黑闼几百铁骑!李君羡喝多了一点,提高了的嗓门,“记得那时候,先帝说‘五娘子真是神武之人,千人难敌!’”
殿内一片沉默。
李世民摇晃着手中的酒盏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嘴角却扬起温和的笑意:五娘子?爱卿这小名倒也好听,不知道的,还以为爱卿是一位娘子。
喝醉酒的李君羡浑然不觉危险临近,仍然夸夸其谈:臣生于武安郡,家母梦见神女入怀,故取五娘子为乳名......小时候,臣还穿过小女孩的红衣裳,哈哈哈……
烛光摇曳,跳动的火苗在李世民眼中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上官仪摇摇头,心中为李君羡捏了一把汗。如今,陛下最忌禅“武”字,而李君羡自曝身上聚集众多的“武”。
这个将军,霉运将至了。
次日,两仪殿内,李世民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三份奏章:左武卫将军李君羡、武连县公李君羡、玄武门守将李君羡,外号“五娘子”的李君羡。
“传太史令。”
李淳风进殿,他用干涩的嗓声禀报:太白昼现,女主当昌。臣昨夜观星,妖气正聚于皇宫周围......
一个寒夜,李君羡被革去军职,外放任华州刺史。
“呯……呯……”
数月后的一个夜晚,李君羡被破门声惊醒。
火把的光影中,他看见刺史印信旁摆着件巫蛊人偶,绯色官服上赫然绣着五爪金龙。
骆清身穿墨绿色公服,腰间悬着铜鱼符,面色沉凝。身后跟着六名披甲执刀的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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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清举着敕书,站在他的面前。身后府兵手中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
骆清缓缓展开敕书。火光照在黄绫上,隐约可见朱红的御印。
“图谶左道,大逆不道。”骆清念得很慢,一字一顿,“奉旨拿问。”
李君羡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
“我没有。”他说,声音不高,却像是在空旷的屋子里砸下一块石头,“有人诬陷我。”
骆清抬起眼,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看不清神情。他没有接话,只是将敕书往前递了递,像是在请李君羡亲自过目。
“我没有!有人诬陷我!”
“李将军。”骆清开口,语气和方才念诏书时一模一样,平静得不带一丝烟火气,“我们是奉旨办差。”
李君羡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件旧袍子。那是他在军中穿的战袍,洗得发白。他抖了抖袍子,慢条斯理地披在身上,系好腰带。
然后,他回过身,走到骆清面前,伸出双手。
“请吧。”
骆清垂眼看着他腕上的旧伤疤,没有说话。半晌,他挥了挥手,抱住“杻”的衙役走到李君羡的面前——
两块厚重榆木拼合而成的杻,长不过一尺半,宽约三寸,内壁凿出两个半圆的凹槽,刚好可以卡住人的腕骨。 一对铁锁鼻寒气森森。
“咔嗒”一声,随着沉闷短促的声音响起,两片厚木合拢,李君羡的双手被锁住了。
李君羡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斩杀过无数的敌军将士,如今却被牢牢固定,十指尚可微微活动,但双腕动弹不得。
那副杻,木面光滑如镜,想必已经不知锁过多少双手。
骆清退后一步——
“带走。”
贞观二十二年六月十三日,长安西市刑场。
“哈哈哈……”刽子手的刀落下时,李君羡突然大笑——眼泪却滚滚而下。
他不是因死而哭,而是因为死在一个“武”字,他为自己不值。
给他定的罪是“欺君压民”,处斩,全家被抄没。
深宫中,武媚娘正在镜前站着。
“启禀才人娘娘。”侍女盈盈匆匆进来。
“何事如此惊慌?”她皱起眉头。
“李君羡将军在西市问斩了。听宫内的人私下议论,他的死因实则是因为与‘武’字关联太多……”
武媚娘心中不由得剧烈的颤抖了几下,她摆摆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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