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鬼见愁崖
二十多年前,六个人,这数量,这时间,跟把头说的一模一样。
“你见过那伙人?”我问。
老秤刚要开口,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布帘子突然被人掀开了。
“老秤,打两斤散白!”
进来的是个瘸子,五十上下,满脸胡子茬,穿了件油腻腻的破棉袄,手里拎着个空塑料桶。
一进屋,一股浓烈的劣质酒精味夹杂着酸臭味就冲了过来。
我转头看他,他也看了我一眼。
就在这时候,我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是把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里出来了,正站在小卖部门口,左边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微微晃荡。
把头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直接落在了那个瘸子身上。
空气在这一瞬间像是冻住了。
瘸子手里那个塑料桶“啪”的一声掉在地上,轱辘辘滚到了柜台边。
他死死盯着把头那张脸,又看了看把头的左手,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
他就像见到了鬼一样,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连散白都不打了,猛地转过身,拖着那条瘸腿,拼了命地往街角跑,速度快得根本不像个瘸子。
我下意识就要拔腿去追,后领子却被把头一把揪住。
“别追。”把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把头,他……”
“他跑不了。”把头松开手,目光看着瘸子消失的胡同口,“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他那条腿。”
我懂了。
这时候当街去追,容易惹出本地的治安乱子。
我给站在不远处的张西武打了个手势。
张西武点了点头,像个幽灵一样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晚上十一点。
青溪县到了夜里,街上连条野狗都没有,家家户户都闭了门,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里摇晃。
“查清楚了。”张西武推开正屋的门,带进一阵冷风,“村东头,最边上那间破瓦房。他一个人住,没家人。门从里面插上了,窗户也钉死了。”
把头坐在堂屋那张八仙桌旁,面前放着一张手绘的岷山地形图,手里端着个粗瓷茶缸,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喝了一口。
“九峰。”把头放下茶杯。
“在。”
“去让他开开口。”把头从兜里摸出几张百元大钞放在桌上,“别出人命。他要是敬酒不吃,就让他明白,他怕的东西,咱们也带了。”
“明白了。”
我叫上马二,张西武非要跟着,说这地方太邪,得有人放风。
我们三个摸黑来到村东头那间破瓦房前。
屋里没开灯,黑咕隆咚的。
张西武在院墙外听了听动静,冲我比了个手势,意思是里面人在,而且呼吸很重,没睡着。
马二掏出一截铁丝,准备去捅门轴。
我摆摆手,指了指半塌的院墙。
马二心领神会,双手一托,我踩着他的肩膀直接翻了进去。
院子里堆满了破烂,我落地很轻,避开地上的碎瓦片,走到正屋窗根底下。
我没敲门,直接掏出伞兵刀,顺着窗户缝隙把里面的木插销一点点拨开,然后猛地推开窗户翻了进去。
“谁?!”
屋里角落爆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手电筒的强光瞬间亮起,我直接照在瘸腿的脸上,他缩在炕角,手里死死攥着一把生了锈的柴刀,浑身抖得像筛糠。
“别叫,叫就抹了你。”我反手关上窗户。
这时候,马二和张西武也从正门破锁进来了,张西武往门口一站,就跟一尊煞神一样,屋里的空气都显得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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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你们是独臂郑的人?他没死……他还活着?”
“我们把头命硬,阎王爷不收。”我拉过一条板凳坐下,刀在指尖转了一圈,猛地扎在炕沿的烂木头上,“当年你们六个人进山,为什么只有你和他活着出来?”
他咽了口唾沫,死咬着牙不吭声,眼神却一个劲地往地下瞟。
这老小子在装死。
我顺着他的眼神,看了一眼地面,这屋子的地面是农村常见的夯土,表面坑坑洼洼,铺了几块破青砖。
我站起身,走到他刚才盯着的那块地皮前,用伞兵刀的刀背,在砖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头两下声音发闷,这是实土。
最后一下敲在砖缝处,声音顺着缝隙钻下去,带起了一丝极细微的空音,而在那空音底下,还藏着一点硬邦邦的震感。
这声音普通人听不见,但在我耳朵里,就跟敲鼓一样清楚。
我姥爷说过,土里的东西,木头声空,铜声脆,铁声闷长。
下面埋着个铁疙瘩,而且深度不超过一尺。
我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土下半尺,铁盒。你防着我们把头找上门,连后事都备好了?”
这人眼睛瞬间瞪圆了,手里的柴刀当啷一声掉在炕上。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会听地?”他看着我,就像看着个妖怪。
“我是来跟你算账的人。”
我冲马二使了个眼色,马二二话不说,抡起从院子里顺来的铁锹,照着那块砖就砸了下去。
三两下挖开浮土,果然扒出一个生满铁锈的饼干盒。
马二一脚把铁盒踢开,里头滚出几卷用油纸包着的旧钞票,还有一张泛黄的手绘图纸。
他彻底崩溃了,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
“不是我!真不是我想害他们啊!”他连滚带爬地扑下炕,跪在地上,“是赵左手!是他逼我的!”
我把刀拔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说清楚。漏一个字,那铁盒就是你的骨灰盒。”
他哆嗦着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
“我姓李,他们都叫我瘸腿李,二十三年前,是我给他们带的路。本来走的是隐谷的生门,可到了断龙峡,赵左手偷偷给了我一笔钱,拿刀比着我的脖子,让我故意指错一条道,把他们引进了无灯洞。”
“他为什么要这么干?”我冷冷地问。
“他说……他说底下那东西,只有用同行的高手的命填进去才能破开。他们,就是他找来的祭品!”瘸腿李浑身发抖道。
“后来呢?他得手了?”
“得手了……也不算得手。”瘸腿李眼神发直,似乎回想起了什么极度恐怖的画面,“他们从无灯洞掉进地下河,我在上面守着。过了半天,赵左手浑身是血爬了上来,左手的小指头没了,切口整整齐齐,像是自己剁的。”
江充的后人,自己剁了指头。
“他出来后往哪走了?”我追问。
“他没进城,往北边走了。”瘸腿李咽了口唾沫,“他说,他要去找江家人。他说这局还没完,两千年了,江家人的债得有人还。”
我心里一惊,隐谷的局果然不是孤立的,这背后还藏着一个庞大的隐秘家族。
“还有呢?”我盯着他。
瘸腿李瘫坐在地上,看着我手里那把刀,咬了咬牙,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赵左手走之前,从怀里掏出个黑乎乎的东西……在山上埋了。”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偷偷看见了……”
“埋在哪了?”我上前一步,刀尖压在他肩膀上。
瘸腿李抬起头,眼睛里透着一股绝望和恐惧,死死盯着我:
“鬼见愁崖……下面的老松树根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