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缠》 第1章 帐中杀戮 北地今年风雪格外的大,但在北狄大帐中却温暖如春,上首一个满脸胡子的中年男人正举着酒杯与下首的几个人畅饮,一个枯瘦的女子披头散发的跪在一侧,见男子酒杯空了,就再往里倒。 “瞧瞧,这可是当年楚国最为风姿无双的镇国公主,如今竟也跪在此处给本王倒酒,哈哈哈,人生圆满了啊!”北狄王利图尔伸手轻佻的捏起枯瘦女子的下巴,但看到她一脸沧桑后,又有些厌恶的松了手。 当年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的时候,真是为她的美吸引的移不开眼,可惜不过才一年时间,她已经如同这北地的戈壁一样,粗糙的让人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是啊,当年的镇国公主何等风光无限,如今不也是王上账下的女奴。”一个同样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笑的十分猥琐,眼睛在女子枯瘦的身子上转了一圈,而后微微蹙眉收了回去。 而另一侧坐着一个身穿长袍的俊秀男子则淡漠的道,“再怎么无双的公主,如今也只是一颗废棋,我倒是真没想到,明仪帝竟然真的会对她不管不问。” 枯瘦女子本没有任何反应,但在听到男子说话的时候眼珠还是微微转动了一下,隔着散乱的长发看向他,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冰冷之中带着悲哀,悲哀之中又是深深的恨意。 她叫白露,楚国当今明仪女帝的亲侄女,辰王唯一的女儿,是个连贩夫走卒都知道的镇国公主,得女帝宠爱,得辰王宠爱,却一心一意只为了一个男人叛逃出京。 而说话的男子则是她的夫君,楚国的豫王楚珞,是她放弃一切也要追随的人,却在逃亡中将她拱手送给了北狄好色的王,任他凌辱欺负,只为求得一个藏身之地。 白露静静的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关于她的话,却又似乎跟她没有多大关系,这一年时间,她把能放下的不能放下的都放下了,她甚至活的连一只畜生都不如,可那又如何,今日,今日这一切就能结束。 她默默的给利图尔倒上酒,听着他夸张的嘲笑,受着他一脚将她踢倒在地并呵斥她给其他人倒酒,白露都没有任何反抗,爬起来拿起酒壶在席间转了一圈。 她不知道谁的手伸进了她的衣服里捏了下,也不知道谁摸上了她的腰,她只管低头给所有人倒酒,连楚珞也不例外倒上。 终于一圈下来她重新跪坐在利图尔跟前,听着这帮人污言秽语的辱骂她没用,连换来明仪女帝一担粮食都做不到。 白露忍不住在心里苦笑,一担粮食?今日过后他们再也不用担心粮食了,因为粮食只能给活着的人吃,而他们,不配。 第一个发现不对的是楚珞,只是太晚了,他一抬眼就看到上首的北狄王已经倒在了桌子上,而周围其余人等也都歪歪斜斜的瘫了。 楚珞想喊外面的守卫,可刚才北狄王喝的尽兴,早就吩咐了不准任何人进来打扰,这会儿帐外根本无人守卫。 “想找谁来?你,还有帮手?”白露嘶哑的声音响起,那死气沉沉的样子仿佛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她慢悠悠的从桌边站了起来,跪得太久,总会忘了如何才能站直了身体。 楚珞勉强支撑着抬眼去看她,在他的印象里,白露从来都是光彩照人的,她是白家的骄傲,是白家这一代唯一的一个女儿,也是唯一的孩子,是白家的宝。 但他把这个宝窃走了,死死捆在自己身边,为他所用。 可如今的白露哪里还能看到半分那时的风姿,她就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疯妇,头发散乱的拢在脑后,用一根脏兮兮的灰色麻绳系着,半遮掩在头发里的脸上满是冻疮和紫痕,如同她那双手一样,可怖又恶心。 “你,你想做什么?!”楚珞的声音虚弱的几乎自己都听不清楚,但白露却知道他在说什么,她微微弯腰抽出利图尔身边的弯刀,当初就是这把弯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而后他就把她送了出去,如同不要的破烂一般。 白露嘴角微微上扬,看也不看楚珞一眼,手起刀落,将离她最近的利图尔一刀抹了脖子,看着鲜血潺潺流出,那人反射性的弹腾了一下,瞬间便没了生机,她的心竟然毫无波澜。 难道这就是报仇的感觉?她似乎不怎么喜欢啊。 “你说我想干什么?”白露微微蹙眉,步履蹒跚的走到下一个人面前,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干净利索。 楚珞这时候是真的怕了,他没想到这个疯女人会做出这么惊世骇俗的事来,这一年来她不是已经学乖了吗?不是已经早就被打骂的如同外面圈养的畜生一般听话了吗? 一个一个,白露的速度很慢,可越是这样,越让楚珞恐惧,他挣扎着想要逃出帐外,但药效已然发作,尽管他只喝了小半杯,也足以让他浑身无力。 他从来都不知道,那个对自己千依百顺,肯委曲求全于他的白露,怎会变成这个样子? 很快白露走到了楚珞跟前,这帐中席上的最后一个人,如今也不过如同一条野狗一般趴在地上。 白露缓缓跪坐到他身边,轻轻的如同捧着珍宝一般将他的头靠近自己怀中,她抬手捂住他的眼睛,在他耳边轻声细语,“轮到你了,我以为我会舍不得,可惜没有。” “你,你不能杀我,我可是你的夫君,我是楚国的豫王,将来楚国的主人,你不能杀我!”楚珞拼尽力气说出这番话,却换来白露毫不留情的嘲笑。 “原来自欺欺人的不止我一个啊。”白露冷哼一声,声音似乎带着风雪一般寒冷的道,“你只用一瞬就击碎了我十年的自欺欺人,如今我还你,好不好?” 话音落下,那柄还滴着血的弯刀架在了楚珞脖子上,只一下,她怀中的人便慢慢没了气息,白露跪坐在地上,许久才轻轻放开捂着他眼睛的手,缓缓起身朝帐外走。 第2章 魂兮归来 北狄王帐外是一片茫茫的雪原,冬日里的积雪足以埋住白露那双只穿了草履的脚,她顾不上冰冷刺骨,一步一步提着带血的弯刀走出王帐。 不远处有守卫看到她的模样朝这里奔来,但没关系,该杀的人都杀了,她也没打算能全身而退,且这般破败而肮脏的躯体,不要也罢。 白露站在雪地里朝来处望去,似乎想隔着茫茫雪原看向她的故土,又似乎只是在看一望无垠的雪原。 突然,白露眼前的雪地里绽放出了无数殷红色的花朵,她感觉到自己心口一阵疼痛,缓缓将视线移到胸前,这才发现一柄长枪穿心而过,雪地里的花朵竟都是她喷涌而出的鲜血。 “可惜了,不过也无妨。” 白露最后听到的便是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紧接着她失去了全部意识,原来死亡并不如她想的那么可怕,那岂不是便宜了那些人? “主子,主子?” 一道似乎飘离在天外的声音慢慢钻进她的耳朵,白露有些不适的皱了皱眉,而后猛地睁开双眼,这声音她应是无比熟悉的,是自幼跟随她的孟夏,是死在八年前那场刺杀里的孟夏。 但睁开眼后白露却没有立刻去寻找孟夏的身影,而是看着自己头顶上的纱帐愣住了,那是东海进贡给她的姑姑,大楚第二个女帝的月光白,听说十年才能织成这一副纱帐,不论白天黑夜,都如同一轮明月般散发出柔柔的光芒。 可她却从这柔和的月光中看到了一望无垠的雪原,她记得自己死在了北狄雪原上,那一柄长枪穿心而过,让眼前的银装素裹蒙上了一层血红,长枪直刺她的心脏,那么精准的一击,没道理能活。 她缓缓坐起身,长发顺滑而柔软,这让她又是一愣,再看自己的双手,更是柔嫩白皙,这怎么可能?在大漠那一年她从没被当过人,仅仅不足一年时间,她就从大楚尊贵的镇国公主,变成了北地最下贱的奴,别说是手,就连脸上都是烂了一层层的冻疮。 白露闭了闭眼,环顾四周熟悉而又陌生的环境,当年她嫁给楚珞没有按照习俗换了红帐,用的就是姑姑赐给她的月光白,她记得因为此事,楚珞三天未进房间,还在京中闹出临渊公主才嫁便被弃了的流言。 她那时不知轻重,以为不过是流言蜚语而已,傻子才会在意,可后来梁妃却以此为由,为楚珞纳了侧妃,那女子还是青楼名妓,白露这才发觉现实实实在在给了她一巴掌,不仅打了她的脸,还打了辰王府和宫中女帝的脸。 “孟夏?”她终于把目光投到了站在床榻一侧有些担忧的孟夏身上,她一身浅碧百褶裙,头上戴着根同色的簪子,见她看向自己,立刻眉眼舒展开来,“主子可算醒了,今日须得回门,主子还请早些收拾收拾。” 白露一愣,随即眉眼便带了寒霜,三日回门,她以为自己会忘记当年的往事,没想到却仍旧记得这般清楚,今日楚珞怕是不会随她一道回门,理由很简单,宿醉未醒,不便出行。 当年她是如何做的?似乎是一路跟人解释着豫王身体不适,替他在阿爹和姑姑面前说尽了好话,这才换来他一句懂事体贴之赞美。 白露自床榻上起身,一头乌黑柔亮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散在背后,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之间回到了十年前,她不信鬼神,但此事确实蹊跷的很。 只是既然上天给了她重新来过的机会,那她决计不会再走一遍当年的老路,那可是连死都觉得后悔的事啊。 “吩咐下去,直接入宫。”白露走到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轻轻的整理起自己的头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真是恍若隔世一般。 楚国女帝继位的第二年,便是昌宁元年,女帝唯一的侄女丹阳郡主受封临渊公主,下嫁给了豫王楚珞,这在楚国可是件大事,毕竟楚白两家虽是连皇位都能来回坐的世交,却少有联姻之举。 但白露知道,她的姑姑明仪女帝和父亲辰王都不看好这门亲事,若非她寻死觅活非嫁不可,断不能成,只是这一嫁她着实没想到会是那个结果。 豫王府的管家站在门前看着王妃的车驾往宫中去,心中有些纳闷,他怎么觉得今日的王妃似有些不同,怎的没有询问豫王殿下的情况,就这么直接往宫里去了? 但这到底是主子们的事,他不好多言,便撇撇嘴转身回了豫王府,反正王妃倾慕自家殿下,肯定不会做出对殿下不利之事,今日入宫恐怕也会为殿下开脱的。 马车上的白露微微闭目养神,她还没彻底回过神来,只是迫不及待想先去做一件事而已。 行至半路,白露示意随行的另一个侍女上前,悄声吩咐道,“竹春,你去城东欢忆楼找一个女妓,告诉她一句话,就说她弟弟我知道在哪儿,让她接下来无论发生何事都给我做出一副默认的姿态来。” 辰王府有十二卫,这是全汴京都知道的事,白露身边有三个,如今赶车的孟冬,贴身侍女孟夏和竹春,但他们三人谁都不知道,自家主子竟然还知道城东欢忆楼这样的地方,不由都是微微一愣。 但竹春到底与孟夏不同,她上过战场,受的是军令如山的训练,只要主子吩咐,她即便心中疑惑也还是先要去办了才是。 “是。”竹春躬身离开。 看着她走远,孟夏有些不解的问道,“主子,你今日似有不同,是不是...” 豫王自成婚便未踏进新房,难不成主子是受不住这个打击,所以才... “那是好,还是不好呢?”白露看着孟夏,脸上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八年前要不是她,她说不定就会死在那场刺杀里,虽然重来一次,她对这些陪伴之人的愧疚却是有增无减啊。 “自然是好的,陛下说过,咱们白家没有软弱之人,主子不该那般卑微的。”孟夏说着,被孟冬一声咳嗽给惊的回过神来,她这话明显是逾矩了。 第3章 隔世初遇 白露没有说话,原来她当年自认为美好的一切,不仅在楚珞眼里看起来是个笑话,连自家人眼中也都觉得她太过卑微。 卑微?多好听的词,自家人会客客气气,而那些与她没有任何瓜葛的百姓怕是会用摇尾乞怜来形容她的吧,她当年果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白露微微闭了闭眼,听着马车穿过热闹的长街进入宫门,在第三道门前停下换了轿撵。 她没有去辰王府,是因为她知道那一年的今日阿爹并不在府中,不知是忘记,还是不愿意看到那般作践自己的女儿,总之她记得那日兴冲冲回了府中,迎接她的却是空空如也。 “前面何人,还不让道!” 引路的内侍喝了一声,将白露的思绪拉了回来,她微微侧头,看着内侍来回跑了一圈,这才知道今日姑姑召见了久不在帝都的翊王,前面那人便是。 白露想了想,猛地想起一张隐藏在银白色铠甲下的脸,那张脸只要见过就绝对不会忘记,“楚月恒?”她下意识念出那个名字。 “听说主子和翊王殿下年幼时见过一次,没想到主子竟还记得。”孟夏眨巴着大眼睛朝前张望,她入府的时间稍微晚了些,那时候翊王已然离京,她只从零星传闻中得知这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白露嗯了一声,她何止记得,从甘州离开楚国的时候,楚月恒就站在城墙之上,手中弯弓拉满,她当时就想,如果不是她阿爹阻止,那一箭定会要了她的命,他那时想杀的人是她。 “既然是陛下召见,不必催促,我们跟在后面便是。”白露朝立在一侧的内侍吩咐道,随后抬眼朝不远处那个走在宫道上的背影看过去,此时的他还是少年模样,脊背却已经挺得笔直,她记得楚珞曾夸奖过他,说什么大将之风胜似先祖。 白露不记得他少年的模样,记忆里似乎这个人不曾出现过几次,她只记得他站在城墙上的模样,确实有几分白家先祖当年的风姿。 前面的人似乎有所察觉,微微侧头颔首,似是见礼。 白露抿了抿唇,看着似乎还是当年的脸,只是带着几分不曾见的稚嫩,“祸国殃民的容貌。”她嘀咕了一句,被孟夏听到忍不住捂嘴偷笑。 今日一早见到自家主子她还有些狐疑,只不过一夜之间,主子的性子似乎沉稳了许多,总觉得她周身笼罩着一股说不清的戾气,可听到这句嘀咕后倒是消散了不少。 “走吧,别让梁妃等久了。” 见前面的人已经走远,她们这一行人便加快了速度,从宫道往右第一个宫殿便是落霞宫,先帝亲赐梁妃独居,是除了皇后外唯一一个有自己独居宫殿的妃子。 从前白露不止一次踏进落霞宫,可每一次都是从训斥开始,她记得自己从前性子活泼了些,梁妃觉得她那样失了豫王府的脸面,总是耳提面命,所以之后将近十年时间,她让自己成了贤良淑德的模范,楚珞却只用了一年时间让她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白露深吸了一口气,示意孟夏在外等候,便独自一人进了大殿。 孟夏有些担忧,今日主子的状态有些奇怪,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感觉不一样,似乎像是变了一个人,又好像她原本也该是如此,毕竟主子可是白家的女人。 她的担忧还是热乎的,一扭头就看见自家主子捂着半边脸哭哭啼啼的跑了出来,那样子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委屈,且还被人打了脸? 孟夏一下子就惊了,她想上前询问情况,却被白露一把拉住手继续往外跑,一边跑一边低声说道,“速往栖凰宫,我要见姑姑。” 孟夏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这到底演的是哪出?照主子以往的脾气,脸都肿的一边大了,哪里还能忍得了? “主子,你这到底怎么回事?”她跟着一起到了轿撵,见她捂着脸坐上去,这才小心的问道,只不过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人怎么会这么出来了?难不成梁妃真的敢对公主动手? 白露嘴角微微动了动,似笑又非笑,“晚些你会知道怎么回事的。”说罢吩咐内侍穿过角门往御道去。 这个时辰刚好是百官下朝,她要把事情闹大,自然不能秉持家丑不外扬的老规矩,而在宫中能把事情尽快传出去的,除了散朝离开的百官外,确实没有更合适得了。 一路从御道经过,果然临渊公主的轿撵很快引起了众人的注意,白露状似不经意的将自己的手移开一些,让自己肿胀的半边脸能让人看的清清楚楚,脸上的泪痕更是清晰可见。 孟夏跟在一旁眉头深锁,她到现在都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主子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一行人很快经过御道入了栖凰宫,这是楚国历代皇帝所居之处,前殿议政,后殿安寝,自先帝驾崩后空置了一年余,直到白家再出一位女帝,这才有了新主人。 白露急匆匆进了大殿,外面的内侍阻拦不及,只得快步往里禀报,但也只是前后脚的功夫而已,所以当白露冲进大殿的时候,殿上之人都是一脸诧异。 “姑姑,求姑姑为我做主!”白露直截了当的跪在了大殿正中,她朝前膝行两步,脸上的掌印和泪痕尤其刺眼,“我要跟楚珞和离!” 大殿之上明仪女帝站在正中,她一侧站着自家哥哥,也是楚国的辰王白亦鸣,另一侧则是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的年纪,正微微挑眉看着殿上跪着的白露。 白亦鸣第一个开口,他问道,“露儿,你这又是做什么?”他的目光在白露脸上的掌印打了个转,心中有一股怒火缓缓升起,他的女儿自幼娇惯,他自己尚且不忍动手教训,今日竟是被人这打的半张脸都肿了起来。 白露不说话,只一个劲儿的哭,这眼泪不是作假,她从前嫁给楚珞后就很少再回辰王府,很少再好好跟自家阿爹说话,如今隔世再见,怎能不悔恨悲痛? 第4章 降旨和离 “不过成婚第三日,便又要和离?临渊,你太过任性了。”明仪女帝从始至终都跟自家哥哥看法一致,她白家女儿要嫁楚家无妨,但楚珞绝非良人,只可惜这丫头吃了秤砣铁了心,她也无法,可如今才不过短短不足三日,怎么会突然之间要和离? 白露这时候才看到除了自家人外,楚月恒也在场,可事到如今她不能等,此事一定要尽快说服姑姑,白露重重的磕了头,一脸决然的道,“豫王自成婚起便未踏进新房,且在府外养着女妓,他根本不是想娶我,这也就罢了,可如此做派岂不是公然羞辱我白家,羞辱姑姑?” 她成婚虽然不是赐婚,但女帝却破格将她封为公主,从前的白露不知道临渊这两个字的含义,如今重活一回,她却是顿悟了,临渊,临渊,楚珞不就是她的无底深渊? 白亦鸣和明仪女帝两人有些意外的对视一眼,白露是个什么性子他们最清楚不过,她竟能说出这番话,看来是真的受了极大的委屈。 “你当真要和离?我虽是你姑姑,但也是楚国如今的皇帝,若我降旨和离,那便再无转圜余地。”明仪仍是有些不太相信自家侄女是真心想和离,她迷恋豫王几乎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否则她与辰王又如何能妥协? 白露再一次重重磕在了地上,看的白亦鸣一阵心疼,“我要和离,请姑姑为我做主。” 她今日演了这一出,目的就只有一个,与楚珞一刀两断,她一刻也不想在豫王府待,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如同那时一样,提刀抹了楚珞的脖子。 白露有自信,今日这戏码再怎么蹩脚,姑姑和阿爹都会帮她,因为从一开始两人便反对这门亲事,如今一切还来得及,他们自然乐意顺水推舟。 昌宁元年是个多事之秋,不过这却都是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前不久才遂愿嫁入豫王府的临渊公主突然入宫请旨和离,听闻是梁妃怒急打了公主,半边脸都肿的老高。 这事儿才传出来不久,又有一则传闻在大街小巷散开了,说是豫王早前就在府外养了个女妓,还是城东有名的花魁,两人一早就勾搭在一起,公主一直被蒙在鼓里,找豫王生母梁妃说理,却被掌捆,这才心如死灰请旨和离。 “你说惨不惨?我看那丹阳郡主对豫王那是痴心一片啊,怎么就落得这个下场,听说连公主封号都给褫夺了,还被罚出了京。” 茶楼里一个年约四十的胖女人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说着,“我还听说了,这豫王根本也不是真心要娶她,就是看中白家那什么,啧啧啧,你说咱楚国都延绵百年了,怎么这白、楚两家仍是纠缠不休?” 另一个坐在旁边的中年男子搭了话,“这能分得清吗?楚国开国就是这两家平分的,要不是白家先祖谦虚,楚家能一直把持帝位?” 顿了顿又道,“不过白家这些年也是厉害,这都第二个女帝了吧,白家子嗣凋零,可女人都是一等一的厉害,我家闺女就不行,连读个书都费劲。” “那可是白家,你怎么能跟人家比?”胖女人咦了一声,明显觉得中年男人自不量力,“可话说回来,你瞅瞅这两回,真是...唉...”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说的也是,先帝还在的时候,白家出了个皇后,这还是历代第一个白家皇后,可惜命不好,好不容易有个子嗣还早夭,再看如今的丹阳郡主,难不成白家这是要走下坡路了? 白露坐在茶楼一角听着众人琐碎的议论,看来效果不错,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在离京前见一见那人,她是没想到,前世的冤家对头,如今重来一回竟要合作,也合该楚珞这一次仍旧要一败涂地。 孟夏这会儿已经完全明白了自家主子的心思,只是她不明白,在落霞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主子怎么会突然之间要跟豫王和离,还义无反顾的闹到了陛下那里。 不过目前这些都不重要,她颔首站在白露身侧,轻声说道,“季暑亲自带人去豫王府拿回主子的东西,听闻连穷节都派了人跟着。” 辰王府十二卫按照月份别称命名,他们或是流离失所的逃难者,或是战场上的遗孤,或是像她和哥哥孟冬这样的乞儿,总之,都是在这世上除了辰王府,再无其他牵挂。 可惜如今的十二卫却是少了三人,当年与西凉的战事惨烈,辰王率众出战,那三人便是那时折损在了战场上。 “季暑去我是放心的,只是没想到穷节会派人,别让豫王府的人以为我们上门打砸才好。”白露捏着杯子转了转,唇角带着一丝笑意。 从确定自己重生归来那一刻,她心中就有一个念头,毁了楚珞,他不是自诩风雅高洁吗?她偏要让他一身污泥,他不是觊觎皇位吗?她便让他连做个乞儿都成奢望。 十年操持付出,一年忍辱偷生,若那时死了便也罢了,一命抵一命,可她又活了,回到了十年前,她又怎么能这么轻易的放过那些作践自己的人? “肯定不会的,穷节为人持重,王爷不是说他在京中是最负责任的护卫吗?”孟夏眨巴着眼睛,想了想问道,“主子,我有点好奇。” “好奇落霞宫我做了什么?”白露斜了她一眼,见她一双眼睛瞬间睁大,不由摇头笑道,“只下一颗蛋的母鸡。” “啊?”孟夏眼睛瞪得更大了,心想难怪梁妃会忍不住打了自家主子,这话可是她心头的一根刺,寻常人说出来,打是不可能了,要命那是肯定的。 谁不知道梁妃为先帝只诞下一子,自那之后身体损伤,再无法成孕,所以才会有了后来的容嫔和其他女人,只可惜先帝体弱,终究也只留下豫王楚珞和翊王楚月恒、朝华公主楚月笙兄妹三人而已。 梁妃自那之后一提及此事,必然会大怒,当年甚至还因此逼着先帝将年幼的楚月恒送出京,一去便是十几年之久。 孟夏想着从鸣蜩那里听来的八卦,忍不住在心中啧啧有声,自家主子这伤疤揭的真是稳准狠。 第5章 被罚离京 白露回到辰王府的时候,白亦鸣正在厅中等着她,今日之事来的太过突然,他到现在都有些不大能确信,自家死心眼儿的女儿竟然开窍了。 “阿爹,姑姑让我回宁州待上一阵子,我想明日便离京,阿爹可有什么要交代的?”白露放缓了脚步走进大厅,她看着微微蹙眉的白亦鸣心中有些酸涩。 “你姑姑她...”白亦鸣本是想询问关于豫王的事,但见自家女儿的模样,他又有些不愿意提及那个人,若女儿真的开窍也好,他白家的女儿不愁嫁。 “我知道姑姑是为了我好,出京避避风头是对的,正好我去看看鹤儿,他独自在祖宅定然无聊的紧,说不定很高兴我去陪他住一阵。”白露抢着开了口,以前她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但在楚珞身边那十年,她早就从一个白水一般清澈的人变得深不见底,这些与她而言如同家常便饭,又怎么会不明白姑姑的心意。 “也好,你明白就好,此去宁州一路小心,那里虽然是白氏族居之地,可...”白亦鸣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明白清楚,白氏与他们白家不同,尤其是先祖定了规矩之后,白氏那边就更是不满。 如今让她去宁州,想必他那个妹妹另有目的。 他们白家的女人从来都不是省油的灯,只他这个女儿让人操心的紧,不过如今看着也好,只盼着将来能再觅得良人,可以平安喜乐一生。 “阿爹放心吧,我明白的。”白露顿了顿又道,“那我明日便出京,阿爹一人在京中,万事需谨慎。” 她很想多叮嘱几句,但她死后重生的事不管说与谁听都匪夷所思,她不能说的太多,因为这时候的她,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惯坏了的孩子,说的太多,必然会引人怀疑。 且此事来日方长,她当下要做的便是遵旨出京。 至于楚珞,等她回来那日,再找他好好清算不迟。 第二日一早白露便坐上了出城的马车,女帝说是罚出帝都,却还是给了她应有的仪仗,辰王府也派了侍卫一路护送,那架势让沿途百姓更加确信之前传信不虚,果真是风雅高洁的豫王做了龌龊事,负了痴心一片的丹阳郡主。 孟夏侍奉在白露身侧,却无心管街边百姓的闲言碎语,她想的是昨日夜里的事,竹春带了那位花魁回来,果真是倾国倾城的容貌,主子与那花魁聊了许久,末了那女子竟然给主子下跪,似是十分感激。 “主子,我有些不明白...” 孟夏的疑问才出口,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主仆二人顿时都被突如其来的停车给弄的一愣,孟夏当即伸手撩开车帘朝外看,却见一个少年牵马挡在前头,少年容貌俊秀,可不正是昨日在宫中见过的翊王楚月恒。 白露也看到了他,微微挑眉,她是被罚出京,连她阿爹都不好出来相送,难不成这个才一面之缘的翊王会特意赶来送她一程? “翊王殿下这是?”白露见楚月恒抬眼看她,面上带着一丝笑意问道,她虽然不记恨当初他要对她下杀手,可他们似乎也没什么交情,若说楚月恒来送她,她肯定是不信的。 楚月恒朝着白露点头一礼,脸上神色淡漠的道,“奉旨护卫,此去宁州还请郡主关照。” 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一句话,白露忍不住皱起眉来,她不记得从前这个时候楚月恒在京中,更不记得姑姑对这人有过任何提携,这一回重来,怎么突然就... “那就有劳了。”白露点点头,随后车驾再一次前行。 等出了汴京,孟夏才终于又找到机会询问之前的事,白露见她实在被好奇折磨的有点茶饭不思,终于肯好心的解释了前因后果。 不过她没说自己是因为重生归来知晓跟了楚珞的下场凄惨,而是用了一套距离产生美的说辞,说之前跟楚珞雾里看花觉得他真真世间第一好,可嫁过去之后才发觉并不是那么回事,所以幡然醒悟,于是快刀斩乱麻,一不做二不休。 孟夏被她这一番说辞弄的一愣一愣的,而后又问那花魁是怎么回事。 白露想了想说道,“本来是可以和平解决的,可他羞辱我在先,而且我觉得他确实有利用我的嫌疑,所以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自是要送他一个大礼呀。” 她这么说着,心里对自己这些年的变化表示深感惋惜,以前多好的小白花呀,如今都能这么说谎不带眨眼的,她和楚珞上辈子纠缠不休,这辈子虽然可以重来,可也没打算和平共处呢。 “啊,原来是这样,难怪王爷和陛下会那么爽快应下,尤其是陛下,当即就给下旨了,陛下真是疼爱主子呢。”孟夏羡慕不已,她家兄长也疼她,可如果是这样的大事,八成不会这么干脆利落。 白露嘴角微微动了动,这可不全然是疼爱,她一早就知道阿爹和姑姑的顾虑,所以才敢弄出这么一出,才敢肆无忌惮的在成亲三日便与堂堂豫王和离。 不过这么一来,她和梁妃及豫王可算是光明正大的撕破了脸,以后闹成什么样还真不好说。 “听说昨日晚间豫王还上门求见,被龙潜直接拒之门外,我还以为他今天会来这里拦下主子,竟没有看见。”孟夏说着似乎还有些失望,多么好的热闹啊,就这么没了。 “以后热闹多的是,你也不差这一个。”白露斜了她一眼,依稀记得孟夏就是个喜欢凑热闹的性子,当年她死在自己怀里,似乎还说了句看那么多年热闹,不成想自己成了热闹。 想到此处,白露眸中就带了一丝愧疚,若非是她自己不肯醒,那十年也不会让身边的人或心灰意冷的离开,或惨死阴谋之下。 “来过了,被我挡了回去。”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孟夏立刻抬手把帘子掀开,就见楚月恒骑马走在马车一侧,忙问道,“挡回去了?那他脸色是不是很臭?” “自然。” 第6章 房中密谈 白露轻轻扶额,这两人难不成是要隔着车帘探讨豫王被和离后的精神面貌?她不记得那时的楚月恒,楚国第二个受封天策神将的翊王殿下是这么个碎嘴的人啊... “那,那他就这么乖乖离开了?”孟夏继续问,楚月恒只看了她一眼,一扬马鞭径直走了,弄的孟夏好半晌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问题太多了,我们这是被罚出京,我怎么看着你像是跟出来郊游的?”白露伸手拍了下孟夏还扯着帘子的手,示意她好好坐着,自己的眼神却在帘子落下那一瞬才从楚月恒身上收回,这个人,有意思。 这边丹阳郡主的车驾刚刚离开汴京,那边豫王府后门却车马不停,楚珞坐在上首,脸上看不出有什么不对,但在房中的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这般沉静的豫王,想必是怒急了。 众人偷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把目光移到了左侧下首第一个精瘦男子身上,他是豫王最为信任的幕僚之一,表面温和谦逊,实际上一肚子阴谋诡计,在豫王帐下的人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宁可得罪豫王被罚,也千万不要得罪了这位。 “陆万,此事你如何看?”楚珞自然知道众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陆万身上,他顺势问了出来,不过陆万却没有直接说,而是看了看下手坐着的几个人。 众人立刻回过神来,一一起身朝豫王行礼退出,陆万这才起身拱手道,“丹阳郡主性子直爽,她会这么做,必然有人在背后支招,不像是辰王,也许是宫里那位。” 丹阳郡王突然之间转了性子,竟跟豫王殿下和离,这本身就让人不可思议,要知道最初可是她自己求着要嫁给豫王,辰王和明仪女帝好说歹说就是不行,非嫁不可。 陆万暗自想了想,即便豫王新婚之初确实做了些无伤大雅的小事,应当也不至于让丹阳郡主突然之间悔婚,还直接毫无预兆的闹到了宫中,令女帝下旨和离,一点余地都不留。 “那女人真以为自己坐稳了帝位,当初白喻珂既然已经许诺先祖不会争,如今白家这帮女人又冒出来作甚!?”楚珞声音恨恨的,若不是白媗那个贱人从中作梗,这帝位本该是他的。 这话陆万只听着,他对白、楚两家的纠葛知道的还算清楚,当年楚国未立之前是白家和楚家先祖一起平定乱世,这才有了楚国。 当时白家先祖白喻珂在军中声望更高,但立国封帝时,白喻珂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坐那个位置,所以最后成为开国皇帝的便是楚家先祖楚仲飞,后来楚仲飞不知出于何种目的,许诺若是楚家男儿德不配位,白家便可取而代之。 如今大楚开国百余年,白家也确实出过皇帝,但加上现在这一个,也不过是两个女帝,且一旦楚家有合适人选,女帝便会将帝位归还,从未有过贪恋。 当然,这其中也有白家子嗣凋零的原因吧,陆万想,一代只出一个男丁,到如今这一代竟只得丹阳郡主一个女儿,恰好又痴迷豫王,本是皆大欢喜的事儿,却没想到突然之间事情就变了,还变得这么让人措手不及。 “本来有丹阳郡主这个保障在,我们所图之事会更加稳妥,如今不得不变了。”陆万没有顺着楚珞的话说下去,他其实也很好奇,这一代楚家有豫王和翊王两位子嗣,白家本不该出面争下帝位才对。 难道,这其中另有玄机? “即便没有那个女人,帝位我也势在必得,还有那个丧夫的老女人,霸占帝位,总有一天我要让她跪在我脚边求饶。”楚珞神色阴狠,他恨极了白媗,若不是她,他又怎么会只是一个亲王?他的母妃又怎么会面临如今尴尬的局面? 陆万微微点头,如此的狠话他不是第一次听豫王说,相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如今丹阳郡主出京,那些流言一时半刻怕是不会平息,豫王还需想个办法才是。” 其实他已经想到了办法,只是等豫王点头而已。 楚珞嗯了一声,半晌才重新坐回上首,“既然她出京了,那就不要回来,这件事让张咏之去办,做的漂亮些,别让人怀疑到我们头上。” 陆万拱手应下,心中已有计较,宁州虽然是白氏族居之地,但早前白喻珂定了个不得功名不许离开的规矩,这些年白氏那帮人眼见着白家在帝都地位超然,早就眼红不已,只要稍加挑拨,有的是人愿意当那把刀。 两人在房中又密谈了片刻,陆万才从房中退了出去,一扭头就看见院外众人都还未散,想了想上前说道,“已经无事了,众位散了吧,切记这几日莫要行差踏错。” 众人拱手谢过提点,这才松了口气转身离开。 陆万叫住准备一起走的张咏之,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张咏之了然的点点头,宁州刺史与他确实有些旧交,他现下并无职务在身,此去宁州寻友叙旧似乎也妥当。 “我会见机行事,定然将这事办妥了。”张咏之说着拱手一礼便退了出去,他得赶紧出京,若是能在丹阳郡主车驾到宁州之前过去那是最好。 陆万没有拦着,他站在院中片刻,随后抬脚往外走,若此事真是女帝所为,定然还有后招,他不喜欢被先发制人,所以动作要快。 栖凰宫 白媗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的重重宫阙,眼中有几分怅然,直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她才收回视线,“阿姐,幸好露儿及时纠正,我真怕...” “她长大了,无论如何选择,人总该为自己的决定承担后果,先祖如此,我们不也是如此,露儿亦然。”来人容色瑰丽,一身皇后服饰,赫然是白家大小姐白婷。 她自十六岁便许了帝王家,可那时先帝以守孝为由让她等了三年,以二十之龄入宫为后,她本不抱什么希望的,可却意外有了瑞儿,也正是楚瑞,让他们兄妹三人下定了决心。 第7章 意外惊喜 “前面不远就是宁州地界,若赶一赶定能在天黑之前到达。”孟冬在车外说着,他曾来过宁州,那时候还是来送陛下的儿子,那小家伙看着甚是可爱,一别三载,这一次见到也不知他还能不能认出自己。 白露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想了想摇头道,“不了,就近找地方歇下,虽是被罚出京,可也没必要弄的如同行军一般,你没看见孟夏的脸色都臭成什么样了。” 这一路孟夏没少抱怨,她也有些受不住,心想没遭罪之前的身体就是娇贵,若是在北狄那会儿,就是从帝都走到宁州,恐怕她也不会吱上一声。 白露微微蹙了蹙眉,她其实不该总回忆之前,那一次再大的仇也已经随着死亡烟消云散,她的仇人没一个好活,她没什么遗憾,只是有些好奇当初是谁刺那一记,还有那个声音。 “主子真是体贴,将来我要找另一半,定然要像主子这样,断不能跟哥哥那般。”孟夏隔着车帘朝外面吐了吐舌头,她真怀疑自家哥哥这辈子还能不能找到媳妇。 孟冬觉得自己什么都没说,怎么就成了妹妹口中被嫌弃的对象了?颇有些委屈的哼了一声,默默驾车朝附近的城镇过去。 楚月恒策马跟在车驾旁,自然听到白露的话,迟疑片刻出声道,“如此拖沓,恐夜长梦多。” 白露听到他的声音掀了车帘,见他一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声音里能听出些许不赞同来,抿了抿唇笑道,“听闻翊王身手不凡,我这护卫也不差,你们二人护我们两个,应当没什么问题吧?” 此行她没有带竹春,因为她还另有要事去办,所以能护卫她的人就只有孟冬,但姑姑似乎觉得不行,竟把楚月恒调来,如此她连一丝担心都没了,哪里还需要谨小慎微? “嗯。”楚月恒没有多言,只嗯了一声便策马往前开路,白露默默腹诽,这人果然如那时的猜测一样,是个少言寡语之人呢。 入夜前众人歇在了紧临宁州的旬阳镇,客栈内外皆有护卫把守,本是固若金汤。 但白露却不大放心,等众人都安歇之后,她仍坐在屋中,只是熄了灯火,似乎是在等什么。 “郡主早就察觉到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窗外传来,紧接着有人将窗扇打开,那人一身紫黑色长袍,头上用墨玉簪束发,正倚坐在窗台上,一脸漠然的看着她。 白露见是楚月恒,嘴角微微动了动,点头道,“入客栈后那些人的举动有些不妥,我只是猜测,这一路都平安无事,不像是豫王的风格。” 那么在她入宁州前,也是最放松的时候,会不会有个出其不意的意外? “传言郡主痴迷豫王,看来不假,你对他倒是很了解。”楚月恒的语气十分平常,没有揶揄讽刺,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很明显的事。 “过誉了,年少无知总会误入歧途,好在及时拨乱反正。”白露言语之中不自觉带了几分自嘲,想想自己以前对着楚珞做出的那些蠢事,就忍不住想给自己两耳光。 楚月恒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觉得她确实年少无知,还是赞同她所谓的拨乱反正,反正稳稳的倚坐在窗前,既没有要离开,也没有要进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露被他的举动弄的有点茫然,忽而又想起刚才的谈话,心道今晚看来真是睡不成了,不由有些沮丧的坐到桌前,才死过一回,又开始过起不消停的日子,这世道真是让人绝望。 正想着,就听见门外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人蹑手蹑脚躲在门外窥探。 白露微微眯眼,刚想起身去看,却被人一把拽着轻飘飘的出了屋子,而那扇本打开的窗子在他们落地的瞬间缓缓合上,一切都悄无声息,若不是她确实站到了屋外,肯定要以为是做梦。 白露侧头蹙眉看着楚月恒,他这是做什么?不打算将作祟的人揪出来吗? 不过她只看到了楚月恒微微扬起的下颌,在月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倒是让他那张冷漠的脸多了几分人情,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白露看到一个人影蹲到了窗前,似乎是为了防备里面的人出来。 人影蹲了片刻,又有一个人影飘了上去,手中还拿着一捆柴,不多会儿就有火光亮起,他们竟然打算把她烧死在屋中。 白露眸中狠厉一闪而过,本以为楚珞只会先给她个教训,没想到会直接下杀手。 正想着,忽然腰间一紧,她就被楚月恒带着跃到了树上,此时初秋,树叶还算稠密,刚好将两人的身形完美遮住。 树影婆娑间,楚月恒发现白露即便在站定后也没移开抓在自己腰间的手,不由蹙眉抬手想将她移开一些,却在低头间发现她脸色惨白,紧紧闭着双眼,一副受到了巨大惊吓的模样。 恐高?他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做,抬眼看见窗台上的火光已经大盛,那两个人影悄悄退了下去,看方向是往客栈杂役房。 楚月恒收回目光,目标如此明确,且到这时候也没见一个护卫过来,看来早有预谋,他带着白露从树枝上下去,还没来得及反应,她人已经猛地蹲到地上抱着手臂微微发抖。 白露怎么都没料到楚月恒会带着她躲到树上,从小到大她性子骄横,能让她怕的事很少,除了后来的梁妃,但那也是因为她是楚珞的母妃,敬比怕多一些,而高就是纯粹的怕,非常怕。 蹲在地上抖了好一会儿,才稍稍回过神来,使劲咽了咽口水,又深吸一口气,白露缓缓站起身,抬眼看见楚月恒一脸漠然的看着她,不问也不惊讶。 “是客栈的人?”白露强自镇定的道,楚月恒嗯了一声,抬脚朝已经烧的有些旺屋子走了两步,随后又转头道,“不是京中,可能来自宁州。” 白露哦了一声,楚珞虽然有时候是冲动了点,但他手下谋士不会任由他冲动,若真调遣京中死士前来,必定会被她阿爹或者姑姑察觉。 但这件事又不像是出自陆万之手,那个人她多少了解一点,心思缜密且阴毒,如果他出手,不会这么简单,所以应该是出自张咏之的手笔,简单粗陋,却还想掩人耳目。 第8章 初入宁州 “你想到了谁?”楚月恒扭头看她眼中有了然之色,知道她肯定已经猜到了什么,便张口问道。 白露眼珠转了转,像是没听到他的问题,故作好奇的问道,“你是如何知道他们要放火?” 刚才楚月恒带她一起遁出屋子,随后又藏身树上,像是一早就看出这些人打算直接放火杀人。她自认踏进客栈就观察的很清楚,只看出这里的人有异,却没看出他们究竟要用什么办法。 楚月恒眸色沉了沉,不答反问,这女人难不成有意隐藏? “只是防止瓮中捉鳖,并不曾多想。”他当时看到门缝儿里有迷烟飘进,料想事情定然不简单,且他对只抓一些小喽啰没兴趣,所以才带着白露离开。 不过现下看来,当时的决定是明智的,否则还需费一番功夫。 他微微仰头看着越烧越旺的火,不咸不淡的道,“你的护卫和侍婢没关系吗?” “没关系,一早就提醒过他们,这会儿应该...” 白露话都还没说完,两个人影从远处飞掠过来,孟夏几乎是在落地的一瞬间就挣脱了自家兄长,跑到白露面前上下一看,这才放心的松了口气,“还好主子没事,谁这么丧心病狂的放火烧房子,不知道要钱的呀!” 孟冬比孟夏要沉稳许多,上前躬身一礼,“那些人已经离开了,护卫们只是被下了迷药,并无大碍,等休整一番就能继续赶路。” “对对对,赶路,等到了宁州祖宅就安全了。”孟夏附和道,这会儿不觉得自家哥哥呆板了,要早知道还有这么一出,她就是再难受也得连夜往宁州去。 白家在宁州的祖宅如今住着女帝的小儿白鹤,以前则是上一任女帝退位后的居所,所以护卫自是不用说,只要到了那里,谁还能对她家主子不利? “赶路自然是要赶路的,不过出了这么大的事,记得报官哦。”白露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他们暗地里杀人放火,那她就明摆着缉捕凶徒,总不能让这些人太闲就是。 孟冬应声退下,不过片刻又回转,报官的事已经安排人去做,护卫也都已经清醒,是时候继续朝宁州去了。 楚月恒的问题自始至终白露都没有回答,不是她故意忽略,而是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说,难不成刚嫁楚珞三天就把整个豫王府给摸透了?这显然不现实。 陆万和张咏之可都是她从前十年里接触到的人,若非那十年时间相处,谁会知道豫王府的管家和护卫其实是豫王的谋士啊。 白露一行人趁着夜色进入宁州地界,到达奉城时已是第二天黄昏,但城门前迎接丹阳郡主车驾的大小官员和白氏族人仍旧不少。 为首的是一位蓄着青须的中年男人,他身着刺史官袍,面上带着十分和善的笑,见车驾稳稳当当的停在了城门前,忙不迭上前行礼道,“下官宁州刺史王留,特来迎候郡主车驾,郡主一路辛苦,还请移步府衙,让下官为您接风洗尘。” 白露正昏昏欲睡,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声问候,当下瞌睡全无,有些茫然的看了看四周,她梦到自己被困在羊圈里没吃没喝,正觉得饥肠辘辘,就听到有人说要给她接风洗尘,一下子就醒了过来。 片刻后才回过神来,果然重生是个费脑子的活儿,总这么在从前和现在来回穿梭,她这半个月都觉得自己有点分裂了,也难怪孟夏说她自从和离之后性子就古古怪怪的。 “不必了,我是被罚出京,王大人这么大张旗鼓的为我接风,有些不妥。”白露话说的义正言辞、冠冕堂皇,可肚子里的饥饿那是真真切切的,咕噜声都快压不住了。 楚月恒朝车驾里看了一眼,他自幼习武,耳力不浅。 “让开。”轻飘飘的一句从他口中说出,在场还想上前劝说的人顿时都像是被禁言了一般。 王留回过神抬眼看着策马走到最前面的人,这少年看着还有些稚嫩,但他却看的有些胆寒,因为这人他认得,是先帝留下的子嗣之一,翊王楚月恒。 可这不是他胆寒的原因,他之所以胆寒,是因为从甘州那边传来的消息,翊王在甘州大捷中英勇神武,且杀人无数,听闻但凡见过他在战场上模样的人,到如今都还做噩梦呢。 “翊,翊王殿下...” 楚月恒根本不给他多说一句的机会,眼神里似乎带了一层冰霜一般,微微眯起了眼睛,顿时王留和他身后的一众人都齐刷刷的让开了路,直到看着郡主车驾消失在长街上,王留才哆嗦了一下赶紧拉住一旁同样要吓死的同僚。 传言果然不假,这个翊王简直就是杀神,只是王留没想到,这样一个被传的如同修罗地狱出来的杀神,竟然有那么一副俊秀的容貌。 “回,赶紧回去。”王留定了定神,随后马不停蹄的往刺史府赶,张兄可没说来的还有翊王,那可是万军丛中过都面不改色的人物,就凭白家那些人的小手段,能行吗? 张咏之见王留急匆匆回来,再听他说起翊王,面上还带着一丝不屑,“这你可就错了,别说他现在只是个副将,就是大将军又如何?各大家族明争暗斗玩儿的那些脏手段,可一点不比战场上的厮杀容易对付。” 他面带轻蔑,翊王怎么了,他从小就被梁妃送出帝京,从小就在甘州那样穷乡僻壤的地方摸爬滚打,能知道什么大家族后院里的龌龊事儿,更不会知道那些人为了利益究竟可以恶到什么程度。 “这,这话是这么说。”王留心想,话虽这么说,可就刚才翊王那样子,阴谋诡计对他真的管用吗? “怎么?豫王殿下这般提拔你,你该不会连这点小事都办不了吧。”张咏之斜睨着王留,心想废物就是废物,难怪只能在宁州给白家当个看门狗,这样的人,这辈子恐怕也去不了汴京,即便去了,也不知道会死在那句话上吧。 第9章 宅中痴儿 白露顶着饥饿一路赶回白家祖宅,门前守卫见她的车驾立刻躬身行礼,白露根本顾不上问什么,疾步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跟孟夏小声说道,“快去弄点吃的,我饿了,等会儿直接送到阿鹤那里。” 孟夏闻言一路小跑离开,一路问人到了厨房,也不管什么精致不精致,弄了碗面端着往外走,又是一路问人才知道原来白鹤住在东面的院子。 但当她走进院子的时候,却见自家主子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个痴痴傻傻的小孩儿,那孩子看着眉清目秀,跟女帝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眼神里毫无光彩可言。 孟夏立时呆愣当场,这就是白鹤?她记忆里那个孩子很是灵秀,小小年纪就一副大人模样,即便不是天资聪颖,也绝对不是这个模样。 她快走两步过去,将面碗放到一边,轻声细语的问道,“主子,这,这怎么回事?”她看见那孩子眼珠微微转了下,但仍是痴痴傻傻的模样,似乎对外面的感知少之又少。 白露声音里带着几分寒意的道,“鹤儿病了,以后我同鹤儿一起住在这边院子,还有,查查这些年靠近鹤儿的人,越仔细越好。” 从前她得知鹤儿消息的时候是在他夭折的半月后,那时候她正忙着笼络梁妃和楚珞的心,突然听说鹤儿不幸夭折,着实颓废了月余,但却没想过鹤儿是如何死的,明明那孩子身康体健。 “主子怀疑小公子不是...”孟夏话没说完就对上了白露抬起的双眼,她眼神里有一片死寂,这是她从前从来没见过的,仿佛这世上没什么希望。 孟夏愣了一下,再仔细去看,却只见几分清冷,那片死寂像是她的幻觉一般。 “我不知道,不过鹤儿不会无缘无故痴傻,肯定有什么原因。”白露抱着白鹤缓缓起身,怀中的白鹤不安的动了动,直到后背被轻轻拍了拍,这才重新安静下来。 孟夏想了想端起面碗跟了进去,看着白露把人放到榻上,轻声哄了哄,这才转头示意她把面端过去吃。 当天夜里白露真的在东院住下,宅子中负责膳食的婆子着急忙慌的给二人准备饭食,孟夏一挑眉,今日去厨灶可没见着一个人在,这会儿怎么还有厨娘? 不过她没多言,白家祖宅这几年只有小公子白鹤居住,一个孩子家的,仆从怠慢也有可能,毕竟自打上一任女帝故去后,这宅子空置了许多许多年。 将主子和小公子安置好后,众人都退出了院子,孟夏从屋中出来的时候,孟冬正站在院中的回廊下,一看见她就招手示意她过去。 “做什么?主子交代的事儿查清楚了?”辰王府十二卫都有自己的手下,唯独她没有,因为她是十二卫里唯一一个不会武的,能做的事就只有照顾主子,连王爷都无权调遣她。 所以这种需要人手去查的事,一般都是其他人去做。 “还没结果,小公子在宅子里住了三年,照顾他的人繁杂的很,需要一些时间。”孟冬皱了皱眉,想起他来不是为了这个,又道,“阿夏,你有没有觉得主子最近有点奇怪?” 孟夏眨了眨眼,“是有点。” 从帝都到宁州月余路程,她见的最多的就是白露的笑,什么样的笑都有,但这些笑跟以前都不同,主子以前的笑带着几分骄傲和恣意,一看就是被家中惯着的大小姐,可这月余她所有的笑都十分克制,甚至总带着七分让人捉摸不透。 记得到旬阳镇客栈的时候她也笑的意味深长,后来就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孟夏回忆起当时那个笑,似乎一早主子就料到了什么,可以主子之前的心性,怎么会? 孟夏想着蹲在了廊上,孟冬见妹妹这个动作,知道她有事想不通了,也不催促她,就站在一旁等她自己再开口。 “主子的性情是有点不对,没那么,那么...”骄横了,反倒越来越像宫中的陛下,陛下当年在府中的样子她记得很清楚,那时就强大的让人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我本以为是与豫王和离的事打击到了主子,不过听你的意思,好像不是这么回事,而且主子只一夜之间就想到了办法与豫王一刀两断,连陛下和王爷都能说服,不简单。” 孟冬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孟夏嗯了一声,两手拖着自己的腮帮子,“和离前一天主子还跟我说体谅和宽容豫王,不过一夜之间就翻脸不认人,确实不像是主子的性格啊。” 翻脸不认人?孟冬心想,这话用在这里合适吗? 不过管他呢,他们现在说的是主子的性情突然变了。 “会不会是白家先祖显灵,咱们主子终于顿悟了?”孟夏突然抬头看着孟冬,孟冬脸上的表情简直是精彩绝伦,他就知道跟妹妹说正事会是这个结果,先祖显灵?以主子的性子突然这般,怕是得白帝显灵才行吧,或者神将? “算了,总归是好事,白家和楚家这关系,主子要是先前那脾性,少不了要吃亏,现在挺好。”孟冬叹了口气,转身就走。 孟夏赞同的点点头,斜了眼自家哥哥的背影,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主子那么明显的变化她贴身侍奉的人怎么会不知道,不过她可以肯定,主子还是主子,只是性情有些改变。 孟夏长出一口气,也许真是跟豫王有关,也许只是主子自己想通了,只是主子眼神里的那片死寂究竟是怎么回事,那片死寂,是要经历多少绝望才会有? 而白露可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白家独苗,自幼就被家中三位长辈呵护,何曾经历过什么绝望,恐怕连失望是什么她都不能理解吧。 孟夏皱了皱眉,这么一想,主子的变化还真是不小,恐怕辰王和女帝也发现了这一点,所以主子这次被罚出京,肯定不仅仅是罚。 她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脸颊,还有小公子,不知道主子想到了多少。 第10章 做贼心虚 第二日一早白露是被一阵孩子的哭闹声给吵醒的,她睁眼看着头顶的纱帐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缓缓起身推门走了出去,就见白鹤被孟夏圈在怀里嚎啕大哭。 孟夏一边给白鹤擦手擦脸,一边心疼的说道,“小公子要是饿了可以跟我说,花坛里的泥巴怎么能吃?这可是要肚子疼的,好了,别哭了,等下就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白鹤似乎是被那句去吃好吃的给吸引了,总算不张着嘴巴嚎了,而是痴痴傻傻的小声抽噎,小小的身躯跟着一抖一抖,看着让人格外心疼。 白露看着他眼中有心疼,她当年也曾有过一子,可惜没出生就没了,那孩子要是能有机会活,应该跟鹤儿差不多可爱吧。 “鹤儿。”白露闭了闭眼,定神朝白鹤和孟夏走过去,“鹤儿是饿了吗?” 她说着以眼神询问孟夏,厨娘应该一早就准备好了早饭,怎么到这个时辰还不送来? 孟夏脸上有不忿,“昨日夜里那厨娘走了,现在外面都传是被无缘无故训斥,厨娘受不住委屈,这才连月钱都不要便离开了。” 这叫什么话?从昨天到现在,他们都忙着安顿主子,哪里会跟一个厨娘计较那许多? 白露却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白家女眷心智堪比男儿,白家后院自然不会有那些腌臜事,可别人家可未必,就拿豫王府来说,当年她这个女主人不也被明里暗里算计了好些年才懂了后宅里那些杀人不见血的伎俩? 说起来这些还得多亏了柳紫絮,若不是她,她可能还是个憨傻的主儿,连自己孩子是如何没的都不知道,可惜那时候她还鬼迷心窍,一心觉得柳紫絮是死到临头存心破坏他们夫妻感情,这才把事情推到了楚珞身上。 看看,那时候的她简直蠢的令人发指。 “没关系,她走就走了,用我们自己人还比较放心。”白露伸手将白鹤抱起来,小家伙都五岁了,可这重量却轻的很,想来这些年过的不是很好啊。 孟夏应了一声,让他们二人先到厅中去,她这就去厨房将饭食拿过来。 白露嗯了一声,抱着白鹤往正厅过去,辰王府十二卫名义上是仆役,但实际上她和阿爹都把他们当家人,所以孟夏他们从来不用自称奴,也不用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早饭白鹤吃了不少,吃完后就安安静静的坐到角落里,任谁叫都没反应。 白露看着心中更加狐疑,动作如此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而且一旦有人去拉他,他立刻露出恐惧却又不敢反抗的表情来,这让她不由怀疑是有人刻意这么训练过白鹤。 正想着,孟冬从门外走了进来,先是拱手一礼,而后轻声说道,“有结果了。” “说来听听。”白露朝去拉白鹤的孟夏摆了摆手,他坐在那里安心就先坐着吧,等事情弄清楚再说。 孟夏点了点头,想了想,小心的坐到白鹤旁边,陪着他一起朝窗外看,虽然她也不清楚到底要看什么。 孟冬上前一步神色凝重的说道,“姆妈半年前去世后,小公子就由白氏照顾,那之后不久人才慢慢痴傻了,我问了宅子里的护卫,他们都说可能是姆妈的去世刺激到了小公子,再问就摇头说不知道,而且这话其实也不是他们自己猜测,而是白氏来照顾小公子的人说的。” “白氏来人照顾?既然姆妈去世,为何不上报京中?”白鹤是她小姑姑白媗,也就是明仪女帝的儿子,三年前因争夺帝位恐殃及幼子,这才派人将他送回了白氏族居之地。 而后来京中局势不稳,白鹤就在宁州一直住了下去。 如果按照从前的发展,一年后姑姑将收到白鹤夭折的信,但从始至终似乎并未有传言说鹤儿痴傻啊,难道这其中另有猫腻? “这个还不知道,不过属下查到照顾小公子的是白氏三房的白无庸和其妻段氏。”这些其实并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名义上这两人照顾小公子,但其实并没来过宅子几次,只是派了人来,之前厨娘就是他们雇的。 白露嗯了一声,见孟冬还有话说,曲了曲手指道,“别吞吞吐吐的,有什么一次性说完,要不然我还以为你等着我发了奖赏才肯继续。” 孟冬连忙说不敢,抬眼却见白露眼中带着笑意,竟是逗他的。 “昨日离开的厨娘受雇于白氏夫妻,我已经派人去盯着了,我觉得小公子的病不简单。”孟冬顿了顿又道,“姆妈之死也有疑点。”当年他奉命送小公子过来,明明是个极其伶俐的孩子,怎么姆妈故去短短半年时间就痴傻了? 如果当时真的是受了姆妈故去的刺激,也不可能需要那么长时间才显现出来,这中间肯定有什么问题,或者有人利用姆妈去世制造了问题,致使小公子痴傻。 但一切无凭无据,所以孟冬刚才才会犹豫该不该说。 白露点点头,思索了片刻道,“既然存疑,那就仔细查,不过不要声张,让你手底下的人暗中查,还有,查查最初是谁把鹤儿痴傻跟姆妈之死联系在一起的,也许那人能告诉我们点什么。” 顿了顿她又道,“厨娘那边盯紧了,我们一来她就找理由离开,怎么看都觉得是做贼心虚。” 这也就罢了,临走了还倒打一耙,还真是一点力气都不浪费。 看来临出京前她阿爹的欲言又止不是没有道理,白氏和白家虽然同宗同源,但到底不那么亲近,且当年先祖定了规矩,一定程度让白氏只能凭自己出头,没能因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似乎一直都心存不满和怨怼。 可当年姑姑和阿爹还是将鹤儿送来宁州,应该不会没考虑到这个问题啊。 “是,属下这就吩咐下去。”孟冬点头退了出去,临走前看了角落里坐着的孟夏和白鹤一眼,眼神在一瞬间柔和下来,妹妹和从前一样,还是很喜欢小孩子,即便那时她自己也是个孩子。 第11章 白氏来人 孟冬才走了不到一炷香时间,一个护卫急匆匆跑了进来,朝着站在角落正与白鹤说话的白露汇报道,“启禀郡主,白氏族长领着几人前来拜见,此刻正在门外。” “他们倒是会挑时间。”孟夏不以为然的说道,白氏这些族人她在帝都就多少有些耳闻,一个个看着是努力朝上爬,但私底下还是想走一些捷径,可惜白家先祖当年为了避免外戚势大,一早就杜绝了他们攀高枝的可能。 而且她听府中帐房,也就是最为八卦的鸣蜩说过,当年先祖落难的时候,白氏可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忙,甚至还将他们一家拒之门外。 瞧瞧,连这种事都做的出来,怎么还有脸往辰王府蹭? 白露抚了抚白鹤的小脑袋,陪着他说了一会儿话,他看上去放松了不少,但还是不肯离开这个角落,似乎这里是他唯一觉得安全的地方。 “带他们去花园,阿夏,你在这里陪着鹤儿,多跟他说说话。”白露先吩咐了护卫带人进来,又叮嘱孟夏一定不能让白鹤单独待着,她心里不踏实,总害怕从前那一世白鹤的夭折会因为她提前到来。 白露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这次回来很多事都改变了,暂且不提她突然之间跟楚珞和离,就拿楚月恒来说,那一世他似乎并没有这么早在帝都露脸,起码她成婚后一年都不知道翊王长什么样。 还有姑姑的反应,她记得那时候入宫请安,姑姑说了许多意味深长的话,临走前还给了她一支金簪,然而这一世随着她的闹腾都没有了。 白露不得不怀疑她的重生已经改变了从前许多事情的发展趋势,但目前又不太明显,所以她只是怀疑。 孟夏应了一声,蹲在白鹤身边拉着他的小手同他商量着讲故事听。 白露看了二人片刻,面带微笑的转身出了大厅,却在廊下遇到了一身黑色长袍的楚月恒,她忍不住想,原来这人喜欢重色,怎么战甲却是银白色的? 楚月恒面色淡淡的立在原地,等白露走近了些才道,“白氏的人来了,你打算怎么做?” 白露眉眼一动,带着几分探究的问道,“不知翊王有什么高见?”她让孟冬去查关于白鹤的事,整个宅子里也就他们主仆三人知道,可现在楚月恒却突然这么问,可见他察觉到了什么,白露想,若非是这人非比寻常,那就是翊王殿下不是一个人。 “没有。”楚月恒的回答简单且直接,白露本来想好的说辞一个字都没用上,心中不由憋闷不已。 “只是寻常见面,来人家的地盘还要主人前来打招呼,我还能做什么?要真做什么了,岂不是显得丹阳郡主不懂礼数,且傲慢自大。” 她从前确实是这个样子,但那是在帝都,小姑姑没继位前还有阿爹和大姑姑那个皇后,后来连小姑姑都成为皇帝了,她就更加肆无忌惮。 然后不就得到教训了,人家用十来年时间来算计她,压榨干净的还不忘羞辱一番,她在那些年,特别是最后一年里学会了很多,尤其是隐忍。 那时候为了活下去,她什么没做过?连利图尔那个恶心的人都能忍受,她还有什么是忍不了的,若非如此,最后又怎么能一举得手报了仇啊。 “嗯。”楚月恒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而后转身往外走,白露很好奇他在宁州有什么地方可去,但白氏的人已经等在院中,想了想,她还是抬脚朝院子里走去。 白家祖宅早年因退位女帝居住过,整个宅子布置自然不差,即便到了秋日,院中还是花色潋滟,错落有致的山石更是将这满园景致衬托的更加出挑。 白露从回廊转出,一眼就看到院中亭子里的众人,其中有四人坐在石凳上,其余几个皆站在四周,男男女女,竟也有十几人之多。 “诸位来的这么早,可惜我家中厨娘撂了挑子,实在没什么早饭可以招待你们,还请多多见谅。”她说着缓步走了过去,亭子中一共就四个石凳,这几人把位置都占了,白露走的快了也不知该坐在何处。 来者乃是白氏族长,与他同来的是自家三个儿子和儿媳,另还有家中还算机灵的长者,此次丹阳郡主突然被罚来宁州,他觉得事情不简单。 石凳上的四人听到这声音立刻起身,就见一身浅青色衣裙的妙龄女子缓步走来,为首的白氏族长白训连忙让了路,随后领着自家一众人给白露行礼。 “老夫白氏现任族长白训,这几个是老夫的三个儿子,无陋、无致、无庸,还有三个儿媳及家中长辈,一同前来拜见郡主。” 白训嘴里这么说,心里却不以为然,汴京白家再怎么显赫,也是他白氏族人,他好歹是一族之长,昨日那般不给情面的说走就走,今日还得劳烦他来拜见,本就心中窝着火,所以这态度就跟语气有些出入了。 本是欺负白露年纪小,在帝都中风评又是骄横天真,所以白训其实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只是表面功夫还得做,毕竟人家的姑姑可是当今陛下。 “拜见不敢当,族长能来已是蓬荜生辉,还带着其余各位长辈,丹阳实在受宠若惊。”白露说的十分谦逊,动作上却一点不迟疑,大喇喇坐在了上首位置,看的白训等人都忍不住微微蹙眉。 尤其是白训,他心里有点犯嘀咕,难不成汴京传来的消息是假?这丹阳郡主并不如传言那般不济?但转念又一想,可能只是在帝都被宠惯坏了,自大而已。 “丹阳郡主一路舟车劳顿,昨日未曾能与郡主寒暄,不知此次郡主要在宁州逗留多久?”白训的目的是这个,他可不想白家的人在宁州待的太久,毕竟这么多年来,除了那孩子,还没有白家人来过宁州。 白露神色瞬间变得暗淡,但很快又强自镇定的微微扬起下巴道,“应该不会太久,四方会之前姑姑肯定会让我回去的。” 第12章 翊王换果 白训瞧见她这神情,心中狐疑顿时散了开来,果然如传闻那般,没什么心机,就是个被各人宠坏了的大小姐,瞧瞧这一副外强中干的模样,看了就觉得可笑。 “四方会?听闻今次定于金秋,那看来郡主在宁州确实待不了太久,老夫年年听闻四方会如何盛况,却从未见过,真是遗憾呐。”白训装模作样的说着。 不过他确实没见过四方会,原本多年前是有机会的,可惜...... 白露一脸不屑的道,“四方会有什么可看的,各处来的什么人都有,有些连礼数都不知道,着实野蛮的很。”说这话的时候,她故意加了几分不服气,让白训清清楚楚的感觉到她曾在四方会惹过祸。 当下白训的脸就有几分变化,本以为会如白露所言,女帝定然在四方会将其召回,可这么一听,看着又有点悬了。 “郡主说的是,北狄之人确实野蛮,不过听闻今次是北狄北灵王亲自过来,想必会好些。”白训下意识将这个消息说出来,而后突然警觉,这件事恐怕才刚传入京中,他一个从未去过帝都的人,如何这么快就得了消息。 思及此,白训不由瞳孔微微收缩,抬眼状似不经意的看了眼白露的反应,却见她仍是一脸不屑,似乎对谁去汴京并不关心,只固执的认为那些就是野蛮之人。 “好了,今日也见过了,我就不多留几位,以后有机会,我定然会上门拜访。”在白训开口前白露下了逐客令,她脸上带着几分烦躁和气闷,似乎对四方会的事还耿耿于怀。 白训这次倒是没有因为她的无礼生气,很客气的起身领着一大帮子来当陪衬的人浩浩荡荡的走了,竟是比来的时候还惹人注意。 等送走这些不速之客,白露脸上的神情就恢复成了平日里的模样,看着似乎是在笑,但仔细一瞧,又似乎只是寻常,并未有什么笑意在。 她站在廊下看着远处,刚才白训提到了北灵王,白露在北狄待过一年,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北狄的北灵王是什么样的人,但却知道他很多传闻。 在北狄最广为流传的便是如今的北狄王当年乃是靠着年幼的澹台羽上位,尽管当年北灵王澹台羽才刚刚年满九岁,只是一个小小孩童,她实在不知他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这一站白露就站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身后有人靠近,她才回过神来,扭头见是楚月恒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中还提着一只竹篮,里面有不少新鲜瓜果。 “翊王这是被掷果盈车了?”白露看着那篮子瓜果笑道,眼珠微微一转,伸手就要去篮子里拿,被楚月恒轻巧避过,“不是,换来的。” 他说着垂眸看着竹篮,又看了看悻悻收回手的白露,道:“给孩子吃,你若要,再去换。” 白露眨了眨眼,这意思是他刚才出门是去给鹤儿换瓜果?白露忍不住蹙眉,他们现在都穷的连瓜果都买不起了?不至于吧... 楚月恒许是知道她心中所想,面无表情的道,“出自果农之手,尚算新鲜。” “啊?哦,是这样啊,有劳翊王殿下亲自去换,丹阳代鹤儿先谢过了。”白露说着又拿眼睛往竹篮里瞄,这些瓜果确实看着诱人的很,这么一篮子,白鹤哪里吃的完,等到时候楚月恒不在了,她还是可以偷偷吃一点。 楚月恒又是淡淡的嗯了一声,随后提着竹篮往厅中去,他刚才是从侧门入的宅子,这才绕到了院中碰上白露。 “这篮子看着都重,不若交给我来提吧。”白露亦步亦趋跟在楚月恒身后,他如今身形已经挺拔的很,比她整整高出一个头来,跟在他身后,都看不清前面的道路。 “不必。”楚月恒头也不回的往前走,步伐虽然不算快,但耐不住腿长啊,没一会儿就把白露甩在了后头,率先进了大厅之内。 白露在心里唉声叹气,明明按照年龄他该称呼自己为姐姐,可看上去他比自己内敛沉稳的多,白露心想,果然天性这东西,即便再怎么磨难,改不了的就是改不了。 孟夏正同白鹤说话,但白鹤就跟失语一样,只是偶尔用眼神让她知道,她所说的话也不全完无用。 听到动静时,孟夏刚好一个故事讲完,扭头见是楚月恒进来,忙起身行礼,在辰王府他们可以稍微散漫些,但在外人面前,可不能丢了辰王府的脸。 “嗯。”楚月恒嗯了一声后把篮子递给孟夏,然后眼神在白鹤身上转了一圈,当看到他眼神里的呆滞时,微微抿了抿唇,“此种病症也许有治,两日后我一位至交路过宁州,可以一试。” 他话音落下,扭头看向刚刚一脚踏进大厅的白露,白露几乎是下意识的冲到楚月恒跟前,一脸期待的问道,“可治?” 楚月恒也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想了想点头道,“海若不日便到,他师承医仙,许有办法可解。” 白露即便此时心神动荡,还是听出了楚月恒话里的不对来,可解?若是痴症,医治便可,为何用可解二字?以楚月恒的严谨,不会出这样的错误。 这一路上她自认多少对此人有些了解,年纪轻轻修为便深不可测,为人淡漠冷然,虽少言寡语却鞭辟入里,鲜少有废话出口,白露有时候都在想,楚月恒是不是说每个字都得在脑子里转上半天,如此才会成了如今惜字如金的模样。 心中狐疑归狐疑,白露还是欣喜不已,天下谁人不知医仙之名,虽不至于传的那般能活死人肉白骨,但也相差不多,医仙他老人家的徒弟,医术自然也不会差。 “如此大恩,月明日后定会结草衔环。” “月明?”楚月恒很明显愣了一下,孟夏在一旁说道,“这是主子的字,不过知道的人不多,寻常都称呼主子的封号的。” 名字常是长辈称呼,字为友人称呼,至于封号,多为正式场合gui,白露长辈就那几个,友人更是少之又少,所以鲜少有人知道她字月明。 第13章 梁氏公子 孟夏提着竹篮和白露站在一处,两人一脸茫然的看着突然面色有异的楚月恒大踏步离开,良久白露才纳闷的问道,“阿夏,我刚才说错什么话了吗?” “没有吧,主子说的都挺寻常的呀。”孟夏仔细想了想,主子不就是说了大恩日后定报吗?这话没问题呀。 两人面面相觑,刚才确实没有任何问题啊... 一晃两日便过去了,白露如往常那般踏着点儿醒来,出门没看到孟夏,也没有看到总在院中花坛蹲的白鹤,心中狐疑,楚月恒说的友人这两日便到,到时候可别错过了。 她想着抬脚往院中去,穿过院子便是前厅,不过还未等她到前厅用早饭,就被院中一阵哭闹声给吸引了,整个宅子除了白鹤外,可没人会这般哭闹。 亭子内,孟夏小心的抱着白鹤,有些担忧的问道,“梁公子,他这是怎么了?”怎么才不过按了按脑袋就哭闹成这样,梁公子的手劲儿也不大啊。 “无妨,只是那两处被人下过针,下针者所学粗浅,在小公子头上弄出了伤,我方才按了患处,小公子感觉到疼,所以才会哭闹不止。” “下针?你的意思是说有人给鹤儿动过针?”白露从亭子外走进去,入眼便看到站在孟夏对面的一个白衣公子,白衣翩翩,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整个人便如同一块暖玉一般。 听到白露的话,便朝着她行了一礼,“在下梁烁,字海若,汴州梁氏梁超之子,路过宁州受友人所托前来拜访,没想到会是丹阳郡主的幼弟,冒昧了。” 汴州梁氏在整个楚国也算是大族,梁超更是能征善战的将军,早年对战北狄立过不少大功,如今就居于汴京城内,与她阿爹辰王私下里有些交情,但白露却不认识梁烁。 倒不是白露瞧不上人家,而是梁烁这个人在帝都一般只闻其声却不见其人,且这声还是名声,那可就更神秘了,听闻他幼时体弱,所以梁家很早就将他送去学了医,却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师父竟然是医仙。 “梁公子不要客气了,鹤儿到底怎么回事?”见梁烁还有心情与她客套,白露心中其实是松了口气的,这般不疾不徐,看来鹤儿的病尚且能治。 梁烁温和一笑,“秋水兄传讯于我时我正好路过旬阳镇,遇见一个名叫张修义赌徒,听他酒后与人说起一件有趣的事,说原来小孩子反复恐吓,再加以药物辅佐,就能疯的十分自然。”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件途中所遇之事。 白露微微迷眼,孟夏更是直接惊呼出声,“主子,又是旬阳镇,难不成那些人是一伙的?” “不知道,不过应该没那么巧吧。” 梁烁心生好奇,却又不好开口询问,只得把眼睛转到一旁正襟危坐的楚月恒身上。 楚月恒本想装作不知,不过梁烁的眼神实在亮的可怕,他忍了忍终究还是开口道,“护送郡主来宁州时途径旬阳镇暂住,夜间有歹人生事,纵火烧了下榻客房。” “竟有这等无法无天之事?不过有秋水兄你在,想来那些歹人定然伏诛了。”梁烁惊讶道,而后又不忘给这位好友两句恭维。 “秋水?”白露刚才没注意,现在又听梁烁称呼楚月恒为秋水兄,不由喃喃跟着念了句,突然明白两日前楚月恒为什么神色异样的转身就走,实在是... “怎么了?”梁烁见白露神色有异,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白露赶紧摆手说没事,就是有点意外。 梁烁闻言笑了起来,点头说是,他最初知道楚月恒字秋水的时候也愣了许久,毕竟当年在甘州见到楚月恒的时候,他可是已经获得了杀神的称号,在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却没想到字竟然这么清新脱俗。 “没事,只是有些意外而已。”白露脸上的笑尽量自然一些,心里却忍不住嘀咕,秋水... 楚月恒忍不住微微蹙眉,但他即便是蹙眉也是极轻的,只一瞬间便恢复如初,像是从来不曾有过那副表情,“好了,白鹤的病你有没有办法?” “你这是跟我说话吗?你这是在怀疑我的医术吗?秋水,咱们俩好歹认识了也这么长时间了,我有失过手吗?”梁烁顿时忍不住了,挺直了腰杆同楚月恒说话,这人真是十分清楚怎么把他给激怒呀。 白露和孟夏齐齐瞪大了眼睛看着梁烁,这,这刚才不是还翩翩公子如玉琢吗?怎么一句话就这样了... “既然能,废什么话。”楚月恒起身理了理衣袍,转身就要走,被梁烁一把抓住,白露看见楚月恒脸上有一丝不悦,但随即便压了下去。 难道这人连自己好友都不愿意亲近?那那日怎么会抓着她一起飘出窗外,还带着她躲到树杆上。 白露当时因为恐高被吓得不轻,但即便如此也知道自己当时在干什么,她那时可是双手抓在楚月恒腰侧,要是他不喜人亲近,那当时为什么没有把她推开? 想了想她觉得应该是因为在树上吧,毕竟下了树杆之后不就立刻松开了。 “可以治不错,但你这什么态度,我就是路过宁州,可是你叫我来的,你差不多对我好点,不要求阿谀奉承,但起码别这么惜字如金的,我好歹是医仙之徒,看病都是别人求我,你难不成还打算让我求你呀。” 梁烁的话突然之间多了这么多,白露和孟夏才回过的神又被怼了回去,尤其是孟夏,刚才那么长时间她竟然都没发现,原来温润如玉的梁公子在翊王面前可以是个话痨... “放手。”楚月恒实在忍不住了,脸上的表情变得冷凝,眼神几乎要化为寒冰。 “放...放就放,你对我好点,我可以尽快给他医治,但你得给我银子,我最近被阿娘围剿了,一文钱都没有,我还得去沧州找东西,没钱可不行。” 在楚月恒毅然决然离开的步伐中,梁烁又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白露突然觉得她也应该跟楚月恒一样,立刻离开才对。 第14章 疑凶嫌犯 接下来两日整个白家宅子就忙了起来,梁烁带着孟夏早晚给白鹤治病,从他那日听到的闲言碎语中可以得知,白鹤的病可能不止被下药,还曾经经受过难以忍受的恐吓与惊吓。 白露也没有闲着,孟冬带回了消息,他查到了谣言出自哪里,这个人不出所料,就是前一阵离开宅子的厨娘,姆妈死的那天她也在,听说还是她与其夫张修义一起报了官。 “你是说不仅厨娘在宅子中做工,连她的丈夫也一并在宅中谋生?”她脸上带着几分耐人寻味,寻常宅子里有帝都派来的护卫,这些护卫只忠于白家,即便是连先帝在的时候,这些人也是使唤不动的。 而白家的护卫在某种程度上完全可以自给自足,只是白鹤需要更细心的人照顾,所以才有了姆妈和专门的厨娘,白露这才觉得奇怪,除此之外,宅子还需要其他男子前来照拂吗? “是的,不过他不常来,只是偶尔来打秋风,从厨下拿走了不少好东西。”孟冬皱了皱眉,厨娘和自己丈夫串通一气从宅子里偷盗,白氏那边竟然像是一无所知,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白露一脸有趣的笑着,手指在腿上轻轻敲了两下,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宅子里的东西顺走,不仅白氏不知,连他们自己人都不知,这就有意思了。 “还有呢?”她示意孟冬继续往下说,以孟冬之能,这几日定然不会只查到了这些。 “听闻厨娘乃是白氏三房白无庸的妻子段氏亲自延请的,厨娘早年是个安分守己的人,但后来家中生变,其夫嗜赌如命,连女儿都给抵押了,厨娘自那之后就心性大变,听说还被原来的主家给辞退,是三夫人心善这才给她个机会,谋了这份差事。” 顿了顿,孟冬又道,“厨娘三年前就开始在宅子中照顾小公子,这期间除了三夫人外,白氏大夫人和二夫人也常来,来的比三夫人还勤,不过姆妈似乎并不喜欢大夫人和二夫人,时常带着小公子避而不见,姆妈是半年前死于意外,听说是溺水,自那之后大夫人和二夫人就未曾露过面,但三夫人还是会来,小公子也就是那时候开始出现痴傻之态。” 这话如果平心而论很有歧义,似乎就如同把嫌疑直接压在了三夫人头上,但孟冬没有解释的意思,他想看看自家主子会如何想。 白露没拆穿孟冬那点小心思,他那日在廊下和孟夏对话,她不是没有听到,也不是不想解释,可如何说?死后重生?还是借自己尸还自己魂? “听起来三夫人确是最可疑,不过你不觉得太凑巧了吗?而且我怎么觉得你这话像是在复述别人的话呢?”她想到的是如果三夫人是背后主谋,这会不会把自己弄的太惹人怀疑了些? 而且孟冬平日说话不是这样子。 “此话确实是从旁人口中得知,不过主子说凑巧,是何意?”孟冬眼睛亮了亮,继续问道。 “鹤儿开始痴傻,那些人就不来了,就唯独剩下三夫人时常过来,一旦被人发现鹤儿痴傻乃是人为,自然而然要怀疑到她头上,若她真是凶手,怕是个傻的。” 此话一点不假,如果是她做这件事,既然已经得手,且能做的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又怎么会不把自己摘干净了,反而留下这么多破绽供人怀疑? 以此人半年以来对鹤儿下手都无人察觉可见,那一定是个十分谨慎且细致的人,下毒手都不让人察觉,没道理本尊在众目睽睽下晃来晃去。 “主子所言极是,但此事确实跟三夫人脱不了干系,厨娘那边我已经派人再细查,至于三夫人...”孟冬没有继续说下去,这个白氏三夫人深居简出,想要查她有些困难。 白露嘴角勾了勾,“白氏族长亲自率众拜访,我这好歹是个郡主,得知礼数,且今日天气不错,适合出门。”她说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只是那笑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孟冬拱手应了声是,转身出去吩咐,很快白家宅子前就出现了一个车队,浩浩荡荡朝着不远处的白氏家族过去,惹得一路上不少人指指点点,这才知道是丹阳郡主去白氏拜访。 白训得知消息的时候郡主车驾已经到了半路,他着急忙慌的送走来客,又吩咐家中仆役整理准备,紧紧巴巴的才刚好迎上车驾。 白露站在白家门前,看着白训领着家中人在门口候着,脸上的笑容灿烂中又带着几分骄横,这是她年纪尚轻时的标致笑容,现在想要表现出来,居然得靠演技。 “劳烦白族长亲自迎候,我这一个小辈怎么担当的起。”她说着缓步走上前,话里谦虚,可举止动作却不见一点收敛。 白训全当看不见,恭敬有礼的请她入内,白露扫了一圈,没见到老夫人,转念一想,似乎早前听人说过白氏族长原配已经过世,看来如今的家中掌权者乃是大夫人了。 就好像印证她的想法,大夫人颔首走到她身边道,“郡主来的匆忙,家中没能准备齐全,眼见着就要到午饭时间,郡主若是不嫌弃,就在府中用了饭吧,厨子是民妇从娘家请来的名厨,手艺虽然比不上帝都,但也勉强能入口。” “大夫人真是太客气了,我这月余在路上什么样的地方特色都吃过,觉得不比王府差,宁州这边的我还没吃过,正好可以尝一尝。” 白露说的寻常,在场几人脸色却都或多或少出现了一丝异样,谁不知道白家宅子里的厨娘突然离开,连月钱都不要了,还传出丹阳郡主初来乍到就苛待下人的话来,而且还说跟白氏有关。 “郡主说笑了,就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家常便饭,若能得郡主青睐,那可是它们的福分呢。”一个稍显风流的妇人紧随其后说道,见白露看向她,忙颔首,“民妇白氏二房王氏,见过郡主。” 第15章 过府一叙 白氏传家百年,从立足于世到如今,除了白家先祖白喻珂外,也出过几个名人大儒,可惜却仅仅只能维持那一代的荣耀,像白喻珂这样的,至今再无第二个。 所以白露其实心里知道他们的眼红和嫉妒,可这不能成为他们不择手段伤人的理由。 “郡主请上座。”白训十分恭敬的请她入座,白露笑了笑,脸上带着几分不大乐意的道,“我父王说过,尊卑有序,但长幼亦然,今日是我唐突拜访,怎么能坐于上首,白族长真是折煞我了。” 白训脸上还是那副笑脸,只是心里很明白丹阳郡主不过是谦虚而已,而且这谦虚还带着不情愿,不过他自己心里却觉得确实如此,一个黄毛丫头来了白氏地盘,偶尔摆摆架子就算了,若真是以为他白氏好欺负,那就大错特错了。 “郡主客气了,那就由郡主自行就座?” 大夫人看了眼给自己示意的白老太爷,抖着圆圆的脸试探着说道,她看不出这个小郡主有什么好担忧的,不过今天突然之间就来白家,是有点唐突。 “那我坐这里吧。”白露随便指了指一个位置,率先坐下,她这会儿还真有点饿,没那心思跟他们客套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大夫人见她入座,忙招呼众人赶紧陪着,随后各色菜肴如流水般被端上了桌,二夫人在一旁小心给白露介绍,从菜名到所用东西,甚至有的还有典故。 白露听的心不在焉,二夫人却似乎并未察觉,依旧滔滔不绝的说着,“这一道是升平炙,乃是羊舌、鹿舌拌合而成,甚是美味,郡主一定得尝尝。” 二夫人很喜欢这道菜,但这羊舌还算好弄,鹿舌却不易得,好的鹿舌就更难得了,今日要不是丹阳郡主来的匆忙,白老太爷也不会把自己的私藏拿出来。 如今闻着这股诱人的味道,二夫人忍不住口舌生津,连口水都咽了又咽,还得不能给人发现,以免失了体统,当真是煎熬呀。 白露哦了一声,连看都不看那盘升平炙,而是突然转头朝三夫人段氏说道,“听闻三夫人修佛法,不知可曾去过渝州广化寺,听闻那里有个得道高僧甚为灵妙。” “不曾,民妇只是自己信佛,偶尔在附近寺庙做一些捐赠,广化寺声名远播,但却是在渝州,长途跋涉的,民妇怕是受不住。” 三夫人声音都透着一股温婉,倒是与她的外表一致,人长的温婉,穿着也十分朴素,跟大夫人的富贵、二夫人的招摇完全不同。 从进门开始她就在打量这个三夫人,听闻段氏乃是一小户家的小姐,但这小户却是书香门第,教养出来的女儿自然也与一般人家不同。 “那真是可惜了。”白露笑意更浓了,还待再开口说话,大夫人忙先一步道,“郡主呀,菜上齐了,有什么话不妨等用过饭再说吧。” “也好,父王常教我食不言寝不语,就是可惜了,我总也学不会。”白露一边说着一边拿了筷子去夹菜,众人这才敢齐齐动筷。 一顿饭吃下来,白训脸上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丹阳郡主今日突然造访,本来他只以为是小孩子任性,可再细细一想,他就越吃越不是滋味了。 自打进门开始,这位小郡主所有看似平常的话,根本经不起细想,她与老大家媳妇最初的对话,似乎有意无意提及了厨娘离开。 而后与老三家媳妇又提及了渝州广化寺,当时白训只觉得是巧合,可吃着吃着就觉出不对来,渝州广化寺不就在旬阳镇外吗?那件事不就发生在旬阳镇吗?而且还有张修义。 饭后白训借口年纪大了身体不适,请罪告饶的让自家三个儿媳妇陪着白露在家中转转,白露求之不得,当下便和颜悦色的送走了白训。 大夫人和二夫人也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即便在白露面前,两人对段氏也没什么好脸色,直到将段氏支去拿东西,大夫人这才轻轻摇着头失望道,“老三家真是...唉...” 二夫人见状也跟着唉声叹气,似乎对白无庸这个夫人也是不怎么赞同。 白露心中冷笑,这两个看着就蠢,若说她们会策划那一切,她现在倒是有些不信了,可既然不是她们,又会是谁?白训,还是白家那两个儿子? 她不动声色的收起自己的心思,脸上带着几分好奇的道,“两位夫人,这位三夫人看着十分温婉,怎的看二位的意思她...她有什么不对吗?” 她的好奇恰到好处,就像是一个好奇心重的孩子,有这么明显引人探究的事放在面前,若是不问上两句,那才叫奇怪。 大夫人和二夫人对视一眼,大夫人只管再叹一声气,二夫人就拿着帕子在嘴角掩了掩,轻声说道,“你可不知道,段氏看着温婉,实则心思不纯,听说她早前给小公子送去的厨娘本身就是个坏心眼,你说她明知道那厨娘不好,做什么还给小公子那么金贵的人送去,这不是诚心呢嘛。” “就是啊,我们是后来才知道厨娘的丈夫还是个赌鬼,连女儿都卖给人做妾了,这样一家子人,也不知道她怎么好给送去宅子里伺候小公子。”大夫人见白露一脸惊讶,忙不迭的也补上两句。 “就是就是,小公子可是陛下的亲生儿子,如珠如宝的,她怎么敢呐。” 白露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下脸色渐渐变得难看,正巧这时三夫人取东西回来了,白露站起身二话不说就是一个耳光打过去,打的段氏一脸震惊和茫然。 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去取个东西,怎么就平白惹得小郡主大动肝火,连话都不说,上来就是一个大耳刮子? 大夫人和二夫人也没料到丹阳郡主脾气这么火爆,只是随便说上几句,她竟然动手打老三家的,不过也好,这锅老三家的背定了,谁叫白家上下就她最好拿捏。 第16章 霜天晓角 当天下午白氏族长家的三儿媳被丹阳郡主掌捆一事便在城中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是丹阳郡主性子骄横跋扈,有说三夫人阴阳两面,白家老宅里那位小公子如今会成这样,那就是三夫人背地里搞的鬼。 总之,势头越来越盛,连躲在刺史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张咏之都有所耳闻,心想这位丹阳郡主还真是跟在帝都一个样儿,仗着辰王和女帝,她谁都敢随便得罪。 不过这样也好,起码可以证明陆万这次看走眼了,这小丫头不足为虑,豫王就算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教训她,应该也不是难事。 孟夏在宅子里听说这事的时候愣了一下,再仔细一打听,忍不住替白家那些老弱妇孺们担忧起来,这要是搁以前,她肯定是要为自家主子叹息的,可惜主子开窍了,那这么做定然是有后手。 梁烁一边把银针一一擦干净收起来,一边好奇的问道,“丹阳郡主就这么把人打了,我怎么看着你还挺高兴,你一点都不担心吗?” “主子就算把白训那老头给打了都没事,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孟夏努了努嘴,伸手把白鹤的小脸擦了擦,看着他沉沉睡去,这才蹑手蹑脚的跟在梁烁身后出了屋门。 “你这么说也对,楚国手握重兵的辰王是她爹,先帝的皇后是她大姑姑,如今的女帝是她小姑姑,齐国公是她堂叔,汴州大儒谢家家主又是她外祖父,这么想想,丹阳郡主就是横着走都没人敢拦着。” 梁烁煞有介事的说着,一脸认真的样子把孟夏给逗乐了,“你要这么想也对,不过主子可不是个仗势欺人的主儿,想来她打白氏三夫人,肯定是有自己理由的。” “你对你家主子倒是有自信,可帝都那些传言可不是这么说的。”梁烁耸了耸肩,他这些天也跟孟夏等人混熟了,才知道辰王府十二卫的一些内幕,对辰王这般对待自己的护卫很是赞许。 “传言不可尽信,主子是什么样的人,外人如何得知?”孟夏有些不屑的说道,帝都那些人自己各怀心思围在主子身边,一边有所图,一边又不遗余力的诋毁,主子只是性子直率了点,哪里到飞扬跋扈的地步了。 梁烁点头,帝都的传言多数不可尽信,不是还有人传言他是个冷俊且不近女色的翩翩公子吗?他都不知道自己哪里冷俊,哪里不近女色了? 还有秋水,那传言就更离谱了,说的好像他是从地狱爬上来的修罗一样,哪有,人家就是高冷了点,难相处了点,身手不可思议了点,别的好像也没什么... “对了,那天我看郡主听见我叫秋水兄脸色有异,为什么呀?”梁烁突然想起这件事,扭头看着孟夏,一脸的好奇。 孟夏啊了一声,想了想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有一次主子称呼了自己的字,翊王殿下好想脸色也有些不对。” 梁烁一听兴致更高了,忙问道,“什么?还有这回事?那,那丹阳郡主的字是什么?” “主子的字是陛下亲自取的,字月明,如月一般清雅明亮,跟主子的名字相得益彰。”孟夏想着当时女帝的话,白露于月光之下凝结,如月光一般皎洁明亮。 “什么?月明?”梁烁惊讶的张大了嘴巴,他要笑不笑的样子有些傻,孟夏狐疑的看着他,“怎么了?这字可是陛下取的,有什么问题吗?” 梁烁赶紧摆手,“不是不是,丹阳郡主名讳我是知道的,白露字月明,那什么,翊王名讳楚月恒字秋水,你,你难道想不到什么吗?” “想到什么?”孟夏脸上疑惑之色更浓,想来想去不过是名与字多少有些牵连,可这也不能说明什么,更不可能让两人一听到各自的字就神色有异啊。 梁烁见她这样,就知道她什么都没想到,不由着急的道,“翠簟一池秋水,半床露、半床月。” “啊?”孟夏先是一愣,接着又是一声,“啊?!” 她呆愣的看着梁烁,梁烁一脸没想到吧,“我说怎么他们一听这字就神色有异,敢情这么尴尬啊,要是我,估摸着脸都有些挂不住了。” 他啧啧有声的摇头,可丹阳郡主听到这些竟然只是神色有异,可见不是普通女子,没那么娇羞。 “原来是这样,难怪翊王殿下和主子神色古怪。”孟夏总算回过神来,这简直就是大大的占便宜,翠簟一池秋水,半床露、半床月。 尴尬啊... 白露回到宅子的时候,孟夏正在院中喂鱼,秋日过了,这会儿的鱼挺肥美,不过这是白帝早前留下的锦鲤,再肥美也不能吃。 “阿夏,鹤儿怎么样了?”白露朝着院中的孟夏招了招手,孟夏一路小跑到了她跟前,脸上带着一点尴尬道,“小公子好多了,不过饭后还是会坐到角落里,只是没那么长时间了。” 白露嗯了一声,看来梁烁确实有些真材实料,不过短短几日,他已经让白鹤好转了不少。 “对了,梁公子说他已经查到让小公子出现疯症的东西,是一种菌类,那不是毒,所以一般医者根本查不出来,但长期服用就会影响神志,疯的神不知鬼不觉。” 孟夏说完有些担忧的道,“这摆明了是厨娘的问题,小公子长期食用,除了厨娘可没人能办到,而且她走的时机也太妙了,不仅泼了咱们一身脏水,还避开了主子的查问。” “那可不一定,宁城就这么大,孟冬一早就派人看着她了,哪那么容易离开。”白露心中冷笑,如果真是她下的手,别说宁城了,就是整个宁州,她也能把人给翻出来。 孟夏这才放心的点了点头,心想她哥怎么没跟她说这个事儿,害得她还担心了一阵儿,“对了,主子今日去白家可有收获?” 外间只传丹阳郡主打了三夫人,孟夏心知肯定是有什么缘故,但具体是因为什么她其实没想到。 第17章 帮个小忙 白露转到亭子里坐下,片刻后说道,“收获肯定是有的,不然岂不是白去了一趟?” 顿了顿又道,“不过有个人却是让我挺意外。” “何人?”孟夏问。 “三夫人。”白露道,想了想又道,“我以大夫人和二夫人挑拨为由给了她一巴掌,但这人的反应让人奇怪,她开始震惊,而后茫然,再之后竟然直接朝我跪了下来。” “啊?那三夫人连一丝愤怒都没有吗?”孟夏一脸惊奇,即便主子身份尊贵,但平白无故被人打一巴掌,这三夫人的反应确实有点奇怪。 “就是怪在此处,她连一丝怒意都没有,而且跪下之后也不说话,像是逆来顺受惯了,但又不想失了自己的风骨。”白露挑了挑眉,嘴角下意识弯了起来,这个三夫人倒是有几分文人骨气。 孟夏皱了皱眉,“那逆来顺受?主子是说大夫人和二夫人排挤她?” “表面上看是的,就是不知道具体情况到底如何。”她说着朝四周看了看,看见守在院门口的一个护卫,便招手让他上前问道,“翊王今日可在宅子里?” 护卫点了点头,“翊王今日未曾出去,现在应该还在自己的院中,郡主需要属下去传话吗?” “不必了,我亲自过去。”她说着摆手示意护卫离开,转头让孟夏照顾好白鹤,便起身往楚月恒所居院子过去。 孟夏看着她离开,在原地欲言又止,最后觉得还是不要再提起的好,看主子那日的神情,分明也想到了,可她不照样什么都没说,有些事如果直白说出来,会尴尬吧... 宅子西院中,楚月恒正坐在院子里看着墙角的一株胭脂点雪,这样的品种竟然如同野花一般被种在院中,这白家老宅不愧是住过白帝的宅子。 “翊王这般悠闲赏菊啊。”白露探着头朝院墙下的菊花看了眼,此时还开的不盛,但能看出这株胭脂点雪定是极品,“胭脂点雪,我觉得跟翊王殿下你相得益彰。” “来找我何事?”楚月恒收回目光,转而淡淡的看了白露一眼,这些时日相处,他算是看清了这位外间风评不佳的丹阳郡主究竟是个什么人。 反正肯定无事不登三宝殿就对了。 “有件事想请翊王帮忙。”白露眼睛亮亮的看着楚月恒,这个人虽然如今外表俊秀,可十年后的模样却是让人欲罢不能的,也不知道这十年他到底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竟有那么大的转变。 半个时辰后。 “这就是郡主所说的帮忙?”楚月恒一脸隐忍的坐在街边摊前,他不在意吃些粗陋寡淡的食物,毕竟行军时什么样的东西没吃过,可他在意周边人来人往,简直不能忍。 “是啊,坐在这里等个人,但那人吧,可能有一点危险性,孟冬有事在身不能来,孟夏不会功夫,左思右想,我只能找...嗯...楚兄帮个小忙。” “到底何事?” “这个嘛,月黑风高,窥人墙角。” “......” 自酉时末到亥中,楚月恒的脸已经冷的不能再冷,整个摊子因为他的存在连个路人都不敢靠近,弄的白露忍不住使劲扶额,最后给了摊主五两银子赔罪,拉着人就走。 她倒是忘了,这位翊王殿下好像不喜欢有人靠近,这里人来人往的,本想着好打听消息,却忽略了这位尊神的喜好,真是失策失策啊。 “放手。”楚月恒盯着白露抓着的袖子忍了许久,若刚才偏差一分,他肯定忍不住动手伤人,好在只是袖子,他多少能忍。 白露这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拽了楚月恒的袖子,赶忙悻悻然的松开,看见他袖子上那一点油渍,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刚才吃东西没注意,手上沾了一点,又好死不死拉住了他的袖子... “抱歉,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讲究,所以...”她看了看袖子,又把自己的手在身上擦了擦。 “无妨。”楚月恒不甚在意,问道,“你白日在白氏发现了什么?” 白露见他真的不在意,松了口气道,“大夫人和二夫人十分排挤三夫人,以三夫人表露出的性子来看,她做不出伤害鹤儿的事,且还是下毒又威吓,我倒是觉得给鹤儿施针救治的人会是她。” 楚月恒嗯了一声,他听闻过白氏三位夫人的性子,大夫人富贵且自视甚高,二夫人出身一般却善于琢磨人心思,至于三夫人则是温婉守礼。 白露其实还有话没说,虽然正常会这么想,但是又有些不合理,三夫人既然要救白鹤,为什么不悄悄带个大夫去,而是用了一个半吊子? 还有,她既然知道白鹤疯症是被人所害,缘何到现在都没个动静?要不是厨娘自己蠢的把事情抖出来,她也不会这么快怀疑到那些人头上。 白露和楚月恒悄悄到了白氏门外,隔着街道朝那边观望,冷不防看到一侧的小巷鬼鬼祟祟走出来个人,看身形是个女子,头脸和身体被黑色的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根本看不出来究竟是谁。 “有些眼熟,我应该见过她。”白露从前总记不住很多人,后来慢慢练出来了,只要是见过的人,不管裹成什么样,她也能从脚步声和身形上判断出一二。 她低着头只想了片刻,整个人就是一愣,“是三夫人,她这深更半夜的打扮成这样做什么?” 楚月恒没有回答,白露嘴角轻轻上扬,“算了,跟上去看看就知道了,看来今晚不用做梁上君子了。” 她原本就是想去看看这位三夫人有没有藏私,现在人家自己出门来了,她都不好意思不跟着。 两人一路尾随在段氏身后,段氏起初在城中巷子里兜兜转转了许久,最后才朝着一个方向而去,白露挑眉,提着裙子一边走一边道,“这方向好像是孟冬说的厨娘的居所,她不会这么晚好要去厨娘吧?” “跟上去看看便知。”楚月恒道。 白露觉得这话熟悉,然后才想起来刚才自己确实说过。 第18章 窥人墙角 秋夜里月色正好,月光自天际倾泻而下,给走夜幕下的行人渡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城中一处民居前,一道身影静静的站在门外,片刻后抬起手敲了敲。 叩叩叩... 不疾不徐的敲门声将屋中人惊了一跳,她踟躇了片刻,这才起身紧张的问道,“谁呀?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通常亥时过后大小人家多半都已经歇下,能这个时辰还出门来的,怕都是有急事,或是事前早就约定好的。 “是我,有些事想问问你。” 门外的声音听着有点耳熟,她想了想,想起是白氏三夫人段氏的声音,脸上就带了几分迟疑,这个时辰,这个节骨眼儿上,段氏来找她做什么? “你放心,我一个人来的,若想害你,就直接带人来抓你了。”段氏声音中透着一股温婉,如她的人一般,没来由就让屋内人慢慢放下了戒心。 “啊,三夫人啊,您稍等片刻。”屋内人说着缓缓把门打开,见真是她,忙侧身把人让了进去。 段氏点头走了进去,进屋才把身上的斗篷取下,看着站在一旁有些惶恐的妇人道,“厨娘,我这次来是有事问你,小公子的事,你说的可是真的?” 厨娘愣了一下,有些躲闪的说道,“三夫人这说的哪里话,当初我和我家那口子看到姆妈失足溺水死了,当时小公子就在不远处,他也看到了,你说那么小的孩子,亲眼目睹这一幕,他能不出问题吗?” 她这话早前就已经想好了,而且合情合理,当初在宅子里她和丈夫本来只是打算偷拿点东西离开,谁知道东西还没拿到手,就看到了这一幕,当下就被吓住了,再然后又看到了不远处的小公子,两人一琢磨,干脆直接报官,先把自己摘干净再说。 段氏点了点头,“如此一说倒是也合情合理,那你为何那么着急离开白家宅子?还传出那些话来?” “这,这我不是,不是害怕嘛,万一这事儿再查到我们头上,我们...” 厨娘心想难不成能说怕查到她和家里那口子偷了不少宅子里的东西,如今这天下都是白家做主,万一查出来,他们俩可就是万死不可恕啊。 屋内两人说着话,屋外白露歪着头仔细聆听,但她不会武,里面声音又小,根本听不全,听了片刻只得以眼神求助一旁的楚月恒。 可惜楚月恒压根没打算要跟她说,只是眼睛盯着一处在看,好一会儿才道,“你的人已经在了,想听内容就等他回宅子再说。” “啊?”白露眨了眨眼,随后想起来孟冬似乎还在一直盯着厨娘这边,了然的哦了一声,然后突然就感觉到秋夜里更深露重的,盯梢不必来一堆人,所以今晚是不是要打道回府? 她正想着,突然听到屋内传来惊声尖叫,接着三夫人慌乱的冲了出来,手臂上还有一条血痕,看着像是刚刚划上去的。 “怎么回事?”白露看着三夫人跑出来,下意识从黑暗处走了出来,迎面就撞上三夫人跌跌撞撞的求救,好像嘴里还说着杀人了,杀人了。 杀人?白露神色一紧,杀人灭口吗?如今许多线索都靠厨娘维系,她如果这时候死了,岂不是很麻烦? 想到这里,白露把扑在身上的三夫人往一边一放,起身就往屋子里去。 她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这么重的味道,可见里面的人要凶多吉少了。 白露快步走了进去,见一个护卫打扮的人正追着一道黑影从后窗出去,她认得那服饰,是孟冬手下的人。 “厨娘?”白露见厨娘躺在地上,此时她还有一口气在,眼皮忍不住朝上翻,看着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她忙上前将人扶起来,伸手将她胸口的伤口死死按住。 “杀,杀人,灭口,好狠的,好狠的心呐!”厨娘含含糊糊、断断续续的说着,她是帮了那人的忙,没想到却落得如此下场,左右活不成了,那就别怪她拉个垫背的。 厨娘费力的抬手抓住抱着自己的白露,口中有血溢出,让她本就含糊不清的话更加难以辨别,只听她喃喃说了些什么,抓在身上的手越收越紧,最后猛然一松,人竟是死了。 白露皱眉看着怀里的人,她刚才咬牙切齿的说了一句话,可这句话她并没有听清楚,只隐约好像提到了白氏。 楚月恒进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幕,下意识重新退了出去,一地血污,满屋凌乱,还有抱着尸体的人,如果不是有皇命在身,他很想转头就走。 白露注意到他的举动,放下厨娘的尸体站了起来,心里忍不住犯嘀咕,难道北狄战场上他也是如此?那还怎么打? 想归想,她还是谨慎的在屋中转了一圈,屋里的陈设十分简单,想来那个叫张修义的赌鬼把能卖的都卖了,屋中根本没什么值得看的。 “没想到只是窥人墙角,竟然能遇上杀人灭口,我这运气大概那几年都抵消完了,果然错事不能做的太多啊。”白露嘀嘀咕咕的往外走,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是直接去找大夫人?还是回家睡个舒服觉? 她还没想好,那边有人回来了,白露定睛去看,见是刚才追出去的护卫,此时手上正抓着一个人翻进院子。 护卫推搡着那人走到白露跟前行礼道,“主子,就是他杀了厨娘。” 白露上下打量了一眼被推搡上前的人,一身灰衣麻布,脸上有几处淤青,看样子刚才已经打过一场,“这种凶徒,干脆直接送去衙门,有这么多人作证,他无从狡辩。” 灰衣人一听要把他送去衙门,顿时就紧张起来,二话不说直接朝地上一跪,对着众人就开始磕头,“饶命啊,饶命啊,我没想杀她,我真的没想杀她,我就是收了人钱来吓唬吓唬她,让她别乱说话,我不想杀人的呀,求求诸位放过我吧,我还不想死啊,我家中就我一个独子,我死了我老娘怎么办啊!” 第19章 纯属意外 灰衣人一个劲儿的苦苦哀求,那样子看着着实可怜,可他杀了人这事儿也是铁板钉钉,根本赖不掉。 白露被他弄的心烦,皱眉道,“即便你说你不想杀人,可人就是死了,刺在心窝里,回天乏术,楚律规定的很明确,杀人者偿命,你无从抵赖。” 似乎这才意识到什么,灰衣人一下子瘫软在地上,眼神一片死灰,片刻后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略带期待的道,“如果,如果我能如实交代,我交代的东西有用的话,可否免我一死?” 他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今天让他过来的人根本就是设好了圈套,本来只是吓唬吓唬人而已,怎么就成了杀人?还一下子多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 其实到现在为止,他都不知道那人是不是他杀的,当时在屋中情况混乱,他只觉得自己手忙脚乱,手里的匕首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刺进了厨娘的心窝里。 “先说说。”白露不咸不淡道,看不出她对灰衣人的话有什么兴趣。 灰衣人心里忐忑,一咬牙道,“人真不是我想杀的,我刚才就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旁被众人忽略的三夫人突然不声不响的晕了过去,白露一皱眉,上前看了看,她手臂上的伤口不浅,此时已经流了不少血,可能是失血晕厥。 “算了,先带回去再说,楚...”她本想让楚月恒帮着把三夫人给带走,抬眼见楚月恒压根不看这边,脸上的神情淡漠至极,白露想,她大概找错人帮忙了。 “主子可先行,这两人属下稍后处理。”护卫早就耳闻翊王不喜与人接触,除非战场对敌,所以很能理解楚月恒的反应。 “啊,那行,那我们就先走了。”白露嘴角咧了咧,说不上是个什么笑。 回到白家老宅,孟夏已经将白鹤哄睡,正在厅中等着白露回来,梁烁闲来无事也一起等着,嘴里就没个消停,把他如何跟楚月恒边陲之战认识,再到后来怎么能在楚月恒手底下活着,事无巨细的都跟孟夏叨叨了一遍。 “你是不知道,当年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才不过八岁,你说说一个八岁的小屁孩儿整天冷的冻死个人,我跟他说话他不理我,我一碰他他就抬手揍我,我能活着从甘州离开,真要多谢他没往死里揍啊。” 梁烁一边说着一边摸了摸自己的脸,虽然后来知道楚月恒为什么不喜有人接近,但挨打可是实实在在,一点不带含糊。 “后来好点了,他又嫌弃我话多,我也就对他话比较多,他一个闷葫芦,我再不说话,难不成我们俩要大眼瞪小眼瞪一天?” 接下来就是梁烁大型抱怨现场,本来孟夏还听的挺认真,眼见越来越絮叨,忍不住眉心一跳,很不客气的阻止道,“梁公子,要不你说点别的?” 梁烁正抱怨呢,冷不丁听她这么说,愣了愣道,“说点别的什么?” “比如你怎么会去甘州,帝都传言当年你不是被送去学医,翊王殿下八岁时,你好像也不过九岁吧。”这几日梁烁已经把他的家底抖光了,年岁生辰,一个不例外。 “这个啊,我当初就在师父那里学了三年,三年之后就被他老人家带着天南海北的逃窜...哦不,游历,甘州就是其中一处,而且是应辰王之邀,所以就待得久了点。” 梁烁想了想又道,“我认识秋水纯属意外,他那时偶尔去一次军中,大部分时间都在甘城自己的宅子里,有一次我半夜出门偷玩,正好遇上被人追杀的他...” 说到这里梁烁抿了抿唇,脸上的神色一变,道:“不说了,都是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孟夏眼睛里的好奇刚刚燃起,就被梁烁一句话泼了冷水,不免有点不满,可这八卦说实话也不好听,因为她刚才清楚明白的听到了追杀,追杀翊王,年幼的翊王... 此事随便用脑子想想都知道怎么回事,当年翊王之所以年幼就被送出帝都,不就是那位梁妃的手笔,后来要不是大小姐暗中帮助,恐怕翊王连甘州都不能活着到达。 孟夏想起鸣蜩某日跟她说的八卦,心里打了一个哆嗦,帝都的繁华之下处处都是杀机,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威胁?不照样被人逼得离乡背井? 大厅里一阵沉默,厅外渐渐有脚步声传来,孟夏头一个反应过来,忙朝外迎去。 白露一见到孟夏就问她孟冬是不是回来了,孟夏摇头,“还没有,不过哥哥今天出去时说会晚点回来,还说有件事他已经有眉目了,回来会同主子禀报。” 白露嗯了一声,孟冬说的应该是厨娘的事,可惜她人已经死了。 “你去门口等个人,来了就带进来。” 孟夏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大厅,临走前忍不住看了一眼翊王楚月恒,这人的强大不是意外,他那样的遭遇,如果不强大,恐怕也不会有机会重回帝都,说不定早就成了甘州的一抔黄土。 等孟夏再回来时,身后跟了一个灰衣男子,那人走路一瘸一拐,显然回来的路上又被打过一顿,且打的还不轻。 “哟,这是怎么了?走路不长眼摔的?”白露笑的轻松,知道孟冬已经有了线索,那这灰衣人的话最多也就是个帮衬,可有可无。 “是,是,我就是自己不长眼摔的。”灰衣人这么说着,一哆嗦人就跪在了地上,如果刚才他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人,现在全知道了。 这是白家祖宅,眼前那个好看的女子是丹阳郡主,而她旁边的那个俊秀少年,不就是传言中被称为杀神的先帝遗孤之一的翊王吗? 他现在已经不是感叹自己倒霉了,而是觉得自己肯定死路一条,厨娘那事儿谁不知道,里面肯定有猫腻,否则也不会有人出钱让他去警告厨娘不要乱说话。 他是个混混儿没错,但也是个有脑子的混混儿,这次要不是实在手头紧,他绝对不敢碰这样的事儿。 第20章 各为其主 “继续刚才未完的话题吧,你那时想说什么?” 当时段氏昏的太是时候,直接打断了灰衣人的话,这会儿白露很想知道他当时想说什么。 “人真不是我杀的,或者说不是我有意杀的,我就是慌乱之中不知道怎么的就捅死了,我也很惊讶,要不是那人来抓我,我都还没反应过来要跑。” 灰衣人垂头丧气的道,明明是吓唬人的活儿,硬生生变成了杀人,还众目睽睽之下杀人,他连冤枉都没地方喊了。 “我暂且信你不是有意杀人,那你为什么大半夜的跑一个妇人家里?”白露抬手捏了捏下巴,歪头笑道,“我猜猜,是大夫人?还是二夫人?” 灰衣人脸上一下子闪过一丝诧异,脱口而出道,“郡主怎么知道?” “别管我怎么知道,你就告诉我到底是哪个?还是两个都是?”白露在心里撇撇嘴,这很难猜吗?一直把所有嫌疑都往三夫人身上推,在白氏家中又是那副样子,除了那两位夫人外,她暂时想不出来第三个人。 “是...是大夫人让我去吓唬厨娘,说什么让她不要乱说话,事成之后一定兑现承诺。”灰衣人哪还敢藏着掖着,生怕自己一个耍心眼,就把唯一的生机给耍没了。 承诺?白露想了想,八成是金银珠宝之类的吧,家徒四壁最需要的可不就是这些。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大夫人指使?”白露道。 “我有,我有,我以前在城里混,吃过翻脸不认人的亏,所以这次我要了信物,事成之后她要是食言,那我就把这事儿给抖出去。” 灰衣人说着抬手抹了一把冷汗,心想自己真是不知死活,白氏在宁城是什么人家,他这么威胁白氏大夫人,事成之后恐怕都没命拿钱。 白露朝孟夏使了个眼色,不多会儿她就从灰衣人手里拿了一块玉佩呈上,玉佩上雕刻的是鸾鸟,是白氏图腾,与白家的凤凰同出一族,却又有些不同。 “确实是白氏之物。”白露把玉佩放在一旁,刚想再问些什么,就见孟冬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身后还押着一人,头发散乱,脸如菜色,一看就是好些天都没睡明白。 孟冬朝在场众人一一行礼,道:“属下查到了一些有趣的事,又正好碰上了他,就一并请回来了。” “他是?”白露上下打量了一眼被押着的人,男子眼中似有惊惧,还不等孟冬开口,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磕头如捣蒜的说道,“小的张修义,小的没杀人,没杀人!求郡主救救小的啊,小的不想死啊!” 白露眨了眨眼,眼睛在灰衣人和张修义两人身上转了一个来回,心说今日是怎么了?一个个都说自己没杀人,一个个都求自己救命,她是重生回了自己身上,又不是成了菩萨。 她把目光移到孟冬身上,孟冬颔首道,“属下追查厨娘一事有了眉目,厨娘之前曾在不少人家做工,其中有一户就是大夫人贺氏母家一位亲戚的府上,不过因偷盗被赶了出来,几经辗转后不知怎的就遇上了三夫人。” 顿了顿他又道,“至于他倒是没什么,只不过月余前突然还清了所有赌债,似乎还跟宁城花楼里一个女妓走的比较近。” 张修义听到这里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这些事他都做的很隐秘,连他家婆娘都不知道,这人是怎么知道的? “哦?还清了赌债,还有闲钱逛花楼,日子过的不错呀。”白露挑了挑眉,余光见楚月恒不怎么赞同的看了她一眼,心中不免反思,自己这话说的好像确实不像是个女子该说的。 她清咳两声,问道,“你又没杀何人?为何求救?何人想杀你?” 张修义这才像是突然想起来自己性命堪忧,咚咚咚的磕了好几个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的道,“小的家那婆娘死了,肯定是他们下的毒手,下一个肯定就是小的啊。” 闻听此言,白露下意识皱了皱眉,朝跪在一旁的灰衣人瞥了一眼,就听张修义带着哭腔道,“当年姆妈死的时候我们是在,可我们真的没杀人,我们最多就是见死不救,这,这也不犯法吧,后来小公子看见了,我们心里害怕他说出去,一直提心吊胆的。” 张修义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随后想起刚才来时看见的情景,他家婆娘被人一刀捅死了,说不定下一个就是他,都这个时候了,他还管得了谁? 说不定自己这番招供后,想害他的人就要倒大霉,到时候肯定顾不上他了。 “后来有一天小的赌钱回去的路上认识一个人,他说可以帮我翻本,小的就信了,谁知道他是诓小的,一下子把小的手里那点钱都输光了,然后他就让小的帮他做一件事,如果做的好,他不仅帮小的还钱,还可以再给小的一笔不菲的报酬,小的当时鬼迷心窍就答应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张修义早就不管不顾了,“贵人们肯定查到了,那人就是二夫人院子里的一个小厮,他做局逼小的,小的虽然答应下来,可也没敢真的对小公子下狠手,只是饭前饭后吓一吓他,没敢真伤害小公子呀。” 梁烁点了点头说道,“这就没错了,除了长期服食那种菌类,小公子确实也有被人惊吓的痕迹,看来就是他了。” 白露的手在袖子中捏了捏,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问道,“这么说你们夫妻二人各为其主,却一个对鹤儿下毒,一个不停威吓他,他才会成了如今的模样?” 张修义听不出白露语气里是怒还是什么,他不敢狡辩,重重磕了一个头,“是我们夫妻二人鬼迷心窍,这才敢对小公子不利,求郡主饶小的一命,小的愿做牛做马报答郡主!” 他偷摸回来就是为了此事,本打算带着自家婆娘离开宁州,谁知道回来一看人都死了,他惊惧之下这才撞进了孟冬手里,现下只能求饶保命。 第21章 送官查办 孟夏站在白露身后咬牙切齿,这帮人真是畜生不如,竟然对一个孩子下毒手,一个不行还来两个。 白露眼中有阴郁一闪而过,不过很快又恢复清明,她弯了弯唇角道,“你又如何能证明此事乃是二夫人所为?说不定都是你为了脱罪编的,毕竟厨娘已死,你说什么也没人能证明得了。” “小的有证据,小的离开宁州去旬阳镇的时候曾跟二夫人要了银子,包银子的帕子上有二夫人的字,如果不是她指使小的,小的一个普通杂役,怎么可能拿得到白氏二夫人的帕子?”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那方帕子,帕子已经被汗渍沾染的有些脏污,但上面绣着的字和鸾鸟图案却依旧清晰可见。 白露挑眉,转头看了眼楚月恒,见他脸上并无什么表情,似乎对今晚发生这些事没有任何看法。 可白露心里却忍不住泛起嘀咕来,从今晚跟着三夫人到厨娘家,再到现在为止,这些事发生的太过顺利了,就好像有人一环一环都给设计好了,只等她去拉个开头。 但仔细想想又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所有东西都是分开,她和楚月恒今晚会做什么孟冬不知道,而孟冬今晚会把张修义抓回来,她其实事前也不知道。 难道是她多想了? “孟夏,拿纸笔,写好供状再让他们签字画押。”白露摆了摆手,看了眼桌子上摆着的玉佩和手帕,这么明显的证据,也不知道那两位夫人是不是真傻。 很快灰衣人和张修义的供词便写好了,在场有白露这个丹阳郡主,还有楚月恒这个翊王,不会有人怀疑这两人会逼人招供,因为完全没必要,他们这样的身份,如果想要一个人死,根本用不着费心布局。 第二日一早这个消息就传的整个宁城人尽皆知,百姓们纷纷议论,宁城白氏不是跟汴京白家是同出一族吗?怎么会自己家人下手害自己家人,而且还是女帝的小儿子,一个才五岁的孩子? “我跟你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当年齐国公因功入京,白老太爷兴高采烈的准备跟着养子一起入京,可惜却被白家那位先祖的规矩给阻止了,眼看着到手的荣华富贵没了,你说他能不恨吗?” 往府衙的道路上,有一个身穿蓝色袍子的男子说着,一旁围着的几个百姓纷纷点头,有人又问道,“你这意思是那白氏老太爷报复?可不是说害人的是白氏老太爷那几个儿媳吗?” “哎呀,不是那几个,是大夫人和二夫人,三夫人那么温婉守礼的人,肯定不能害人啊,你看后来即便那位小公子痴呆疯傻的,人家也没嫌弃,照样去照顾呢。” “说的也是,而且我听说这事老太爷知道,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可不嘛,自己家儿媳妇干这么缺德的事,能不知道吗?我看就是故意的。” 白露听着外面一道道窃窃私语,她是没想到,孟夏这散播的能力这么强,不愧时常跟鸣蜩那样的活八卦混。 到了府衙前,刺史王留亲自出来迎接,他脸上的冷汗好不容易才擦干,见丹阳郡主带了两个人过来,冷汗就又忍不住沁了出来。 他早就看出来这个张咏之不行,说什么白氏自己就可以对付丹阳郡主,可他看丹阳郡主的样子,不像是帝都传的那般无能,反倒有点让人发怵。 “下官见过丹阳郡主,郡主这是?”王留暗自咽了咽口水,今天一早他就听说了昨夜出了大事,但还没来得及问出了什么大事,去打听的人都还没回来,丹阳郡主就先到了。 白露敛了衣袖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抓到两个毛贼,听到一些有趣的事,想着让刺史你也听听,然后评评理。” 她说完嘴角挂上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来,旬阳镇后她就没有听到过张咏之的消息,本没有想到他会藏在哪里,但昨晚之后她好像想到了一些往事,这宁州刺史王留,似乎当年也是豫王账下的人,只可惜只是个无足轻重的。 白露眼神探究的看向王留,张咏之会不会就在这刺史府衙里? 王留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恭敬的行礼请她先进去,到了府衙内再说。 一行人簇拥着白露进了府衙,她很自觉坐在了下首第一个位置,王留想了想,直接走到主位坐下,看了她一眼才拍了下惊堂木,“下跪乃是何人?所犯何事?” 白露不等底下的人说话,给身边的孟冬使了个眼色,后者便把昨日两人招供的事一一说了出来,声音醇厚严正,不管是府衙内的人,还是围在外面看热闹的,都听的清清楚楚。 “哟,还真的是大夫人和二夫人啊,我就瞧着那两人不像个好的,没想到这么坏,一人一手对付个孩子。” 百姓甲说着,百姓乙也道,“就是啊,什么深仇大恨用得着这么狠?那可还是一个孩子,她们还不要脸的传谣言,说什么那位白小公子是自己看到姆妈意外溺死吓的,你瞧瞧,咋这么坏呢?” “那可不是,不过就算有深仇大恨,她们也不敢报复白家其他人,可不就只能对着一个孩子撒气。”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王留脸上的冷汗藏都藏不住,他哪料到会是这么个棘手的事,当下都颤颤巍巍的说道,“这,这可是大事,小公子在宁州三年了,可没听说有这样的事,这中间...” “不会有误会。”白露抬了抬手,孟夏把早就准备好的供状和证据直接放到了刺史跟前的桌案上,白纸黑字,红色的手印和两个明白的不能再明白的证据,要说误会,除非是个睁眼瞎。 王留缩在袖子下的手几乎要捏出血来,这么倒霉的事为什么要让他碰上? “竟然如此胆大包天,敢在本官地界谋害白家小公子,定然不能轻饶了,待本官审过,一定会给郡主一个满意的交代。” 这个小公子虽然乃封家后代,可封家已经无人,且自幼便随了母姓,其母还是当今女帝,他的事,王留不敢敷衍。 第22章 锒铛入狱 王留这边以为自己说的足够圆润,那边白露却不打算被糊弄过去,她缓缓起身一震衣袖道,“审过?王刺史这是觉得本郡主说话不够清楚,还是供状看不明白?” “不敢不敢,郡主说的很清楚,这状子下官也看的很明白,很明白。”王留心里顿时就是一咯噔,平时打官腔打的多了,顺嘴就说了出来,该死,真是该死。 王留小心翼翼的堆着笑脸道,“那依郡主之见...” “既然人证物证俱全,自然是要抓官法办的,我已经给陛下递了信,相信不过多久陛下的旨意就会下来。”白露笑眯眯的看着王留,他就算是楚珞的人,也还是在楚国当官,还是给坐在宫殿中的皇帝当官。 “是是是,下官知道怎么办了。”王留抬起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转头朝着一旁还愣在原地的衙役喊道,“还不快去抓人!” 白氏宅子里,白训一脸震惊的看着破门而入的官兵,他在宁城一辈子,从来没见过这阵势,他白氏再怎么说也是帝都白家的同族,哪个来这里当官的不给积分面子? “你们做什么?!”他几乎是扑上去抓住领头的人,这人他认得,是王留王刺史身边的人,没想到他会带队到白氏来。 “白族长,我等奉命缉拿凶犯,还请你不要阻拦,如果族长真有什么话要说,可以到刺史府衙同丹阳郡主说。”领头人说着冲身后的人挥了挥手,一行人立刻朝后院过去。 白训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虽然有些事他没有参与,但多少都是知道的,况且还有那件事,他根本不敢闹大。 不一会儿一行人就押着大夫人贺氏和二夫人王氏从后院出来,两个女人一样歇斯底里,一样挣扎叫骂,到了这个时候,什么样的端庄仪态都顾不上了。 “你们干什么?怎么敢在白氏放肆!”大夫人声音里还带着那股居高临下的姿态,她自打嫁入白氏开始,连宁州那位刺史都不怎么放在眼里,跟何况这些虾兵蟹将。 “就是,这里可是白氏,你以为你们抓的是谁?!”二夫人尖锐的嗓音让在场所有人都极不舒服,可这个时候谁还管这个,只一个劲儿的围在周围不让官兵出门。 领头的衙役见此情景,不由皱眉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奉命缉拿凶犯,如有抗法者,一并带回去严惩,你们白氏的人难道要造反吗?” 他眼神犀利的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白训,白氏族长不仅有荣耀,还有责任,他如果放任自家仆役闹事,将来算账可都是算在他头上的。 白训正愣神,被这眼神一激,顿时回过神来,赶紧振臂高呼道,“不得放肆,王刺史只是带人前去询问,有罪无罪审过自然知道,不会有事的。” 他说着朝贺氏和王氏看了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不管发生何事,胆敢连累白氏家族,他一定不会放过她们。 连白训都这么说,仆役自然不敢再上前阻拦。 “我以为抓的是谁?不就是白氏大房正妻贺氏和二房正妻王氏嘛,难不成我抓错了?”他从府衙出来,知道事情的始末,这样的大罪,他不担心这两个女人有翻身的机会。 他冷哼一声,神色冷厉的道,“带走!” 两人是被一路押着进的府衙,整个宁城百姓都知道了,白氏两位夫人联手害白家小公子,一时间早前那点消息就更加绘声绘色的被传开了。 白露一直端坐在大堂之上,她不看王留,但王留仍旧如坐针毡,他今次把白氏的大夫人和二夫人一起法办了,岂不是帮着白露解决麻烦? 王留想到了后堂藏着的那位,以那人的脾气,只怕会做出些什么意料不到的事,到时候他又该如何收场? 还有张咏之背后的豫王,这可都是麻烦啊。 王留正琢磨该如何办,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他抬眼就看见两个人被押了进来,正是白氏的大夫人和二夫人,心下悲凉,人都来了,还想什么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白露见人已经到了,唇角含了一丝冷笑,上次一别不过几日,这两人竟成了阶下囚,那日挤兑三夫人的时候,可是盛气凌人的很。 贺氏头一个看见坐在一侧的白露,她立刻跪倒在地哭喊道,“郡主啊,真是冤枉啊,我等只是寻常妇人,哪里敢害小公子,肯定是弄错了,害人的肯定,肯定是老三家的,那就是个蛇蝎心肠的。” 王氏跟着跪下,帮腔附和道,“是啊,那女人别看外表温婉,实则就是个毒的,小公子一直都是由她照顾,这,这事儿该把她抓了问啊。” 两人一唱一和的说着,白露脸上的笑就越发明显,她侧头看了眼王留,他脑门的冷汗就跟下雨似的往下滚,见白露看他,下意识拿着惊堂木重重一拍,“休得胡言,你二人毒害小公子那是证据确凿,竟然还歹毒的往她人身上泼脏水,简直岂有此理。” 他说罢让人将张修义和灰衣人的供状念了一遍,又把玉佩和手帕给二人看了眼,贺氏和王氏当场就吓得瘫坐在地,贺氏哪见过这场面,倒是王氏很快镇定下来。 但不等她说什么,一旁的张修义便哭喊着开口,“启禀大人,小的还有话说,我家那婆娘死的惨啊,她当初发现是二夫人和白二公子设局害我,还曾找二夫人讨说法,她的死肯定是大夫人和二夫人串通的。” “你胡说!我根本不认识厨娘,那是大姐...” 二夫人话没说完就知道自己说错了,可惜在场这么多人,又岂是不说下去就能没事的? “果然。”白露这时候才开了口,她拂了拂袖子道,“王刺史,此事已经很明了了,如果你不知道该如何判,没关系,等陛下的旨意到了,再判不迟,不过这两人及其他相关人等,就劳烦刺史一并缉拿收押。” 她没听错的话,张修义可是提到了白氏二公子呢。 第23章 坐钓等鱼 整个宁城一天之内风雨满城,白氏族长白训一共就三个儿子,直接被宁州刺史抓走了两个,且还连带着儿媳都一起被下了大狱。 城中风言风语一时间传的沸沸扬扬,有说白氏下手害了白家小公子,有说大房二房联手要对付刚到宁州的丹阳郡主,还有说是白老太爷记恨当年的事作妖。 总之一天之内,整个宁城的风向就变了,之前跟白氏交好的人家都开始避嫌,一时间白氏门前门可罗雀,而白家老宅却门庭若市,皆是来拜见丹阳郡主的。 白露撑着脑袋一脸兴趣缺缺,她没心思跟这里的人打交道,她还等着楚月恒的消息呢,这都大半天过去了,也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了。 孟夏见主子如此,心里明白的很,今天出门时翊王殿下没跟着,倒不是说翊王是个跟班必须跟着,但他有皇命在身,护着主子是任务。 当时她就猜到了主子肯定跟翊王殿下另有筹谋,就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筹谋而已。 孟冬拿着一叠拜帖从外面进来,也不往白露跟前递,只行礼说道,“外面围的人越来越多,主子总这么闭门不见有点不合适,要不像个办法都打发了吧。” 白露想了想点头说道,“那就跟他们说,说丹阳郡主得知小公子疯症真相伤心欲绝,实在无心也无力见客,请他们暂且回去。” 孟冬抬眼瞧了瞧一脸风轻云淡的自家主子,拱手应了声是便出门去了,伤心欲绝他没看到,无心见客倒是真的。 一直等到入夜时分,楚月恒才带着一个人回来,那人远远跟在他身后,竟然连一丝逃跑的意思都没有。 “如你所料,此事确实另有玄机。”楚月恒踏进大厅的一瞬间便开口说道,“带了他回来,相信那位会很快找上门来。” 白露自打见到楚月恒开始就满是笑意,她就知道将来的天策神将只用来做这点小事,一定不会有任何闪失,“那就太好不过了,想来此事了结,姑姑会召我回京吧。” 姑姑当初让她出京,一则是为了避免被楚珞的闲话波及,暂避宁州修养,二则恐怕就是为了鹤儿,两件事如今都差不多了,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主子的意思是,这次同旨意来的还有召回令?”孟夏略带兴奋的看着白露,来宁州也月余了,加上路上的行程,他们离开汴京都两个多月了。 “应当不会错,不过旨意还未到,谁也不能说得准啊,你主子又不是神仙。”白露扯了扯嘴角的笑,余光看到跟在楚月恒进来那人蹲在门口不敢动,不由挑眉道,“如果没错的话,这恐怕就是真正设局诓骗张修义的人吧。” 蹲在门口的人一听提到自己,忙慌乱的往门里进,谁知后脚被门框绊了一下,直接跪趴在了厅中。 “小人只是推波助澜,这事儿都是二爷的意思,小人不敢说谎的。”那人说着磕了几个响头,眼睛有意无意朝楚月恒偷偷看去。 白露似笑非笑,真想知道楚月恒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可以让人这么服服帖帖的。 “听闻你手上有真正主谋的罪证,不如先拿出来看看,或许我会酌情放了你。”白露徐徐善诱,即便那人来了,眼前这人只要不拿出证据,她其实也并无十全把握能让她承认。 毕竟这件事很大,敢动女帝的儿子,就该做好赴死的准备。 “这,这小人没有,那位夫人谨慎的很,而且从始至终那位夫人都没有直接动过手,她就是叫小人看着,如果有任何不对,就报给她听,她自会想办法。” 白露眯了眯眼,她真是差点走眼了,那人那样的外表下竟然还有这么灵敏谨慎的心思,也难怪贺氏和王氏斗不过她。 不过她为何会隐忍这么多年?她怎么就确定她来了就能把这件事办妥,万一她真如传言那般是个莽撞又无知的人,那她岂不是白费心机? 白露皱了皱眉,挥手让孟冬把人押下去,这人只是个饵,那人会不会吃饵就难说了。 这边刚把人押走,那边护卫到了厅外,说白氏三夫人在门口求见,不过那个三夫人很奇怪,穿着一身黑色的斗篷,遮遮掩掩,像是怕被人看到。 白露脸上闪过一丝玩味,这位三夫人还真是迅速,楚月恒前脚才把人带回来,她后脚就到了。 “请三夫人进来吧。”白露挑了挑嘴角。 不多时穿着黑色斗篷的段氏走了进来,她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白露跟前,白露也不觉得惊讶,侧头朝孟冬和孟夏道,“我有话同三夫人说,你们到外面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两人对视一眼退出了大厅,直到厅中只剩下她、楚月恒和跪着的段氏,白露这才抿唇笑着道,“三夫人不辩解两句吗?这么直接跪下,万一我手中什么证据都没有呢?” 段氏微微抬眼看了下端坐上首的丹阳郡主,声音十分平淡的说道,“这件事都闹到了陛下跟前,不管有没有证据,只要郡主将自己的怀疑说出去,民妇难逃干系。” “你倒是想的明白,不过也是,能一直藏在背后运筹帷幄,想不明白的人是做不到的。”白露左手换到右手上,月色的袖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起伏,隐约可见她腕间的一只玉镯,想来是极品的物件。 “郡主说错了,不是民妇运筹帷幄,而是她们着实不怎么样。”段氏此时脸上哪里还有温婉的样子,对贺氏和王氏的不屑溢于言表。 她之所以能一直藏到现在,确实要感谢大夫人和二夫人的蠢,她们分别找了两个人对付白鹤,却到最后才知道这两人是夫妻,闹到最后竟然被人家夫妻给勒索了。 “民妇并没有伤害过小公子,民妇只是袖手旁观,害人的是狱中的贺氏和王氏,所以民妇并不担心郡主会对民妇动手,而且翊王殿下带小厮回来,不就是想让民妇主动来找郡主吗?” 第24章 卖力演出 白露不置可否,她从开始怀疑段氏起就料到这样一个人不好对付,却没想到她压根没打算反抗,“哦?这么说是我冤枉你了?” 楚国律例中确实没有见死不救乃犯罪一说,所以段氏其实说的没错,不过白露心里到底不舒服,毕竟被伤害的是她白家的小公子,是她姑姑唯一的儿子。 “民妇不敢,但民妇确实没有动手害过小公子,只是小公子被下毒、威吓民妇早先便知道。”段氏几不可查的叹了口气,知道却不阻止,无异于帮凶,所以她才会一进门就跪下。 “是啊,没动手害过鹤儿,那姆妈呢?”一切都是从姆妈之死开始,姆妈死后白鹤就没了贴心照顾的人,再想对他下手就容易的多。 “并非民妇所杀,她的死是有人设计,且差点嫁祸到了民妇头上。”段氏也不废话,直截了当的道,“二夫人以有人害小公子为由引诱姆妈单独到院中,又伙同他人将院中守卫调走,此事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了意外。” 白露挑眉,开口说道,“我猜猜,当时三夫人应该也在场,是二夫人给你送的信吧,姆妈落水溺死,而三夫人却莫名其妙出现在院中,确实很难让人不多想。” 事后即便三夫人说是二夫人让她来的宅子,只要二夫人咬定没有,以两人平常的关系,多数人也会觉得不太可能,那三夫人可就是越描越黑了。 “是,她就是这么想的,不过可惜了,民妇不是真的蠢,只是形势所逼。” 段氏顿了顿道,“也是凑巧,那日民妇看到了与二夫人合谋之人,当下就察觉到事情不对,所以来宅子之后民妇并没有直接进入院子,而是在院外和守卫争执。” 所以当姆妈溺死的时候,院外不少守卫都能证明与她无关,反倒是厨娘及张修义撞了个正着,还被迷迷糊糊出来找姆妈的白鹤给瞧见了。 自那之后白鹤才被下毒,月余前又被张修义来回威吓,那夫妻俩为了将此事推的一干二净,就对外说小公子是亲眼目睹姆妈之死才患病,人变得痴痴傻傻的。 一切顺理成章,如果不细查,根本察觉不到有什么问题。 “合情合理,鹤儿就是如此被人害的痴傻呆愣,真是好手段。”白露的手猛然收紧,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眼神中溢出一丝杀意,但很快便收了起来。 她起身走到段氏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问道,“鹤儿头上的伤可是你所为?” “民妇学艺不精,让小公子受苦了。”段氏垂下头,眼神微微闪躲,却很好的避开了白露和一旁楚月恒的窥探,虽然给白鹤施针的不是她,但施针的人是她的人,这么算下来,白露误认为是她也不算错。 “确实学艺不精。”白露叹了口气,抬眼见楚月恒已经移开目光朝窗外看,她这才意识到时辰不早了。 “罢了,此事已经牵扯了白氏两房,念在你尚算有良心,此事我不会说出去。”白露说着拂了拂衣袖,又道:“白氏不可一日无主,白老太爷年事已高,你们做子女的要学着帮他分担,想来此次陛下会有恩旨,三夫人就安心回去等着吧。” 段氏喜出望外,不过她仍是压制着自己的情绪,重重磕了几个头才起身离开。 等段氏离开,楚月恒才起身冷冷道,“抑扬顿挫,恩威并施,郡主用的实在妙。” “哪里哪里,我怎么能跟翊王比,我可没法子让人自愿跟我走。”白露说着明眸微闪,意有所指的道。 楚月恒冷哼一声,顿了片刻才开口,“你相信段氏的话?” “不信啊,不过现下不是没办法嘛。”姑姑才刚继位不久,白氏这边不能乱,否则便又是一个由头,所以她才引段氏来白家说话,而不是直接把她送进大牢。 “嗯,这人手段不俗,能镇得住白氏一族。”楚月恒道。 白露点头,“是啊,比白训强许多,能忍这么多年才出手,是个狠角色,白氏交给她起码可以稳定一段时间,足够姑姑腾出手。” 到时候再收拾也不迟。 “嗯。” 楚月恒这一声相当于结束谈话,他起身离开,白露则站在厅中替白无庸感叹了两声,随后才慢吞吞的往后院去。 几天之后汴京来了人,手持明仪女帝的圣旨到了刺史府门前,王留着急忙慌的接旨,里面却没有一个字提到他,只说了白氏族长易主,白氏两房该如何处置。 与此同时,另一道旨意到了白家,白露和楚月恒跪地接旨,果然如她所料,她家姑姑让她带着白鹤一道回京,最好能赶上月末的宫宴。 这话说的,来的时候走了月余,回去就只给十天,赶鸭子都不带这么赶的。 接了旨的白露一脸生无可恋,幸好梁烁那边有了好消息,说白鹤的病差不多了,约莫等他们到了汴京,这孩子就可以恢复正常,只是可能还会怕生一段时间。 孟夏忙着收拾回京,孟冬则发愁来时的仪仗如何办?陛下给的时间太短,仪仗肯定是不能及时跟着,一路上只能轻车简从。 白露倒是无所谓,从前活了那么大岁数,什么东西看不开? “行了,钱带够,其他从简,等回了府中不愁吃穿。”她按下孟夏收拾的手,认真叮嘱道,“我这边无所谓,鹤儿的东西一定要带足,尤其是梁烁给的药。” 旨意到的当天,梁烁就告辞离开了,他说在宁州耽搁时间不短,他得赶紧去沧州赶紧办事,等办完事再回转汴京,到时候再给白鹤复诊。 而且十分贴心的留了足够的药材,都是一等一的好药,一点不比京中的差。 当然,他还干了一件让众人大跌眼镜的事,把楚月恒的银子顺走了不少,说是诊金报酬,还十分不怕死的留了信说明,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拿了翊王的钱。 白露当时就想,等梁烁回了汴京,她要第一时间把人带回辰王府,先给鹤儿看完病再说,否则迟一步怕是只能收尸了。 第25章 重回帝京 九月的天气已经凉了下来,夜里月光也越发黯淡,白家宅子院墙外,一个浑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黑影缓缓靠近,见左右无人,便想翻进院子里。 只是他才跃上院墙,就被一道冷光逼得重新退回到了墙外,还踉踉跄跄了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黑衣人仰头朝院墙上看去,只见院墙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那人身形修长,手中握着一把十分寻常的长刀,看着像是护卫随身佩戴的刀。 “回去告诉豫王,即便他想动手,也等我回京复命之后,宁州败局已定,搭上你也没用。” 黑衣人目光闪了闪,最后恨恨的盯着墙头上的人一眼,转身快速消失在了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白露等人便踏上了回京之路,仪仗在出了宁州就被主人甩的远远的,毕竟十天之内赶回汴京,带着仪仗肯定耽搁。 白露起先很担心白鹤,毕竟他是个孩子,且还是大病初愈,直到真正上路之后她才不得不承认,最弱的是她,而不是白鹤那个小子。 好不容易到了汴京,白露已经面如菜色了,一踏进辰王府就回了自己房间倒头大睡,连辰王都没好好见上一面。 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正午,她还没坐起身就听到孟夏在外面叽叽喳喳的,似乎在说跟她有关的事。 白露睁着眼睛在床上愣了一会儿,慢悠悠的坐起身,心想孟夏怎么还在意这个? 直到白露推开门,孟夏才发现自家主子已经起身了,忙上前询问她是不是立刻要吃饭,虽然已经尽力克制,但她脸上的怒意却并未完全消散。 “何必在意旁人说什么,即便他们真的不满,又能影响到我们什么?”白露一边很不雅的摸着肚子,一边说道,“与其为了别人生气,还不如填饱肚子。” 孟夏被她的模样给逗笑了,心里一下子释然,但嘴上还是嘀咕了几句,“主子都离开帝都好些个月了,那些人竟然说时间这么短,根本不是受罚,还说陛下就是做做样子,本来这件事也不是主子的错,被罚已经很委屈了呀。” 竹春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她赞同主子,别人的闲言碎语只有当事人在意了才会受伤,若是当他们放屁,那就真是个屁。 白亦鸣时隔一天见到自己女儿的时候,她正坐在桌前狼吞虎咽,就跟这辈子没吃过好东西一样,看的他一脸辛酸心疼,“看你什么样子,不够就再让他们做,慢点吃啊。” 心里想宠溺,嘴上却还是带着一分责怪,“好歹是个郡主,瞧瞧你这吃相,真是...” “阿爹?阿爹吃没吃?今天怎么没去军营?”白露把口中的菜咽了下去,兴高采烈的冲白亦鸣招手,一脸孩子气的道,“我这一路风餐露宿的,又睡了一夜,这会儿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就这一顿,吃完我保证端庄起来。” 白亦鸣被她这话弄的苦笑不得,走到她身边坐下,帮她把嘴角的饭粒擦了擦,“好好好,那你慢些吃,别到时候肠胃受不了,又得麻烦人家御医。” “嗯嗯,我再吃点就入宫给姑姑请安。”白露眼睛亮亮的,脸上笑就像是初升的太阳,她好久没有这种家人在旁的感觉了,真的很满足。 “好。”白亦鸣点头,随后又欲言又止的看了看吃的很开心的白露,出去辰王府的大门,太多流言蜚语,明仪跟他说过女儿不一样了,可他还是担心。 “阿爹担心什么?” 冷不防白露问了一句,白亦鸣下意识说没什么,扭头却见她笑的明了,试探着问了一句,“你,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质疑我出京只是游玩?还是豫王殿下另有新欢?”白露说的漫不经心,早前孟夏吵吵的还有另一件事,便是半月前陛下将柳紫絮赐给了楚珞为侧妃。 这件事完全没必要,重活一世的她完全不想再跟楚珞这个人扯上一点关系,一点都不想,就算迫不得已非得有,那就仇人吧。 白亦鸣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也不知道明仪怎么会突然把那个女人赐给豫王,女儿回来之后又突然传出那些话来,双重打击之下,他不敢保证女儿真的能抗住。 “阿爹放心吧,陛下下旨和离,我不后悔,那个人确实不合适,今后他任何事都跟我没关系的。”白露想了想,把话说的绝对点,好让她家阿爹能彻底放心。 白亦鸣点了点头,仔细看了眼女儿脸上的表情,见她说的十分认真,又十分不在意,似乎这件事对她来说无足轻重,甚至还不如眼下的吃饭重要。 “那就好,出门记得带上孟冬,帝都最近不怎么太平,谨慎无错。”他叮嘱了一句,把跟前的汤碗盛满放到女儿面前,看着她随手拿起来喝下,脸上的笑更加慈爱。 从辰王府到宫中其实不远,马车不过一刻钟便能到,入了宫门之后到了换乘轿撵的地方,远远的就看到有人等在那里。 孟冬最先看到那人,一身暗红色袍子长身而立,脸上没有任何笑容,不是豫王楚珞又是谁? “主子,豫王好像在等你。”他侧头朝马车里说了句,白露嗯了一声,声音不咸不淡,“过去,他想等就等,别耽搁了我入宫见姑姑。” “是。” 马车很快到了跟前,楚珞盯着马车的车帘,看着那人缓步走了下来,这人他觉得熟悉,但又觉得哪里很不一样,什么东西不知不觉就没了,就变了。 “月明。”楚珞先开了口,他上前一步用以往白露最喜欢的眼神看着她,却对上了一双冷漠的眸子,他以为是错觉,以为她还在生自己的气,“月明,那些事并非我本意,你该懂我。” 白露嘴角微微扬起,懂?从前她自认为最懂他,所以落得那般下场,再活一回,她可不敢懂。 “豫王殿下说笑了,如果没什么事,我便先告辞了。”白露从始至终都不咸不淡,她很努力克制自己的杀意,免得吓到旁人。 第26章 惹能惹的 楚珞没想到白露会这么冷漠,微微皱眉有些不悦的开口阻拦,“月明,你大婚第三日便闹成那样与本王和离,本王就当你一时耍性子,不与你计较,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你气也该消了,此事总得有个了结呀。” 白露本来已经走到轿撵前,听他说这话便把抬起的一只脚缓缓放了下来,面上带着几分笑意的看向楚珞道,“豫王以为陛下的圣旨是儿戏?” 楚珞微微蹙眉,虽然他不觉得白媗那个老女人有资格当楚国的皇帝,但事实上她现在确实一步步坐稳了那个位子,明面上他还是知道不能与之强硬对抗的。 “自然不是,陛下的旨意本王很清楚,但本王现在问的是你的意思,你当真要跟本王一刀两断?” 白露离京前他几次想找她说清楚,辰王府外被季暑那个副总管挡了,再去又被护卫总管穷节拦下,那可是个不要命的主儿,即便他是亲王,也照样一点脸面都不给。 后来得知她那日出京,还特意去城门口等了片刻,竟然等到了楚月恒,那小子被他母妃赶出汴京多年,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还一身气势不俗。 见他第一面连礼都不行,只站在马侧漠然的说不用等。 楚珞当时心里就一股火气往脑门上冲,可他也知道楚月恒这些年不一样,甘州甚至传说他是杀神转世,连他母妃都三番五次叮嘱他不可招惹这人。 一想到这里楚珞心中的怒意就更加高涨,楚月恒他招惹不得,白露可不一样,这女人不是自己倒贴都非得嫁给他吗?只要他皱眉不悦,她都能急得手足无措,这一次肯定也不例外。 想到这里,楚珞声音里带了几分不悦道,“你胡闹也该有个限度,如今母妃因为你的缘故时常被人背后说闲话,这个错,你总该弥补的。” 白露几乎要大笑出来,她是好不容易才忍住,开口都带了点颤音道,“错?哪里错了?梁妃确实打了我一巴掌,豫王殿下也确实红杏出墙,我不过是实事求是罢了,怎么算错?” “够了白露,此事你若是觉得我对不起你,大可直接找我,为何在母妃宫里闹腾?”见没有预期的效果,楚珞就更加压不住心中的火气,不过他听出白露声音有些微颤,料想她只是强撑,便又加重了几分语气。 “豫王殿下,虽然我只是一个郡主,但名字也不是谁都能随口叫的,我敬你是先帝子嗣,也请你自重。”白露敛了脸上的笑容,一拂袖转身上了轿撵,竟是不打算再同他废话一句。 楚珞哪曾受过这等气,当下伸手就要去拦住轿撵,被一旁跟着的孟冬侧身挡开,“豫王殿下莫要冲动,这里是宫禁之地,一旦闹起来,谁都不好看。” 孟冬看似恭敬,话里的刺却不少,一个亲王在宫中闹出事,倒霉的肯定是他自己,而且要是被旁人知道他是纠缠跟自己和离了的前妻,那就更惹人闲话和笑话了。 白露的轿撵一刻不停的离开,眼看人越走越远,楚珞却没办法推开孟冬,只得恨恨的瞪了他一眼,嘴里骂道,“不过是个下贱之人,若以后犯到本王手里,别跪地哭着求本王饶恕!” 他说完一甩衣袖愤愤离开,本以为白露见他亲自前来,肯定会软一些,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孟冬不置可否的看着楚珞离开,撇撇嘴道,“那就等落到豫王殿下手里再说吧。” 白露的轿撵没有往帝居的栖凰宫去,而是转道去了凤池,等到了凤池台外,她才看到大姑姑和小姑姑一同坐在台上的亭中。 白婷率先看到她,起身冲她招手道,“露儿来了,快上来,姑姑给你做了些好吃的,想着你再不来可就凉了。” 大姑姑白婷不愧为楚国皇后,即便这种寻常的举动,看着都让人觉得端庄优雅,白露仰头看着她笑了起来,“马上就来,好吃的可不能浪费了。” 她说着也顾不上仪态,提起裙子就往凤池台上去。 白媗早料到会是这个局面,一早便让周围侍奉的宫婢退下,饶是如此还是忍不住摇头失笑,“你这丫头真是调皮,好歹是亲封的郡主,一点仪态都不注意。” “咱们家有大姑姑和小姑姑这样仪态万方又容色瑰丽的就够了,露儿只想开开心心的做个掌上明珠,多好啊。”白露说话间已经到了亭中,果然见桌子上摆着几盘精致小点,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好了阿媗,她才把你家那小子带回来,功劳苦劳都占了,容她活脱些吧。”白婷掩唇轻笑,一双美目流转,比天边的云霞更让人心醉神迷。 不提此事还好,一提到此事,白媗倒是想起来了,她拉着白露坐下,让她一边吃一边说道,“梁家大公子前两日传来书信,说鹤儿的病情如果稳定了,就让他去温泉池泡一泡,对他有好处。” 白露一边细细品味时隔一世再次吃到的美味,心中正感概,听到小姑姑说这些,抬眼有些疑惑的看向她。 “你带着鹤儿去,他如今认生的很,旁人怕是不行。”白媗笑着解释道,温泉池乃皇家汤池,寻常人也进不去,还是交给白露放心啊。 “哦,那好,晚些我带着鹤儿去,在温泉池住一晚再回来,不过姑姑啊,我这么辛苦,有没有什么奖励呀?”她眨着一双大眼睛看端坐着的明仪女帝,就像是一个讨肉骨头的小狗,逗得白媗和白婷齐齐笑出了声。 白媗叹了口气,“你想要什么?” 白露转了转眼珠,满脸堆笑的道,“月底便是宫宴,我离京许久,连件好看的衣服都没有,两位姑姑可不能看着我出丑啊。” “原来是讨衣裳的,亦鸣那么疼你,四时衣裳给你做的只多不少,怎么还要到姑姑头上了?”白婷笑着摇头,白媗也是一脸无奈,这丫头的话要是传进哥哥耳中,哥哥可不得伤心啊。 “好好好,给你做,宫宴之上定然一枝独秀。” 第27章 温泉偶遇 出宫时白露便带着白鹤直接去了温泉池,差了孟冬回去报信,竹春和孟夏则一起随行。 温泉池就位于汴京城外的永泉山,山上有一个泉眼,听闻自千年前便已经存在,泉水源源不断,且对寻常伤痛病痛都有奇效,所以梁烁才会传信让白鹤到温泉池泡一泡。 而白露之所以同意姑姑白媗的提议来,则是因为她最近总觉得心口闷,自打从宁州回来开始就觉得闷,她很怀疑是自己从前死那一次留下的后遗症。 穿心而过啊,那一下干净利落,非高手不可为。 但既然都重生一次了,那伤真的会带来吗? 马车在温泉池前停下,孟夏搀扶着白露下车,见她脸色有些不好,关心的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白露摇头,手却不自觉的虚虚按在自己的心口,“走吧,你先带鹤儿过去,我和竹春在花园里转转。” 白鹤闻言从马车里探出头来,一张小脸好奇的看着眼前的宫殿,好奇的问热水池子是不是就在这里,白露点头说是,这里的池水是不会凉的,但他不可以泡的时间太长。 孟夏带着白鹤去了殿中,竹春扶着白露往花园中,一边走一边问,“主子,你身体不适就不要硬撑了,我去请御医过来给你看看。” “不用了,只是有些气闷而已,走走就好。”白露摆摆手,转了一圈后觉得差不多,就带着竹春去找孟夏他们。 温泉池一共大小有九个汤池,除了帝后专用的汤池外,还有七个供皇族贵人使用,而白鹤和白露这样级别的,按照规矩只能去最小的汤池。 可如今白家当政,白露和白鹤的身份就变得特殊起来,所以两人用的则是亲王及公主级别的汤池。 白鹤年纪尚小,一个人肯定泡不了,白露便让孟夏带着他去,她自己则悄悄让竹春提了壶果子酒去了另一边。 这个时节泡温泉虽然没有冬日那种感觉,但还是不错。 白露一边豪爽的拿着酒壶小口喝着果子酒,一边在池水中来回晃动,荡起一圈圈涟漪,她就特别高兴,溜溜达达就到了汤池另一面。 果子酒酒劲儿不大,她从前在北狄为了不让自己喝醉,一个劲儿的灌酒练习,自认酒量一般人比不了,可她却忘了,重生回来这个时候,她可是一个滴酒不沾的,一壶果子酒下去,早就有些微醺了。 “秋风萧萧愁杀人,出亦愁,入亦愁。座中何人,谁不怀忧。令我白头。胡地多飚风,树木何修修。离家日趋远,衣带日趋缓。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 白露轻声吟唱着这首古歌,唱着唱着便伏在汤池边昏昏欲睡。 哗啦~哗啦哗啦~ 一阵入水声让昏昏欲睡的白露清醒了一点,她嘴里嘟囔着竹春怎么来了,便慢悠悠的蹚水往来时方向过去。 转过遮挡物时却愣住了,眼前出现的人不是竹春,而是一个黑衣黑发的男子,只是那容貌实在惊为天人,一时之间让白露压根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 白露歪头看着那人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十分熟悉,可这张脸不对呀,本该是一个少年的俊秀面孔,怎么会这么让人惊艳?就跟那时在城墙上看到的一样。 “秋水?”她醉醺醺的看着水汽弥漫中的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翠簟一池秋水,半床露、半床月。” 楚月恒微微眯了眯眼,没有回答,只看着她脸上的红晕问道,“醉酒?” “姑姑给我取字的时候可没想到这句,白露暧秋色,月明清漏中。”她晃了一下继续道,“姑姑想到的是这句,却不知翊王殿下的字竟这般有趣,有趣...” 她说着晃晃悠悠的继续往前,似乎是想上去,又似乎只是想走到楚月恒跟前。 “你这脸,为什么不一样了?”白露一边往前走,一边问道,汤池里的水被她弄得哗哗作响,直到走到楚月恒近前,看着他蹙眉,她还是摇晃着脑袋苦思冥想,脸确实不对,可似乎又是对的。 楚月恒见她是真醉,想了想就要转身上去,他不喜欢与人近距离接触,尤其是一个陌生人,还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去叫你的侍女。” 他刚转身,没料到白露突然朝前扑了一下,楚月恒下意识要躲,白露的手更快抓住了他的衣袖,水中又实在限制行动,只一息间两人齐齐扑倒在了水里,楚月恒的衣服被她直接拉开了大半。 白露爬起来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去看身边的楚月恒,他的长发和衣衫都已经湿透了,露出的胸膛微微起伏,肤色白皙,光洁无暇且线条分明,她忍不住想,一个号称杀神的人,怎么会一点伤痕都没有?这也就罢了,怎的还这般白皙? “抱...抱歉,我...我有点醉了,那什么,不打扰翊王殿下泡温泉,我先走了。” 白露最后是在楚月恒越来越冰冷的目光中清醒的,即便在温泉池中,她还是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几乎是手脚并用爬上了岸,一路小跑出了汤池院。 楚月恒站在汤池中没有任何动作,他已经极力控制自己不发怒,但也仅仅如此。 竹春发现白露的时候,她浑身湿答答的走在回廊上,脚上竟然连鞋子都没穿,秋后的天气这般寒凉,若是一个不好,那是要生病的。 “主子,你怎么出来了?”她快步上前扶住白露,见她脸色有些苍白,长发披散在身上还在滴水,看样子便很糟糕。 “没事,没事,我就是喝醉了,对了,鹤儿怎么样了?”白露都不知道自己在汤池里待了多久,这会儿白鹤那边也不知道如何了。 “已经回去了,孟夏哄着他睡下了,小家伙开心的很,还跟孟夏说了许多话。”竹春扶着白露进了内殿,将她服侍着睡下,心中有些担忧,便差人回城中让御医一早去辰王府候着。 果然第二日白露便开始发起了高烧,回到府中直接卧床不起,把辰王担忧的守在跟前彻夜难眠,不知道怎么去温泉池泡了个温泉,人怎么还泡病了? 第28章 治病救人 白露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有些她还记得,有些却没有丝毫印象,她知道自己在生病,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一会儿是豫王府与柳紫絮声嘶力竭的吵闹,一会儿是刑场上看着许多人被行刑,血流成河。 她下意识皱眉,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苦,但这种痛苦不是现下这个画面造成的,而是即将要看到的东西,她下意识要拒绝,虽然重生以来她看着云淡风轻,可那段过往她其实是不想想起的。 但事与愿违,此刻脑袋里想什么,她根本无法控制。 “哑巴,你吃不吃?” “哑巴,我给你带了这个,你快来看看。” “哑巴,你不要哭,他们都会遭到报应的。” “哑巴,我可以帮你,我也恨透了那些人,他们一定会不得好死的。” “哑巴,对不起,我要先一步离开了,好想看到他们下地狱的样子,可惜,看不到了...” 白露的心在这一刻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捏住了一般,不痛,却难受的让人想哭,可她自那之后,就再也没有流过泪,她几乎要忘了该如何流泪了。 “不要,不要,别杀她,别杀她!”她喃喃的说着。 “主子,主子?你怎么了?”孟夏焦急的看着白露不停流泪,面色越来越痛苦,她不敢耽搁,起身快步走到门外喊来了御医,同时被惊动的还有在询问病情的白亦鸣。 他一进门就看到女儿在流眼泪,脸上的表情十分痛苦,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愿意想起的事情,十分抗拒。 “御医。”白亦鸣看了眼御医,后者立刻点头上前搭脉,虽然他看出这并不是什么病症,而是回忆。 白露脑子里的画面还在不停展现,她想拒绝,可却不能,她只能被迫接受那些她不想再回忆的东西,直到感觉到腕间一紧,画面突然闪现到了最后一幕。 她被一柄长枪穿心而过,然后是那声像是从冰雪中盛开的雪莲一般的声音说道,“可惜了,不过也无妨。” 白露就在这一声中猛地清醒过来,她一下子从床榻上坐起身,捂着自己的心口不停呻吟,而后倒在了上前扶她的孟夏怀中,再次没了意识。 御医再三查看,却什么都没看出来,只说可能是风寒引起的病症,可他却从来没见过风寒能让人心口疼的晕过去的。 辰王府上下焦虑一片的时候,孟冬带着个人进了大门,他今天一早就收到消息,去沧州办事的梁烁回京了,就在今日晨间,正好主子交代了要把人带回来,顺道给主子和小公子一起看看病。 “我这前脚才踏进城门,你后脚就给我拽来了,不是,你们这是不是也太霸道了?”梁烁一边跟着孟冬走,一边絮絮叨叨的没完没了,“还有,白鹤那小子身子骨好的很,不会有事的,我晚点再来给他复诊也行。” “主子病了。” “谁?” 梁烁到白露闺房的时候,她正一脸惨白的躺在榻上,整个人看起来气息奄奄,若说只是风寒,梁烁肯定是不信的。 他快步上前检查、搭脉,好一会儿才神色凝重的道,“这怎么感觉像是给魇住了?” “魇住?” “嗯,郡主身上的风寒不重,应该一两贴药就能好,但是被魇住了就有点麻烦,得下针。”梁烁说完才发觉刚才问话的人声音不对,好像不是孟冬或者孟夏的。 他扭头看了一眼,见辰王白亦鸣正站在他身后,一脸关切的问道,“梁神医需要什么尽管说,只要能让小女好起来,本王定竭尽全力。” 梁烁左手小手指在无名指上扣了扣,脸上换了一副表情道,“王爷不必忧心,只需无人打扰就行,等下完针郡主会很快好起来,应当不影响月末的宫宴。” 此时离宫宴还有两日,两日时间足以治好她。 白亦鸣赶紧点头,转身出门吩咐下去。 梁烁看了眼还站在屋中的孟夏,眨了眨眼道,“你也出去,反正你也帮不上忙,站在这里跟监视我似的,那多不自在。” 孟夏老大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扭头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问道,“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喊我,我就在门外候着。” 梁烁背对着她摆了摆手,而后从自己的袖子里拿出个小小的布包,抖开一看,全部都是整齐划一的细小银针。 孟夏在门外等了有一个时辰,里面才传来梁烁有气无力的声音,“进来吧,有吃的最好给我弄点吃的,这一大早连饭都不让吃就让人干活,驴都比我待遇好。” 孟夏本已经推开了门,听到这话嘴角抽了抽,转头朝站在远处的竹春看了眼,后者上前接替她进屋看顾白露,孟夏自己则一路小跑去厨房给梁烁弄吃的。 如梁烁所言,白露很快便好了起来,虽然有时候还会有些恍惚,但大部分时候都和平常一样。 而且孟夏发现,主子似乎比刚和离那会儿更加沉静了,有时候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总是默默的看着一个方向想事情,想的十分出神。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宫宴当天,孟夏一早给白露换上女帝送来的宫装,眼中的惊艳之色久久压不下去,主子本就长的好看,这一身宫装穿上,就更是锦上添花了。 “主子,这身宫装配玉饰比较妥当,但宫宴上怕是会显得有些素。”孟夏对穿着打扮十分在行,她说配玉饰定然是最恰当的,只是玉虽然也尊贵,到底会显得素雅许多。 “无妨,就用玉饰。”白露看了眼镜中的自己,心想连牛羊圈都住过,衣不蔽体的日子也过了大半年,如今这些身外之物,她并不是很在意。 孟夏点头应下,在首饰盒里挑选了一套玉饰,又精心为白露梳了个比较搭配的发髻,成妆之后再看,竟觉得这样比一身金银钗环更加妥帖。 “阿夏的手艺从来不叫人失望。”白露抿唇笑着看着镜中宛若白兰般的自己,姑姑那句定然一枝独秀,果然不假。 第29章 一枝独秀 月末的宫宴实际上并非明仪女帝的宴会,而是先帝留下的皇后白婷所设宫宴,隔几年便会举行一次,起初只有各家女眷参加,后来慢慢的也有一些世家子弟参与。 这一次也不例外。 白露的马车跟各家的马车不同,她身份特殊,可以直接驶进宫门内,在众目睽睽下显得格外让人瞩目。 一辆停在宫门外的马车上正好下来一个身穿柳黄色娇俏女子,她看着进了宫门的马车,一脸不悦的道,“那是谁的马车,怎么能径直入宫门?” 说话的女子名叫唐琴,兵部尚书唐立的三女儿,其母乃是谢氏旁支的嫡女,虽然是旁支,但却是谢氏旁支中最有实力的一支。 唐琴身边梳着双髻的丫鬟躬身说道,“那是丹阳郡主的马车,前几日才回的帝都,听说病了,还以为她不会来宫宴呢。” “可不是嘛,都以为她不会来,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好了,真是可惜。”一个容貌艳丽的女子缓步走上前,瞧了一眼唐琴的柳黄色衣裙,嗤笑一声道,“宫宴上穿这个颜色,你倒是别出心裁。” “家父让我来宫宴并不是来争奇斗艳的,我只是来看看自己学的礼仪是否合格,自然不会如林姐姐一般艳压群芳了。” 唐琴的话不软不硬,对林曼吟而言却形同讥讽,她一张脸阴晴不定,最后也只能一甩袖子先一步进了宫门。 “真把自己当一回事了,不过是一个户部尚书的女儿,哪来的骄傲啊。”丫鬟看着走远的林曼吟一脸不忿,她家小姐也是身份不俗,一点不比一个户部尚书家的小姐差啊。 “蕊儿,慎言,宫中不比家里,不可胡言。” 此次入宫与以往不同,丹阳郡主刚刚被罚回京,这是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露面,不巧的是半月前陛下赐给豫王的侧妃也会来,如此冤家路窄,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不过唐琴挺好奇,从前丹阳郡主对豫王可谓言听计从,哪怕豫王皱一下眉,她都能跟着担忧许久,怎么会在新婚三日就突然和离? 是欲擒故纵吗?又不像,否则这代价似乎太大了点。 要知道陛下亲自下旨,即便以后丹阳郡主反悔了,也不可能再与豫王修好了呀。 “唐妹妹,你怎么站在这里不进去呀?”一道清脆如黄莺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林曼吟回头去看,见董子琳正迈步朝她过来,忙屈膝行礼道,“见过董姐姐,正要进去呢,就遇上姐姐你了,不如一起走吧。” 宫宴设在皇后所居重华宫外的延兴殿,白露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她环顾了一周,人人看着都眼熟,但却不认识。 直到看到了梁烁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她才抬脚走了过去,“梁公子今天格外安静,怎么?不习惯吗?” 白露冲着他眨了眨眼,梁烁小心翼翼的看着四周瞬间集中过来的目光,脸上刚要绽开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一副淡淡的表情道,“郡主说笑了,我自来不参加宫中酒宴,这次只是因为翊王殿下,我与众人都不甚熟悉,安安静静的挺好。” 白露唇角上扬,抬眼朝四周环顾一圈,她的眼神看着十分平和,但一旦对上便下意识想让人避开,这一圈下来,再没人敢直勾勾的盯着二人看。 “知道知道,不勉强你,不过宴会待会儿才开始,要不我们出去走走?”她说着用手指朝外示意了下,延兴殿外有一个小花园,平时少有人来往,十分清静。 梁烁眼睛一亮,而后装模作样的点头说好。 等出了延兴殿转到没人处,他立刻长长吐出一口气,“我的妈呀,那就不是我该待的地方,平常装一装还好,这一场宴会下来得多长时间,岂不是要憋死我,我就知道秋水不安好心,他还在怪我拿了他的钱,堂堂翊王殿下这么小心眼,奇闻都是。” 孟夏忍了好久才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从延兴殿到外面也就这几步路,人一下子就从清雅话少小神医,瞬间转变成了话痨鬼附体,梁公子这技能真是炉火纯青。 “梁公子这话可曾对翊王殿下说过?”白露很好的终结了梁烁的絮叨,他就跟被人点了哑穴似的,好半天都没能再吐出一个字。 白露抿唇笑起来,无比愉悦,而后转了话题道,“鹤儿如何了?他的病可还有大碍?” “没事了,现在好的很,这小子恢复的不错,回头我让我们家那个小的跟他一起玩儿,小孩子在一起会更好遗忘不愉快的东西。” 他家小弟跟他相差约莫十一岁,跟白鹤的年纪相仿,当初梁烁很不理解怎么离家一趟多了个弟弟,还跟自己相差这么大年纪,结果他阿娘说闲来无事,儿子不在身边,她实在思念的紧,所以就趁着身体尚好,再生一个玩儿得了。 当时梁烁真是被这话震惊的好久都没回过神来,甚至很长一段时间觉得梁灿不真实,可后来也就慢慢习惯并接受了,反正不接受也没别的办法了。 “郡主今天这一身装扮十分了得,你没看刚才那些人的目光,嫉妒使人丑恶啊。”梁烁见白露点头,上下打量了一眼她今日的衣裙和玉钗,忍不住啧啧有声。 他目光中不带任何亵渎,只是纯粹的欣赏和赞叹。 其实刚才他就想好好夸一夸了,不巧被带偏了话题,这会儿才想起来,决定后续补上该有的夸赞。 “那是,这衣裳可是陛下送的,身上的玉饰则是辰王精心为主子准备的,再加上我的手艺,哪能不一枝独秀呀。”孟夏得意洋洋的笑着,一张小脸上满是骄傲,就好像一枝独秀的是她一般。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不过郡主天生丽质,你又锦上添花,确实相得益彰。”梁烁由衷的夸着,冷不防被白露问道,“梁公子有什么事直接说,不必如此。” 梁烁的笑干了一下,而后更干的笑了两声,然后一张脸沉了下来,可怜兮兮的道,“求郡主救我...” 第30章 一锅乱炖 白露停下脚步指了指旁边的凉亭道,“去那边说吧。” 梁烁这会儿哪还有什么原则,颠颠的跟在后头往凉亭里走,他们在宁州已经算是老熟人了,这会儿又没有外人,礼仪什么的压根顾不上。 “你可一定得帮我,这两天秋水的脸色就跟北地冰山一样,冷的几乎要吓死人,待会儿如果他对我下手,你可一定得救我一命。” 梁烁哭丧着脸,他没想到拿个钱都能让楚月恒记这么久,刚入京能避免的见面都避免了,这一次不得不来,楚月恒还放话了,他要是在宫宴上看不到人,那以后就不要在京中出现了。 这怎么能行?他就算再不想回京应酬,可他家还在这里啊。 白露一听这话忍不住悻悻的摸了摸鼻子,“也许不是因为你...” 她声音不大,梁烁没听清楚,侧头啊了一声,白露忙正色道,“好,我知道了,我一定会鼎力相助。” 梁烁大喜过望,压根没注意到白露的异样,“好好好,我只要能活过今晚,以后当牛做马,一定会报答郡主的大恩大德。” 他还要再说什么,延兴殿那边传来一阵金玲响动的声音,那是主人即将入场的声音,白露便摆手示意梁烁一起先回去。 白露和梁烁一前一后刚刚踏入延兴殿,楚月恒带着一个少女也到了,白露认得那个少女,她就是楚月恒的妹妹楚月笙,听闻她自幼便被送到了别宫居住,但看着却一点也不拘谨,反倒阳光活泼的很。 这兄妹俩走在一起,可比白露这一身装扮更养眼。 只是楚月恒今日的脸,跟那日她在温泉池喝醉时看到的不一样,没那么惊艳,就只是俊秀而已。 白露眨了眨眼,目光移到了入座的梁烁身上,难不成这俩人联手易容?嗯,不是没这个可能。 此时殿外传来一声洪亮的唱吟,皇后到! 众人赶紧起身齐齐朝着殿门看去,见一身淡金色绣凤凰图腾的白婷从殿外走了进来,她姿态娴雅又不失庄重,即便是眉眼间一个小小的动作,也让人觉得威严无比。 林曼吟站在第二排的桌前偷偷看着这位已经年过三十的皇后,不由心中感叹,这人天生就该是皇后,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她相信即便没这身衣服,她仍旧贵气不可挡。 唐琴则规规矩矩的垂首而立,余光看到那一抹淡金色到了上首,这才跟着众人转身行礼,无意间看到那人的容貌和仪态,忍不住叹了口气,阿爹请的礼仪先生还是不行,回去少不得再换。 白婷示意众人平身,目光不经意朝下首右边第一个空位看了眼,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今日本宫设宴请诸家前来,一则是因为丹阳回京,一则是为下月四方会做准备。” 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的落到了白露身上,而她却正蹙眉思索,冷不防感受到无数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这才躬身道,“多谢姑姑。” 白婷笑着示意众人入座,白露坐下第一件事便是微微侧头朝后看,刚才一众目光中有嫉妒、有羡慕,唯独一道目光是欣赏,不是男人对女人的欣赏,而是一种十分平和的欣赏。 不期然她对上了一道清澈的目光,目光的主人是个看上去落落大方的女子,年岁应当同自己相仿,看穿着和座位应该是哪个大臣家的千金。 收回目光的时候,白露扫了一眼自己下首的几个位置,一个楚家的郡主,生性怯懦,一般宴会根本见不到,还有一个是因战功被封赏的大将军家的女儿,但她父亲早已过世,皇室便破格将她封为县主。 再往下就是两个乡君,她都不识得,想来是因为这次四方会才入京。 白婷刚要举杯说话,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有内侍唱道,“豫王殿下及柳妃到!” 众人的目光才放回到自己跟前,这一下又齐齐看向殿门口,果见一身绛色的豫王带着一个容貌美艳的女子走了进来,那女子一身烟青色罗裙,却仍旧压不住一身风情。 白露的目光不经意与女子碰撞了一下,而后收回到自己跟前,柳紫絮立刻笑的更加愉悦了。 众人看在眼里,都以为这是胜利者的笑容,只有白露知道,另有深意。 楚珞也注意到这个瞬间,但他什么都没说,既然一早拒绝他的求和,那就该想到会在宫宴上出丑。 豫王的位置就在右边首位,跟楚月恒及楚月恒对应,斜一点便是白露的位置,说抬头不见低头见都不为过。 “本王及柳妃来迟了,还请皇后不要责怪呀。”楚珞装模作样的颔首说道,一点没有失礼的自觉,白婷自然不会跟他计较,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 最后一个客人也到了,宴会便开始了。 白露有心吃吃喝喝到宴会结束,可惜总有人不喜欢她这么自在。 林曼吟的位子在齐国公两个女儿旁边,她和这两人交情还算不错,深知齐国公的小女儿白琬对丹阳郡主表面平和,但实际上恨之入骨,总觉得是丹阳郡主抢了她的一切。 可在林曼吟心中白琬才是那个最愚蠢的,白家的尊贵并非一朝一夕,而齐国公不过是最近这几年才崭露头角,说丹阳郡主抢了她的一切,这不是胡说八道嘛。 但愚蠢才好利用,所以林曼吟即便讨厌白琬的蠢,却还是跟她姐妹相称。 “阿琬,丹阳郡主身上这一套宫装真是好看,还有那玉钗,我都没在帝都见过这么精致的玉钗,辰王殿下可真是疼爱她呀。” 林曼吟一脸羡慕的说着,目光却不经意的打量了下白琬今日的装扮,又迅速将目光移开。 白琬本就对皇后刚才的说辞心中气闷,再加上林曼吟的一系列举动,顿时脸色就变得十分难看,但她还知道这是皇后的宫宴,如果她闹事,倒霉的肯定是自己。 “哼,不过如此,到时候我让我阿爹给我弄套更好的,白氏可不缺钱。”白琬的手指在袖中几乎要捏碎了,可嘴上一点不肯认输。 第31章 偷鸡不成 宴会本有些拘束,但渐渐的众人便都放松下来,皇后为人和善,且很好的让众人不再拘束,一众人便放开了些起身与相熟的人敬酒。 白露在这一帮人中显得有些不合群,因为她认识的人不多,那些年常忙着讨好楚珞,根本没几个小姐妹,这会儿便只能自己坐着独饮。 “许久不见堂姐了,阿琬敬你一杯。”白琬走到白露身边满脸笑意的看着她,今日她确实出彩,不管是这宫装还是这一套玉饰,都出挑的很。 “阿琬?”白露面露迷茫之色,在白琬几乎有些挂不住脸上笑的时候终于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堂叔家的小女儿,想不到你如今都如此俏丽可人了。” 听她这么夸奖自己,白琬忍不住眼中带着几分得意,但很快她就把这种情绪隐藏了起来,再次举杯说道,“堂姐还记得阿琬,真是太好了,来,我们喝一杯吧。” “好啊,请吧。”白露说着拿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随后往自己唇边凑,冷不防身边有人走了过来,刚好撞在她手肘上,一杯酒尽数洒在了衣襟上。 这一下实实在在,整个衣襟上酒渍十分明显,根本无法忽略。 孟夏赶紧上前一步替白露擦拭,白露摆手示意她不必,脸上带着笑转头看向碰了自己的人,连话都还没说,人家已经十分夸张的嚷道,“民女该死,民女该死,这走路不长眼睛的撞到了郡主,真是该死。” 说着一双眼睛微微往后退缩,里面竟然囤积了不少眼泪,将落未落,再加上那一副好容貌,让人看着就心疼。 白露微微挑眉,这架势是打算把她往骄横跋扈上凑?既然如此,白露嘴角微微上扬,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确实该死,毁坏陛下所赐之物,不知道该当何罪?” 白琬愣了一下,扭头看向站在一侧泫然欲泣的林曼吟,她刚才看的很清楚,林曼吟是被站在她身后的自家阿姐给挡了一下,这才撞在了丹阳郡主手肘上。 不过听林曼吟的意思,她本也有此打算。 白琬虽然在别的地方不怎么聪明,但这会儿却是看的明白,明明是被人挡了下意识躲避,林曼吟却什么都不说,上来一个劲儿的说自己该死,不是早有此意还能是什么? 林曼吟也是一愣,她没想到白露会这么说,她所知道的丹阳郡主可不是这个样子,这个时候她不应该是暴跳如雷,抬手给她一巴掌吗? 只要这巴掌打了,她在帝都好不容易有些转变的名声和形象会再度跌到谷底,但林曼吟没想到她这么问。 “这...民女该死,真的不知道这是陛下所赐,请郡主饶恕民女的过失。”林曼吟这时候已经有些慌了,毁坏陛下所赐之物,那可是死罪,别说是她了,就算是她阿爹亲自来了都没用。 白露看了眼站在一侧低眉顺目求饶的人,缓缓坐下了去,从孟夏手中拿过手帕,一下一下擦着自己衣襟上的酒渍不说话。 林曼吟本来还撑着一口气抱着侥幸的心理,但白露越是沉默,她就越是慌,如果郡主不肯让这件事过去,那这事儿肯定过不去,以陛下对她的疼爱,必然会严惩。 只是林曼吟还坚信一件事,陛下不会为了一件衣裳对户部尚书的女儿下死手,所以她在等,等皇后发现这里的情况,等皇后来了再求情。 如她所愿,这里的情况很快引来皇后的注意,白婷一眼便看见白露衣襟上的酒渍,她关切的问怎么会弄成这样,白露便斜眼看了眼旁边的林曼吟。 “林尚书的女儿撞了我,将陛下赐给我的衣裳弄脏了,到目前为止连一句道歉都没有,只说让我原谅,姑姑,道歉都没有,如何能原谅?” 白露说完不等林曼吟反应,又道,“想不到堂堂户部尚书的女儿,竟然不知道做错了事情该如何办,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林曼吟性格骄横,她的骄横在帝都中不比白露名声小,即便她明知道这个场合不能多生事端,但性格使然,下意识便怒道,“你说什么?!” 白婷看了眼突然发怒的林曼吟沉了脸,她是先帝遗留的皇后,虽然没了帝王的皇后不算什么,但她妹妹是如今的皇帝,这就很难让人不把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我...不,民女一时口误,民女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郡主对不起,请郡主饶恕民女的过失。” 林曼吟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会落到这步田地,明明刚才她是想让白琬担下这个罪责的,怎么会突然落到了自己身上,她刚才那话明明是要往挡了一下自己的白琳身上推的呀。 白琬和白琳是齐国公家的,而齐国公出自白氏,与白家是同出一族,两家沾亲带故,齐国公又跟辰王关系不错,白家两姐妹定然会被小惩大诫,或者不会有惩戒。 但怎么事情就到了她头上,她就一个小小户部尚书的女儿,怎么与这些王公贵族比? 白露仍旧一言不发,白婷伸手按在她肩膀上,意思是见好就收,她现在彻底承认妹妹白媗说的对,他们家的掌上明珠不一样了。 “罢了,此事我不想过多追究,既然林小姐道歉了,那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白露说着起身朝孟夏看了眼,后者立刻点头,扶着她起身往后殿去。 白婷朝林曼吟看了眼,便朝众人安抚了几句,大致意思是这是一场误会,酒宴该继续便继续。 既然皇后都如此说了,众人虽然心里狐疑丹阳郡主的改变,但还是其乐融融的转头该如何如何,只有楚珞眯着眼睛朝白露离开的地方看了许久。 “殿下,不如臣妾去看看?”柳紫絮依偎在楚珞身边,脸上的笑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楚珞自然知道她的意思,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了敲,意思是教训一下即可,如今的白露他还不能弄死,留着她还有大用,幸好张咏之这次宁州之行没得手。 第32章 当众出丑 柳紫絮找到白露的时候,她刚好换了衣裳站在廊下,见她过来了,便笑着道,“要用什么招?说来听听。” “还能什么招,就是想让丹阳郡主你在酒宴上出丑,但手段肯定比刚才那个保险。”柳紫絮朝前殿指了指,林曼吟想让白氏姐妹顶罪,却没想到白琳不是个软柿子,反倒顺势算计了她,神不知鬼不觉,估计林曼吟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笑话别人蠢的时候,也该看看自己。”白露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她从十几年后死后重生,对齐国公家的姐妹了解不少,白琬如她当年一样喜欢楚珞,但因为身份原因,她嫁给了楚珞为正妃,白琬根本进不了豫王府。 而白琳,白琳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却记不清了,只知道她与自己的夫君伉俪情深,在帝都中不少人都十分羡慕她能嫁得一个好夫君。 不过就从今天这一手来看,白琳跟白琬完全不同,她是个厉害却聪明的主儿。 “是啊,有人要是想算计我的亲人,我肯定也会如白琳一样,给他一个教训。”柳紫絮说到这里微微眯起了眼睛,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白露时的情景,那是在绝望中看到的一束光啊。 “你这话说的,我差点以为是我自己了。”白露抿唇笑道,“对了,你弟弟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我按照约定送他离开,不过这小家伙似乎不愿意。” 柳紫絮听到白露提及自己的弟弟,脸上神色一下子变了,片刻又无奈的摇头道,“净风自小就是个有主见的,我左右不了他的决定,随他去吧,只要不在那个人手上,只要他活的好好的,随他去吧。” 说到最后,柳紫絮脸上带上了一分哀伤,爹娘早就死了,这世上只有她和弟弟相依为命,可后来弟弟失踪了,像是人间蒸发一样,不管她如何都找不到。 直到那个人找上门,他答应帮她,可整整一年,她仍旧没有见到弟弟,只是偶尔会收到他身上带着的东西。 想到这里,柳紫絮的手紧紧攥在了一起,如果不是白露后来找到了她,她大概会跟个傻子一样被那人耍的团团转,原来关心则乱是真的会乱。 “也好,那...” “我知郡主的意思,放心,丑肯定是要出的,但是谁就无关紧要了,毕竟柳妃能力有限,如何能跟堂堂楚国身份尊贵的郡主抗衡?” 柳紫絮收起自己的情绪,她笑的风情万种,又带着几分惹人怜爱,也难怪明知姑姑是羞辱他,楚珞还是纳了柳紫絮为侧妃。 白露点点头,有些为即将到来的一场小风波感叹,不知哪个倒霉的会成为这场闹剧中的主角。 不远处拐角站着的楚月恒直到两人说完话,这才提前一步先行离开,他一早就知道柳紫絮不那么简单,只是没想到跟丹阳郡主有关。 柳紫絮先一步回了殿中,她一脸笑意的冲楚珞微微点头,楚珞满意的笑了笑,举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的讥讽丝毫不带掩饰。 白露站在殿中入口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当初醒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去和离,她甚至都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重生回到了那时,她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要跟楚珞有任何联系,一时一刻都等不及要跟他划清界限。 果然啊,一旦讨厌一个人,哪怕是在完全茫然的处境下,都恨不得那人立刻从自己眼前消失。 她敛了衣袖踏进殿中,一眼看到楚月笙正歪着头跟楚月恒说话,不过看样子在翊王面前,这个亲妹妹的待遇也不比别人好不了多少。 她径直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对面的柳紫絮便适时的起身走到了她跟前。 这下整个大殿顿时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两人身上,竟发现豫王这位侧妃的姿色跟丹阳郡主比,也是丝毫不逊色的,也难怪豫王会把持不住。 白婷看着这一幕,刚要起身上前,却瞧见背在一侧的孟夏微微摇了摇头,她心念一转,想着也是,早晚露儿都得面对,以她刚才的表现,应当可以应付得了眼下。 柳紫絮走到离白露只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将手中的酒杯举起道,“臣妾柳侧妃敬丹阳郡主一杯,先前无意冒犯郡主,还望郡主能不计前嫌。” 她声音柔软而入骨,一众人听了忍不住心道,这样的女子,也难怪丹阳郡主会落败。 而后才想到她所指的冒犯,可不就是说丹阳郡主怒而和离的事吗?这女子当面这般挑衅丹阳郡主,且还是在人家姑姑的宫宴上,是活的不耐烦了吗?还是说豫王授意? 众人心中又开始打起小算盘,豫王敢这么干,肯定不怕皇后和女帝的责罚,楚家到底做了这许多年帝王,手里的底牌一定不少,更何况梁妃也不是省油的主儿。 “我认识你吗?”白露不咸不淡的说了句,拿起酒杯自顾自的抿了一口,她已经知道如今这身体的酒量,自然不敢多喝。 “想来是不认识的,不过现在可以认识了。”柳紫絮一点不觉得尴尬,她依旧举着酒杯一脸笑意,姿态说不上放低,但也没有故作清高,是一种让人很舒服的感觉。 林曼吟在白露身后抿唇不语,丹阳郡主真是一如既往的狂妄自大,都是人家下堂妇了,怎么好意思在这里装模作样?难道不应该赶紧喝了酒了事? 她正想着,就听白露继续说道,“我虽然平日里没什么架子,但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认识,柳...侧妃,对吗?我有什么必要认识吗?” 不等柳紫絮开口,她又道,“侧妃,侧妃,放在寻常人家那就是妾,一个妾而已啊。” 柳紫絮瞬间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她到底是欢忆楼出来的花魁,什么样羞辱的话没听过,心中短暂波澜后,便又笑道,“郡主说的是,倒是臣妾莽撞了。” “她不够资格,不知道本王够不够?” 楚珞没料到白露连一分薄面都不给,当众羞辱他的侧妃,当下便站起身走到柳紫絮身边,明显是要给她撑腰。 第33章 螳螂捕蝉 白露的笑容在这一瞬间淡了下去,众人都道丹阳郡主还是没放下,虽然是她求陛下跟豫王和离,但看这样子有些后悔呀。 “自然,豫王贵为亲王,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郡主,只能是您说我没资格。”她顿了顿在楚珞微微扬起下巴后又道,“那这酒到底是豫王敬,还是柳侧妃敬?” 楚珞本看着皇后没动静,心知她不会随意插手小辈的事情,这才起身为柳紫絮,也为他豫王府撑面子,“本王的侧妃,自然可以代表本王,怎么?丹阳郡主对陛下赐给本王的侧妃有什么不满吗?” 她新婚三日便大闹一场与他和离,不仅让他母妃卷进流言蜚语中,还让豫王府里子面子都没了,即便母妃交代过,楚珞还是忍不住把话说的难听了些。 “哪敢,陛下的恩赐谁敢不满?”白露似乎叹了口气,起身拿了酒杯看了眼恢复笑脸的柳紫絮,“酒可以喝,人就不必认识了,我确实没兴趣。” 她说着就要抬手喝酒,冷不防余光看到林曼吟嘴角微微上扬,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走到了一侧,正盯着她手中的酒杯。 白露心生警觉,刚才去后殿孟夏也跟去了,她座位上并无人看守,如果有人想动手... 她下意识目光往一侧的楚月恒兄妹看了眼,想了想还是把酒杯举了起来一饮而尽。 不管林曼吟做了什么,总归不会伤她性命,既然如此,她倒不如顺势成全了柳紫絮的出丑,也省的她们二人即兴表演,若真因此事让柳紫絮被疑,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一杯酒下肚,白露很快就感觉出不对来,她有些诧异,抬眼不着痕迹给了柳紫絮一个眼神,柳紫絮几乎是立刻就把目光放到了酒杯上,伸手轻轻拉了拉楚珞的衣角。 楚珞本来心中窝火,被柳紫絮这么一弄,有些不解的微微侧眸,见她眉眼动了动,意思竟是可以了。 虽然他没太懂其中深意,还是依着柳紫絮一拂袖回到了座位上。 柳紫絮这时才小声同他解释道,“有人先下手了,殿下坐等看热闹便是。” “怎讲?”楚珞不解的道,柳紫絮目光不经意扫了一眼垂首隐去眼中情绪的林曼吟,继续小声说道,“臣妾刚才没能找到机会,不过当时丹阳郡主和侍女一起离开,座位上无人,若是有心动手脚,应当不难。” “林尚书的女儿?”楚珞一下子明白过来,他虽然不常听人说起女眷后宅里的你争我斗,可他在宫中长大,后宅里的争斗如何也比不上后宫吧。 不过他没对林曼吟抱多大希望,有些迟疑的问道,“就她能做什么?” 柳紫絮说着简单,但宫宴上众目睽睽,林曼吟一个闺阁女子,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给白露下套?楚珞肯定是不怎么相信的。 “丹阳郡主可是个不善酒之人?”柳紫絮问。 “似乎是,她寻常并不饮酒,酒量很是一般。”楚珞道。 “臣妾之前在楼中学过辨酒,刚才那杯酒,怕不是一般的酒水。” 虽然酒多数肉眼难以分辨,可柳紫絮学过这些,且学的不错,只看了一眼,再从刚才白露晃动中闻到了淡淡的酒味,就知道这酒跟他们的不同。 楚珞微微眯了眯眼,而后嘴角微微上扬,他曾有幸见过白露醉酒,那次可是闹了不小的笑话,若不是顾忌自己的颜面,那件事恐怕会在帝都中传的人尽皆知。 孟夏察觉自家主子有异,忙上前搀扶,目光很快落到了梁烁身上。 梁烁正看的愣神,心想一杯酒而已,丹阳郡主的酒量似乎没好到这种程度吧,一杯倒也太夸张了呀。 梁烁刚想上前,却猛地睁大了眼睛,因为他看到楚月恒动了,他竟然主动伸手帮孟夏扶了白露一把,虽然只是在肩膀上轻轻一触即收,但这已经足够把梁烁吓住了。 大殿上众人倒是没发现异样,楚月恒在帝都时日不长,知道他习惯的人几乎没有,只觉得翊王殿下此举还算贴心。 本脑袋开始昏沉的白露觉得肩膀上微微一点刺疼,等她想去看的时候,胸口猛地一疼,接着一股气血压制不住的从喉间朝外冲。 几乎是下一秒,白露哇的一下喷出一大口鲜血,人顿时萎顿在了孟夏怀中。 这一变故是众人没料到的,连孟夏和白露自己都没想到,虽然这一口血吐出来之后白露感觉自己轻松了很多,但她不明白怎么会吐血? “主子,主子你怎么了?”孟夏抱着白露几乎带了哭腔,随后被慌张过来的白婷将人接了过去,“不要慌,等御医前来。” 孟夏这才稍稍镇定点,看着神志似乎不清的白露,目光突然移到了那杯放在桌子上的酒,忙起身拿起来看了看,这才想起来等什么御医,梁烁不是在场吗。 不等孟夏喊他,梁烁已经回过神来上前一步给白露号脉,一边号脉一边说道,“草民略懂医术,先帮郡主看看。” 白露很想抽一抽嘴角,如果神医的关门弟子都只能自称略懂医术,那这世上还有谁敢说自己懂医术? 不过她根本无力吐槽,只能有气无力的瘫在白婷怀里。 梁烁很快收回了手,有些诧异的看了眼等他结果的皇后和孟夏,“郡主是中毒了...” “中毒?梁公子,你看看这个。”孟夏把手中的酒杯递给梁烁,他接到手中看了眼,酒杯里残留的酒液不知什么时候从白色变成了淡淡的绿色。 林曼吟也看到了,她瞪大了眼睛,她那时只是把酒给换了,因为她从旁人口中听说过,丹阳郡主的酒量奇差,而且一旦醉酒便会出丑,她只是想教训教训她,把寻常的酒换了喝着清淡,但却后劲十足的而已,怎么就中毒了? 让白露出丑不会有人深究,但如果是中毒,皇后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毒害楚国最尊贵的丹阳郡主,这罪林曼吟承担不起。 “酒中有毒,在郡主喝下杯中酒之前都有谁碰过?”梁烁捏着酒杯凑到鼻子下闻了闻,便立刻得出了结论。 第34章 验毒寻凶 林曼吟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变,而后强自镇定的往后稍稍退了两步。 白婷朝坐在白露两侧的两桌看去,一侧是楚月恒兄妹,一侧是楚家那位深居简出的郡主,她先看向了那个郡主,话都还没说,那位郡主已经连连摆手说她刚才只顾着埋头吃东西,根本没看到旁边空桌发生了什么。 楚月笙这时候一双大眼睛扑扇扑扇的说道,“丹阳郡主去后殿之后,不少人在她桌边经过,就...就那位,还有那个,还有我和哥哥。” 她指了指林曼吟,又指了指白琬,最后把手指在了自己鼻子上。 “我们几个离得比较近,其他人即便是经过都隔着一段距离,应该没机会的。”楚月笙一点也不担心自己和哥哥被怀疑,他们什么都没做。 楚月笙被送去别宫前白婷见过她几次,后来先帝册封她为朝华公主,但却幽居别宫,许多年不见,并不了解她的为人,只是看着活泼可爱。 但楚月恒不同,他的传言很多人都知道,白媗也时常提及这个孩子,说她当年一力保下是对的,这孩子颇有先祖之风。 所以白婷最后的目光落在了楚月恒身上,见他微不可查的点头,她才信了楚月笙的话。 “你可有办法查出是谁下毒?”白婷丝毫不在意一身淡金色衣裙被抱在怀里的白露弄皱,她一心只想知道白露是如何中毒的,又是什么毒,可有解毒的办法。 梁烁拿出一枚药丸,示意白露先把药丸吃下去,“这种毒应该不难查,但凡沾染过,很难洗掉。” 他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瓶药水,先晃了晃,然后找了只干净的碗倒进去,“麻烦刚才提到的几位把手放进去试一试,自然会有结果。” 楚月恒第一个上前把手伸了进去,在药水中搅了几下收回去,动作看着十分娴熟,一看便是时常被这么实验过。 楚月笙学着哥哥的样子也试了下,两人手上都没问题,接着是白琬,她也没问题,然后就只剩下林曼吟,她满怀希望的放下手,又一脸惊恐的收回了手指。 “不,不可能啊,我...我没有下毒,我没有啊!” 林曼吟的手指上在离开药水的同时变了颜色,绿油油的,想忽略都忽略不了,在场众人即便没敢围观上前的,也都伸着脖子看,一下子就看到了这一幕。 再加上之前朝华公主的话,林曼吟的嫌疑顿时就噌噌噌的往上升。 林曼吟惊恐之后就开始愤怒,愤怒之中又有委屈和害怕,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只是换了杯中酒,只是想让白露醉酒出丑而已,怎么就成了下毒? 白婷眼神微微闪动,而后沉声说道,“杖二十,逐出宫去。” 林曼吟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已然恢复威严之色的皇后,“为什么?根本不是我下毒,为什么要责罚我?” 内侍已经将人押着跪了下来,白婷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曼吟道,“户部尚书林佑教女有瑕,此事本宫会同陛下呈报,至于眼下孰是孰非,你自心中有数。” 林曼吟见自己一句话竟然连累到了自家父亲头上,顿时气焰便灭了下去,她紧紧咬着下唇,这冤枉她今日看来是背定了,这样的委屈她从来没受过。 被两个内侍押着往外走,林曼吟怨恨的看向气力不济的白露,今日之事她记在心上了,有朝一日,她一定会让白露付出代价的。 一场宫宴就在这样的闹剧中提前结束了,丹阳郡主被移到了重华宫医治,御医再三诊断,确定她身上的毒已经清除,之所以虚弱无力,只是因为心血缺失,修养修养便可。 “姑姑,我真的没事了,要是再不回家,我阿爹该担心了。”白露从榻上起身,孟夏赶紧上前扶着。 “我先去找你小姑姑,你再休息片刻,等稍微有些力气再走不迟。”白婷轻轻抚了抚她的鬓间碎发,“下月四方会乃是盛事,你修养好,也是给你姑姑长面子。” 这话带着几分玩笑,白家女子向来不缺门面,姿容、智慧样样不缺。 “姑姑打趣我。”白露嘟着嘴一脸不乐意。 “月明在姑姑眼中就是我楚国的门面,怎是打趣?”白婷点了点她的额头,起身朝外走。 等白婷出了大殿,白露脸上的笑容才淡了几分,“出来吧,利用完我,总得给个说法吧。” 楚月恒踏进大殿的时候,梁烁也跟在他身边,一脸的局促不安,还不等别人开口,他先一步跑到白露跟前说道,“我发誓,这件事不是我的本意,我绝对没有害你。” “我知道,我只是好奇,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梁烁在她进后殿前确实没撒谎,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但后来中毒、验毒一本正经,眼神却不敢看她,明显心中有鬼。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我就是还债的,我打又打不过,骂也不敢骂,况且照理说不问自取就是偷,偷钱总该给个说法,然后我就被逼着用这个方式还债,这要是传出去,我肯定要被人戳脊梁骨到死,说不定还连累师父的名声,不划算啊感觉。” 白露抚了抚额,抬眼看向楚月笙,“翊王殿下就不打算给蒙在鼓里的我们两个说点什么吗?” 如果她没感觉错,楚月恒扶她那一下动了手脚,但又不是下毒,只是逼她吐出心口淤血,这才让众人把目光都移到了她身上。 至于所谓的下毒和验毒,只是梁烁弄出来的把戏,目的就是林曼吟,或者,也不是她。 “皇命在身,不得已而已。” 楚月恒的解释简单的让人想打人,白露维持着脸上的浅笑,咬牙切齿道,“我姑姑会让你拿我栽赃别人?” “并未,所以是不得已。” 这话就更欠揍了,连一旁的孟夏和梁烁都觉得不妥,大大的不妥。 但奈何说话的人不觉得,脸上的表情都未有丝毫变化,更别提歉意了。 第35章 积郁成疾 白媗站在高处,远远能看到乘着轿撵离开的白露,她没想到楚月恒会这么做,那孩子真是太敢了。 “在想什么呢?” “阿姐,我在看露儿,她越发让人捉摸不透了,这孩子跟以前很不一样。”从她哭着跑到自己跟前求和离开始,白媗就觉得她很不一样。 但那时只是细微变化,不觉得有多不一样,直到后来知道所谓和离这场戏都是出自她手。 “看出来了,以前若是你罚她出京,她定然要跟你闹的,但这次她乖乖听话,还帮你把鹤儿安全带回来了。”白婷说着也朝远处即将消失在拐角的轿撵看了眼。 “是啊,还有刚才...” 说到这里,白媗微微蹙眉侧头,眼神里是询问,召楚月恒回京是姐姐白婷的意思,说那孩子对她有用,虽是楚家血脉,却跟楚家人并不相同。 只是这一次楚月恒利用白露,她心中多少有些担忧。 “放心吧,他什么都没做,只是串通那位神医之徒骗了众人,且还帮月明把心口瘀血逼出。”白婷说着担忧的道,“不知月明有什么心事压着,怎会形成瘀血。” “心口瘀血?”白媗诧异的问道,白婷点头说是,听那位梁家小子的意思,她是思虑过多,又经历了什么心神剧荡的事,把这些事都压在了心底,这才成了瘀血。 “那丫头以往单纯又有些被阿兄宠坏了,除了豫王,我倒是想不到还有什么人和事会将她逼得心生瘀血。”白媗忍不住叹息,露儿爱慕豫王许多年,哪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白婷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道,“只是她自导自演求你下旨和离,这可是没有丝毫回旋余地的,那份决绝,不像是作假。” 顿了顿又道,“宫宴上我看的清楚,月明看豫王的眼神不是爱慕,而是冷漠,一种很深的冷漠,生死不论皆无联系的冷漠啊。” 白媗知道自家阿姐是什么性子,她能用生死不论皆无联系这样的话来形容,可见白露那丫头是真的将豫王视若陌路。 可如果不是因为他,又是因何? 白露不知道自家两个姑姑在高处看着她,只一心气闷的吩咐内侍走快些,她真是不懂,楚月恒这样的人,怎么得了姑姑青眼,后来又是怎么成了天策神将的? 孟夏一路都不敢多说话,今日这事儿可把主子气的不轻,被人利用也就罢了,利用的人大摇大摆站跟前挑明,一丝歉意都没有,不气着才怪。 回到辰王府,白露径直回了房中,这时脸上的气愤才渐渐消散,她伸手抚在心口,她本以为自己处理的很好,重生之后的震惊和夜夜梦回都隐藏的很好,可这具身体却出卖了她。 白露想起梁烁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是不是夜夜都不能安眠? 她当时胡乱敷衍过去,总不能说她是死后重生,又夜夜梦回死前的遭遇,这才积郁成疾吧。 即便她真说了,怕不是要被梁烁当成脑子有问题,还得再研究研究如何治她的疯病。 这边白露在屋中一脸无奈,那边院墙外白亦鸣满脸担忧,听季暑说女儿回来看着不怎么高兴,他问了孟夏,孟夏说没什么事,再问就不多说了。 白亦鸣第一次觉得教育女儿的身边人只需听女儿一人的话是个错误,这打听个事儿都打听不出来。 他在院墙外站了一会儿,猛地想到一个人,于是干脆转身朝帐房走,全府上下除了鸣蜩外,他还真想不出有谁消息快的跟风似的。 鸣蜩好不容易把这月的帐对完,一抬眼看到白亦鸣站在门外,他一挑眉道,“咋的?王爷这是来监工呢?怕我把你家银钱克扣贪污呀...” “少给我贫嘴,我问你点事儿,你老实跟我说。”白亦鸣瞪了鸣蜩一眼,这人嘴里就没啥好话,不去街边茶肆当个说书先生实在可惜。 鸣蜩摸了摸自己的一撇小胡子,“不会是小郡主的事儿吧,这可复杂了。” 他跟在白亦鸣身旁十几年,前两三年王府里冷清的很,王爷出征在外,夫人是个大家闺秀,一天到晚连个有趣的事都没发生过,可把他憋坏了。 后来小郡主出生了,他简直欢乐的不得了。 小时候调皮捣蛋,稍大些开始欺负别家孩子,再大一些倒是收了性子,颇有一种改邪归正的意思,结果一打听才知道那丫头是看上豫王那混小子了,为了人家装大家闺秀呢。 装就装吧,小丫头竟然可以装了两年,着实不俗。 后来小郡主寻死觅活如愿嫁给了豫王,鸣蜩那时候就想,他的乐趣算是完蛋了,以后肯定又得无聊到发霉。 这边感叹都还没完,那边居然听说自家小郡主闹到宫里跟豫王和离了,他真惊得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心想果然不愧是白家的人,厉害,太厉害了。 “正是,今日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露儿看着闷闷不乐的。”白亦鸣不知道鸣蜩这一瞬间想了多少,只急于知道自家女儿为什么不高兴。 鸣蜩抬手摸了摸胡子,“也没什么大事,听说是有人下毒,小郡主还吐了口血,幸好有神医高徒在,顺手给救下了,好像这中间还有翊王什么事...唉唉唉,王爷你去哪儿?” 他话都没说完,白亦鸣已经一个转身冲了出去,鸣蜩挠了挠头,他还没说这事儿是假的,王爷这么着急干什么? 白亦鸣一口气冲到白露院中,抬手敲门着急的问道,“露儿你没事吧,怎么还中毒吐血了?赶紧给阿爹看看,不行咱们再请梁公子过府瞧瞧。” 白露眨了眨眼,起身把门打开,一脸狐疑的看着白亦鸣,“阿爹,你怎么知道的?姑姑传信了?” “不是,我找鸣蜩问的,你感觉如何?哪里不舒服?”白亦鸣上下打量她,果然在她还没换的衣裙上看到了一点血迹,顿时脸色就变了。 白露也看到了,忙把衣裙扯了扯,盖住那点血迹道,“没事了,梁烁已经看过,而且我没中毒。” 第36章 借用鸣蜩 白亦鸣听完白露的解释,重重的冷哼了一声,“月恒怎么能这么做,即便有你姑姑的皇命在身,也不该这么利用你。” “也算不上利用,我们算是合作,那位林尚书的千金我确实想教训教训,否则她都不知道什么叫收敛。”白露嘟了嘟嘴,她都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林曼吟,惹得人家要来找麻烦。 看着自家女儿这模样,白亦鸣心下稍安,自打她回来后,他就觉得女儿跟以前不大一样,以前从她脸上能看出许多事来,现在却什么都看不到。 “也好,不过是一个尚书之女,敢在你姑姑的宫宴上企图让你出丑,这还了得,等哪日阿爹见到了,定要好好说说。”白亦鸣甚至想好了明日下朝就找林佑麻烦,起码得让他多点心管教女儿。 白露抿唇笑起来,一双眼睛里的愉悦都几乎要涌出来,“阿爹最好了,那明日我能出去玩儿吗?” 她想到了一些事情,所以想出门去求个心安,只是今日才闹出这些事情,不知道能不能得到允许。 “这...你要真没事,自然可以出去,不过得让孟冬和阿夏跟着,还有竹春,他们仨都只听你的,你都出去了,留在府里也没什么事,索性都带去好了。” 他心中还有一点点小怨念,刚才孟夏那丫头竟然敷衍他,说到底他还是辰王府的主人,这面子上真是不大好下台啊。 白露眼珠一转就知道怎么回事,爽快的点头应下了,“好,我带着他们,要是阿爹能让霜商叔叔也跟着,那就再好不过了。” 如果有白亦鸣身边的霜商在,她应该能更顺利,能用为何不用? “带他做什么?”白亦鸣不解,霜商是他身边的人,和七月那丫头一同打理他身边大小事务,不过七月那丫头年岁有些小,时常需要霜商在旁帮忙调和。 自家女儿从小就得府里十二卫青睐,上到总管龙潜,下到八卦鸣蜩,一个个见了白露比见到他还欢天喜地,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 “有件事需要他帮忙,阿爹暂借我一天,我保证,回来的时候定然让霜商叔叔完好无损。”白露举手发誓,白亦鸣无奈的笑道,“你这丫头,我晚些同他说,你们出门注意些,最近西凉那边不太平,传言他们派了人来汴京,不知究竟要做什么。” 白露嗯了一声,眯起眼睛在心中想,明日最好再找梁烁一躺,他之前去沧州肯定见闻不少,西凉的动静在沧州肯定不是秘密才对。 第二日一早,白露才收拾好打开房门,就看见一身月白色袍子的霜商站在院中同孟夏说话,他年纪与白亦鸣相近,连给人的感觉都十分相似,但也仅仅是相似。 霜商此人自幼就在白家,白亦鸣还没成为家主的时候,他已经成了十二卫之一,身手如何没人知道,因为他解决问题基本用不上,只需开口说上一番,就能很好的化解问题。 整个十二卫中,鸣蜩最八卦,穷节最好斗,季暑最难惹,七月最油滑,唯独霜商是最和蔼可亲,他几乎没跟人红过脸,起码白露从来没见过。 “二叔来了,那我们就出发吧。”白露说着走到他面前,十二卫按年龄来算龙潜老大,霜商第二,鸣蜩第三,所以有时候白露会这么喊他们,府里人也都习惯了。 “小郡主先吃了早饭再走,王爷特意交代过。”霜商面容和蔼,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虽然看着不觉丝毫强迫,但却也没给白露留下什么拒绝的余地。 白露在心里干笑一声,就知道会是这样,她怎么给忘了,这个全府上下最和蔼可亲之人,也是全府上下最难打发之人啊。 “好,那咱们先吃早饭,反正时辰尚早。”白露很配合的往前厅去,听到霜商再一次开口,“小郡主今日要去哪儿啊?” “城外顺山寺。” 顺山寺位于汴京城外邢苍山半山腰上,是一座有半数嵌进山体的古寺,听闻当年楚国立国时先祖便请了寺中高僧入宫,可那位高僧入宫后却什么都没做,只同皇帝说了一句话,而后转身离去。 白露曾问过白一鸣和白媗那高僧到底说了什么,可惜没得到答案,白家从来没有关于这一段往事的记载,只隐约知道是关乎国运的。 所以自那之后顺山寺就成了皇家寺庙,只是后来几代主持再没出过像第一代那样的高僧,渐渐的香火便稍显落寞了。 白露要去的就是顺山寺,只是她要找的不是寺中主持,而是另外一位不显山不露水的沙弥。 只是... “竹春,你...你抓好我,千万小心啊。”白露脸色略带苍白,每朝上走一步,她就抓紧一分竹春的手,到最后干脆直接一把抱住她胳膊,眼睛都不敢往四下里看。 “主子,我抓的很紧,要不,你考虑下我背着你?”竹春已经被白露拖得几乎寸步难行,她怎么就忘了,主子恐高啊,这么高的山上,她能下定决心上来实属不易了。 白露闭着眼摇头,开什么玩笑,这儿已经很高了,再被背上去,岂不是还得再加高一些,不不不,她还是脚踏实地的好。 跟在后头的孟夏轻声安慰她,“主子别怕,我们都在后面呢,一定保证你的安全。” 她抬眼看了看还有一半山路才到的顺山寺,不由心想,照这个速度爬上去,恐怕下山都天黑了,那主子岂不是更寸步难行? “小郡主啊,你再晚可见不到静灯了,他每日午后便会上山顶清修,任何人都不得去打扰。”霜商温和提醒道,他没有催促的意思,事实就是这样。 白露啊了一声,再看看四周围的情况,她真是... 捏了捏拳头,沉声道,“走,快走,今日必要见到静灯。”她说着一咬牙抬脚往上快步走去。 竹春赶紧跟上去护住她,脸上有不解,下意识回头朝孟夏和霜商看了一眼,两人也是一脸不知所以。 第37章 城外山寺 站到顺山寺大门前,白露心中总算松了一口气,时辰尚算早,她有足够时间缓一缓。 她抬眼朝寺周围看了眼,跟她记忆中一个模样,那十余年间都不曾有过大变化,只可惜她前来许愿,却没有一次实现,她那未出世的孩子,她那居心叵测的夫君,还有她身死他乡,所有愿望都正好相反。 白露深吸一口气,不经意间看到几个人影从另一条路下了山,她不由转头去多看了两眼,远远只能看到后头跟着的高大身影,看着不像是楚国人。 霜商随着她目光看了过去,看到的却是站在那里的一个小沙弥,他忙跟白露低声说道,“静灯小师父就在那边,我们过去吧。” 白露这才收回目光,发现侧门前确实站着一个人,是一个只有十二三的小沙弥,似乎听到了霜商说话,正朝着他们点头行礼。 “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到声音?”孟夏惊讶的朝霜商看了眼,霜商温和的笑了笑,“静灯小师父功力深厚,我等望尘莫及。” 这意思很明显,隔着这么远他也不是不能听到。 白露敛了衣袖朝小沙弥走过去,一点不含糊的行了礼,她是楚国女帝的亲侄女,是辰王亲女儿,照理说整个楚国能担起她行礼的人不多,但她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云淡风轻的小沙弥受得起。 “白露见过静灯小师父。” “施主回来了,这也许是天意。”静灯点点头,而后转身朝寺中走去。 孟夏和竹春对视一眼,心想这小沙弥如何知道主子从宁州回来了? 只有白露自己心中明白,静灯说的回来不是指宁州,而是恍若隔世的重生。 顺山寺虽然近年来香火并不是很旺盛,但皇室仍旧有户部每年拨款修葺,所以整个寺院看着一点不显破败,反倒因为俗世凡人来的少,更多了几分世外清修地的雅致。 进门后入眼便是长长的石阶,石阶上便是大雄宝殿,石阶两侧则是一池睡莲,底下似乎有暗道通着,偶有小鱼从中穿过。 如今已经是十月初,天气比之前要冷了不少,这些睡莲和游鱼竟似毫无知觉般,依旧开花的开花,嬉闹的嬉闹。 白露感叹,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住在这样一个世外之地,旁边有远离尘世的山寺,有远山青黛,还有霞光云彩,简直不能再惬意。 只是可惜她不能。 静灯在顺山寺其实并没有特定的事可做,因为他虽然在顺山寺,实际上却并不是寺中人,他只是偶尔会帮香灯师看管下大殿事务,寻常就自行清修而已。 他这样一个特殊的小沙弥在寺中,却没有任何人对他有异议,都觉得他似乎本该如此。 霜商跟他相识是因为曾帮过下山行走的他,两人算是忘年之交,白露很清楚,如果不是霜商跟他们一行,静灯可能根本不会见她。 而且静灯只看了她一眼,就像是知道了她深藏在心底的秘密,那个说出来根本不会有人信的秘密。 “诸位请先到大殿中进香,随后到后面定禅院找我,我在那里等诸位到来。”静灯说着朝他们点头行礼,再朝霜商合手念了佛号。 等他人离开,孟夏才眨着眼问霜商道,“这么个小师父,你怎么跟他成为朋友的呀?” 从上山开始,孟夏一路上叽叽喳喳的跟霜商说话,霜商也真是好脾气,一点不觉得她吵,每每有问必答,且一定答到她满意为止。 对此白露很是佩服,反正放到她身上肯定做不到,不会骂孟夏,但起码会想办法让她闭嘴。 也许孟夏知道她会如此,所以在她跟前好像从来没那么叽叽喳喳过。 “机缘巧合,能与静灯成为朋友,有益无害。”霜商说的不算很明确,不过孟夏就是一时好奇,且她不如表面看着那么天真无邪,她能想的明白这其中缘由。 不过静灯那样看着就不同俗人的小沙弥,如果霜商不是真诚以待,恐怕也不会成为至交。 众人到大殿中诚心叩拜上香,随后由霜商带着往寺院后走。 白露其实知道定禅院,从前还是豫王妃的时候来过几次,每次找的就是静灯,只是十次有八次是见不到他的,却原来是午后有上山顶清修的习惯。 从大殿到后面的定禅院中间隔着几座大殿,定禅院说是院落,但实际上只有一间屋和一个小小的菜畦,这便是静灯独自居住的地方。 走进定禅院,白露一眼便看到静灯正盘腿坐在一棵花树下,那是院中唯一的树木,除此之外便只有种来果腹的蔬菜瓜果。 白露记得那花树,似乎有一次来时它开了花,花是蓝色的,如同夏日晴空,看一眼就舍不得移开。 静灯身下是一张柔软的草席,草席上还放着笔墨,似乎是上一个客人走后没来得及收起,白露远远看见纸上写着四行字,但却看不清是什么。 “除了你之外,其余人等还请到院外等候。”静灯没有动,也没有睁眼,他只唇瓣微动,说了这么一句话。 孟夏和竹春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白露,主子不发话,谁能指挥动她们? 白露嗯了一声,又看了眼霜商,她今日带霜商来的目的就是当个敲门砖,如今门已经敲开了,砖自然要光荣下岗,“你们先到外面等候,我有疑问想单独跟小师父说。” 三人点头退了出去,等出了门孟夏就忍不住了,“二叔,主子今天带你来到底要干什么?我怎么没看出来她带你出来的目的呀?” 她是真没看出来,好像霜商就跟着她们走了一遭,别的什么忙都没帮啊。 “嗯,这要怎么跟你解释呢?”霜商故作深沉的想了想道,“我就跟平常想来拜见咱们王爷那些人手中的帖子一样,不过我这张帖子给王爷看了,王爷一定会见就是。” 话说的不是很明白,但比喻很到位,孟夏一下子就懂了,有些幸灾乐祸的看着霜商笑的贼兮兮的,“帖子送完就没用了呗。” “此话不假。”竹春点头道。 第38章 定禅解惑 白露走到静灯跟前站住,静灯这才睁开眼示意她坐下,就坐在草席的另一端。 白露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敛了衣袖坐下,目光再次落到了那张没收起来的纸上,上面的四行字很清晰映入眼中,她轻声念了出来,“来去不由己,姻缘莫随风。故今多少事,皆在一掌中。” 这话看着简单明了,但仔细一想却有千丝万缕,并不那么好想通透。 静灯看了眼纸上的字,轻声叹了口气,他一个十二三的小沙弥这般叹气,白露不觉得滑稽好笑,只觉得悲从中来,似乎这一声成为了她过往的总结。 那一世十余年心酸悲欢,到头来可不就只有一声唏嘘叹气吗? “既然已经再世为人,何不就此揭过?恩恩怨怨从来纠缠不休,若肯放手,也是一种解脱。”静灯声音平稳的说道。 白露抬眼对上他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睛,认真的问道,“若只是黄粱一梦,那自然可以,可那是真的,实实在在经历过,即便我肯,人家又岂会白白放过?” 静灯眉眼微微一滞,摇头说不会,人心难定,权利欲望更是犹如跗骨之蛆,岂是说放就能放的? “我不愿与人为恶,但也不能任人欺凌,我不是大慈大悲的佛,以德报怨本就不是我的风格,我只知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来犯我,就该想到会有什么下场。” 白露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眼睛里一片死寂,仿佛世间诸多在她眼里早就没了意义,存在于毁灭都无所谓。 “你心中有怨,携怨而生,不知是福是祸啊。” 白露一愣,心神微微动荡,随即缓缓敛了眉眼,她一直以为自己一柄弯刀杀了那些畜生,心中便不会再有怨恨,却原来并不是啊。 她皱了皱眉,仔细想想重生以来所做,若非不是对楚珞怨恨到了极点,又怎么会一步步算计的精准。 她当初留下白氏真的是为了姑姑着想吗?她问过自己,心中只一遍一遍的重复是的,是的,可实际上她很清楚,最终目的还是为了楚珞。 还有林曼吟,她为什么肯配合楚月恒完成陷害,不就是知道林佑乃是豫王的人吗? “这四句我曾赠给一个人,如今也赠给你,你们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静灯说完叹了口气,缓缓起身朝院外走,午后该上山了,他今日同这两人见过,方觉自己修为尚有诸多不足。 “小师父,可知我如何归来?”她很清楚那一枪的威力,穿心而过之余还震碎了心脉,绝不可能活,而死后重生,且还是回到了十余年前,这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一切皆是因缘,他送你回来,也要你付出代价,天机深重,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 白露走出定禅院的时候,孟夏忙上前拿一双眼睛询问她,可白露并没有心思多说,本以为今日是来解惑,谁知道反倒疑惑更多。 她着实没想到,静灯在这个年纪就已经能窥破天机,她本来抱着试试的心态,现在反倒有些忐忑了,难道这世上真有不可说之事? 一行人下山不同于上山,白露那该死的恐高又一次成了难题,她每走一段就得对着石壁发一会儿呆,好让自己能说服自己不要太恐惧。 “主子,要不...” 孟夏的话还没说完,竹春和霜商已经齐齐警惕起来,等她听到破风之声,一根闪着凌厉寒光的箭矢已经到了跟前,不过目标不是她,而是白露。 “主子!”孟夏惊恐的看着那根羽箭朝着白露疾射而来,下意识就要为她挡,却被一双大手轻轻一带,转眼间就落到了另一个温暖的怀抱。 等孟夏回过神来的时候,白露已经被霜商救下,而那根羽箭就悬停在白露眉心,再往前一寸,便是生死永隔。 霜商把羽箭握在手中拿到跟前看了眼,眯起了眼道,“没有标记,是普通羽箭,看来来人不想暴露身份。”他朝远处深深看了一眼,这只是前兆,接下来恐怕还有更多危险。 “竹春、孟夏,你们护住小郡主,跟在我身后注意安全。”霜商说着将羽箭丢在地上,抬脚往前走,只踏出一步,立刻又有几支羽箭飞射出来。 霜商的功夫几乎没怎么在人前显露过,但十二卫中流传过一则话,说若论武功,没人能在霜商手中走过十招,连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穷节都不行。 这已经不是寻常高手了,整个楚国能比穷节武功高的都寥寥无几,而穷节在霜商手上竟然走不出十招,可见他的武功到底有多深不可测。 霜商根本不做闪避,他身后就是白露等人,他倒是可以轻松闪开,但身后的人恐怕就得遭殃。 所以他只管徒手将疾射而来的羽箭轻松挡下,又反手朝着一处轻飘飘扔去,只听啊的一声惨叫,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从树上跌了下来,再没声息。 这一切就发生在瞬息之间,只这么短短时间,霜商已经朝前走出十几米,而身后的白露等人却还没跟上来。 就在这时,孟夏突然大叫一声,抬脚朝一旁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黑衣人踹去,却被那人轻松闪过,随手一刀朝着她身上劈来。 千钧一发之际,白露用力将孟夏推到一旁,而自己胳膊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刀。 那一瞬间白露似乎又看到了那一年孟夏为了救她而死,她就在她怀里慢慢没了气息,一个机灵可人的少女,就那么变成了了无生机的尸体。 她忘不了那一幕,满身满眼的鲜血,还有孟夏说的无悔,她愿意为了她献出生命,自那之后她大病一场,花了许多年才找出证据让幕后凶手跪在自己面前。 只是那时柳紫絮的一席话让她疯狂,让她不敢置信,所以她自欺欺人的把柳紫絮当成了真凶,将她碎尸万段,便告诉自己她为孟夏报仇了。 “主子!”竹春眉眼一冷,一把黑色匕首自袖中滑出,手法十分刁钻的将再一次举刀的黑衣人解决掉,随即扑到白露身边保护她。 第39章 山腰遇刺 霜商发现有诈已经晚了,身后黑衣人众多,林间又有黑衣人放冷箭,他根本无暇顾及,只能尽可能解决掉源源不断出来的刺客。 而白露身边的人他一时半刻够不着。 不过幸好竹春在,她一边把白露拉起来,又把孟夏也拽了起来,示意她扶着受伤了的白露,而后手中匕首如挽花一般不停飞舞,眨眼间就将靠近的几人悉数割喉。 “今日出城并无人知道,如何会有刺客埋伏?”孟夏心疼的看着白露手臂上的伤,十二卫虽然不是王府的奴仆,但也绝对用不上主子为他们挨刀挡箭啊。 孟夏的眼睛红红的,但此刻不是哭的时候,她努力压住鼻尖的酸涩,又道,“府中不会有人外传,除非是出府后有人盯上了咱们,且让人不会起疑。” “城门卫!”白露和竹春齐声说道,而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想要表达的意思。 白露忍着手臂上的伤痛,这样的伤她后来那一年里受过不少,有的甚至不比这个轻,还有那些冻疮,反复溃烂,还不如来一刀痛快。 但此时这都不重要,她眯着眼沉声道,“汴京城守卫乃是神策军及神武军共同承担,神策军直接听命皇帝,至于神武军,一半在我阿爹手中,一半则握在齐国公和豫王手中。” 这已经很明显,她姑姑和阿爹不会有问题,那就只有齐国公和豫王,然齐国公为人正直,即便当年她犯下大错协助楚珞出京,齐国公却还是看在同出一族的份上放了她一马。 这背后也许有姑姑的授意,但齐国公从始至终都未曾有过任何行差踏错,他从来严以律己,虽然府上那位小姐不怎么样,但不可否认齐国公白冲绝对是一等一的君子。 所以,又是楚珞吗? 白露心中郁气凝结,静灯还劝她何不放下,如今这情况,她如何放下?难道把好不容易再得回一次的命拱手送出去吗? “先想办法脱困,其他事以后再说。”白露捂着手臂环顾四周,霜商被围攻的分身乏术,这些人似乎知道霜商的能耐,所以明枪暗箭齐齐用上,逼得他根本无法有多余精力管她们。 竹春小心护在白露身边,手中匕首杀了不少人,却没有一丝血沾染,就跟刚刚拿出来一样。 “往下跳,下面是湖水,可以脱身。”霜商分神喊了一句,立刻有更多人围了上去,而这边另一拨黑衣人也再次冲了上来,人数比之前更多了一倍,即便竹春手法刁钻迅速,也架不住双拳难敌四手。 白露听到要往下跳,脸色更白了两分,这么高的高度往下跳?还不如直接打晕了把她推下去呢,不行,不行,她...她做不到... 孟夏推着白露朝前走,可白露却一个劲儿的往后退,太高了,她真不敢,这可不是那棵树的高度啊,她随便看了眼,立刻闭上眼不敢再去看。 她们所在石阶到下面湖水约莫有五六丈上下,别说白露了,就是孟夏心中都发怵,但眼下这是唯一的办法,她愿意一试。 竹春眼看就要招架不住,黑衣人太多了,这些黑衣人随身还带了暗器,竹春稍有不慎便被一人刺中肩膀,顿时鲜血便染红了她的前襟。 白露看着心疼,可她真的无法说服自己往下跳。 就在此时,她们下来的石阶上又出现了一人,那人一身紫蓝色长袍,头顶银白色发冠在余晖中渡上了一层温和的淡金,但白露看到那张脸之后,心中对于温和二字就嗤之以鼻了。 天底下谁都有可能温和,唯独这位不大可能。 “翊王,是翊王殿下!”孟夏就跟看到救命稻草一样,冲着不远处的楚月恒挥手喊道,“翊王救命,有刺客,有刺客!” 楚月恒早就看到了,只是看着他们一行人还能应付,所以下山的步伐就和往常一样,走的十分悠闲。 本围着竹春的一众黑衣人一听有人来了,非但没有往后退,反倒更加疯狂的朝她们扑过来,一下子竹春身上便又多了几道伤痕。 白露几乎要哭出来,她不想因为自己再让身边人不明不白死去,可... “往下跳。”楚月恒的声音在白露身边响起,接着就是孟夏的尖叫声,白露连心肝都跟着颤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紧张的手脚都有些酸软。 楚月恒看着她怂成这样,忍不住蹙眉,想了想伸出手抓住她的肩膀,一下子将人推了下去。 白露做梦都没想到她就这么跳下去了,整个人脑子里空白一片,甚至连尖叫都忘了,直到人被冰冷的湖水刺激的浑身一颤,这才挣扎着浮出水面,仰头看着上头陆续跳下来的竹春和霜商。 孟夏快速游到白露身边,看着她呆呆楞楞的模样,心想主子肯定吓傻了,也难怪,从小主子就极其畏高,被翊王这么冷不防一丢,没晕过去已是万幸。 结果孟夏才碰到白露,就惊恐的看到她脑袋朝后一扬沉进了水里,孟夏下意识去拽,却没能把人拽上来,顿时慌了神。 “怎么了?”刚刚浮出水面,竹春便看到孟夏一脸惊恐,“主子沉下去了,我拽不动。”孟夏几乎带了哭腔,今日真是多灾多难,回去定要好好去去晦气。 竹春闻言立刻一头扎进了水中,不多时便把白露捞了出来,她人已经彻底昏迷,一张小脸白的很是吓人。 “先上岸,那些黑衣人很快会追上来。”霜商说着朝湖边游去,不多时几人便上了岸,就见楚月恒一身干爽的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霜商心中惊讶,刚才那么多黑衣人,连他都没把握全身而退,这个看着才不过十五六的少年,难不成可以游刃有余? “今日多谢翊王出手,不过小郡主晕过去了,我等还得尽快回城。”霜商上前两步对楚月恒行礼,楚月恒还礼,只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白露,便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第40章 也不全是 白露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己床榻上,她第一反应就是朝四周看,发现竹春和孟夏就在不远处,这才放下一颗心,没事就好,她真怕自己的懦弱会再次连累她们。 “主子你醒了?”孟夏第一个发现白露睁开眼,立刻高兴的跑到她身边问她感觉如何。 “能如何,我妙手回春知不知道,还问,你这是质疑我的医术吗?”梁烁从门外探头朝里看了眼,见白露没什么不能见人的,就大踏步走进了房中。 孟夏一脸不悦的看着梁烁,“这是主子的闺房,你这会儿是以什么身份进来的?” “什么身份能进那就什么身份,你这丫头这么快卸磨杀驴,不怕到时候后悔啊!”梁烁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床前给白露搭脉,片刻后才收回了手。 白露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结果梁烁只顾着皱眉,她什么都没看出来。 “你到底藏了什么心事,怎么感觉总有不妥,再这么下去,下次秋水也救不了你。”梁烁说顺嘴了,压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白露却听的清楚,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眼神灼灼的看着梁烁问道,“他在宫宴上扶我那一下是救我?那口淤血...他是故意的?” “啊?什么?我,我说什么了?”梁烁反应过来开始装傻,秋水交代了,不让说的呀。 “别跟我打哈哈,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白露眯起眼睛,嘴角的冷笑很好的震慑住了梁烁。 “是吧,可能是那么回事。” 梁烁挠了挠头,他发现一件事,白露的笑和秋水的笑同样让人脊背发凉,虽然白露常笑,可她的笑每每别有深意,有时候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笑。 秋水就不同了,他只要露出那种冰冷的笑,基本就是有人要倒大霉,就像那天宫宴上他同他说帮个忙的时候。 “倒是我错怪他了。” “也不全是...”梁烁下意识说道,说完反手给了自己嘴巴上一下,心说叫你嘴快,早晚得被这张臭嘴给连累了。 白露一挑眉不再追着这个问题,而是拥被盘腿坐在床上想了想说道,“在山道上刺杀我们的人究竟是谁?城门卫那边查了吗?结果如何?” 孟夏看了眼梁烁,欲言又止,白露摆摆手示意她无妨。 虽然重生前她跟梁家这位大公子没见过几次面,但对他的为人却深知不差,况且那时候楚月恒成为了楚国百年来第二位天策神将,其中也有梁烁的功劳。 姑姑白媗信任楚月恒,她信姑姑不会错,连带的梁烁也值得被相信。 “是,山道刺杀我们的人还没查清楚,不过城门卫那边已经确定,并无问题。”孟夏说道,顿了顿又道,“会不会是凑巧?” 白露眼珠微微一动,低声呢喃道,“也不是没可能,第一箭时间相隔太远。” 孟夏眨了眨眼,点头说道,“二叔也是这样说的,他说第一箭射出之后树林里的人似乎有很长时间的迟疑,他们可能并不是针对我们。” “可既然不是针对我们,那又会是谁?” 白露皱眉想了片刻,突然想到了后来走下山的楚月恒,难道会是他? 而且楚月恒怎么会出现在邢苍山?他是去顺山寺吗?为何并未撞见? 孟夏抿着唇看了眼梁烁,而后小心翼翼的说道,“该不会我们是受翊王连累,那些人真正要刺杀的人是翊王殿下吧...” 这个只是猜测,那时山道上除了他们外,也就只有后来下山的翊王楚月恒。 而且不管怎么想,翊王都比自家主子被人刺杀的可能性大,但这话孟夏不能说,刚才那一句已经算是逾矩了。 她脸上的小心翼翼让梁烁忍不住想笑,人人都怕翊王,但其实在他看来,秋水兄不发怒的时候,还是挺好相处的,不过... 梁烁暗自在心中想了想,似乎自打认识楚月恒以来,他好像基本都处在发怒边缘吧... “阿夏不得胡说,翊王殿下为人正直,又是我楚国大将,怎会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刺杀他。”白露说的那叫一个信誓旦旦,其实心里却觉得孟夏所说不无道理,只是这话不能随便说。 梁烁撇撇嘴看她演戏,心中突然一动,起身打算离开,又被白露叫住,“梁公子怎么这么巧今日过来了?” “不巧,不巧,我是被谢三和谢六拽来当陪衬的,没成想又当了郡主的免费大夫,你说我这命咋这么好?”他说着摆手朝外走,一边走一边道,“对了,好像白小公子也来了,看样子要长住王府咯。” 白露顿时直起了腰背,白鹤要来府中长住?他在宫中遇到什么了吗? 这么一想,白露赶紧起身就要往外,孟夏赶忙拦住她说到,“主子,你这一身不好出去,咱府中还有外人在呢,还是先梳洗过后再去吧。” 白露这才发现自己并未着外衣,头发也被放了下来,若说她刚起床都有人信,“赶紧的。” 孟夏应了一声,朝竹春看去,竹春已经十分自觉的去拿了干净衣裳,两人很快把白露收拾好,这才陪着她往前院去。 还未走进大厅,已经听到里面有几人说笑的声音,其中一个可不就是白鹤,听声音比之前更加开朗了。 白露理了理衣襟,脸上带笑的进了厅中,“月明见过父亲,见过三哥。” 梁烁口中的谢三和谢六就是白露母亲嫡亲兄长的子嗣,谢三谢修竹和谢六谢晓雅,是她外祖父十分喜爱的孙子孙女。 谢修竹忙起身与她见礼,“月明妹妹多礼了。”他自幼习武,常年在军中,与这位传闻中的丹阳郡主其实并不熟悉,只是今日见了,方觉传言不实。 谢晓雅却扑扇着一双大眼睛,她不是第一次见白露,但这一次怎么感觉怪怪的? “晓雅见过月明姐姐,姐姐最近变化好大啊。”谢晓雅的目光从疑惑渐渐成了探究,她虽然年纪尚小,但心思却比同龄孩子要敏锐些。 第41章 小家伙们 白露迎着谢晓雅的目光不闪不避,脸上带着几分笑意道,“是啊,人总要学着长大,否则被人欺负了,也只能哭鼻子不是。” 她记得不错的话,谢晓雅更小的时候总被几个高门子弟欺负,后来还是谢家老大谢修远帮她出头,谢三又手把手教她功夫,这才一雪前耻。 谢晓雅闻言脸上顿时闪过羞恼,但随即又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姐姐说的对,一成不变不是不好,但也不是很好。” 白露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这个小丫头真有意思,她很喜欢,从前怎么没发觉她这么可爱。 白亦鸣见两人越说越深奥,便忍不住笑着开口道,“好了,今日时辰不早了,你三哥明日还得回军中,须得早些回去休息。” 顿了顿转头看着谢晓雅道,“六儿以后要多来府中玩耍,你姐姐喜欢你,我看白鹤那小子也喜欢跟你玩儿,还有梁家那小子,你们三个年纪相仿,许能玩儿到一起。” 谢晓雅点头嗯了一声,和谢三一起行了礼便告辞离开。 白露这才出声问道,“鹤儿怎么了?怎么不在宫中住了?” “宫中鱼龙混杂,你姑姑觉得还是在王府中安全,我也这么认为,所以就接了鹤儿回来。”白亦鸣缓缓坐到椅子上,眉眼之间有点担忧,没想到不过短短时日,梁妃就忍不住动手,那女人真是越来越肆意妄为了。 白露从前十余年察言观色帮楚珞,如今这本事仍旧在,只一眼她就看出白鹤在宫中肯定发生了什么,否则姑姑和阿爹不会突然让白鹤到王府居住。 不过她没追问,只问了白鹤在什么地方,白亦鸣告诉她在舒宁院,这会儿梁家小公子也在,那孩子活泼的很,两人不过说了几句话就闹在了一起,白鹤带着他去看自己住处去了。 白露哦了一声,眼珠一转道,“阿爹,今日之事可查出些眉目了?” 依照她阿爹的性子,不可能这么长时间都没问一句今日之事,或许梁烁说了她身体无碍,但刺杀呢? 白亦鸣没想到她会问,手在椅背上摩挲了一下,道:“那些人都是死士,身上没有任何线索,背后之人谨慎的很,连阿爹都没能查出什么。” 竟在汴京城外刺杀郡主,这件事怎么看都不简单。 白亦鸣沉吟片刻又道,“此事我跟你姑姑会跟进,你好好养养身体,不是我说,月恒那孩子下手也太...”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虽然是救女儿的命,可直接把人从那么高推下去,确实是那什么了点,好在女儿这会儿没什么事,要是万一吓出个好歹,他都不知道该不该上门找翊王麻烦。 不过白亦鸣一直对女儿突然恐高这件事很纳闷,小时候也没少见她爬高上低,怎么就突然之间恐高了呢? 白露嘴角微微动了动,一想起当时的情况,她就脊背一阵发凉,只得努力稳定住情绪道,“情势所逼,翊王怎么说也救了我的命,应当好好感谢。” 她发誓她没咬牙切齿,不过表情肯定不怎么美观。 白亦鸣看了眼自家女儿,脸上的笑有些僵硬,“感谢,对,是得感谢。” 第二天一早,白露还没起身就被一阵吵闹声吵的头疼,她猛地从床榻上坐起来,喊了孟夏问怎么回事,结果进来的却是竹春。 竹春一脸隐忍的朝白露行礼,“小公子在门外玩耍,说要主子跟他们一起玩,孟夏分身乏术,所以...” 白露伸手在自己额头上拍了下,长叹一声道,“让他们进来吧。” 话音才落下,门外啪嗒啪嗒脚步声就跟飞似的由远及近,不多会儿两个差不多一般高的小不点就到了跟前,一个是她家的白鹤,另一个白露不认识,不过想也知道是梁烁的弟弟梁灿。 白鹤仰头看着白露笑的十分灿烂,小嘴甜甜的喊道,“阿姐,阿姐你睡醒了吗?早饭就只剩下我们三个了,我们来叫你出去吃早饭的。” 孟夏在一旁抿紧唇不说话,明明刚才在外面可不是这么说的,明明是想找主子起来带他们出门玩儿。 白露挑了挑眉,她刚才没清醒,可也听清了外面嚷嚷的不是要出门玩儿吗?这小家伙病好了之后连谎都会撒了? “好啊,等我梳洗完咱们就去吃早饭,今日天气好,适合在院中煮茶看书,等吃了早饭,你们不如跟我一道多读书吧。” “读书?” 两个小不点异口同声惊到,见白露很认真的点头,随后示意孟夏帮她梳妆,便不再理会他们。 梁灿顿时急了,凑到白鹤身边小声道,“你这笨蛋,还不如实话实说,你别扭个啥?这下好了,说不定真要在府里困一天。” 白鹤一张小脸几乎皱到了一起,很不好意思的道,“那怎么办?总不能真的在院中读书吧,我还没好好逛过汴京呢。” “算了,指望不上你了,看我的。”梁灿说着脸上挂上纯真可爱的笑,两条小短腿一动,飞快跑到坐在镜前的白露身边,露出雪白的牙齿道,“月明姐姐这么好看,肯定心底很善良,那...那不知道能不能满足我们一个小小的愿望?” 他一双眼睛亮亮的看着白露,小嘴抿的紧紧的,一副既期待又害怕会是失望的表情。 梁灿对自己做这个表情十分有把握,寻常他在家里有搞不定阿娘的时候,就用这个表情,一用一个准儿。 白露垂眸看着梁灿,心想这兄弟俩真是一边倒的可爱,梁烁见楚月恒怂的可爱,梁灿装乖卖惨的可爱,“什么愿望?”她想了想顺着他的意思问道。 “白鹤来汴京好些日子了,可他还没在城中转过,我平时也总被阿娘管着,所以,我们想请月明姐姐带我们出去转转,我们保证乖巧听话,不会给姐姐惹麻烦的。” 梁灿说着朝白鹤挤了挤眼睛,后者立刻乖乖点头,一副他说的都对的表情。 白露抿唇笑起来,看了眼孟夏,孟夏便点点头,转身出了房门。 “那一言为定。” 第42章 遇上他人 十月初的汴京很是热闹,不止因为四方盛会即将开始,还因为菊花宴,汴州的菊花宴与别处不同,是开在菊花盛极的时候,菊花宴一过,大部分菊花便会凋谢枯萎。 白露领着两个小东西漫步在汴京最为繁华的街道上,两侧商铺林立,不少商人为了赚一笔菊花宴和四方盛会的钱,早早就进了好货来卖,还是专供十月金秋。 “哇,汴京好热闹啊,跟宁城完全不一样。”白鹤一只手抓着白露,另一只手不停在身前挥舞,那高兴的模样让白露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孩子在宁州那些年,除了后来被人害的痴痴傻傻外,恐怕也没几次快乐的时光吧,只是上街走走,他就能这么高兴。 梁灿其实在汴京城里来回不少圈儿了,汴京城大街小巷他早就熟悉的很,早就没什么可以让他兴奋的东西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见白鹤这么高兴,他也很高兴,就好像第一次来逛汴京大街似的,“是吧,是吧,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还只是汴京的一小部分,以后有的是机会玩儿。” 白露闻言似笑非笑的看了眼眉飞色舞的梁灿,梁灿顿觉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脸上的笑都有些挂不住,他好像说过乖乖听话,刚才好像有点暴露了。 “啊...月明姐姐,我是说以后有机会希望你还能带我们出来玩,呵呵,我们都很喜欢跟你一起出来玩的。”梁灿咧着嘴笑的十分憨厚,眼珠却狡黠的转个不停。 “是吗?喜欢和我一起玩儿啊,那...”白露话还没说完,余光突然看到一个人影朝着他们跑了过来,她立刻扭头去看,眼神中有戒备。 她今日带着两个孩子出来,即便有竹春在,可到底一个人难以护住他们四个。 白露这时才觉得自己大意了。 “月明姐姐,你怎么了?”梁灿伸手拽白露的袖子,却冷不防看到她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当下就愣住了,他只是拽了下袖子而已啊。 “主子?你手臂上的伤...”孟夏看到白露脸上的表情就知道怎么回事,赶紧把梁灿的手移开,小心的卷起袖子看了眼,竟然又渗出了血。 白露紧抿着唇,好一会儿才苦笑一声道,“没什么,只是皮外伤,你看我阿爹都没急得上墙,可见不是大伤。” “王爷那哪儿是没急得上墙啊,王爷只是问了梁公子被忽悠了而已。”孟夏说着叹了口气,转头打算先找个医馆重新包扎下,却看到竹春正和一人低头说着什么。 白露将自己的袖子拂下,看见梁灿正一脸难过的看着她的手臂,笑着摸了摸梁灿的小脑袋,“又不是你的错,干什么不开心?姐姐还是喜欢你笑的样子。” “真的吗?”梁灿仰着脑袋看她,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闪烁,看的白露眉眼一柔,点头很肯定的说是。 白鹤见她不怪自己的小伙伴,松了口气道,“阿姐的伤不打紧吗?都流血了呀。” 他隐约听府里人说过,昨日阿姐去邢苍山遇刺,不过似乎被翊王殿下救了,他还以为没什么事呢。 “不打紧,等会儿找个医馆重新处理下就行。”白露伸出手,一边一个牵住两个小家伙,抬眼看向竹春,她已经折返回来,而刚才靠近的人影也不见了。 白露和竹春交换了个眼神,而后微微点头,几人继续往远处走,在一家医馆门前停住,白露和孟夏入内让大夫处理伤口,两个小家伙和竹春则在门口一个糖人摊子前兴高采烈的挑选。 等出医馆时,竹春和两个小家伙却不见了,白露顿时心中一凛,不过须臾功夫,他们会去哪里。 “主子,刚才没听到门外有什么动静,会不会是竹春带着他们去前面玩了?”孟夏说着踮起脚尖往远处看,却并没有看见竹春和两位小公子的身影。 “也许吧。”白露说着走到糖人摊子前,嘴角含笑的询问道,“老人家,刚才买糖人的两个小孩儿往哪边去了?” 听到有人问话,正制作糖人的老者抬起头,见眼前是个容貌不俗的女子,身上衣着看着就出身不凡,也不敢怠慢,道:“啊,是一个姑娘带着两个孩子是吧,他们往那边去了,好像是遇上了什么人了。” “遇上了什么人?”白露喃喃自语着朝远处看,如孟夏一样,并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对了,老朽听其中一个孩子好像喊着哥哥,可能是遇上家里人了。”老者想了想说道,“你们往前找找,应该可以很快找到,最近京中人多,可别走丢了。” 白露谢过老者,和孟夏一道往前走,没走几步便见到一个侍卫打扮的人站在路边四下张望,似乎是在找人。 云销恨不得自己长了八双眼睛,他刚才就不该多嘴说自己远远见过丹阳郡主,也不用被派遣出来找人了。 正想着,见路另一边两个女子似乎在盯着他看,云销下意识看过去,然后一愣,这其中一个看着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呀。 孟夏看清路对面人的模样,诧异的同白露说道,“主子,那好像是翊王府的人,他该不会在等我们吧,小公子会不会被翊王带走了?” 白露还没说话,对面的人已经走到她们跟前行礼道,“卑职翊王护卫云销,见过丹阳郡主。” “主子,真的是翊王府的人。”孟夏眼睛一亮,张口问道,“竹春和两位小公子是跟你家主子走了吗?” 云销眨了下眼,心想这侍女怎么这么不懂礼数,丹阳郡主都还没开口,她怎么抢着说话,但见白露没什么不悦之色,便点头说道,“是梁二公子带着白小公子和侍婢一起找上我们殿下,殿下便让卑职出来迎一迎郡主。” “竹春不是侍婢,她也不是,莫要弄错了。”白露淡淡看了眼云销,外人不知辰王府内众人关系,她不怪,但却不喜欢自己说过之后再有人弄错。 云销愣了一下,忙垂首应了声是。 第43章 谁连累谁 梁灿趴在二楼的窗台上朝下张望,见白露走近,忙伸出小爪子挥了挥,“月明姐姐,我们在这里,你赶快来,有好多好吃的。” 他声音不小,不止白露听到了,路上不少行人也听到了,下意识抬头去看,却看到一个面容十分俊秀的男子正满面寒霜的坐在一旁,一只手很不客气的掕起喊话小孩的后脖领子,直接把人扔到了另一个笑脸公子怀里。 路人心中都齐齐捏了一把冷汗,心想这人对孩子下手咋这么重,不就是调皮了点嘛。 梁烁抱着梁灿一脸干笑,低头小声在梁灿耳朵边警告道,“你这小子再往秋水兄身上蹭,我就把你扎晕了丢进池塘里喂鱼。” 梁灿小小的身躯一抖,扬起小脸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道,“大哥,我发誓不蹭了,你别对我这么狠,我好歹跟你同出一脉,相煎何太急啊。” “屁话,你连累我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同出一脉?还相煎何太急,阿娘请的先生难不成就只教了这个?”梁烁嗤之以鼻,他家这小子整个一披着羊皮的混世魔王。 梁灿三岁时把他弄到了池子里洗了个凉水澡,四岁时骗他到房顶上撤了梯子,五岁干脆直接往他被窝里放鞭炮,总之一句话,对这小子绝对不能留情面,否则倒霉的肯定是自己。 这可是血泪史换来的真理啊。 梁灿见他家哥哥不上当,撇撇嘴乖乖坐到白鹤身边,小声嘀咕道,“你看我哥,就没你阿姐好,你阿姐都肯带你出来逛街,我哥只会防我跟防贼似的。” “那是因为你小子贼,不然我用得着防你?”梁烁冷哼一声,扭头看到白露过来了,忙起身给她让位,“郡主请坐,刚才没能及时打招呼,都怪梁灿这小子给闹的,实在对不住。” 白露缓缓坐下,伸手拍了拍身边白鹤的后背,这才脸上带笑的道,“丹阳见过翊王殿下,鹤儿年岁尚小,有些顽皮,给诸位添麻烦了。” 白鹤乖乖坐直了身体,微微垂首一副知错的样子。 楚月恒没有说话,梁烁忙摇头道,“不麻烦不麻烦,小公子可比我家这个好多了,刚才要不是这臭小子咋咋呼呼冲过来,竹春也不会带着小公子追。” 这些白露已经听竹春说过了,她只颔首笑了笑,目光落在梁灿脸上,小家伙顿时缩了缩脖子,抿着唇不敢言语,他好像说过要乖乖的呀。 “对了,你手臂上的伤如何了?”梁灿说自己好像弄伤了白露,他一听就知道是扯到伤口了,虽然那伤口不深,但如果反复被扯裂也是个麻烦事儿。 白露摇头说没事,已经找医馆大夫处理过,而后目光移到一侧楚月恒身上,想了想问道,“山道上的事翊王殿下怎么看?” 她总觉得楚月恒知道点什么,如孟夏所说,那场刺杀可能真不是针对他们,而是针对这位姗姗来迟的翊王殿下。 楚月恒目光转动,在白露脸上扫了一下,垂眸道,“那些是死士,非我楚国人,至于刺杀的目的,我正在查,有消息会送去辰王府,郡主放心。” 梁烁眨了眨眼,好奇的问道:“秋水兄那日去邢苍山做什么?该不会是去顺山寺礼佛吧,咝,我记得你好像不信这些啊...” “看风景,有意见?”楚月恒眼都不抬回到,噎的梁烁好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没没,我怎么敢有意见,我没有。”梁烁重重叹了口气,觉得还是好好喝茶吃点心比较舒服,起码不会把自己噎死。 白露目光微闪,那日看楚月笙下山的路径,肯定去的是顺山寺,但他们在寺中并没有遇见他,可见他并不是去找静灯,而那日主持又一直未曾露面... 只是楚月恒和顺山寺主持之间能有什么? 一个常年在边关,除了好些年前容嫔故去,楚月恒因孝道被召回京一次,也就是最近姑姑让他回来,这两次可都没有跟僧人有过什么接触。 她眼珠转了转,猛地想到了一个可能,下意识朝楚月恒看去,目光中带着一丝疑惑和探究。 容嫔乃楚月恒和楚月笙的生母,当年突然暴毙,先帝感念她为皇室开枝散叶之功,其丧礼以贵妃礼制待之,而身为皇家寺院的顺山寺自然需要出席。 白露想,楚月恒会不会是那个时候与顺山寺主持相识? 她仔细想回想起那段往事,可怎么都想不起来关于容嫔丧礼的一切,她只知道有这件事,但似乎她并未参与。 这其实是不大可能的,贵妃之礼厚葬,汴京凡有品级的女子皆会出席,她自出生便被封为丹阳郡主,这样的场面,不可能不去。 可她确实想不起来,皱了皱眉便放弃了,也许是有什么原因吧。 楚月恒忍不住挑眉,白露刚才看着自己带着探究和疑惑,片刻后目光中又转成了茫然,这会儿又恢复了清明,她到底想到了什么? 他眉眼微动,抿了抿唇说道,“郡主怀疑什么?” “啊?”白露眨了眨眼,而后哦了一声,想了想问道,“翊王跟顺山寺主持是否相识?” “是。” “那昨日出门可曾与人说起自己的行踪?” “未曾。” “未曾?” “嗯。” 白露皱眉看着他,下意识咬了下唇道,“翊王最近可得罪过谁?” 楚月恒挑眉,得罪?什么样算得罪? “我刚回京,在京中并未与人结怨,郡主为何有此一问?” 白露嘴角动了动,带着几分干笑道,“那日刺杀我们的人,好像弄错了目标,所以...” 她笑的更干了,心想明明她是受害者,为什么在楚月恒的目光下,她觉得自己才是罪魁祸首? 楚月恒眸色闪动,说不清里面有什么,只觉得让人看的一阵拘谨,“也许吧,不过我并不曾与人结怨。”他说着敛了眉眼,只是这件事应该确实因他而起。 他自以为做的足够小心谨慎,到底哪里出了问题?那些人如何知道? 第44章 有点可惜 楼下的说书先生正说着楚国开国天策神将白喻珂和开国皇帝楚仲飞的传奇,白露神情淡淡的想着刚才楚月恒的话,梁烁按着梁灿不要胡来,白鹤乖乖坐着看桌子上的茶点,而站在外侧的孟夏等人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嗨,听说了吗?户部尚书家被围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自发沉默和被动沉默的众人齐齐回神,目光不由自主朝说话的人看过去。 那是一个蹲在街边阳光下的年轻乞丐,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一只破碗,很敷衍的朝身边走过的人晃两下,看得出心思根本不在乞讨上。 听他说话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乞丐,正盘腿坐在台阶上,身前不远处摆着一只同款破碗,里面零零散散放着几个铜板。 闻言活动了几下脸皮,伸手把破碗拿起来骂道,“越是盛会越抠门,这都一上午了,才这么几个铜板,让老夫喝西北风去啊。” 骂完才示意说话的乞丐继续。 年轻乞丐想了想,把自己揣在怀里的一个小油纸包拿了出来,递给老乞丐道,“刘记酱肉,我好不容易弄到的。” 顿了顿道,“我就听说是刑部带着人去了,好像在黑市上查到了林佑那老贼什么证据,不过我看也就雷声大雨点小,那老狐狸能在户部一把手上混这么久,肯定不会轻易露出尾巴给人揪,啧啧啧,果然祸害都活的久。” 年轻乞丐一边说着一边拿眼睛朝老乞丐手里的酱肉看,喉结上下滚动,一脸馋像。 白露仔细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什么,她眼神闪动,再一次看向静静坐着品茶的楚月恒,原来他在宫宴上做那么多,最后是为了这个。 可一个林曼吟而已,如何让林佑露出马脚? 黑市,林佑的东西又是如何流到黑市的? “终于动了,那老东西竟然真的肯为自家女儿铤而走险,一百金啊,以他一个以清廉著称的户部尚书,远拿不出来,那么这钱从何而来?” 梁烁笑的奸诈,目光在白露身上有意无意跳动,白露要是这还看不明白,那以往那十余年不就白活了。 “你们对林曼吟还做了别的手脚,我素闻林佑十分疼爱女儿,但也不至于这么没有分寸,所以林曼吟必得是危及性命,逼得林佑不得不铤而走险,我想想,伤势恶化不就是很好的由头。” 宫宴上林曼吟被杖责,她是知道宫仗的滋味的,重生前有次顶撞姑姑救下犯错的楚珞,就是二十仗代价,那时她已经被册封为镇国公主,这二十仗打下来,不仅是皮肉之苦这么简单,还搭上了她的尊严,可她却因为楚珞硬是受了。 白露的手在袖中捏紧了几分,嘴角带上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梁公子不愧为神医高徒,我竟没发觉你是何时动的手脚。” 梁烁一点不觉得这是揶揄,笑的十分灿烂道,“师父他老人家教了不少好玩的东西,这只是其中一样,我以前还没用过,这次想着反正要达到这个效果,不妨拿来练练手。” 这下不止白露看着他目光不明,连楚月恒都盯着他眸色闪动,梁烁顿觉自己可能说错话,忙举手发誓,“秋水兄不要误会,以往给你看诊,我可从来没下黑手,我发誓。” “你曾发誓不再偷拿我的钱。”楚月恒收回目光,淡淡的说了句。 梁烁整张脸顿时垮了,他就知道这人还在惦记这那笔银钱,他是真有用,沧州那药材不得不收啊。 “两位配合默契,我甘拜下风,不过下次还需要帮忙的话,麻烦稍微给个提示,万一我一时抽风没跟上二位的步伐,乱了阵脚可不大好。” 白露皮笑肉不笑的说着,眸子里闪过一丝算计,这算计没能逃过余光瞥向她的楚月恒,后者嘴角微动,像是不经意的道,“可惜了。” “可惜什么?” 梁烁把白露的疑问一道问了出来,他可是什么都照做了,这件事要被人发现,他神医高徒小神医的医德会被人怀疑的,他都这么豁出去了,还能有什么可惜的? “证据不足。” 楚月恒轻飘飘的吐出四个字,却让梁烁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 白露挑了挑眉,难道是楚月恒如今年纪尚浅,所以做事并不如传闻里那般滴水不漏?可她记得这位楚国有史以来第二位天策神将心思深沉的很,手段更是厉害,被他盯上的人,怎么会有逃脱的可能? 所以,他应该还有后手才对。 只是白露一时之间猜不到楚月恒打算怎么办,不过她倒是可以助他一臂之力,只是这一臂之力不能助的太明显。 想到这里,白露伸手拿起茶杯缓缓喝了一口,随后便起身告辞,梁烁不知道她怎么才来就走,还出言挽留,白露便说自己答应了两个小家伙出来玩,总坐在这里喝茶又怎么算玩? 梁灿一听顿时高兴的跟小蜜蜂似的,当下就跳了起来,小心从楚月恒身边蹭到白露身边,也不敢再抓她的袖子,只仰着小脑袋说道,“那月明姐姐带我们去看皮影戏吧,听说从容州来了几个卖艺人,皮影演的可好了。” 容州位于楚国南部,紧临毗迦佛国,不少卖艺人常年居于容州,只为毗迦国礼佛节能去演上一场,不仅可以得到不菲的赏钱,还能在诸国之中扬名。 而皮影戏在上一次礼佛节上就拔得了头筹,一时间诸国皮影戏成了热门,这次有从容州来的皮影艺人,自然就更加受人追捧了。 “那是得去看看,走吧,晚了说不定就没位置了。”白露点头算是同意了,她好多年没看过皮影戏,还记得小时候阿爹常偷偷带她去看,这一晃便是隔世了。 不过她不遗憾,因为经历过从前的重重,才会觉得这些平淡的东西更加值得珍惜,所以这一世重来,谁敢碰她的珍宝,她就让谁尝尝挫骨扬灰的滋味。 “好啊好啊,那咱们赶紧走吧。”白鹤立时也兴奋起来,他从前只听过有皮影戏很好看,却从未见过。 第45章 莫惧流言 白露带着白鹤回王府的时候已经是月上柳梢头,今日这玩儿可算尽兴的很,梁灿那小子竟然没走到家门口便开始想着下一次定在什么时候,又要去玩儿什么。 白露回府先让孟夏安顿了白鹤,然后找到了白亦鸣,她也没多说什么,只将今日竹春在外得到的消息说与白亦鸣听。 “山道行刺确实不是针对我们,他们想找的人是翊王,阴差阳错失手先惊动了我们,而后便一不做二不休,大概是怕我们离开泄漏风声。” 白露说着手指在掌心按了按,“不过有件事我想不通,翊王才刚回汴京,谁会下这样的杀手?难道他在汴京城中早有死敌?” 白亦鸣听到死敌两个字抬眼看了看自家女儿,想了想说道,“是不是死敌阿爹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并非一个仇家都没有,起码在梁妃眼里,他一直都是眼中钉。”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不过阿爹啊,先帝都没了,梁妃再忌惮翊王好像也没什么用,按照规矩,下一个承袭帝位的肯定是德才兼备的明君,她家那儿子行吗?” 白亦鸣挑眉看着白露,这是她女儿说出来的话?以前楚珞在她眼里不就跟天上的谪仙一样,怎么现在连德才兼备都够不上边儿了? “这个,好像不行。” “那不就是了,既然不行,帝位肯定是不会给他的,即便没了翊王,也肯定轮不到他。”白露不觉自己有什么说错的地方,但看白亦鸣的眼神越来越奇怪,她不由得反思了自己的话,没问题吧... 白亦鸣刚开始只顾惊讶女儿对楚珞态度的转变,而后开始惊讶她对这件事的看法,自家女儿不是一直觉得帝位既然先祖已经让给了楚家,那白家就不该再染指,即便继承帝位的是她姑姑,她也觉得不妥,这会儿怎么开窍了。 “此事有我和你姑姑操心,你一个小姑娘家的,莫要担忧太多。”白亦鸣慢慢收回自己眼中的狐疑,想起小神医的话,心中不由沉重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的不好,女儿为何还会忧心到伤了根本。 “阿爹在担心什么?是不是梁烁跟你说了什么,他就会夸大其词,女儿的身体没有问题,阿爹不要...”白露怎会不知道自家父亲的心思,有些埋怨梁烁吓唬他。 在外的辰王虽然是个声名远播的战将,可在她眼中,他就是一个疼爱女儿的慈父,即便是远在沧州那些年,他也必然是每月一封信、每月一个小礼物给她,从未曾间断过。 即便后来她以死逼着他同意自己嫁给楚珞,他也从未有过过激的言语,只是满眼心疼和失望,他应该早就看出楚珞是利用她吧,可那时候的白露又怎么会听父亲的一面之词。 “阿爹不是因为梁烁,阿爹是心疼你,虽然出京一段时间,可流言蜚语从来未曾停歇,你可以不在意,但阿爹听着那些诋毁你的言语,阿爹心疼啊。” 他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却被别人说三道四,说什么她跟豫王和离只是耍性子,既然嫁了,怎的还能这般任性? 听听这都是什么话,明明是豫王先对不住他女儿,怎么到头来好像做错的是他女儿一般? 白露闻言起身走到白亦鸣身边,伸手轻轻给他捶背,“这世间从来不缺流言蜚语,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传这些的人根本不在意,所以阿爹不用跟这些人置气,不值得。” “可...”白亦鸣叹了口气,他一辈子都为了楚国鞠躬尽瘁,哪曾想有一天会被他守护的百姓这般对待,他的女儿可是他的心头肉啊。 “阿爹,这世上你唯一要在乎的就是我们,除了我们,谁都是浮云一缕,姑姑既然扛下了天下之责,那我们就帮她守住,若只因一些流言蜚语便忧心,又怎么能帮姑姑呢?” 白露见白亦鸣沉吟起来,又道:“何况从古至今圣人不都被人诟病,说不定你女儿将来也能成为圣人,如今的流言便是上天对我的考验。” “你这丫头,说的这叫什么话,哪个圣人如你这般?”白亦鸣彻底被她逗笑了,一脸无奈的伸手拍了拍女儿的手,又道:“行刺一事我也查到些眉目,那些人极有可能来自西凉,不过西凉人为什么要针对翊王,他可从未与西凉有过接触。” 楚月恒幼年被送到沧州,他当时也曾见过,是个不知愁滋味的孩子,眼神很干净,但短短几年时间,那样一个干净眼神的孩子就变了。 “西凉死士?”白露皱了皱眉,在西凉豢养死士的多为贵族,而每个贵族根据身份所豢养死士的数量也极其有限,从那日人数看,起码得是个公主级别的。 可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时候的西凉只有一位公主,就是西凉王慕容狄的姐姐慕容长离,西凉如今最有权势的长公主。 “嗯,如果坐实了他们的身份,确实是西凉来的死士,那这件事便复杂了。” 白露明白白亦鸣的意思,西凉死士刺杀当朝翊王,便极有可能代表着西凉皇室想插手楚国立储,这可是一件大事。 不过白露不记得楚珞曾跟西凉那边有所来往,难道是他藏的太好,所以她十余年都未曾发现? 这个可能性未免也太小了。 而且从前楚珞落败后,似乎也没想过要去西凉寻求庇佑,反而一路去了北狄找北狄王利图尔。 “此事暂时不急,既然他们有了第一次,必然会有第二次,以翊王的能力,定然能抓到把柄。”白露淡淡的说道。 白亦鸣眼角轻轻抽了抽,这丫头似乎对翊王有些成见,但对他的能力又十分肯定。 “好了,阿爹,时辰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休息了,你也早些歇下吧,说不定过几日又有的忙了。”白露意味不明的说了句,不等白亦鸣询问她话中意思,便行了一礼离开了。 “这孩子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 霜商从屏风后走出来,垂首说道,“但这是好事。” 第46章 夜深人静 白露一回到院子便叫来了孟冬和竹春,她低声吩咐竹春几句,而后把一张纸条塞进了她手中,竹春立刻点头转身退出去。 孟冬从头到尾只垂手而立,并不多好奇。 等竹春出去,他才上前一步低声道,“如主子所料,我们离开后白氏那边有不小变动,不过段氏手段了得,把那些事做的很隐蔽,相信不过多久,白氏之中就不会再有反对之声。” 要不是送来消息的是他的人,孟冬都怀疑是不是弄错了,一个小小的段氏,即便那时算计主子的手段不错,可也不至于能把白氏那帮人收拾妥当。 可事实上不仅收拾的服服帖帖,连白训那个前族长都被软禁了,而全白氏上下没有一个人敢说个不字。 “三夫人确实没让人失望,宁城那边不可掉以轻心,无论大小事,都需你亲自过目,一旦发现异常,立刻报给我。”白露点点头,脸上带着几分看不清是喜是忧的笑。 留下段氏掌管白氏一族,可不仅仅是因为姑姑初登帝位乱不得,还因为白露早就知道白氏与西凉人有勾结,当年楚珞之所以能跟姑姑抗衡将近十年,不仅因为她这个好帮手,还因为白氏暗中支持。 想想都觉得讽刺,他们也是白氏一族中人,而本是同族的白氏却暗中帮着别人来对付自己人。 白露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可先祖的规矩只是让他们自强不息,而不是光想着靠关系往上爬,本意并没有错,却没想到这帮人因此记恨。 想到这里,白露微微蹙眉,对了,照这么一说,楚珞也许跟西凉确实有联系,毕竟白氏可以玩的起来,不也是因为跟西凉人有来往,而白氏又暗中支持楚珞。 她沉吟一声,朝着孟冬说道:“让你的人顺道注意一下沧州,梁烁往沧州去肯定也有原因,查清楚除了买药外,他还做了什么。” 孟冬点头应是,见白露没别的吩咐,便躬身退了出去。 白露走到桌前坐下,手指在掌中按了按,而后抬眼朝窗外看去,此时月色已渐浓,隐隐有与院中灯火分庭抗礼的架势。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她喃喃说了句,而后皱了皱眉,倒是一直把身在宫中的梁妃给忽略了,自打她回京开始,这个女人就出奇的沉默,可不像她以往作风。 白露的手指动了动,猛地抬眼看向窗外一处阴影,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那人隐在暗处,一动不动的站着。 好半晌白露才挑眉轻声说道,“夜深人静的,不知道翊王偷摸到我辰王府有什么关紧事?” 她话里一点面子都不给人留,堂堂翊亲王,竟然深更半夜摸到她的院子里,她这么说已经算客气了。 暗处的人影微微晃动,不过走出来却不止一个,白露顿时明白他今夜来此的原因。 “属下大意,请主子责罚。” 随着楚月恒一道出来的人影不是别人,正是被吩咐出去办事的竹春,她今夜按照主子所说夜探林家,刚一进门没多久便遇上了同样黑衣打扮的翊王殿下。 但他不像是探查林家,而是有意等在那里。 竹春说完便跪在了窗外廊下,白露垂了眼眸,摆手说道:“我知道了,今夜你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竹春闻言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就走,今夜的事她已经办妥,主子交代的任务也算完成,接下里的事情她自认处理不了,只能主子自行解决。 待竹春走远,白露眸子微微一闪,看向楚月恒的时候脸上便带了几分笑意,“翊王殿下是一早就知道我会有所行动?” 在茶楼他应该就察觉了,否则不会这么准确的在今晚竹春去林家刚巧就碰上了他。 “嗯,你如何知道林佑藏账本的暗格?” 楚月恒一身黑衣站在窗外月色下,那张俊秀的脸上没多余表情,话虽然是问的,可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疑惑,有的只是探究,对白露的探究。 白露伸手理了理自己的鬓发,唇角的笑意散了几分,她如何知道?自然是跟着楚珞的时候知道的。 那是她入豫王府的第三年,有一日不巧在书房外看到了急匆匆离去的林家侍从,她本不算笨,只是遇上楚珞才变得愚蠢,只那一眼就看出林佑实际上站在楚珞背后。 从那之后她仔细观察过,每次林家来人,楚珞便十分高兴,有次醉酒说出林佑为他敛财,而后白露又从柳紫絮口中得知林佑敛财的方法,还知道了他藏账本的地方。 柳紫絮本是跟她炫耀,她知道楚珞的秘密,而她这个正妻却一无所知。 没想到重生之后的今日,竟帮了她大忙。 “无意中得知,既然翊王从林曼吟下手拖林佑下水,为何会有证据不足一说?”白露反问楚月恒,以他的手段,她不信最终的结果会是证据不足草草了结。 “确实证据不足。” 楚月恒淡淡的说了句,背手立在窗前,隔着一扇窗看着白露,眉眼间已没了探究,而是漠然,“林佑手中握有大笔财富,如果不顺藤摸瓜,如何起出?” “也就是说翊王早就想好了后招,却还在我面前故弄玄虚,故意让我出手。”白露顿了顿接着道,“但翊王没想到我有证据,不仅知道藏账册的暗格,还有可能知道那些脏银去向,所以你今夜来了。” 如果只是碰见竹春找暗格,楚月恒怎么会直接跟到了辰王府,他想到了更多东西,来这里不过是进一步试探,或者说他心中认定了。 “郡主可知?” 楚月恒依旧简单直接,白露挑了挑眉,“此事于我何益?” 他省话,她也省话,深沉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会。 “你想除掉林佑,这一点足矣。” 白露张了张嘴,半晌只能吐出一口闷气道,“知道,不过拿不回来。” 因为那些银钱早就源源不断送进了楚珞的口袋,而楚珞拿那些钱收买人心,不仅林佑的钱,连与北狄私下交易的钱也用来打点各处。 第47章 头发缠的 楚月恒不置可否的转身迎着月光站定,白露见他转身背对自己,绷着的姿态稍微放松了点,往前趴在窗台上单手撑着下巴看他的背影。 “既如此,就没必要留着了。” 白露点头,林佑这件事只能这般结束,想要攀上楚珞还不太现实,那个人虽然冲动易怒,但他身后有人护着,还有梁妃在背后撑着,想要扳倒他还需从长计议。 她轻轻叹了口气,即便她早就知道楚珞跟北狄有来往,却只是知道,且每次交易楚珞都十分谨慎,除了那个人,谁也不能探的半点消息。 这也是她为什么明知道该从何入手,却又无从入手的原因。 白露看着楚月恒仍旧没要走的意思,不由蹙眉问道,“翊王殿下还有何事?” “一个疑问,你为何对付林佑?又如何知道他是谁的人?” “这是两个疑问。”白露先是一愣,才后知后觉楚月恒刚才又是试探,这人真是... 楚月恒没有回答,而是微微侧头用余光看着白露,白露的白眼硬生生给收了回去,有些尴尬的笑道,“翊王殿下都知道为姑姑分忧,我自然也不能落后,至于如何得知,我辰王府自有办法。” 她这个似是而非的答案其实很难打发楚月恒,不过白露想试试,万一楚月恒今夜并不是来打破沙锅问到底呢? “是吗。”楚月恒收回目光,这个答案他不信,但也没想继续追问。 白露呵呵笑了两声,心里憋闷的很,怎么感觉被楚月恒站在自家门前当犯人肆意盘问,她还连点办法都没有。 白露越想越不甘心,眼珠微微一转,嘴角含了几分笑意道,“对了,有一事我心中不明,还请翊王殿下为我解惑。” 楚月恒嗯了一声,连头都没回。 白露脸上的笑更深了,“那日在温泉池,我分明见到翊王殿下的...” 她话音未落,一只手掌已经箍住了她纤细的脖子,看着不见用力,但白露却一声也难再发出。 楚月恒脸上没有一丝温度的看着手掌中的人,眸色冷的几乎要溢出寒冰,“本王的事无需郡主操心,你最好忘了那日所见,否则我不介意你从这世上消失。” 他的眼神实在太过冰冷,白露看得出他不是开玩笑,当下便明白楚月恒改变容貌这件事定然还藏着其他不可说的秘密,她以眼神告诉楚月恒她知道了。 楚月恒冷哼一声松了手,转身一个纵身便消失在了院中。 白露在那手离开后便瘫在了窗台上,这是她第二次感受到楚月恒的杀意,从前隔得远不觉有多让人胆寒,但这一次离得如此近,她甚至都能看到他带着寒意的睫毛。 “竟真的藏着。”她摸了摸自己有些疼的脖子,嘀咕了句,“现在的孩子火气怎么这么大,不就随便问一句,我也没打算怎么着啊...” 说这话的时候,白露丝毫没想到重生后她比人家也就长一岁...... 这一夜浅眠,白露一大早便坐在床榻上发呆,脖子上的疼已经不那么明显,但隐隐还能感觉到。 孟夏进来时一眼便看到她脖子上的红痕,大惊小怪的冲到她面前查看,越看越觉得心惊,转身就要出门去找大夫,被白露一把拉住。 “得了,就是头发缠住了而已,没事。”她摆摆手,赤脚从床上下地去照镜子,嘴角微微抽了抽,竟然红了一圈,看着就跟重新接了脑袋伤口长合了一样。 孟夏狐疑的问道,“头发缠的?” “对对对,头发缠的。”白露心里补充了一句,还是一只长的像手的头发给缠的。 孟夏将信将疑,小心为她换上衣裙,想了想拿起细粉将她脖子上的红痕遮盖了些。 竹春进来便看到这一幕,得到了跟孟夏一样的答案,不过明显竹春是不信的,可她什么都没问,因为她知道昨夜谁来过,主子定然是跟翊王有了争执。 “主子,林府那边有消息了,人已经被扣押,听闻陛下亲自下旨彻查,林佑被暂押天牢,后日三司会审,应该会是斩立决。” 对楚国律令她知道的还算清楚,林佑做这样动摇国之根本的事,陛下就算判他凌迟都不为过。 “林府林佑?”白露只嗯了一声,孟夏则满脸惊讶的问道,“林曼吟的父亲户部尚书林佑?” 竹春点头说是,昨日刑部去了人,今日直接出动了神武军,林家这回是彻底完了。 “真是恶有恶报,他女儿给主子下毒,他自己如今又进了天牢,真是活该。”孟夏嘟着嘴冷哼道,敢伤她主子,就该有这样的报应。 白露摇头笑道,“这可跟我没关系,他那是自作孽不可活,买官卖官,姑姑要是能容得了他,那就不是我姑姑了。” “主子说的对,陛下英明神武,定能让咱们楚国更上一层楼的。”孟夏乖巧的点头应下,帮她把簪子插在头上,拍手说了声好了,便退到一边拿了玉佩帮她挂在腰间。 白露觉得奇怪,寻常时候她不喜佩戴这些,孟夏也从来不会主动帮她挂,今日怎么了? “今日要出门吗?去哪儿?”她伸手拂了拂那块圆形的凤凰佩,这可是身份的象征,孟夏今日不仅帮她挂了玉佩,还是这一块,看来今日要去的地方重礼。 所以...... “早间谢府遣人来送了帖子,老太君设了宴,众家小辈都要去,王爷说主子确实有段时日没去看看老太君,所以就帮主子应下了。” 孟夏说着又取了一只香囊塞给白露,白露皱眉看着手中的香囊,默默收进了袖中,她就知道这么规规矩矩的收拾,肯定要往谢府。 白露想了想,抿唇一笑,“去把鹤儿也叫来,既然众家小辈都去,就让他也去凑凑热闹吧。” 孟夏和竹春对视一眼,孟夏躬身应了声是,便转身退了出去。 “主子,这是谢府的家宴,带着小公子合适吗?”竹春犹豫了下,还是问了出来,谢府一向重规矩,主子这般带人前往,似乎有些不合规矩。 “无妨,老太君喜爱孩子,鹤儿乖巧,不会被责怪的。” 竹春很想说,她怕的不是小公子被责怪,她怕的是主子被责怪啊...... 第48章 谢府家宴 谢家在汴京那绝对是一等一的高门,先帝在时曾想求娶谢家女为妃,谢家老爷子直接严词拒绝,说谢家有家规,不管是子是女,只得一夫一妻,若皇帝能保证做得到,那他亲自送女儿入宫。 先帝一听非但没有恼怒,反倒夸赞谢家门风严谨,随后再不提此事。 这样一件事要是换在别家,别说夸赞了,不满门诛灭都是客气,也唯有谢家这样的百年大族不惧皇权,能拒绝皇帝的求亲。 不过这不是这次谢府家宴被人广泛关注的原因,实在是因为早上一个户部尚书才落马,午后谢府便设了家宴,一众与谢家有关系的人家能来的都来了。 一边是林家彻底没落,一边是谢府张灯结彩,这样的反差看着怎能不让人唏嘘。 白鹤坐在马车里嘟着小嘴,眼睛时不时朝身边的白露瞄上几下,好半晌才终于鼓起勇气问道,“阿姐,谢府的家宴真的有很多小伙伴吗?那梁灿会不会去?” 白露漫不经心的侧头朝马车外张望,再过一条街便是谢家宅子,从前因为楚珞她跟众家都来往比较少,重生后还是第一次来看望外祖母她老人家,心中竟有些近乡情怯。 “嗯,应该会去吧。” 梁家与谢家往上三代有过一次姻亲关系,虽然关系到这一代比较疏远,但两家还是时常有走动,所以梁灿极有可能被带着参加家宴。 本来今日她阿爹也会来,可惜被姑姑临时召进宫中,想来是商议林佑之事的善后,所以辰王府便只有她带着白鹤来了。 “真的?那太好了,否则一个人都不认识,那多难受啊。”白鹤眉开眼笑的说着,白露闻言回头看他,“谢六你不是见过了吗?那丫头虽然比你年岁大一些,却也是个极好的玩伴,比梁灿看着靠谱多了。” 白鹤抿了抿唇,乖乖点头说是,但心里其实觉得跟梁灿一起玩感觉更舒服,毕竟他们两个年岁相近,且都是男孩子,能一起玩的东西比较多。 至于谢六,他想了想,一个女孩子家,难不成他们要一起绣花观鱼? 白露哪知道白鹤心中是这么想的,只伸手抚了抚他小脑袋,而后吩咐驾车的孟冬到一家点心铺前停下,她还记得外祖母很喜欢这铺子的桂花糕。 谢修竹站在谢家门外,远远看到辰王府的马车,忙迎了上去,从马车上把白露扶了下来,笑着说道:“老夫人念叨许久了,你要再不来,恐怕得让我阿爹亲自去接。” 谢修竹的阿爹便是白露母亲的亲兄长谢思晁,如今楚国数一数二的大将军,她的亲舅舅。 “三哥这话就折煞我了,要是舅舅亲自去接,那我阿爹还不把我追打两条街。”白露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只有他们兄妹二人能听到。 谢修竹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起来,“你这丫头,跟从前一样调皮,快进去吧,别让老夫人久等。” 谢府庭院深深,从外到里经过前厅和长长的回廊,还要再过了小花园才是后院,老夫人的院子便在后院的东面,名为紫来院,意为紫气东来。 谢家老夫人自入谢家便被封一品诰命,且特赐宫中行走,只是老夫人从来没用过这个特权,入宫也只是必要时才不得不去。 白露走进院子便有婢女朝屋内通报,不多时那婢女便拉了帘子等着白露入内,屋中一众夫人、小姐都侧头望着门口,等着她走进来。 谢老夫人眼巴巴的看着门口,看到一只绣鞋踏进来,脸上的笑便如同初夏盛放的花朵一样,眼睛甚至都亮了几分。 她与谢老爷子就一个女儿,如珠如宝,即便后来嫁去辰王府,谢老夫人还会时常去看她,丝毫不在意什么不合规矩之类的指责,谢老太爷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拿礼教拘着她。 白亦鸣就更不会拒绝,十分乐意老夫人时常到辰王府陪伴妻子。 不过两人都没想到,谢思尔会在生产白露时难产而死,这一度打击了谢家二老和白亦鸣,但谁也没把这错怪在刚刚出生的白露身上,反而以加倍的爱来呵护她成长。 可惜从前的白露并不喜欢到谢家,从小到大来谢府的次数屈指可数,只因为谢府乃礼仪典范,来谢府要守的规矩多的让人头疼。 “月明见过老夫人,给老夫人请安。”环佩叮当声停止,白露便站在了屋子中央,对着上首的谢老夫人盈盈一拜。 “不用多礼,来,快让外祖母看看,咱们月明都是长的这般亭亭玉立了。”谢老夫人伸着手示意白露上前,白露也不扭捏,起身走到老夫人身边坐下,感受着老夫人握着她手的温暖。 上首祖孙俩相看两欢喜,底下就有人不是滋味了。 一个身着茶色长裙的妇人堆着满脸笑意道,“丹阳郡主气色看着不错,今日这一身水红石榴裙衬得更加明艳动人,只是今日可是来晚了,待会儿可得罚酒三杯啊。” 这话听着没什么问题,但谁都知道前不久皇后宫宴才闹了一出酒中下毒,且谢家谁人不知白露酒量浅,罚酒三杯虽然没什么,但接下来就得早早离席休息去了。 只是明面上挑不出错来,即便听明白妇人话中深意,也没法直接斥责。 谢老夫人面色微微有些不悦,白露看着反手握住老夫人的手,眨着一双眼睛看向妇人,而后蹙眉问道,“今日乃谢府家宴,这位是谢府中人吗?我怎么没什么印象?” 前头说话的妇人脸上的笑顿时就僵住了,这是意有所指她算什么东西,谢家的家宴老夫人都没说她迟到要罚酒,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 谢老夫人闻言神色缓和了几分,笑着说道,“那是吏部侍郎谢固家的,后面坐着的便是他们的女儿容珍,容珍还有一个兄长容昌,同你堂兄几人在另一处。” 这算是介绍过了,不过仔细一听就能发现,这里面没妇人什么事,她只是一个捎带被提及的,连名字都不配有。 第49章 闲言碎语 白露笑眯眯的点点头,起身对着妇人行礼,“原来是侍郎夫人,丹阳失礼了。” 谢固之妻江氏哪敢坐着受她的礼,无论是不是小辈,那都是堂堂正正的郡主,她一个没有品级的侍郎夫人,哪敢? “郡主说笑了,郡主能来老夫人是极高兴的,我们一众人能见到郡主也是荣幸。”江氏说话就是厉害,这荣幸两字说的恭维,实际上还是责怪白露连来见老夫人都姗姗来迟,拿着郡主的架子。 白露懒得再跟她计较这些,只嘴角含着几分笑意只当没听见,与老夫人说着话,冷不防老夫人说的兴起,抬手抚上白露的手臂,这一下刚好按在伤口上,白露几乎是下意识便缩回了手。 两人在上首说笑本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一缩手更是令众人一下子便看的真切,都心中狐疑,怎么说的好好的,郡主突然做出这般失礼的举动来? 先反应过来的是谢夫人林氏,她忙上前搭了一把老夫人的手,只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已经互相交换了眼色,老夫人褪下手腕上的玉镯道,“你这孩子,这镯子我说给你你就拿着,何故推辞?可是好东西看多了,看不上我这老太婆的东西?” 谢老夫人言语里有嗔怪,可脸上的宠溺却是让人想忽略都忽略不了,她对这个外孙女当真是爱若珍宝。 林氏见老夫人褪下玉镯,心中便知她要做什么,便在一旁跟着搭腔,“是啊,这可是老夫人最重要的东西,肯将它送与郡主,可见郡主在老夫人心中的份量,万不可推辞啊。” 白露怎会不知那玉镯的珍贵,正是因为知道其珍贵,这才不敢收下,那可是老夫人的阿娘给她留下的唯一遗物,且玉质特殊,寒暑不侵,是一件难得的宝物。 “这是外祖母一直贴身戴着的玉镯,想来必定有什么非凡的意义,月明怎么敢收下,舅母应该帮月明劝劝老夫人才是啊。” 林氏与她舅舅谢思晁幼年定亲,两人第一次见面便一见钟情,林氏及笄后便与舅舅完婚,在她的记忆里,两人一直十分恩爱。 听白露称呼她为舅母,又自称月明,林氏心中着实欢喜,外界传言丹阳郡主骄横跋扈,如今看来并不是,“老夫人的性子我可是最清楚的,要送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月明你还是收下吧。” 谢老夫人闻言呵呵笑起来,伸手将玉镯不由分说戴在白露手腕上,转头看着林氏道,“你呀,还是你最懂我,比我那亲生儿子强多了。” 谢家这祖孙三代其乐融融,底下一众看着的人心中酸溜溜的,别家都是婆媳相处难,可这一家哪看得出来相处难?谢老夫人简直把谢夫人当自己亲生闺女了。 白露见木已成舟,便也不再推辞,只心中想着定要好好保管玉镯,不能让它有任何差池。 “月明谢过外祖母。”她说着,又听见林氏说道,“既然老夫人都给了见面礼,那舅母也不能落下,来,这个给你,虽然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但胜在清雅。” 林氏给她的是一只玉杯,杯身有云纹点缀,看着古朴且清雅,白露第一眼便喜欢上了这玉杯,“明月谢过舅母,明月很喜欢这玉杯。” 她爱不释手的看着玉杯,一旁的谢老夫人佯装嫉妒道,“哎呀,瞧瞧,同样是玉,我老太婆的玉比不上你的了。” 谢老夫人的模样顿时把屋中众人都给逗笑了,白露忍不住撒娇道,“老夫人这是怪我呢,那我自罚三杯如何?” “你这丫头,少喝一些酒的好。” 屋中气氛轻松愉快,江氏藏在袖子底下的手就捏的愈发紧,她被当成了跳梁小丑一笑而过,这口气无论如何咽不下去。 谢容珍深知其母的性子,趁着众人都看向上首说笑,悄悄给了江氏一个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谢府家宴定在戌时,白露陪着老夫人闲聊几句后便起身到院中转悠,她从前来过几次谢府,不过都是小时候,依稀还记得花园里有一个秋千,听闻那是她阿娘亲手做的,陪着她度过了许多年。 孟夏跟在白露身后,见她径直往一处走,便开口问道,“主子是在找什么?” “秋千,我阿娘留下的秋千,我想去试试。”白露声音有些飘渺,听的孟夏心头一紧,夫人难产而死,若不是神医那时在京中,怕是连主子都留不住。 孟夏刚想开口安慰两句,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说话声。 “就那个丹阳郡主啊,她怎么好意思来?” 透过层叠的假山和花树,隐约看到一个身着鹅黄长裙的少女一脸鄙夷的同身边其他几个人说着话。 孟夏当下就怒了,刚想过去阻止,被白露一把拉住,只听她轻声问道,“那是谢氏什么人?” 见她面色平淡,没有不悦之色,孟夏便也压住心中怒气道,“我打听过了,今日虽是谢府家宴,但各家与谢府来往颇多的小姐公子也来了,说话那个不是谢氏小姐,就是个不请自来的。” 白露闻言好笑的看了孟夏一眼,心想这姑娘的脾气真是越发讨人喜欢了。 “那这个不请自来的又是谁?”白露再问,孟夏像是听出她话里的不怀好意,两眼放光的说道,“钟家,钟若烟,就是个大大咧咧的武将之女,嘴上从来没个把门的,想来家中人没教过她什么叫祸从口出。” 这边孟夏正不满的说着,那边再次传来一道声音,“可不是嘛,与豫王和离还闹得人尽皆知,一个不知羞的,要是换做我,八成是没脸见人的。” “就是,也不想想豫王殿下为什么三日不踏进新房,人家本就瞧不上她,还眼巴巴的倒贴,强行嫁就嫁了,还没有一点自知之明,自以为豫王殿下该对她一心一意,这不是笑话嘛。” “诸位姐姐说的我都不知道,不过我在宫宴上看那位丹阳郡主不差啊,只是稍微有些目中无人而已...”最后说话的这人白露认得,宫宴上唯一对她投以欣赏目光的唐家小姐唐琴。 第50章 同看热闹 “不差?目中无人?暂且不说人差不差,就目中无人来说,丹阳郡主那都算客气了,你不常听京中趣事,定是不知道那日去给人家敬酒的柳侧妃是什么人,那可是抢了丹阳郡主夫君的妙人,只无视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钟若烟一脸唏嘘道,“这事要是换成我,我不撕烂她的脸都算好,还给面子?一个不要脸的贱人要什么面子!” 众人听她这么毫无顾忌的说豫王如今的宠妃,都不敢再接腔,只有唐琴低声打着圆场,“若烟妹妹真是爽直,不过这是别人的家事,咱们不好多言,还不如说些别的。” 钟若烟似乎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似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心中着实懊恼,她阿爹出门前就交代了,让她少说话少说话,她怎么给忘了。 不过她又一想,自己说的是实话啊,没什么不妥。 “是呀是呀,豫王殿下的家事不是我们能议论的,今日咱们来谢府参加人家的家宴,可不要惹出什么口舌上的麻烦。”说话的人刚才还说着丹阳郡主不要脸,这会儿立刻见风使舵附和道。 “方兰芝,你真是不愧得了墙头草的绰号,一见风向不对就一边倒,我可不怕,我齐国公府虽然比不上辰王府,但也是皇帝陛下亲封的,再说了,我说的是事实,她就是个笑话嘛。” 唐琴微微蹙眉,垂眸伸手轻轻扯了扯又要开口的钟若烟,钟若烟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什么。 孟夏已经听的眼睛里几乎渗出火花来,要不是白露拉着她,她一定上前撕烂那两个贱人的嘴,什么高门小姐,嘴里污言秽语比勾栏瓦肆里那些女妓也不遑多让,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诸位怎么还在园中?” 正在这时,花园另一侧又有人走来,白露定睛一看,却是谢固之女谢容珍,她一副谢家待客主人的架势,朝着站在一处的四人点了点头,“宴席马上就要开始了,诸位还是早些过去就座吧。” “原来是谢小姐,唐琴有礼了。”唐琴的礼仪在汴京那是有名的,教导的师父便有谢家老爷子的徒弟,不过她今日乃是受谢夫人所邀,没想到丹阳郡主会来。 谢容珍淡淡的冲她点头嗯了一声,她父亲品级没有唐琴父亲品级高,但她出自谢氏,光凭这一点,就足以在唐琴面前抬头挺胸。 唐琴丝毫不在意她的失礼,只淡淡的笑着拉了钟若烟的手道,“既然宴席马上要开始了,那我们现在便过去入座。”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一声轻笑,“宴席马上开始?舅母不是说戌时才开席吗?现在还有半个时辰,去那么早做什么?” 众人闻声便知道是谁来了,顿时神色各异。 白琬眼神有点闪躲,方兰芝干脆垂首不语,手心里却全都是汗,而谢容珍脸上闪过一抹不悦,不过很快便收了起来,上前行礼道,“容珍见过郡主,容珍只是提醒诸位姐妹而已,郡主可不要误会。” “我没误会,只是奇怪而已。”来人便是一直站在不远处听人说自己闲言碎语的白露,这时候出来只是被孟夏给撺掇的,不然她家阿夏说不定就原地气炸了。 “唐琴见过郡主。” “钟若烟见过郡主。” 钟若烟落落大方的跟她行礼,一点没有背后议论人的不自在,可见她确实只是说了自己心中所想,不带褒贬,只是直言。 而唐琴就更加泰然自若,从始至终她不曾说任何人一句不是,别人如何其实与她并无干系。 “宫宴上见过你们,没想到今日还能再见。”白露笑着冲两人点头,转眼看向一言不发的方兰芝和眼神闪烁的白琬,“阿琬真是喜欢热闹,不过这次可要睁大眼睛,别再闹出笑话来。” 笑话两个字咬的极重,白琬一听脸色微微一白,忙道,“阿琬谨记郡主教诲。” 方兰芝这时候哪还不明白,她们刚才所言,人家都听的清清楚楚,她这会儿恨不得跪在地上求饶,可若真的跪下了,这事儿就更加不能善了了。 “民女方兰芝见过丹阳郡主,郡主万安。” “方兰芝?好名字,好名字,本郡主会记住的。”白露似笑非笑的看着少女,根本从她身上看不出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方兰芝只觉脊背上一阵凉意,冷汗一下子渗出了一层,即便听不出她究竟什么意思,也知道自己肯定要倒霉的,传闻丹阳郡主可不是个宽容的主儿啊。 孟夏看着众人神色各异,白琬和方兰芝更是紧张到了极点,忍不住冷哼一声,刚才背着人说是非的时候,可不是这般怂包模样。 谢容珍见白露几句话就让人战战兢兢,心下一阵嫉妒,不过是仗着家世得天独厚,若是换做她,一定不比眼前这个废物差。 “月明姐姐。”谢晓雅见园中事情已了,便从廊柱后走了出来,远远朝着白露甜甜的笑,她早就发现这几个人站在园中说人是非,又看见不远处白露站在那里听的津津有味,便没有立刻出来打扰,这会儿见差不多完事,才跑出来叫人。 白露扭头看向快步走到跟前的谢晓雅,笑的更加灿烂了,“可是舅母找我?” 谢晓雅眯着眼睛点头说是,确实是她阿娘让来找白露的,说什么怕她一个人在谢府无聊,叫她一起去厅中说说话。 可她看不出白露哪里无聊了,分明有聊的很,瞧瞧把这一众人给弄的,惊喜交加,八成好一会儿都回不过神来。 “那就走吧,别让舅母久等了。”白露给了谢晓雅一个眼神,后者小大人一般的点头转身,边走边悄声问道,“你不生气吗?她们那么说你...” “你躲了那么久就是为了这个?”白露眨着眼睛垂首看向谢晓雅,谢晓雅也不惊慌,笑着嘟了嘟嘴,“你这个正主都不着急,那我着急也没用。” 孟夏已经听出这两人话中意思,忍不住嘴角抽了抽,一个躲起来看自家堂姐的热闹,一个躲起来听自己的热闹,如今的人都这么心大吗? 第51章 可以偏心 戌时一到,谢府家宴便开始了,因着还邀请了不少好友,这家宴便越发壮大。 谢老夫人一早就被搀扶出来,一见到白露便招手让她跟自己一起坐,其余人等依着身份依次就座。 谢老爷子是汴京大儒,宴席之初便依着规矩说了几句,白露认真听着,却其实有些心不在焉。 从前这样的家宴她只来过一次,跟白亦鸣一起来的,只待了个开始就溜了,那时候外祖母和外祖父是伤心的吧,女儿唯一的血脉却跟他们这般生疏,甚至连同席都显得那么不耐烦,若换做是她,恐怕该会当场落泪。 “月明,今日这菜看看有喜欢的吗?如果有,就让把厨子带回家,以后常做来吃。”谢老夫人在自家夫君说完之后便牵着白露的手说道。 白露眨了眨眼,把心头的异样给驱散,笑着点头说好,扭头看见陆续摆上桌的菜竟然多半都是她爱吃的。 谢晓雅坐在她身边小声说道,“祖母一早知道你要来,早就跟我阿娘商量过了,都是你爱吃的菜,我就只能点一道自己喜欢的,偏心都偏的没谱儿。” 白露拿眼睛扫了一眼谢晓雅,这孩子嘴上说着偏心,可脸上却没有丝毫嫉妒或者不悦,反倒觉得很有趣。 “阿爹不是说让你到家里去玩儿吗?你来了我就让厨子做你爱吃的。”白露很认真的跟谢晓雅说着,她不觉得眼前这个才九岁的孩子需要哄,她似乎有超过常人的成熟。 所以她是很认真的在同她说自己的想法。 “真的?那我先谢过月明姐姐了。”谢晓雅一听有好吃的,顿时眉开眼笑,她生平除了想去边关走一遭,最大的愿望便是吃遍楚国好吃的。 “嗯,自然是真的,还有,你还是直接喊我阿姐好了,总这么月明姐姐的叫,我有些不习惯。”白露眨着眼睛说道,谢晓雅立刻眼睛亮亮的点头。 从月明姐姐到阿姐,虽然还是叫姐,但其实区别却是不小。 白露眉眼舒展,抬眼看到白鹤和梁灿坐在一桌,两人正说说笑笑,梁灿人小鬼大的帮着白鹤夹菜,一点不在意桌上其余人投来的疑惑目光。 “梁灿在汴京是出了名的小魔头,人人见他都头疼,连他爹都不例外,没想到竟能跟白鹤玩到一起,也难怪其他人疑惑了。”谢晓雅顺着白露的目光看去,撇撇嘴说道。 “小魔头啊,难怪会喜欢跟鹤儿玩,你不觉得他们俩就像是白天鹅和黑天鹅吗?” 谢晓雅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疑惑,她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说白鹤是白天鹅也就算了,梁灿哪里是天鹅,就算是黑的也不符合啊。 “阿姐你是没见识过梁灿的真本事吧,以后要是见识到了,你会后悔把他形容成天鹅的,他分明就是小魔头。”谢晓雅摇头叹气到,随后拿起筷子开始大快朵颐。 白露看着前一刻还在劝自己识人要清醒,后一刻就举着筷子毫不客气吃东西的谢晓雅,心想在谢府竟然能养出这么一个性子好玩的孩子来,真是罕见。 不过谢晓雅没能吃太多,谢夫人便有些嗔怪的示意她有客人在,莫要太过失礼。 于是谢晓雅只得悻悻的放下不停夹菜的筷子,一脸闷闷的低头不语。 白露见状便拿起筷子给她往碗碟里夹菜,一边夹一边小声说道,“我吃不下那么多,六儿就帮我吃吧。” 谢晓雅立刻精神抖擞,一脸感激的举起筷子开吃,期间竟然还挑衅般的朝谢夫人晃了晃脑袋,惹得谢夫人一脸哭笑不得。 这一切谢容珍都看在眼里,明明她才是谢家人,她才是姓谢的,为什么那个外姓人可以坐在主人席上,还能得到谢老爷子那样礼数严格之人的宽待,为什么?! 可她却从不曾想过,虽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到底血脉在此,她虽然姓谢是谢家人,可实际上跟谢老夫人和谢老爷子关系并不大。 且白露乃是他们唯一女儿的唯一血脉,别说宽待了,就是纵容着都没问题。 江氏心中也是不悦,刚才在屋中那点子气她还没消,这会儿见人家压根不在意,心里就更加郁闷了。 “容珍,容昌,还不去给老夫人敬酒。”江氏眼珠转了转,示意自家儿女去给谢老夫人敬酒。 谢荣昌不明所以,谢府家宴他们来了不是第一次,寻常并没有给老夫人敬酒这一说啊,但母亲有所命,他也不敢推拒,便起身和妹妹一道往主位上过去。 谢老夫人一早便看到两人走了过来,她虽然因着早些时候的事对江氏不满,但这两个小辈一直都还算好,见他们端着酒杯前来,便也乐呵呵的接下了。 “月明,这便是容昌了,他与你四哥关系不错,也时常到府上来。”老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坐在席间另一侧谈笑风生的谢家老四谢修逸。 谢家这一代一共六个子嗣,五男一女,皆出自谢夫人林氏,可见夫妻二人有多恩爱。 如今这席间除了戍守边关的谢家老大谢修志外,都在。 而这些人白露基本都认得,儒雅文正的是老二谢修文,唯一继承谢老爷子衣钵的人,刚正的谢修竹、谢家钱袋子谢修逸和立志继承谢老爷子衣钵的谢修远,最后便是爽直的谢晓雅。 谢府几个孩子各有各的特色,大概是整个汴京城中最能被人记住的一拨人了。 白露来的匆忙,除了谢修竹和谢晓雅外,倒是没有和其他几人好好见礼,此时谢老夫人指到人,白露便起身冲着谢修文等人一一行礼。 几人也不敢托大,虽是家宴,但到底白露的身份摆在哪儿,她执小辈礼,几人却不能点头了事,尤其是最小的谢修远,于是兄弟几个干脆直接规规矩矩的行了个标准礼,算是互相见过了。 见他们互相行过礼,谢容珍便笑着上前一步说道,“容珍给老夫人敬酒,刚才我阿娘说话有些不妥当,还请老夫人和郡主莫要往心里去啊。” 第52章 无意撞见 谢老夫人不甚在意的接了酒杯,白露忙出声道,“外祖母已经喝了不少了,这一杯就让月明替您喝吧。” 她注意到谢老夫人面颊已经微微泛起红晕,心知老人家不善饮酒,便自告奋勇的从老夫人手中接了酒杯一饮而尽,随后笑着将酒杯还给了谢容珍。 谢容珍笑着和兄长一道退了下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再看一眼白露。 另一桌坐着的白鹤想了想站起身来,梁灿忙问他干什么,白鹤说他来谢府还没跟老夫人和老爷子请过安,这会儿离的这么近,不去就有些不知礼数了。 梁灿哦了一声,觉得很有道理,于是拿了自己面前的果酒跟着站起来。 梁烁哪敢放这个小魔头到处乱走,一听两人是要去给主人见礼,也跟着起身要跟着去。 他今日是应了谢修竹的邀请前来,也还没跟老夫人和谢老爷子见过礼,这会儿干脆一起算了。 “走吧,我跟你们一起去。” 梁灿一脸为什么的看着梁烁,梁烁皱眉说道,“我们就只去见了谢夫人和谢将军,老爷子和老夫人还没见,不能失了礼数,快走。” 梁烁一脸不耐烦的解释了一句,便催着自家弟弟别磨叽赶紧过去。 梁灿哼了一声,跟白鹤先一步走了过去,梁烁跟在两人后面,心想这小祖宗今天可不能整幺蛾子,这可是谢府,万一整出点什么事儿来,就是秋水来了也救不了他。 “白鹤见过谢老夫人、谢老爷子。”白鹤的礼仪还处于很简单的互相问候,他去宁州的时候太小什么都没开始学,后来到了年岁,又出了那档子事,所以该学的东西就全被耽误了。 梁灿觉得白鹤这么行礼也挺好,于是跟他有样学样说道,“梁灿见过谢老夫人、谢老爷子。” 二老见两个可爱的小娃娃过来给自己见礼,早就乐不可支了,谢老爷子还能勉强绷住点头示意二人不用多礼,谢老夫人则干脆直接把白鹤和梁灿拉到身边嘘寒问暖起来。 白鹤心下顿时暖融融的,除了阿姐和阿娘外,还没人这么圈着他温声细语关心过,当即便笑容甜甜的跟老夫人说起话来。 梁灿则嘴角直抽抽,心想难不成天下女子都跟他阿娘一样?见着可爱小孩子就想抱在怀里蹂躏一番? 在他看来,这般圈着说话一点都不好,可扭头却见白鹤十分享受,心想他哥说的对,这孩子就是缺爱,否则怎么能这么容易就被人给感动了。 白露看着白鹤脸上的笑,也跟着笑起来,小家伙自打回来后开朗多了,不管是梁灿也好,什么人也罢,这是她重生后救下的第一个人,第一个亲人,只要他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好。 正想着,突然觉得自己腹中疼痛,说不上来是什么问题,但微微的疼痛着实让人有点难受。 白露下意识看了一眼席间众人,见都没注意到她的异样,便正了正神色悄声对老夫人说了句,老夫人点头让她快去快回。 从宴席出来,穿过花园一角往后有一条长长的小径,两侧高大的花树早已凋零大半,但一眼看去仍是郁郁葱葱。 孟夏扶着白露往前走,见她捂着腹部一脸难受,心道怕是刚才吃坏了肚子,可谢府的家宴之上,怎么会有东西吃坏肚子,且那些可都是主子平日爱吃的,应当不会有问题啊。 “阿夏,你去找梁烁,带他到后院厢房找我。”白露越想越觉得不对,腹内虽然一阵绞痛,可却没有丝毫要去茅房的意思,着实奇怪。 孟夏看了看前面灯光昏暗的小径,想了想点头应下,这里是谢府,主子一人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我先去找梁公子,主子要不就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孟夏还是有些不放心的建议道,白露为了让她赶紧去,便胡乱点头说好。 等孟夏离开她的视线,白露便捂着腹部抬脚往前走,冷不防看到一个婢女从黑暗中冲出来,直直朝她身上撞了过来。 “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婢女胡乱挥舞着双手,一下子将本就被她撞的有些不稳的白露给推了出去,这一下恰巧让白露的脸在锋利干枯的花枝上擦过,顿时一阵钻心的疼便传遍白露全身。 “不要杀我,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不要杀我啊!”婢女蹲在不远处抱着脑袋一个劲儿的哭喊,那样子状若疯癫。 白露抬手捂住自己的一边脸,有温热的液体从她指缝间流了出来,想来是伤的不轻。 不过她并不在意,从前在北狄什么样的痛苦没受过,这点伤自然不至于让她疼得什么都顾不上。 她从地上缓缓爬起来,腹部的绞痛还在,只是这么一闹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发生了何事?”白露沉声问道,那婢女一听有人问她,哭着抬起头害怕的看向白露,见她一身装扮立刻大喜过望,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求救道,“郡主,郡主救奴婢,有人杀人了,有人杀人了!” 白露微微眯了眯眼,示意婢女把事情说清楚,婢女哽咽着惊恐的朝刚才冲出来的地方看了眼,咽了咽口水激动的说道,“奴婢看到丁会杀人了,他把包永茂给杀了,全都是血,全都是血啊...” 婢女口中那两人白露认得,一个是园中花匠包永茂,一个是小厮丁会。 这两人照说没什么交集才对,怎么会闹到杀人这么严重? 她刚想再问几句,黑暗中又冲出来个人,那人一身狼狈,身上脸上大片血迹,手中还拿着把滴着鲜血的匕首,正一脸慌张的朝四下张望,看见跪在地上的婢女立刻冲了过来。 白露皱眉,全身戒备起来,结果那人冲上前只把婢女拽了起来,神情近乎崩溃的低声吼道,“你不要声张,我没有杀人,那人不是我杀的,你不要说出去,千万别说出去!” 婢女早就被吓得花容失色,被那人抓着肩膀只敢瑟瑟发抖着哭泣,连挣扎都不敢有大动作,低声求着他放了自己。 白露看着两人,猛地看到那人扭头看向自己,“还有你,还有你,对,对,不能说出去,我没有杀人,不是我杀的啊!” 第53章 园中杀人 白露看清了拿着匕首的人就是小厮丁会,他脸上神情古怪,说不出来的古怪,让人只看一眼便知道这人失了理智了。 “我相信你,你先放开她,有什么咱们好好说。”白露站在原地没有动,声音尽可能平和的同丁会说道。 丁会似乎没料到她相信自己,忙将婢女放开,拿着匕首举在胸前不确定的问道,“你,你真的相信我?相信人不是我杀的?” “是,我相信,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白露十分有耐心的说道。 她从前见过这样的人,被人冤枉到极致,癫狂且神志不清,甚至会因此伤人。 眼下情况不明,但为了安抚丁会的情绪,白露还是选择暂且相信他所说。 “我看见有个黑衣人杀了包永茂,我看见了,我被吓到了,然后有人从背后把我打晕,然后我听到有人尖叫,她说我是凶手,她说我杀人了,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啊!” 丁会说到最后又激动起来,一双眼睛通红,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往下滑落,看着实在让人心惊。 “黑衣人?”白露皱眉。 “就是黑衣人,我能确定,我见过他,我能认出来...”丁会脸上突然闪出几分喜色,对呀,他见过那人,他能把人找出来,这样不就能洗清自己的嫌疑吗? 他满脸兴奋的抬头朝白露走了两步,接下来的话还没说出口,一道怒喝声便将他吓得后退两步,紧接着几个人从小径上快步走了过来,领头的赫然是谢修竹。 白露顿时心中一凉,果然见丁会突然发起疯来,嘴里吼着骗子骗子之类的胡言乱语,接着一个转身把婢女抓了起来,匕首快速朝着婢女腹部刺了过去。 众人想去阻止已经来不及,只能眼看着婢女双眼睁得大大的,嘴角有血迹缓缓流出,似乎到死都不敢相信丁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了她。 “主子!”孟夏从谢修竹身后冲到白露身边,一把将她护在身后,两只眼睛死死的盯着还在不停朝婢女挥舞匕首的丁会。 一众人都被眼前这一幕给惊呆了,还是谢修竹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毕竟上过战场,比这惨烈的场面见过不少,飞身过去一脚将丁会踹翻在地,可惜婢女已经再无生息。 见人被制住,孟夏这才敢回头去看白露,见她一只手捂着脸颊,手指上全都是血,立时便慌了,“主子,这...这是怎么了?” 她极为担忧的看着白露,白露不甚在意的把手稍稍拿开一点给她看,只见一条一指长的细长伤口横在她脸上,此时还在往外渗着血。 白露声音平淡的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被树枝划了,先不说这个,去那处看看,死者应该就在那里。” 婢女和丁会都从那里冲出来,想来包永茂的尸体就在那边。 孟夏还想再说什么,被白露一个眼神制止了,她心中还有疑惑,本让孟夏带梁烁过来,怎么现在梁烁没见着,这一众不相干的人倒是来了不少。 环顾一周,连谢容珍和谢荣昌都来了。 “让孙海去看看,孟夏就留在你身边照顾,还有你们几个,去京兆府报案。”谢修竹有条不紊的安排完,抬眼朝姗姗来迟的梁烁皱眉道,“海若兄快些,月明的伤可耽搁不得。” 梁烁一手揪着梁灿的后脖领一手牵着白鹤,正不停絮叨着教训自家弟弟,听到谢修竹说白露受伤了,立刻将手上两人放开,小跑着到了白露跟前。 果然见她脸颊上一道长长的伤口,几乎要横穿半个脸颊,这伤要是搁在寻常姑娘家脸上,恐怕早就要哭晕过去,可白露倒好,十分淡定的侧脸给他看伤口。 孟夏一脸担心的问梁烁怎么样?会不会留疤,那模样比自己脸受伤还忧心。 “不会,有我在怎么会留疤,不过伤口有点脏,得清理清理。”梁烁看了眼说道,话里没一点安慰,他小神医高冷的评价可不是虚的,从来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安慰自己的病人,而且看白露也不需要啊。 孟夏松了口气,当下便想让白露跟梁烁去清理伤口,但白露却没有动,而是看着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孙海。 孙海走到众人跟前行了一礼,朝着谢修竹道,“里面有一具尸体,应该是花匠包永茂,人是匕首割断喉咙而死,凶器应该就是他手中的那把。” 丁会这会儿已经有些神志不清,摇头晃脑的被人压着跪在地上,那把一连杀了两人的匕首则掉在他跟前,上头一层血迹未干又染了一层。 白露出声问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发现?” 孙海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道,“并无其他明显发现,不过那里好像去过不止一个人,还有一处树枝压断的比较明显,应该是被人撞断的。” 他说着眸光一闪,朝跪在地上的丁会看了眼,丁会顿时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张开嘴大声吼叫,感觉就跟嗜血的怪物一般。 白露看了眼梁烁,梁烁点头上前一步捏住丁会的腕脉,不多时便得出了结论,“他长期吸食五石散以致神志不清,这会儿应该是药效发作,问不出什么的。” 白露微微蹙眉,她刚才以为是婢女冤枉他杀人才会致使丁会状若疯癫,后来见他眼神有异,神志似乎也不甚清醒,才觉得另有隐情,没想到竟然是吸食五石散。 偏巧在这样的关头药效发作,那她想询问关于刚才黑衣人的问题岂不是落空。 “何时能清醒?”白露问道。 “不好说,他这次用量过大,可能会就此疯癫下去。”梁烁摇头说道,五石散可以治病救人,但也可以毁了一个人,丁会长期吸食且一次用量过大,怕是回天乏术了。 谢修竹听出两人谈话中有异,走到白露身前先看了眼她的伤口,才开口问道,“月明想说什么?你刚才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嗯,丁会刚才说包永茂是被一个黑衣人杀死的,他被打晕后被婢女撞见,婢女以为他是凶手,这才追逐到了这里。” 第54章 阴差阳错 谢容珍在谢荣昌身后不敢看地上婢女的尸体,更不敢看被人押着跪在旁边的丁会,垂着的眸子中有一丝疑惑,又有一丝侥幸。 那死了的婢女是她之前收买来帮自己送纸条的人,而丁会便是最后拿钱办事的,可没想到两人会在这里撞在一起,一个还把另一个杀了。 谢修竹听罢白露的话,点头说道,“这件事我会查下去,不过这两人都不在这边当差,怎么会一起到了这里?” 他疑惑的说着,抬手朝赶过来的管事吩咐道,“去查查怎么回事。” 管事应声转头又急匆匆的离开,今日发生这样的事,他身为谢府管事,难辞其咎,若是不能查个水落石出,肯定少不了一顿责罚。 白露心想只能这样了,扭头想去问问孙海其他情况,却看到白鹤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她顿时急得顾不上其他,忙跑上前将人抱在怀里大声喊梁烁。 梁烁这时候才想起来在场还有俩小家伙,赶忙跑过去帮白露把孩子抱在自己怀里,又抬脚踢了踢愣在一旁的梁灿道,“别看了,还我没屋里的干尸好看,赶紧走。” 梁灿翻了个白眼,亦步亦趋的跟上自家兄长,心想他才是他亲弟弟好吧,这待遇,能不能好点? 谢修竹朝还愣在当场的众人挥了挥手,众人立刻被赶来的仆役请回了宴席上,他沉声吩咐着京兆府来人之前先别让人离开,如果有麻烦,就找他阿娘和阿爹出面协调。 仆役忙点头带着众人离开,谢修竹看了眼还疯言疯语不知所谓的丁会,吩咐把人押进了柴房,随后和孙海一道往府门外等京兆府来人。 谢老夫人怎么都没想到好好的家宴竟突然出了命案,面色有几分沉凝,林氏在一旁看着心中也是一沉,不过接着便是疑惑。 谢府一向治家极严,别说命案,寻常连个偷鸡摸狗都没有,这次怎么这么巧在家宴之上出了这么大的事,难不成是有人捣乱? 林氏虽然极少参与各家夫人之间的聚会,但也知道谢府在汴京的处境,地位太过超然,老爷子当年拒绝先帝择谢家女为妃已经惹来不少人非议,如今姻亲白家出了女帝,旁人更加眼红。 想到这里,林氏轻声吩咐身边的婢女仔细去查今日可有什么异常没有发现,婢女不动声色的应声退下,约莫一刻钟后回转,低声在林氏耳边细细说了几句话。 林氏闻言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想了想走到谢老夫人身边轻声说道,“老夫人,今日这事怕是另有隐情,我身边的婢女刚才去询问过,死的那个婢子先前跟侍郎夫人有过接触,而后那婢子鬼鬼祟祟在丁会窗前放了东西,如今两人又在一处遇见,丁会杀了她,我觉着不那么简单。” 谢老夫人听着自家儿媳的话,脸色更是不好,她刚才都听说了,丁会杀人还误伤了她的外孙女,要不是老三遣人再三保证无碍,她这会儿怎么会坐在这里? “查,查清楚,如果真是她干的好事,我绝不姑息。”老夫人声音满是隐忍的怒气,从白露来时江氏便言语不敬,这会儿倒好,还把肮脏手段耍到她谢府来,当真以为她谢府好欺负? 林氏点头应了声是,转头朝自家夫君走过去,两人简单说了几句,林氏便带着婢女离开了宴席。 与此同时,在厢房中的白露也收到了谢修竹送来的消息,那婢女和丁会都不是偶然出现在园中,是有人设计好的,不过设计这些的人没料到丁会会因为五石散发狂杀人,这才闹出了这么大动静。 白露看着送来消息的孙海道,“你的意思是人确实是丁会所杀?” “这...卑职不知,卑职只是来传话,丁会确实是因为那婢女送去的纸条才到了园中,本是打算在园中教训下刚巧路过那处的郡主。” 孙海说着顿了顿又道,“卑职等人在丁会房中发现了纸条和一锭银子,纸条上的字迹处理过,看不出是谁所写,所以......” 白露不等孙海把话说完,嘴角噙着一抹冷笑道,“我知道是谁写的,这事我自会处理,既然你们已经认定人乃丁会所杀,那就结案吧。” 这须臾间白露想到了不少东西,她怎么忘了谢容珍跟谁关系最好,又怎么会忘了关系好的那人背后是谁在支撑,如果丁会是被人栽赃嫁祸,那出手必定是那人的人无疑。 白露忍不住神色变得凝重,他还对谢府伸了手,还真是找死的紧。 孙海不明白白露的意思,白露也不打算跟他解释,这些事她暂且还不能对外人言,不过谢容珍她却不打算放过。 等孙海离开,梁烁就迫不及待的凑到白露跟前问道,“怎么样?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我就说你跟秋水一样脑袋比被人灵光,心比旁人多一窍,这点小事肯定难不倒你。” 白露挑眉看着他,不答反问道,“鹤儿如何了?怎么会突然晕倒?” “啊...他只是被尸体给刺激到了,没事,我已经下过针,很快就能醒转,不会留下后遗症。”梁烁眨巴着眼睛继续追问,“你倒是说说,想到了什么?我跟你说,我刚才觉得谢容珍看着不对劲儿,神色慌张且鬼祟,肯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梁神医察言观色的本事不错,哪儿学的?”白露揶揄道,梁烁一点不在意的诚恳道,“秋水身边学的,他那个人太难伺候,不机灵点很容易一命呜呼。” 梁灿在一旁直翻白眼,心道自家兄长难道听不出来这是贬义吗?咋的还上赶着丢人呐! 白露笑的更灿烂了,眼珠一转道,“你帮我个忙,我就告诉你。” “你说你说,除了杀人放火,其他都可以商量。”梁烁眼睛一亮,床榻上坐着的梁灿也是瞪着眼睛好奇的侧耳倾听。 “把上次你们陷害林曼吟那一套再用一次,这次对象换成谢容珍。”白露嘴角上扬,上次是陷害,这次却是为了让她说实话。 第55章 故技重施 梁烁一脸郁闷的朝众人聚集的宴上走,他就不明白了,这一个两个的不把他当好人看也就算了,他好歹一个人人敬仰的小神医,干什么非得上赶着帮人做这样的事? 不过比起秋水淡淡的威胁,白露倒是客气的多,但两人说到底就是一丘之貉,还不是让他担着损坏医德的风险。 他重重叹了口气,收起自己的情绪抬脚进了厅中。 “诸位。”梁烁声音不算大,但此时厅中谁还有心思左顾右盼,是以他才开口说话,众人便齐齐朝他看了过来。 “他这是要干什么?”白琬低声问身边自家兄长白严,今日他们兄妹是受谢修竹所邀前来,没想到会遇上这些事,白琬心中总有不安。 白严是齐国公白冲唯一的儿子,自幼便被给予厚望,他自己也没有辜负白冲的期待,早早便凭着自己的能力入朝为官,不过十七便已经是户部员外郎。 不论家事样貌都是上乘,所以汴京中不少高门千金对他有意,只可惜此人看着风度翩翩,却是换个方式拒人千里之外而已。 白严笑的恰到好处,安慰有些受惊的妹妹道,“没事,我们只是来做客,梁公子不管做什么都跟我们没关系。” 白琬仰头看着他,讷讷的点头嗯了一声,心中仍是有些不安。 谢老夫人看着梁烁走进厅中环顾一周,出声问道:“梁公子这是?” 梁烁忙朝着谢老夫人和谢老爷子行了一礼,他听自家阿娘说过,谢老爷子其实惧内,以前不常见觉得不可能,毕竟谢老爷子那可是大儒,受人尊敬,不会跟他阿爹一样那么怂,今日一见觉得阿娘说的有道理。 今日宴席上大小事都是谢老夫人出声,谢老爷子就跟她身后的靠山一样,需要他他才能出个声,不需要就不能随便开口。 “梁烁受丹阳郡主所托,查给她下药之人,所以烦请诸位帮个忙,今日在席间接触过郡主的都站出来。”梁烁声音彬彬有礼,脸上带着一丝世外名医该有的傲然,看向众人的眼神也颇有深意。 谢老夫人多精明一个人,再加上刚才自家儿媳的猜测,顿时就明白了七七八八,原来她外孙女那个时候去如厕是因为被人下了药了。 她心中一股无名火,当即沉声道,“席间除了老身及儿媳外、小公子和梁二公子外,便只有容珍和容昌前来敬酒,对了,月明还曾为老身喝了容珍一杯酒。” 这话很明显谢老夫人是怀疑谢容珍的酒有问题,可众目睽睽之下,她怎敢动手脚? 梁灿点点头,从袖子里拿出一瓶药水,然后找了只干净碗倒了进去,示意众人将手一一放进去验。 这一幕参加过宫宴的人都觉得似曾相识,一想之下就发现林曼吟被责罚不就是因为这个方法验出她对丹阳郡主下毒吗? 谢容珍当时没能参加宫宴,但也听说了此事,当下便有些慌,可她一想又镇定下来,上次是因为林曼吟不够小心,这才出了纰漏,她不一样,她压根没碰那药。 而且那是药也不是毒啊,绝对验不出来。 这么一想,谢容珍微微仰了仰下巴第一个走上前说道,“郡主先前不是好好的,怎么会被人下毒?” “不是毒,是一种可以使人腹痛的药,至于为什么暂且不说,等验出元凶来自然见分晓。”梁烁脸上神色淡淡的,跟楚月恒相处久了,他的神情差不多也能学个三五分像。 “既然如此,那我先来。”她说着就打算把自己的手伸到药水中,梁烁却阻止了。 “这是何意?难道不是要验手吗?”谢容珍疑惑的看着梁烁,之前听说的不就是拿手在药水中洗一洗吗? “不是验手,而是酒杯。”梁烁说着不等谢容珍反应,快步走过去拿起她用过的酒杯朝药水中一丢,顿时那酒杯就变了颜色,还伴随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梁烁把酒杯从药水中拿出来,看着杯口的痕迹道,“谢小姐要怎么解释你这杯中的药跟郡主所服药物一致呢?” 这一幕把众人看的有些傻愣,听他这么一说顿时看谢容珍的眼神就变了,可以使人腹痛的药,谁也不会没事给自己下,况且她的酒不是被丹阳郡主喝了吗? “这...这不可能...”谢容珍双眼瞪得大大的,她的酒杯已经被清洗过,怎么可能还有残留,这不可能呀。 “本公子乃号称五国神医长孙立人之徒,谢小姐这是怀疑我的医术?”梁烁神色变冷了几分,他虽然甚少给人医病,但医术却在杏林众人中公认的直逼师父,谢容珍但凡敢说一句质疑,怕是以后想要再看大夫都得求爷爷告奶奶才行。 谢荣昌深知其中利害,忙伸手提醒了一下妹妹,可这事要是不质疑,岂不是就当场承认自己下药害丹阳郡主?左右为难啊。 “不是的,不是的,容珍怎敢质疑神医高徒的医术,只是...只是真不是我下的药,再说我下药干什么?”谢容珍都不知道该怎么辩解了,左右怎么回答都有点不对。 梁烁眉眼都不带抬的,只看着手中的酒杯道,“事实就是如此,而且谢小姐为什么在那个时候下药,难道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吗?要知道这里是谢府,从来治家极严,不管什么人做什么小动作,都能被查出来。” 谢容珍神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就要开口辩解,却听外面有脚步声传来,随即来人声音清晰的说道,“梁公子说的对,我谢府岂会任人糟践,敢在府中耍小聪明,自然该知道被发现的下场。”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去而复返的谢夫人林氏,她一边进了大厅,一边眼神犀利的看着谢容珍道,“谢小姐真是好手段,我谢府的婢子都能买通,还想伙同他人在我谢府教训我谢府的孙小姐,谢小姐这是欺负我谢府无人吗?” 她声音威严且冷凝,一听便是压抑着怒火,而能让一向和颜悦色的谢夫人发怒,可见此事确实不假。 第56章 左右为难 林氏及时出现解释了一切,众人看谢容珍的目光就更加怀疑,其中几个与谢府交好的更是一点不掩饰自己的鄙夷,想着同出谢氏,怎么品行差别如此之大。 谢容珍已经面若死灰,她没想到林氏会这么直白的把事情抖出来,更没想到人都已经死了,她打底是如何查出来的? 江氏见自己女儿被人这么欺负,当下就怒不可遏的三两步上前将谢容珍护在自己身后,谢容昌想拉都没能拉住,只能硬着头皮站在母亲和妹妹身边。 但他心知此事怕是不假,妹妹真的收买谢府婢女想要给丹阳郡主一点颜色瞧瞧,可惜阴差阳错,功亏一篑不说,还惹了一身麻烦。 “我女儿从始至终都没跟郡主说过话,怎么会给郡主下药,你们不要胡说,再说了,那酒我看的分明,明明是给老夫人的,老夫人对容珍颇为照顾,她不可能谋害老夫人,这说不通啊。” 江氏一脸你们弄错的表情看着梁烁,她知道梁烁乃神医高徒,但神医也得讲道理,她家容珍乖巧的很,怎么会胆大妄为的给郡主下药。 谢容珍躲在江氏背后一言不发,心却越来越往下沉,此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林氏听她说完冷哼一声,伸手示意站在门外的婆子进来,说道:“暂且不说那酒到底是给谁准备的,谢小姐鬼鬼祟祟到后院与那婢子相见,而后婢子便去了丁会窗前,这件事不知谢小姐打算如何解释?” 她说着看向垂首立在旁边的婆子,那婆子便微微抬头说道,“此事乃老奴亲眼所见,谢小姐给了婢子一张纸条和一锭银子,后来婢子去了丁会窗前,只把东西放下便藏了起来,再后来园中便发生了杀人命案。”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只觉得此时躲在江氏背后的谢容珍越发可怕,一个看起来知书达理的小姐,收买别家婢女设计当朝郡主,这得多大胆啊。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指使他们杀人,我......” 谢容珍被众人的窃窃私语弄的脑袋一热,差点就把实情说出来,好在她及时住嘴,小声辩解道,“我也不知道那酒里怎么会有别的东西,我找婢子只是想多了解一些老夫人的喜好,没有别的意思,至于她为什么去找丁会,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谢容珍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看的江氏心疼不已,当即便怒目圆睁的瞪着林氏道,“谢府发生命案我知你心急找到凶手,可也不能拿我的女儿来当替罪羊,丹阳郡主被人教训为什么就一定是我女儿做的?难保她得罪了旁人而不自知。” “堂嫂,我劝你慎言,诋毁当朝郡主是什么罪过,还用我再跟你说一遍吗?”林氏没想到江氏会突然说这些话,当下脸色更沉了几分。 江氏只说了个我字便没了下文,她刚才只是一时口快,平日里坊间百姓闲言碎语听多了,便忘了自己的身份,在这种场合公开说丹阳郡主的不是,确实很不妥当。 谢容昌见状忙躬身赔礼道,“谢夫人莫要生气,我母亲心直口快,她不是有意的,还请谢夫人别跟她一般见识。” 林氏冷哼一声,眼睛盯着躲在江氏背后的谢容珍道,“今日之事我谢府不会善罢甘休,既然谢小姐一口咬定此事与你无关,那好,反正京兆府要来府中查命案,不如这事便一并交给京兆府查办,孰是孰非到时候自有定论。” 众人谁都没料到谢夫人的态度会如此坚决,一时间都纷纷想,看来今后丹阳郡主的靠山不止女帝、辰王府,还有谢府这棵大树,那岂不是更加惹不起? 谢容珍一听顿时面若死灰,此事根本经不起细查,到时候前后这么一推敲,怎么会不知道是她动的手脚? 更让她担忧的是,人不是她指使杀的,可到时候发现婢女和丁会都跟她有关,那杀人那事即便她否认,恐怕也没人相信了呀。 权衡利弊之下,谢容珍一咬牙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江氏错愕的看着自家女儿的举动,压根忘了去将她扶起来。 “杀人之事确实跟容珍无关,容珍收买婢女只是为了给丹阳郡主一点教训,她害了我最好的姐妹,我只是想为她讨个公道,至于丁会为什么突然发狂杀人,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谢容珍说完直接跪伏在地上,根本不敢抬头看众人的反应,她承认这件事,是因为此事并没有顺利进行,她相信看在同出一脉的份上,谢府会从轻处罚,所以她才硬着头皮实话实说。 林氏居高临下的看着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谢容珍,脸上丝丝冷凝的看着江氏道,“堂嫂真是教女有方,令我大开眼界。” 这话里的讥讽之意丝毫不加掩饰,江氏听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也没想到自己女儿会这么做,竟然还是因为林曼吟。 众人议论之声更大,谢老夫人和谢老爷子脸上没多少表情,但谢思晁却知道母亲和父亲动了真怒,不由为自己那个堂兄捏一把汗。 白露在议论声中缓步走进厅中,谢老夫人一眼看见她便震惊的看着她脸上的伤痕,顿时眼睛一红,起身朝着她快步走了过去,“你这小脸上是怎么回事?大夫,赶紧去叫大夫啊!” 白露见老夫人是真急了,忙解释道,“已经看过了,无碍,不会留疤的,只是看着有点可怕而已。” 她伸手握着老夫人的手,将她扶着重新坐下,又安抚了几句,见老夫人终于不那么激动,这才转头看向谢容珍道,“谢小姐这话说的,林曼吟在本郡主酒中下毒,宫宴之上人人皆可作证,如何需要讨回公道?” 谢容珍浑身一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只是听林曼吟的婢女说她家小姐当日根本没有藏毒,又如何下毒?她家小姐只是想让目中无人的白露当场出丑罢了。 谢老夫人根本不在意厅中众人的反应,她只关心眼前这个可怜的外孙女,从小就没了娘,好不容易嫁了人,却又是个混账东西,连回外祖家都被人折腾,她这心里一想到这些就不好受。 第57章 这锅给你 谢老夫人心疼的目光黏在白露身上,看着看着,突然注意到眼前人脖子上有一圈淡淡的红痕,她先是一愣,而后更加心疼了,“月明啊,你刚才到底都遇到了什么?你跟外祖母说,外祖母一定为你做主!” 白露正看着谢容珍想着该如何处置她,冷不防被谢老夫人这么一问,竟然没立刻回过神,好一会儿才从她眼神落下处想到了什么。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这是那晚楚月恒的杰作,可这她不能说啊,虽然楚国民风还算开放,也不至于开放到深夜在自己闺房外与男子谈笑的地步。 况且楚月恒那时对她动了杀心,她就更不能说了。 可眼下这情况她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白露心中叹息,早知道这粉就再扑的厚些,也不至于这般左右为难。 “郡主是被丁会伤的吧,我们去的时候丁会正发疯呢。” 众人中有人开口说道,他们刚才跟着谢修竹往后院时,不就看到丁会正打算伤害郡主? 白露被他这么一提醒,当下便神情略带害怕的点头说是,而后一脸委屈的看着谢老夫人道,“月明只是不想让老夫人担心,这才用了些手段想遮住,没想到还是被老夫人看到了。” 谢老夫人顿时眼泪便下来了,惊的白露手忙脚乱的给她擦眼泪,谢老夫人却摇头示意她不用,握着她的双手道,“我们的月明受苦了,是我们没能保护好你啊。” 说着突然抬眼看向跪在地上一脸惊疑不定的谢容珍,怒声喝到,“孽障!在我谢府都敢行凶撒谎,若不从重处罚,我谢家颜面何在?” 谢容珍一听顿时吓得哭了出来,她没有,这...她...她只说教训,绝对没有要杀白露的意思啊! 白露心中叹了口气,心想无论如何这锅只能甩给谢容珍了,如果她真要怨,那就找楚月恒算账去,毕竟都是为了他才背的锅。 这场风波在京兆尹亲自带人来时才算稍稍平息,两名死者、丁会和谢容珍被直接押回了京兆府大牢,任凭江氏如何哭喊,谢老夫人和林氏都不为所动。 随后前来赴宴的众人也都一一告别,梁烁也带着梁灿先行离开,并在老夫人面前再三保证明日会到辰王府再给白露诊治。 等一行人走的七七八八,谢修竹才神色古怪的看着白露道,“为什么不继续查?” 白露看了眼渐渐远行的众人低声说道,“有些事得适可而止,谢容珍确实没有指使人杀人的魄力,而且我这伤也不是因为她,如果真再追查下去,她或许就成了替罪羔羊,不值当。” 丁会口中的黑影白露记着,可她不能跟谢修竹说那可能是豫王的人,也不能说包永茂的死或许另有深意,这件事在谢府只能这么算了,即便要查,也只能她自己去查。 谢修竹微微蹙眉,而后试着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他自幼便跟大哥在军营中摸爬滚打,弯弯绕绕他不太在行,况且觉得这是自家妹妹,有些话根本没必要拐弯抹角。 白露笑了笑说道,“只是猜测,可猜测不能当证据,三哥不用担心,月明要是真查到了什么,一定及时告诉三哥,不过三哥得答应月明一件事,这件事无论如何三哥不要再查。” 谢府虽然家大势大,但楚珞这些年也不差,他背后还有梁妃和北狄及西凉的帮助,若真是硬碰硬,胜负很难说。 白露忍不住想,她从前怎么就那么听话,要是执意参与进那些勾当里,也不至于明知道楚珞勾结外人,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好,三哥听你的。”谢修竹点头十分爽快的应下。 白露脸上的笑更深了,与谢修竹闲聊了几句,便带着孟夏等人往辰王府赶。 是夜,约莫子时前后,林家大门前出现了两队神武军,他们整齐划一的停在了林家门前。 领头的是神武军左郎将曹力,见林家大门紧闭,直接挥手让手下把门撞开,吓得林家门房连滚带爬的往里叫喊,不多时便把林家上下一众人等都叫醒了。 林佑从房内出来时穿戴整齐,眼见自家被神武军闯入,竟没有呵斥,反而面色如常的站在原地,等着曹力上前。 “林大人,不好意思,我也是奉命行事,请大人到前厅接旨吧。”曹力上下扫了一眼林佑,心想死到临头还一副清高模样,真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林佑的手在袖子里捏了捏,豫王府来人已经说的很清楚,今日不管是生是死,他都得自己一力扛下,只有这样才能护着他妻女不受伤害。 “有劳了,走吧。”林佑强自镇定的抬脚跟着曹力往前厅去,心想陛下亲自下旨啊... 他抿了抿唇,幸好自己早有准备,一早就写了休书,一早就将妻子和女儿送走了,否则林家怕是一丝血脉都剩不下。 到了前厅,林佑远远看见一个人端正的坐在首位,一身紫黑色长袍衬得那人身姿更加修长挺拔,头戴墨色玉冠,手边放着明黄圣旨,想来就是宣旨之人。 只是林佑没想到,前来宣旨的会是这个不怎么有存在感的翊王。 楚月恒听到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抬,直接把圣旨朝着曹力扔了过去,随后唇瓣轻启,淡淡的说了一个字,“读。” 曹力双手将圣旨接住,而后小心的打开宣读,林佑听的一颗心不住往下沉,直到最后那句尔辜负圣恩,当处以极刑,他整个人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了地上。 “林大人速度挺快,不过其实没必要,陛下并不打算追究你的家人,而且你以为这种情况下,林夫人的娘家会收留她们吗?” 曹力见楚月恒并不打算多说,便自己走到林佑跟前蹲下说道,他从前被林佑拿捏过不止一次,这回查抄林家他自告奋勇前来,为的就是一雪前耻。 “这个不劳左郎将操心,我既已休了她,是死是活全凭天意。”林佑丝毫不为所动,他早料到陆家没那个胆子,一早便准备了宅子给妻女。 第58章 林家被抄 曹力还想再说些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接着便有士兵前来通禀说有个女人自称林夫人,在门外不依不饶的非要进来。 林家上上下下都被押在了院中,外面守卫的士兵哪知道来者到底是谁,只是见她闹个不停,所以才进来禀报。 曹力嘴角含着几分笑,抬手朝上首的楚月恒行礼道,“殿下,既然是林夫人,那不如请进来吧。” 楚月恒不置可否,他今天来只是走个过场,陛下交代的事情只要办完,其他的他并不想管。 曹力见楚月恒默认,扭头朝进来的士兵点了点头,很快人便被带了进来,果然是林夫人陆月娘,她满脸泪痕,朝着林佑便扑了过去,同他一起跪倒在地上。 “我既已嫁入林家,不管是生是死,都愿意跟你共同承担,你何苦要休了我?”陆月娘直到带着女儿去了别院才发现那封休书,立刻便朝回赶,没想到看到的竟是这幅景象。 林佑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末了只能长长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啊,我休妻是希望你能好好照顾咱们女儿,她将来可是要找个好人家嫁了的,不能因为我,害了她呀。” 曹力在一旁不曾打断二人说话,直到这时才低低笑了起来,“林大人爱女心切果然名不虚传,可林大人被陛下下旨处以极刑,且是因贪赃枉法、买官卖官这样的罪名,林小姐今后如何还能找个好人家?” “你闭嘴!我的女儿,我说了算,你算个什么东西?不就因为我夫君曾折辱于你,你这般小人心肠,难怪止步不前。” 陆月娘眼看着自己的家就这么毁了,她心中的愤怒早就已经决堤,反正都是一死,何不让自己痛快。 曹力当即一双眼睛染上了怒意,他两步上前掐住陆月娘纤细的脖子,声音里带着咬碎骨血的凶狠道,“折辱?那是折辱吗?你们一家子的命就是命,我亲人的命难道就不是命?我算个什么东西?什么东西都比你们强。” 他的手在陆月娘脖子上收紧,而后猛地放开,退了两步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人道,“今日过后他就是人人喊打的臭虫、老鼠,我倒是很想知道,你们的女儿还如何找个好人家?” 顿了顿又道,“我劝林夫人不要想不开,我可是听说林曼吟小姐从小锦衣玉食惯了,若真没了你的照顾,今后可怎么办呢?” 陆月娘发热的脑子顿时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一下子清醒过来,转头看着自家夫君,直接瘫软在了地上,他们还有女儿啊,曼吟自己根本没办法活在这世上,可她... “月娘,听话,好好照顾咱们的女儿,好好照顾她。”林佑眼含热泪,此生他唯一的牵挂便是妻女,如果不是为了妻女,他何至于这般束手就擒? 曹力脸上是无尽的冷笑,瞧瞧,多感人的一家子啊,如果当年不是他被林佑言语侮辱,被林家随从打成重伤,他真以为这一家子都是外间传言的清廉好人家。 若不是他阿娘为此一病不起,最后撒手人寰,连死后下葬都被林曼吟那个贱人百般刁难,他又怎么会相信外人面前光鲜良善的一家子,其实都是一丘之貉? 厅外有士兵报到,“启禀殿下,林家已经查抄完毕,一众奴仆按规矩就地遣散,其余东西会待入册后送往户部典收。” 楚月恒早就不耐烦了,见此间事已了,便起身打算离开。 陆月娘这时候才看到一直坐着不说话的他,想都没想就要拦住他的去路,却冷不防被人一脚踢开,“滚,不要挡了主子的路。” 楚月恒脚步丝毫不受影响,几步便出了大厅,不多时人已经在林家消失。 曹力看着那人远走,眼中满是敬畏,这个翊王不过回京短短几月,便已经让辖下神武军敬畏如神,就连最难搞定的几个副将如今都乖的跟个小猫咪一样。 送走楚月恒,曹力看了眼陆月娘道,“我劝林夫人最好立刻离开,这宅子和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已经被查抄,这里不再是林府,无论是你还是林小姐,都没有资格再踏进来。” 说着抬手让人把陆月娘直接架了出去,任凭她如何哭喊都无用。 户部尚书林家被抄这件事第二日一早便传的人尽皆知,那些因无钱行贿的学子大骂此人就是国之蛀虫,百姓则摇头说此人不去做戏子真是可惜,如此两面三刀。 总之,一夜之间汴京的风向就转了,人人称颂的林尚书下了大狱,不久便要被问斩,往日与林佑交好的官员更是人人自危,生怕宫里头那位会怀疑他们的廉洁。 于是好一出落井下石,好一出墙倒众人推。 “听说林夫人从昨夜便跪在陆家门前乞求,可惜陆家连门都没敢开。”孟夏一边帮白露整理外衣,一边不带一丝感情的说道。 林家是个什么货色她不知道,但林佑做的那些事,完全是咎由自取,给他求情的都跟他一样不是个好东西。 白露哦了一声,陆家是个小门小户,当年肯把女儿嫁给尚未发迹的林佑,已经算不错了,这些年即便跟着林佑这个户部尚书发了不少横财,却一直低调的不敢声张。 如今林佑因买官卖官获罪,他们躲都来不及,又怎么会为了一个已然失势的女儿出头? 孟夏还待再说点什么,被门外的脚步声打断,扭头一看竹春带着梁烁来了,便躬身退到一侧端茶奉上。 那茶本是给白露的,梁烁很顺手接过喝了大半,气的孟夏当场就要发作,他赶忙正色说自己是来给白露看伤,这才躲过孟夏的追打。 “真是的,刚认识那会儿多知书达理,你瞧瞧现在,都敢动手打人了,我好歹是梁家大公子,还是神医高徒,我也要面子的呀。” 他一边说着一边直接伸手捏住白露的下巴把她的脸扭到一边,凑近了观察伤口,“看这情况四方会前就能好,药膏要及时擦,切勿偷懒省事。” 第59章 说书说的 这一番举动白露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她好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状况没遇见过,再者梁烁是医者,在他看病时眼中应无男女之别才对。 但竹春和孟夏就不这么想了,两人的眼神几乎要把梁烁给生吞活剥了。 虽然知道他是看伤,可这举动实在太过骇人,怎么能直接捏姑娘家的下巴,这姑娘还是她们家主子,当朝的丹阳郡主。 “别激动啊,我绝对不会对郡主有非分之想,医者父母心,我很有医德的。”梁烁动了动肩膀,讪讪的把手收回来,而后侧头去看白露白皙的脖子。 孟夏实在忍不住了,怒喝一声道,“够了,你看伤就看伤,用得着那么近?” 白露正仰着头给梁烁看自己的脖子,被孟夏这么一吼,眨了眨眼,侧头去看她,“阿夏,你这小脑袋整日里想的都是什么?梁公子是大夫,看伤不仔细如何用药?” “就是就是,你是要我像个庸医一样顾忌男女之别,还是认认真真做个济世明医?”梁烁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副被吓到的模样。 孟夏脸色涨的通红,有些哀怨的看了眼自家主子,她这是为了主子的名誉,主子怎么不知她用心良苦啊。 “好了,你也别贫了,我脖子上的伤无碍,倒是手臂上的伤有些麻痒,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白露给了孟夏一个心安的眼神,随后主动抬起手让梁烁检查。 梁烁这回没直接上手,而是看了眼孟夏,孟夏冷哼一声抬手将白露的袖子卷起来一些,露出下面一条长长的伤口,那伤几乎覆盖一整条小臂,若是再用劲儿些,这手臂怕是要废。 “无碍,不过千万别再用力,于伤口愈合不利。”梁烁看了几眼便看出是伤口撕裂后再次愈合的前兆,想了想从怀里拿出一瓶药膏,“这个用在此处,早晚各一次即可。” 孟夏接过药膏,扭头见梁烁直接坐下了,心想看完怎么还不走? 梁烁权当看不见她撵人的眼神,只凑到白露跟前道,“林家被抄了,听闻林夫人晕倒在陆家门前都无人管,还是林曼吟自己去把人给扶回去的。” “哦,听说了,听你说了。”白露不怎么在意的说着,抬手将茶送到唇边呷了一口。 “我还听说谢容珍在京兆府大牢里嚎了半宿,一大早被谢家派人接回去了,整整十二板子,可比宫里的板子狠多了,估摸四方会她是没机会参加了。” 梁烁心道这姑娘真倒霉,前一阵因故没能参加宫宴,这会儿又被责罚连四方会都没得去,一年一度就这么两个在高门贵族前露脸的机会,她生生都错过了。 “恩,丁会那边如何了?” 白露总算给了他点反应,梁烁自然竹筒倒豆子一般把知道的全说了,“丁会已经认罪,刑部及大理寺签发公文,择日处以绞刑。” “认罪?他清醒了?” “没有,不过他杀婢女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不认罪都不行。” 白露点点头,原来是说婢女,她还以为丁会认了包永茂这条人命。 “对了,邢苍山山道刺杀翊王那边可有什么消息?”白露眼珠一转,脸上挂上一抹笑意看向梁烁。 梁烁立刻摆手摇头,“别问我,秋水严令不许我插手这件事,更不许问他那日上山做什么。” 白露挑挑眉,梁烁嘿嘿笑了两声道,“我确实没插手,但我听说那次刺杀跟西凉人有关。” 白露眯起眼睛,刺客乃西凉人这件事辰王府不会外传,看楚月恒对梁烁的交代,他肯定也不会外传,那梁烁的听说又是从何而来? “你听谁说的?”白露问道。 “这个嘛,听连江阁的说书先生说的。”梁烁挠了挠头,一脸不好意思。 竹春和孟夏齐齐给了他一个白眼,说书先生的话也能信? 白露却不这么认为,一个说书先生如何知道邢苍山刺客的事,又怎么猜到跟西凉人有关? “连江阁说书先生?有意思。”她说着站起身来踱了两步,忽而笑着问梁烁道,“今日你弟弟来了吗?” “啊?他来了啊,就在舒宁院...” 直到一行人上了马车,梁烁都不明白怎么好好看着病呢,就突然要去连江阁听书了,听书也就罢了,干吗还带着三个小鬼一起? 车上梁灿也不明白,带他们出去玩儿就算了,干什么还要带谢六一起? 马车徐徐,终于在连江阁门前停下。 连江阁顾名思义接连江水,而汴京城中只有汉江名为江,可实际上汉江也并不是大江,它只是一条不算十分宽敞的河,南来北往的商队船只皆从此处进入汴京。 又因为这些商队船只的关系,汉江两岸无比繁荣,亭台楼阁无数,南北各国货物众多,是汴京城中最为富庶之地。 连江阁便坐落在汉江一侧,前后两处大门,陆地上或是江面来的都广纳其中。 马车才在连江阁前停住,立刻有机灵的伙计上前招呼,见主人下来后又赶紧把马车往一侧挪。 “客官几位是雅间还是?”伙计在这里已经干了三年,单单从一人身上的气质或是穿着便能分辨此人的消费能力。 眼前这几位各个气质不凡,尤其领头那位公子,一身华贵锦衣,腰间那块玉佩更是上上乘,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自然是雅间,我们带了小孩子过来,给安排个舒适的。”梁烁神色不变说道,扭头朝白露眨了眨眼,白露权当看不见,不管坐在哪里都无所谓,她今日来就是听说书的。 很快伙计便安排妥当,将一行人领到了楼上雅间,稍稍侧头便是底下说书的台子,还算不错,只是跟中间那间比有点差强人意。 梁烁朝中间的窗户望去,看不见里头有人,纳闷的问伙计,“中间没人干什么不给安排过去?” 伙计赔笑客气道,“公子有所不知,那间早就被人预定了,所以不是没人,只是人还没到,您这间也不错,比那间还宽敞,可以让小公子和小小姐在此玩耍。” 第60章 连江听书 梁灿爬在窗户上一脸期待的看着底下,小嘴里不停说着,“原来是来连江阁听说出的,我可听说了,这里的说书先生才来没多久,但凡他一开场,次次都人满为患,厉害的很。” “没来多久是多久?”白露一边给白鹤拿了点心,一边漫不经心的问梁灿。 小家伙见有人搭话,立刻兴奋的回到,“也就月余,不过说书好像是最近才开始,之前也不知道这人在干嘛。” 梁烁斜了自家弟弟一眼,嘴里不满的道,“你成日里都关心这个?难怪功课丝毫没有长进,我该跟阿娘建议建议,把你关在湖心亭里念书。” “别啊大哥,你可就我这一个弟弟,你忍心我小小年纪就英年早逝吗?再说了,阿娘肯定自己也心疼,你就别没事作妖了。” 梁灿前一句还算正常,越说越不对,到最后把梁烁气的摸出银针就打算把他给扎晕了扔到汉江里喂鱼。 两人正打闹,底下突然人声沸腾起来,白露斜眼瞧去,就见一个身着青衫、胡子有些花白的老头坐到了台上。 那老头拿着一柄折扇,边角有些磨损,看样子是他随身常用之物,他把那扇子啪的一声合上敲在桌上,底下的观众顿时鸦雀无声。 “说书不说书,先备金玉美丝绸,老朽就点小爱好,气死守财貔貅。” 说书人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哈哈大笑,不少人连书都没听一句,就先朝台子上扔了一块碎银子,虽然小,但好歹是片心意。 说书人也不起身道谢,只把这扇唰的一声打开,轻轻摇了两下道,“昨日说到邢苍山刺杀,那美郡主生死一线,幸得杀神及时出手将人推下湖,这才保住一条命。” 顿了顿继续道,“今日咱们书接上文,揭秘行刺者乃是西凉死士,不过咱们今天的故事不是这个,咱们今日要说的,乃是早上才发生的趣事,林家主人贪赃枉法被查抄,林夫人陆家门前跪晕难求一丝援助。” 说书人话音刚落下,底下就有好事者嚷嚷道,“你这不对呀,上一个故事都没说完呢,咋的就换了?就算你揭秘刺杀是西凉死士,可咋知道的?这中间啥阴谋,你可都没说呀。” “对呀对呀,我们都听了两天了,就等着一个结局呢,你咋就不说了呢?” “是啊,好不容易熬到今天等结局呢,你这换了别的故事,这不是骗人呢吗?” 说书人想换个故事,底下听说的人不乐意,一个个都站起来指着说书人一个劲儿的催他赶紧把邢苍山行刺那事儿给说清楚咯。 白露似笑非笑的看着底下一身青衫的说书人,这人看着不像猜测,可他似乎对那件事也只知道个大概,只是拿着这个噱头出来赚钱罢了。 说书人见众人不买账,不由长叹一声合了扇子道,“邢苍山一事事关朝廷大事,不可说不可说,起码不可说的太清楚,我这也是为了你们好,你们只需知道那是楚国和西凉的一次较量即可。” 众人一听他这么说,不由面面相觑,说书人也趁着这时偷偷抹了一把冷汗,早知道这钱不好赚,没想到这么不好赚。 “那行吧,你说说林家的事,别总说些我们知道的,说说我们不知道的。”又是一道声音说道,说书人顿时如释重负,道了声好嘞,便又摆起了架势。 接下来他所说的大部分都跟白露知道的差不多,直到说起林佑为保护妻女,将陆月娘休离,还在城东以两人的名义置办了宅子,而大理寺和刑部无法证明那宅子乃林佑所有,便只能给了母女俩。 “看不出是个深情之人,可惜他的深情只给了自家人,一点没分给百姓。”白露语气说不出好还是坏,就好像说今天有雨,但仍旧可以出门一样寻常。 梁烁点头道,“可不是嘛,去查抄的领头人是一个叫曹力的,听闻早年被林佑一家人折辱的很了,他母亲受不住一病不起,最后竟然就那么去了,那小子可谓恨透了林家三口。” “抱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个曹力似乎约莫快而立之年了,你确定叫人家小子合适?”白露斜了梁烁一眼,扭头把爬上窗子的梁灿给拽了下来。 梁灿二话不说乖乖坐到凳子上,顺道附和着说,“就是就是,哥你也太不靠谱了,怎么说人家当你叔都不为过,你叫人小子,这也太...” 他最后总结的话被梁烁一根银针吓得生生止住了,忙抬起小手捂住嘴巴,一脸可怜巴巴的看着梁烁。 梁烁哼了一声,扭头朝底下看了眼,一脸纳闷的道,“这些事儿早上才出,底下说书人的消息挺灵通咋。”心里想的却是昨夜楚月恒亲自去传旨,他都是一早才知道的,没道理一个说书的比他还早知道内幕。 白露没有说话,她眼睛看着说书人,但余光却注意着梁烁的神色变动。 所有事情才刚发生,底下说书人却知道的一清二楚,就好像昨夜查抄林家他在场似的。 这显然不可能,那就是有在场的人告诉了说书人,让他今日可以说的顺利且真实。 白露眼珠微微一转,这个隐藏在说书人背后的神秘人,便是她今日的目标。 正想着,底下说书人扇子一合,声音略带沙哑的道,“今日京都趣事便到此处,来日方长,咱们后会有期!”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掌声叫好声一片,说书人便在这热情中躬身退到了台子后。 白露在说书人合扇子时便起身带着竹春往外走,她不用跟梁烁解释,今日来连江阁本就是为了这个,梁烁自然心知肚明。 白鹤和梁灿却不知她要做什么,白鹤下意识要跟过去,被孟夏柔声拦住道,“主子有事要忙,小公子在这里等就可以了,主子忙完会回来的。” “我知道,她是去如厕吗?”梁灿语不惊人死不休,“女孩子羞于启齿,所以才急匆匆走了,我们能理解。” 第61章 狭路相逢 “先生请留步。” 说书人正捏着今日分到的银钱,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忙把钱往袖子里塞,而后恢复在台上那副样子扭头看着来人道,“这位小姐唤在下何事?” 说完才打量起眼前人来。 眼前两个女子年岁都不大,领头的看着约莫也就刚及笄的样子,一身衣裳皆是上乘料子,华贵却不珍贵,脸上还覆着面纱,看着应当是个富户出来的。 后头跟着的很明显是个侍女,不过这侍女身上没半点卑微,却是跟寻常人家的侍女不大一样。 白露任凭他打量,笑着颔首道,“冒昧拦下先生是有事想问,不知先生可否如实相告?” 说书人眼珠滴溜溜一转,心想既然是富家小姐,约莫也不差钱,说不定下了台还能捞上一笔,于是便装模作样的道,“那要看小姐问的是何事了。” 他说着一只手捏了捏藏在袖中的钱袋子,一脸高深的看了看白露腰间挂着的玉佩。 不过越看说书人心里就越没底,因为那玉佩仔细一看好像是鸾鸟,又好像是凤凰,而在楚国能佩戴这种纹饰玉佩的,那可都是白氏出来的。 他从前在宁州就见过一回,不过玉质绝对没眼前这位小姐腰间的珍稀,所以眼前之人是谁已经不言而喻了。 “一个消息一百两,如何?”白露也不兜圈子,直接开口谈价钱。 说书人已经被看到凤凰玉佩给震惊的呆愣当场,听她说一个消息一百两,顿时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楚国是比较富庶,汴京是楚国都城,富贵人家不计其数,可一百两对于汴京的百姓来说,也是足足可以胡吃海喝一整年的巨额啊。 说书人整个人都亮了,瞪着一双眼睛十分诚恳的道,“贵人请问,只要在下知道的,定当知无不言。” 白露唇角微微挑起,沉声道,“邢苍山行刺,你如何知道刺客乃西凉死士?” 说书人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迟疑了一下,竹春立刻从袖中拿出一张百两银票,眼都不眨的直接放到了说书人手中。 “嘿嘿,这个是别人告诉我的,至于那人是谁我不能说,这可是在下的财路啊。”说书人当即两眼一眯,笑的那叫一个欢快。 他实在没想到这么轻轻松松就赚了一百两,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 白露正欲说些什么,余光看到有人从侧门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中还拿着一把看着就不凡的剑,不等走近便张口道,“这恐怕由不得你。” 竹春不动声色的护在白露身边,一双眼睛戒备的看着眼前人,这人英姿飒爽一点不比她差,只是长相比她柔美,眼神里的凌厉不如她。 不过想想汴京城中女护卫有几个能跟她比,她好歹也是上过战场的人,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又岂是这些人能企及的。 “卑职雨霁,见过郡主,此人乃是殿下让卑职请的人,还请郡主高抬贵手。”雨霁不带一丝感情的行礼说道。 丹阳郡主自与豫王和离后性情大变,她一早就有听闻,今日一见,看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是那么自以为是。 白露眨了下眼,从雨霁眼中看到一丝轻视,这姑娘似乎对她刚才的做法很是不屑,而且什么叫她高抬贵手?人是她先搭上的,她话都没问明白,凭什么就此罢手? 想到此,白露便带着几分笑意说道,“等我问完我想知道的,你自然可以将人带走。” 说罢不等雨霁反应,直接朝说书人开口道,“本郡主为何找上你,你应该很清楚,是现在好声好气的说,还是我带回去再说,你自己想清楚。” 说书人刚才被手里摸到的一百两银票高兴晕的脑袋,瞬间清醒了,他一脸紧张的看着眼前人,突然想起掌柜说的,说丹阳郡主脸上受了伤,若是见到覆有面纱的女子,能避则避。 他在心里给了自己两巴掌,为了一百两,竟然招惹上这么个主儿,还有旁边这个,唉...当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说书人想都没想,直接扑通一声跪下叩首道,“郡主饶命啊,这些事跟小的没关系,小的就是收钱办事,真的不知道啊。” 雨霁见白露竟然忽视她,心中顿时不悦,她虽然只是个护卫,但也是翊王殿下的护卫,即便是丹阳郡主,也不该这般不把殿下放在眼里。 当下便将手中剑一拔,直接架在了说书人脖子上,“郡主有什么要问的,不如跟卑职移步往雅间,殿下还在等着,卑职不能在此浪费时间。” 说完不等白露反应,满脸冷意的示意说书人起身跟她走。 说书人哪敢反抗,当即站起身就要走,冷不防一把短刃将他脖子上的长剑挑了起来,眨眼功夫两把兵器就在他眼跟前儿走了十来招,吓得他嘴唇都发白了。 “两..两位...两位好好说,好好说,要不等你们商量好,咱们再走?”说书人当真被吓得不轻,两条腿都哆嗦的跟风中藤条似的。 “你闭嘴!” “你闭嘴!” 两声低喝同时响起,说书人当场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白露叹了口气,转头看到已经有人偷偷摸摸的朝这处看,心知再这么闹下去,恐怕会引来不相干的人围观,事情闹大并不是她所愿。 “好了,我们跟你一起去。” 她话音落下,竹春的短刃刚巧在雨霁面门上三分处停下,再往下一点,这张脸便要毁了。 雨霁心头大惊,她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侍女竟有这般功夫,她可是自幼跟随名师习武,身手不说数一数二,但在汴京也少有敌手啊。 竹春缓缓收回短刃,默默退到白露身后,连看都不看一脸不服气的雨霁。 白露更加不在意雨霁此刻什么心情,抬脚便走,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的道,“是二楼正中雅间吧,想不到翊王殿下也喜欢听书,位置占得还不错。” 雨霁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今日这人简直丢到姥姥家了,他日若有机会,她定要找回来。 第62章 巧之又巧 云销站在门口等雨霁,却先看到了白露,见她径直朝这边走来,便上前躬身行礼,“卑职云销见过郡主。”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白露唇角微微上扬,“不错,很不错。” 云销被她说的有点摸不着头脑,抬眼见雨霁一脸余怒未消的看着说书人往这边走,顿时明白,忙侧身让开请她入内。 楚月恒单手端着茶碗站在窗前,听到声音微微侧头,却没有丝毫惊讶,似乎白露的到来在他预料之中。 “丹阳见过翊王殿下。”白露颔首一礼,楚月恒嗯了一声,回身将茶碗放在桌上,朝着进门的云销点头。 后者会意,让雨霁将人带了进来。 从始至终,楚月恒连说声请坐都没有,白露心里嘀咕,上次几乎要杀她,这次见面跟没事人一样,这也就算了,还如此没礼貌。 想归想,白露可不打算站着等答案,于是自顾自走到桌前坐下,顿时云销和雨霁的眼睛齐齐看向她,似乎她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白露蹙眉问道,“二位觉得我不该坐下?” 雨霁没有说话,云销忙解释道,“卑职不敢,是...” 他说着朝楚月恒看了眼,后者面色如常,云销才敢继续说下去,“如非必要,殿下不喜欢与他人同桌。” 白露哦了一声,没有动的打算,反而直朝接楚月恒道,“你来也是查邢苍山一事吧,正好,我也好奇,不如一起问,也省的麻烦。” 楚月恒不置可否,白露就当他默认,直接朝说书人开口道,“行了,接着刚才的问题,告诉你邢苍山行刺乃西凉死士的,究竟是何人?” 说书人这时候早就放弃挣扎了,小心思也全部收起。 毕竟面对丹阳郡主和刚回京就得圣恩的翊王,谁也不会傻的自己找死啊。 “小的真的不知道啊,每次带小的去见那人的都是掌柜,小的只需听他把故事说完,第二天自己加点东西说出来就行,小的就是贪财想多赚点,真没有别的心思。” 说书人说着朝两人磕头,那声音响的都怀疑他会不会把自己磕死。 白露摆手示意他不用这样,他们只是问话,没打算追究他什么,说书人这才放心的瘫坐在地上。 楚月恒朝云销看了眼,后者立刻点头出了雅间,不多时却脸色阴沉的回来告罪,说连江阁掌柜半个时辰前乘船南下,一时半刻不会再回汴京。 “这么巧?”白露问道。 云销点头,而后朝楚月恒躬身说道,“属下问过阁中管事,他说连江阁昨日就已经转手,听闻收购的是一个叫罗衾的商人,此人刚到汴京不过月余,没想到竟然能把连江阁给拿下。” 楚月恒并未有什么表示,他在想这个罗衾于此事扮演何种角色。 白露头一歪冲着说书人笑道,“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越详细越好,当然,一个问题一百两,不变。” 说书人身子猛地一抖,心想都这时候了,就是没钱他也不敢隐瞒啊。 当下使劲想了想说道,“有有有,小的记得那人的声音,只要再听到,一定能认出来。”顿了顿又道,“还有,小的每次去听那人说故事,总会在快结束的时候听到一种很奇怪的声音,也不知道该咋的形容。” 说书人绞尽脑汁,都不知道怎么说,那声音很古怪,每次就响一两声,随后屏风后面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比如像什么?”白露问。 “像...像撞击,对撞击声,什么东西撞在木头上的声音。”说书人勉强说出来,要他再细说,他真是无能为力。 “好,你说你再听那人声音定会认出,对吗?”白露再问,说书人立刻点头,心想那人声音特别,听一次肯定能记住。 白露似笑非笑的抬眼朝云销望去,后者立刻会意,但又不敢擅自做主,悄悄朝自家殿下那边看了眼,见他默许,这才敢转身出了雅间。 说书人不大明白白露要做什么,白露也不解释,只管等着。 楚月恒端坐在桌前,眸子微微低垂,几次见丹阳郡主给他的感觉都不同,初次见她周身浓浓的死人气息,仿佛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后来回京温泉池再见,她看上去满心惆怅,今日见,又有不同。 不过这些不同都被她掩藏的很好,一抹笑足以遮盖住底下的真实。 很快云销带着两个人回来,一个高大魁梧,一个却是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男子。 两人一进门,坐在轮椅上的男子便朝桌前的楚月恒和白露行礼道,“在下连江阁新掌柜罗衾,见过翊王殿下,见过丹阳郡主。” 他声音听着很清澈,如同他的眼睛一般,整个人身上丝毫不见商贾市侩之气,反倒像个清雅公子。 “罗衾...”白露念了一遍,笑着问他是哪两个字。 “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罗衾低低念了一句,嘴角带着温文的笑,眼底似有一丝华光闪过,极快,让人以为那只是幻觉。 白露点头,看了眼楚月恒,他仍旧端正的坐着,就好像这一切都是她的事一般。 无奈之下,白露只得继续开口问,“罗掌柜为何盘下连江阁?可知这里以前的掌柜要去哪儿?多久回转?” 一连三个问题,罗衾不疾不徐回道,“久在边陲,想到都城看看,正好这里要出售,在下觉得不错,于是便盘下了,至于以前掌柜去了哪里,又多久回转,抱歉,在下实在不知。” “那罗掌柜可知说书人所说故事出自何处?” “不知,不过在下很好奇,他所说故事细节过多,怕有问题,所以在下接手后就打算辞了他。”罗衾说着朝身后站着的魁梧男子抬了抬手,男子从怀中拿出一份契约,正是说书人和连江阁的契约。 白露看了眼,若连江阁单方毁约,便要赔偿说书人两百两作为补偿,这样的补偿不可谓不高,罗衾竟然一点不心疼。 第63章 说书之死 白露嘴角弯起的弧度又大了几分,正要再说点什么,雅间的门被人轻轻敲响,接着一个脑袋从外面探了进来,满脸惊喜。 “哎呀我就知道是你,刚才听到云销的声音我还以为是幻觉,没想到是真的。”梁烁一边说着一边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见白露和楚月恒坐在一桌,还坐的那么近,不由瞪大了眼睛。 白露站起身皱眉道,“你自己出来,鹤儿他们呢?” 梁烁收起自己的下巴,“孟夏在隔壁看着呢,不会有事的,倒是你们啊,你怎么会和秋...” 他一个秋字才出口,一直垂眸不语的楚月恒突然抬眼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梁烁顿时整个人脊背一凉,讪讪的笑道,“殿下,是殿下,二位这是在干什么?” 挤进来之后梁烁才发现屋子里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看着还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梁公子,又见面了。”罗衾见梁灿看他,点头说道。 梁灿先是一愣,而后突然一拍手掌说道,“我想起来了,罗衾罗掌柜,你怎么从沧州来汴京了?” 白露一挑眉道,“你们认识?” “确实认识,梁公子往沧州收一味稀缺药材就是在下提供的。”罗衾脸上的笑清澈如同雨后晴空,声音不卑不亢,他似乎意识到眼前这两人叫他来做什么,他们在怀疑他。 “原来是这样啊,能给梁小神医提供稀缺药材,罗掌柜看来不仅腰缠万贯,还很有办法。”白露话里有话的试探了句。 罗衾笑着摇头道,“非也,是恰好遇上一个猎户,恰好认得那味药材,否则那么珍贵的药材就要被扔进猪圈去了。” 梁烁点头说幸好,那种药材在整个楚国都十分稀少,如果错过了这一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遇到。 送走罗衾,那说书人迫不及待走了出来,一个劲儿的埋怨说这事儿也不是他的错,怎么就把他给辞了,还说他以为新掌柜是个好的,没想到只是看着面善,内里却跟老掌柜一样黑心。 白露耐心听着,随后连一句话都没问,就让说书人走了。 楚月恒并未阻拦,从刚才说书人的反应已经很能说明问题,这人不是给他讲故事的那个,而且他也是第一次见罗衾,对罗衾此人一无所知。 说书人临走前像是想到了什么,犹豫着说道,“小的听那人说行刺是为了阻拦,至于阻拦啥,小的就不清楚了。” 楚月恒眸色一冷,说书人立刻感觉周身温度骤然下降,而后逃也似的出了雅间。 从连江阁出来,白露忍不住回头再看了一眼,她有种感觉,罗衾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清澈见底,只是寻常人只会先入为主的看到他不良于行,再见他眼神清澈,便会觉得这是一个可怜的清雅公子。 但是如果真的清澈见底,又如何能在汴京的汉江边买下连江阁。 从前白露虽然一门心思扑在楚珞身上,但对连江阁这个地方也略有耳闻,而且从前这个地方并未易主,白露开始怀疑,是不是她的重生让既定发生的事有了变化? 无论楚月恒入京时间,还是连江阁...... 白鹤和梁灿早早钻到车中,见白露还没上车,就探出小脑袋催促道,“阿姐,你在看什么?我们要赶紧回去了。” “是啊,阿姐快点,不是说回去有好吃的。”谢六都在后头催促,她要跟去辰王府最大的原因就是白露答应了会像祖母一样宠她,做许多她喜欢的菜来吃。 白露抿唇笑着,才一抬脚就听到一声极其尖利的叫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恐惧,似乎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几乎是下意识的,白露提起裙摆就朝声音处跑,一边跑一边让孟冬看好马车上两个小鬼,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竹春拦住孟夏,自己跟着跑了过去,白露一路顺着连江阁旁边的巷子往前,两个转弯后终于看到了人,却是长身而立的楚月恒。 不过楚月恒不是一个人,在他脚边不远处还躺着个人,赫然就是说书人,不过看样子已经死了。 白露皱眉走上前,一眼看到说书人身下那一滩血迹,而后眼睛移到他脖子上一道干净利落的伤口上,眉头皱的更深。 “觉得眼熟?”楚月恒声音淡淡的问,俊秀的脸上仍是淡漠,似乎眼前所发生的一切跟他无甚关系。 “是有些眼熟,谢府家宴曾有人被杀,脖子上也是这样的伤口。” 对于伤口查看她原先并不在行,即便是后来仔细去学过,仍是没什么长进,但这么短时间一连见了两次,多少能认出点。 “确系一人所为。”楚月恒突然说道。 “殿下何出此言?难道殿下曾见过谢府被杀之人?”白露一愣问道。 谢府家宴并未邀请楚月恒,照理说他不应该见过包永茂脖子上的伤口才对。 “海若说过。”楚月恒简单解释道,梁烁对伤口变化很敏感,如果他在场,应该可以看出。 想到此,楚月恒又道,“他人呢?” 白露朝身后来时方向指了指,“马车上看孩子呢。” 楚月恒嘴角似是不可察觉的动了一下,而后什么也没说。 “如果是同一个人,那我之前猜测就更能坐实,谢府家宴杀包永茂,一定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杀他是为了灭口。”白露蹙眉说道,抬眼见云销和雨霁从远处快速奔回,料想他们刚才追人没追上。 云销和雨霁二人一到跟前便跪下请罪,说那人十分熟悉城东街巷,追到城墙旁那片街道,人就突然消失了。 白露知道他们所言之处,那一片是城东最为阴暗之地,三教九流皆有,各色人等鱼龙混杂,想要在那处找人,没有带路的,根本休想。 “可看到那人容貌?”白露问。 雨霁抿唇不言,云销低声道,“未曾,只隐约看到一只手,是个男人无疑。” “男子?这么说谢府中杀人的也是男子。”白露沉吟片刻,抬头看到罗衾被人推着正赶来,脸上似有焦急。 也是,刚接手连江阁,阁外便发生了命案,搁谁也会急。 第64章 各自探听 回到辰王府,白露让孟夏带着几个小家伙玩耍,自己则往帐房去,梁烁想跟着一起去,被竹春拦住,说什么有话问他。 白露在帐房外的凉亭里找到了正喝着茶悠哉悠哉的鸣蜩,她笑着上前喊了声三叔,把鸣蜩顿时从神游太虚中喊了回来。 鸣蜩眨了几下眼,确定有人叫他,抬眼一看,竟然是他大半个人生的乐趣,顿时喜笑颜开的起身迎接,“小郡主怎么有空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要跟我说?” 他想的是汴京城最近有什么大事小事跟自家郡主有关,想来想去好像也就谢家那件事不大不小的命案,可命案都结了,人都认罪了。 难道说这中间还有猫腻? 想到此处,鸣蜩顿时眼中有光,他就知道谢府将此事捂得那么严实,肯定有猫腻。 白露深知鸣蜩对自己热情的原因,笑的更加灿烂的道,“三叔要失望了,月明来是想找三叔打听个人。” 鸣蜩一脸诧异,伸着脖子问道,“什么人?” “连江阁新掌柜罗衾。” “他?你打听他做什么?”鸣蜩更诧异了,罗衾这个人他还真知道,知道的还算详细,是个了不得的年轻人,当然,不能跟那位号称杀神的年轻亲王比。 “看来三叔知道,那就好。”白露眯着眼笑的很愉快,鸣蜩突然觉得自己这次得亏本。 辰王府内两人嘀嘀咕咕说着罗衾,而罗衾也正在连江阁上听身后魁梧男子打探来的消息。 “主人,这个丹阳郡主之前就是寻常人,大部分时候都很傲慢,汴京谁都知道是被白家人给宠的,十五岁及笄后便和豫王议亲,辰王似乎不许,丹阳郡主以死相逼,前不久得偿心愿嫁与豫王为妃,但不过三日便闹到女帝面前降旨和离,甚是决绝。” 罗衾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男子心想主人怎么不问问为什么? 但既然他不问,想来对此不感兴趣,于是继续说道,“和离后被女帝罚出京,在宁州白氏族居地不过短短时间,就让白氏重新洗牌,此事奴查过,白氏三房出力不少。” 顿了顿又道,“女帝幼子疯症也是白氏下手,但此子回京后女帝并未追究,且曾私下与丹阳郡主似有谈话,不知其内容为何。” 罗衾微微挑眉,侧头看了眼男子,轻声道,“不过短短时间,燎原你能查到这些,着实不易。” 汴京看着松散,实际则如同铁桶一般,外人想要短时间内在这里站稳脚跟,不是件容易的事。 叫做燎原的魁梧男子颔首继续道,“主人,奴觉得这个丹阳郡主有点深藏不露,主人的计划并未将此人算在内,是否需要调整?” “不用,按原计划继续,不过得小心点这人,除此之外今日前来的另一位,也盯着点,尽量绕开他们。”罗衾手指在轮椅的扶手上点了点说道。 燎原点头,他差点把那个端坐与上首一言不发的翊王殿下给忘了,他给人的感觉比丹阳郡主更难以捉摸,不过却一点不像传言中能在战场上所向睥睨的杀神。 而此时被点名要避开点的白露则一脸惊讶的看着鸣蜩,声音带着几分高亢的道,“这也太惨无人道了吧,饿死人家全家不说,还把人家腿给废了,这到底什么父母官啊!” 鸣蜩缩了缩脖子,伸手在耳朵里掏了掏,小声道,“小郡主有所不知,沧州本就天高皇帝远,而且此事做的极为隐秘,要不是那位刺史意外亡故,朝中都无人知道此事。” “死的好,不死不足以平民愤啊。”白露啧啧有声的摇头说道,“后来呢?” “后来啊,后来罗衾就以乞讨为生,等再有消息就是五年前,他好像在沧州做了药材生意,又好像粮食也有涉及,总之手挺长,赚的也不少。” 鸣蜩当时听说还夸了一句,说此人能从乞讨走到今日,绝对不止运气好而已。 “白手起家,且以残缺之身有今日成就,果然不是看着那么简单。”白露点点头,只是他来汴京真的只是来看看? “郡主怀疑他另有图谋?我觉得不太可能,他家那事儿发生在先帝在位时,都过去多少年了,就算要报仇也找不到人了。” 鸣蜩摆摆手,当年先帝得知此事大为震怒,除了意外死亡的刺史外,凡涉及此事者皆被罢官处置,连先帝都没了,还去哪儿找人报仇? 白露哦了一声,将手中的瓜子皮往桌子上一扔,拍拍手道,“三叔帮忙留意此人,希望只是我多心。” “行,那些小崽子就喜欢这个,我吩咐一声就行。”鸣蜩爽快答应下来,眼中带着几分狡猾,“郡主要有什么好玩的事可别忘了我,咱们可以合作愉快呗。” “三叔放心,以后说不定还有用得上的地方,自然不会忘了你的爱好。”白露笑眯眯的理了理袖子转身离开帐房。 回到屋中,孟冬早早等在那处,见白露回来躬身道,“宁城传来消息,被流放池州的几人途中意外死亡,那个叫张修义的下落不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段氏动的手?”白露一边撸起袖子让孟夏帮着处理手臂上的伤口,一边问道。 “没找到证据,但她嫌疑最大,消息一经传回宁城,段氏便着手处理几人身后事,还将大房和二房的几个子嗣全部放到自己名下,而实际上这些人都跟白训住在一个院子里。” 这么明显的动作,用意不言而喻。 “嗯。”白露没有追问,段氏有动作在她意料之中,不过这是白氏自己请的瘟神,无论做出什么,那都是白氏的事,她只需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孟冬没再说什么,躬身退了出去。 白家对白氏的态度他很能理解,虽然他入辰王府时间不长,但白家先祖曾在白氏那里所受屈辱鸣蜩早就跟他八卦过,如果换做是他,早就让自己家族不与那些人来往,根本不会像白家这样,偶尔还有照拂。 第65章 好久不见 昌宁元年的十月金秋注定在楚国人心中是个很重要的月份,白露一早便被孟夏叫醒,早早为入宫参加四方会做准备。 可她连眼睛都有点睁不开,这些日子不是为了邢苍山的事头疼,就是为了白氏那边的动静苦恼,顺道还得防着豫王府那边再出阴招,忙的那叫一个不可开交。 “好了,我醒了,阿夏你就不要再晃了。”在孟夏大力摇晃下,白露总算彻底清醒过来。 看着孟夏指挥竹春拿衣裳钗环,又忙着给她消除脸上还残留的淡淡印记,嘴里还不忘埋怨几句梁烁,“不是说四方会前肯定能好吗?怎么还有印子,这要是不遮盖住,也太有损主子的美貌了。” 白露很敷衍的笑了笑,她没跟人说过,在北狄那一年她最痛恨的就是这美貌,要不是因为容貌,她也不会落得那般下场。 等孟夏收拾妥当,七月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王爷早早就派人准备了马车,为的就是待会儿不会被堵在入宫的路上。 往年四方会当天都会出现百姓围在一侧观看,时常会出现状况,导致车驾缓慢,入宫便会变得仓促非常。 七月候在外面没催促一声,她算着时辰,即便车驾在路上耽搁,也一定能提前入宫。 白露出来时,七月正与孟冬说话,孟冬神色严肃,七月却笑的花枝乱颤,也不知道两人到底讲的是笑话,还是什么大事。 “郡主今日这装扮简直如天仙下凡一般。”七月看到白露的第一眼就开始不吝啬夸奖起来,白露满脸笑意道,“天仙我曾见过,绝不是我这样的。” 她说着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一张脸,那张脸她虽然只见过两次,却次次都惊为天人。 “主子太谦虚了。”七月说着躬身请白露往府外去,算算时辰,王爷已经等了许久,也只有郡主能劳王爷等这么久。 辰王府车驾一向按照亲王仪仗备着,照理说白露的公主封号已经被褫夺,她无权使用超过规制的车驾,但今日与往昔不同,她是以辰王女的身份入宫,自然可以同他一道享受亲王仪仗。 车驾从辰王府一路朝宫门而去,途径豫王府的时候,那门前早已空无一人,想来楚珞比他们早一步入宫。 四方会乃是盛世大事,柳紫絮即便再得豫王宠爱,也没有资格一同入宫参加。 白露落在车驾外的目光被白亦鸣捕捉到,他眼神中有担忧,上次宫宴的事他就想找楚珞算清楚,还是妹妹白媗给压了下来,如果这次楚珞敢再当众给他女儿难堪,就别怪他仗势欺人了。 可白露想的根本不是这些,四方会前两日诸国使者便陆续到达,这其中自然有西凉和北狄,柳紫絮曾悄悄传过消息,有一日楚珞夜半出府,不知去见了谁。 车驾上两人正各怀心思,冷不防听到外间有人呼喊,抬眼一瞧顿时忍不住笑起来,在他们一侧的大街上又来了一队仪仗,正是东临太子公仪默和公主公仪静。 这兄妹俩早年曾来过一次四方会,不过那时候两人年岁尚小,公仪静还跟白露打了一架,却是不打不相识,自那之后常缠着白露带她一起玩,可惜那次两人只停留不过十天,却是没机会好好玩儿。 这一次又来的不算早,昨日才到,今日便要入宫,愣是又没能找白露叙旧,没想到竟然在入宫路上碰到了,顿时把公仪静兴奋的不得了。 “丹阳姐姐,好久不见啊,阿静很想你啊!” 隔着老远公仪静就开始吆喝,坐在她一侧的公仪默闭了闭眼,伸手将自己妹妹拽着坐下,小声道,“这是在街上,你给我注意点仪态!” 那咬牙切齿的模样要是被熟悉他的看到,一定会惊掉了下巴,这还是沉静温和的东临太子公仪默吗? 公仪静却不管这些,被迫坐下后嘟着嘴一脸不高兴的道,“我知道在街上,百姓们不都是这么欢呼吗?我就叫了声丹阳姐姐怎么了?” 公仪默深吸一口气,和颜悦色的道,“阿静,我们来参加四方会代表的便是我东临皇室,难道你要在这种场合率性而为?” “有什么不可以啊,这样才显得我们东临人不扭捏不假惺惺啊。” “好,那就祝你玩的开心,反正也会是你最后一次来楚国。”公仪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能别过脸使出了杀手锏。 果然公仪静立刻乖巧坐好,声音都软了几分,“太子哥哥,阿静最乖了,你最疼阿静的对不对?我这次乖乖听话,你下次再带阿静来好不好?” 她伸着脖子给公仪默看自己无比真诚的笑容,公仪默无奈的示意她坐好。 此时两边仪仗正好走到了同一处,幸好天街宽敞,百姓们一见是东临皇室的车驾,顿时让出了道路,好让两队仪仗并驾齐驱。 在围观人群中一个魁梧的男子不明所以,侧头朝问身边背着篓子的中年男人道,“大哥,我怎么觉得百姓对东临人有点不一样...” 中年男子紧了紧身上的背篓,侧头见是一个个头比自己高许多的魁梧汉子,到嘴边的废话两个字就咽了回去,嘿嘿笑两声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咱大楚未立国前东临便帮着咱们平定战乱,后东临生出叛乱,天策神将亲自带兵前去帮忙,一来二去关系能不好嘛。” 顿了顿又道,“而且听闻当年东临皇帝还跟咱们神将大人结为异性兄弟,东临皇族跟白家的关系就一直好了百余年。” “竟还有这事,倒是我孤陋寡闻了。”魁梧男子摸了摸鼻子。 “那可不咋的,一看你就外地来的,咱汴京百姓基本都知道。”中年男子说着踮脚又瞧了几眼,见车驾走远,便摆摆手挤出人群离开了。 燎原跟着挤出人群,心想难怪白家敢跟楚家叫板,不止自身实力过硬,还有整个东临为后背,这些根本不是楚家能比,也难怪楚家时时忌惮白家。 第66章 太楼国宴 仪仗刚刚落地,公仪静就迫不及待的跳了下去,朝前跑了两步后才想起来刚才自己答应过哥哥什么,小心翼翼的回身看着公仪默,可怜巴巴的样子甚是惹人心疼。 “哥哥陪你一起去,在宫中不可放肆。” 此来父皇曾让他给辰王捎一句话,现在正是机会,便带着公仪静一道候在一旁,等对面两人从仪仗队走出,这才迎了上去。 “小侄公仪默见过辰王,见过郡主。”公仪默虽贵为东临太子,但在白家跟前,是要执小辈礼,这是按照先祖传下来的辈份行礼,不可乱。 白亦鸣忙伸手将他扶起,笑着道,“太子殿下不用多礼,你父皇他可还好?许久不曾见过,甚是想念啊。” “多谢辰王关心,父皇他老人家很好,此次前来父皇还有话捎给您,咱们边走边说?”公仪默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便并肩朝前走。 直到两人转身往前,公仪静才满脸堆笑的凑到白露身边小声道,“丹阳姐姐,你有没有想阿静啊?阿静自从那次走后就时常想念姐姐,还想给姐姐写信,但父皇不许,还说就阿静的字和文笔,一定会把东临皇室的脸给丢光,父皇真是太打击人了。” 她一想到这个就忍不住生闷气,她的字很不错的,就是比哥哥差了点,也就差了那么一大点而已。 白露闻言忍不住笑起来,她从前跟公仪静的关系也是极好,但从前这次四方会却没有见到她,后来就再也未曾见过。 不过她知道公仪静的字真的如东临皇帝所说,有点丢东临皇室的脸,她的字最多能跟鹤儿比一比。 “丹阳姐姐你也笑我!哼!” 公仪静嘟着嘴更生气了,那可爱的小摸样让白露忍不住伸手在她圆圆的脸颊上捏了捏,果然如想象般柔软有肉。 “不是笑你,只是见到你很高兴才笑,今次四方会结束后,要不要到府中住上几日?”白露邀请道,重生后她看清了很多事,身边能说话的朋友就少,公仪静极其可爱,又与她并无利害关系,这样的朋友她乐意多交几个。 “好啊好啊,住到我们离开为止,到时候姐姐可别烦我。”公仪静一双眼睛亮的出奇,她早就想去辰王府玩,上次没机会,这次一定住个够。 公仪默听到此处忍不住回头插了句嘴,“郡主当真要让她去住?可别让她把辰王府的屋顶给掀了。” 公仪静立刻怒视着自家哥哥,白露笑着摇头道,“无妨,她要真掀了,那我家正好有理由修葺了。” 白亦鸣哈哈大笑,一行人就这么说说笑笑到了太楼外,楚国国宴多设于此,听闻此楼乃是开国皇帝楚仲飞亲自督造,楼外有莲塘仙鹤,楼内有花树鱼池,里里外外处处彰显着楚国的风雅与皇室的奢华贵气。 公仪静和白露携手上了太楼外的云桥,远远便看到一个齐国公白冲带着女儿白琬往里走,白露觉得奇怪,问白亦鸣道,“阿爹,她怎么也来了?” 此次四方会与往年不同,女子若无品级或品级不够者不允入宫,白琬虽然是齐国公之女,但她本身并无品级,只是个普通官家女,是没有资格参与此次四方会的。 “我知道我知道,因为哥哥要为东临选太子妃,所以陛下特意恩准适龄官家女眷参宴,不过我看哥哥很难选到合适的,那些官家小姐都太弱了。” 公仪静啧啧摇头,顿时惹来公仪默一个警告的眼神,后者立刻乖乖闭嘴,悄悄往白露身边躲了躲。 “原来如此,太子殿下可要好好选,此事事关重大,定要慎重再慎重。”太子妃将来便是东临皇后,一个不好,那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万不可草率。 见白露如此叮嘱,公仪默立刻颔首严肃道,“默定会慎重择之,若有需要,还望辰王及郡主相助。” 白亦鸣和白露对视一眼,心知他话中意思,对于楚国这些管家小姐,他们二人确实比公仪默要知道的清楚。 “自然。”白亦鸣道。 此时太楼内该到的人都已经到齐,白亦鸣便带着几人往楼中去。 走进太楼,入眼便是上首的王座,其下众人席位分列两侧,白亦鸣和白婷在左手第一位,而后是白露和楚家那位胆小的郡主,白露后来听孟夏提起过,这位郡主乃是先帝祖父楚离亲弟弟楚柏子嗣,跟楚珞算是关系很近。 至于封号,她隐约记得似乎是城阳。 而在她们后头的便是东临太子和公主,其下是毗迦佛国的上师和亲王,对面首座则为豫王和梁妃,接着是翊王和朝华公主,其下是西凉和北狄使臣。 其他一众陪同官员三品以上列席楼内,其余则只能在楼外。 白露坐下后见公仪静隔着城阳郡主朝她眨眼睛,便笑着示意她注意仪态,此处不比外面,或是家中,国宴之上岂可轻慢。 公仪静听话的坐直身体,一脸我是公主,我有公主仪态。 白露摇头失笑,抬眼却见梁妃正目光冷冷的看着她,这是自那次之后她们第一次相见。 白露丝毫不在意的含笑看着她,半晌后梁妃收回目光,似是想不起她曾在自己耳边说了那么一句令人痛恨的话。 “此次西凉和北狄是什么人来?怎么到此刻还不见踪影?”白亦鸣侧头问白婷,她常在宫中,与妹妹白媗时常来往,知道的消息比他多。 白婷眸色微闪,压低了声音道,“只知西凉是长公主慕容长离,北狄似乎来了两位,除了北狄王嫡子巴勒达外,还有一个,却不知是谁。” 白亦鸣有些惊讶,但凡四方会都会提前将来人名单呈于楚国皇帝,这北狄来了两位,难不成给白媗的只有一个名单? 可他扫了一眼,那席上是两只酒杯,说明北狄确实来了两人。 “阿媗没说,想来是个很棘手的人物。”白婷示意白亦鸣不必多想,等开席之后自然知晓。 白亦鸣却想,连西凉长公主慕容长离这般传奇的人都来了,还有什么人更棘手? 第67章 他竟来了 四方会上午开始,午后结束,因为下午还有热闹的菊花宴,那些无法参加四方会的官眷和富贵人家,多半都会参加菊花宴。 白琬今日便打算跟着长姐参加菊花宴,没想到一大早被自家父亲喊了入宫,一问之下才知这是陛下的意思,似乎是为了给东临太子选妃。 她一听顿时兴奋起来,但又有些纠结,她心中属意之人乃是豫王,虽然她从未跟人说起过,可豫王妃那个位子她可是垂涎已久。 于是怀着这种矛盾的心情,白琬还是跟着父亲入宫,却在看到公仪默的瞬间,心中便开始更加动摇,似乎这位太子殿下还不错,长的不错,看着感觉也不错。 可她再悄悄瞄了一眼右侧上首的豫王,又开始纠结起来,豫王殿下那般风华,也是很不错的呀。 只是可惜他身边已有宠妃,且还那般风情万种... “陛下到,众人起!” 一道尖细的声音传来,楼中众人立刻起身,朝着上首王座看去,就见白媗一身淡金色朝服,头上龙凤金钗熠熠生辉,将她绝美的容颜无端染上了几分庄严,仿佛高高在上的神邸。 楼中众人在女帝就座后,齐齐行礼呼万岁,一时间气氛无比庄重肃穆。 直到女帝声音威严的道了声平身、入座,众人这才各自坐下,直到此时西凉和北狄的使臣才从楼外缓缓走来。 白露远远看到一人,忍不住睁大了眼睛,随后心中困惑,如今已经十月,照理说这人不该出现在此才对,又怎么会来参加四方会? 西凉来者确实是长公主慕容长离,她一身紫衣雍容华贵,乍一看竟丝毫不比坐在主位的明仪女帝逊色,只是她眼中有一些让人很不舒服的东西,比之明仪少了一丝王者之气。 而北狄来者一个让白露惊讶,一个则让她欲杀之而后快。 北狄王子巴勒达,那个跟他父王一样让人恶心的东西,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了,白露甚至不觉得这是隔世,若非她死过一次,恐怕早就上前抽刀宰了他。 另一个白露其实只见过两次,一次是他离开北狄王帐去往雪山,一次是他自草原上徐徐行来。 这人名叫澹台羽,北狄最为可怕的北灵王,他手中几乎没有权利,却又比真正的王更像是王。 白露微微垂眸,她从前在北狄曾听一起的奴隶说过,北灵王就是北狄的神,不过这个神有个习惯,每年的冬季都会到雪山去,直到来年才会下山。 这也就是为什么北狄王每次最愚蠢的时候都在冬季。 慕容长离走到殿中站定,朝着上首的明仪微微屈膝行礼道,“西凉使臣慕容长离见过明仪帝,并献上我西凉珍宝玉飞天,此玉乃玉之精髓,洁白无瑕,经玉雕圣手精心雕琢而成,特献于陛下。” 白媗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不惊不喜的点头道,“我楚国尚玉,长公主不远千里送来玉飞天,朕甚是喜欢,请入座。” 见慕容长离入座,后头一直盯着她看的巴勒达笑呵呵的上前手按在腰间躬身一礼道,“北狄使臣巴勒达见过陛下,今年北狄收成不好,所以能送的礼就一般般,比不上西凉,还请陛下不要怪罪。” 他说着挥了挥手,几个五大三粗的侍卫抬着箱子到了门外。 那箱子还没打开已经飘出一阵怪异的味道,白露很熟悉,那是猎物被扒皮不经处理前的味道,腥膻至极。 “来,打开,这可是我北狄这一年来最好的皮货,还请陛下笑纳。”巴勒达一边说着,一边眼睛不住朝殿上坐着的女眷扫去,猛的看到了白露,不由多看了两眼。 白露不动声色,但袖子下的手已经捏的紧紧的,这目光她多熟悉啊,当年楚珞将她送给北狄王不久后,就被巴勒达强行拽进了自己帐中,她即便死过一次,杀过他们一次,这样的屈辱一想起来仍是令人疯狂。 白露总算知道自己这一世重活是为了什么,一刀杀了他们还是太便宜了,他们这样的畜生,都该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楼中众人顿时齐齐朝后缩了缩,有几个女眷忍不住拿了帕子捂在口鼻上,白露却纹丝不动,这些难闻的气味算什么,比这更难闻的她也不是没闻过。 “北狄一向标新立异,今年仍不例外,请入座。”白媗面不改色的道,随后目光落在了巴勒达身后那一身裘衣的男子身上。 北狄的北灵王澹台羽,传闻幼年便挑动北狄格局,顺利让一无是处的利图尔成为北狄新王,且手中无一兵一卒,却能令利图尔对他言听计从,从不敢违逆。 在这五国当中,与他相似的只有慕容长离,但慕容长离却不敢如他一般不手握权力,即便西凉的主人是她的亲弟弟慕容狄。 “巴勒达为人莽撞,羽代他请求陛下原谅。”澹台羽并没有介绍自己,这五国之中谁人不知北灵王的威名,但其实见过他的人却寥寥无几,更不知道竟然是这样一个看着十分柔弱的年轻男子。 就连白露听到他的声音也觉得诧异,她虽然只远远见过他两面,可那时候看的很清楚,澹台羽身康体健,绝对不是如今这般模样。 难道说她的重生也影响到了眼前这人? 白露正心中疑惑,猛地感觉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眼看去,就跟对面的楚月恒来了一个对视,他眼中似有探究,不过很快便收了回去。 白媗摆手道,“无妨,素闻北狄豪放,这北狄王子果然不负盛名。” 话里话外一点夸奖的意思都没有,巴勒达却笑的十分得意,似乎这就是夸奖。 澹台羽一点不在意,颔首缓步走到了巴勒达身边,而之前还大手大脚的北狄王子,却在澹台羽近身的瞬间拘谨起来,甚至还为他让了点位置,好让他坐的更加宽敞舒服。 众人都在心中惊叹,北灵王不愧为北灵王,即便看着柔弱如女子,仍能让狼崽似的北狄王子乖成狗。 第68章 东海珍宝 按照以往四方会的规矩,先是各国使臣献礼,楚国则相应回礼,只是今次西凉和北狄没按规矩,先一步献上了礼物,毗迦和东临见此,便在他们入座后起身开始献礼。 毗迦为佛国,所献礼物乃是一尊宝相庄严的佛,其神态容貌像极了女帝,得一众人齐声赞好,唯独巴勒达一脸轻蔑,却又不敢在澹台羽面前太过放肆。 东临临海,海上海里的珍宝数不胜数,这次送来的是比之前更为华美的月光白,那是东海特产,十年才出一米,而眼前这些,至少有十五米。 “听闻陛下对月光白十分喜爱,父皇便到东海收了这些献上。”公仪默小心把盒子放到了内侍手中,这些月光白说价值连城都不为过,也亏楚国如今是白家女帝,要是楚家为帝,恐怕父皇也收不来这么多。 白露看的惊疑不定,她与楚珞成婚时便带了月光白为顶的纱帐,虽说也叫月光白,但却无法跟眼前的比,而且那副纱帐所用月光白只有一个小小的顶而已。 可眼前这般华美的月光白不仅更加如月如华,且有十五米之多,即便裁定衣裳都是足够的。 一时间席上众人哗然之声不绝于耳,就连白媗都面露惊讶之色,她十分郑重的道,“替朕谢过你父皇,太子今日定要尽兴而归。” 她意有所指,今日要不是公仪默提前打了招呼,这四方会也不会请了各家适龄女眷前来,就是不知是否有人能入得了东临太子的眼。 公仪默行礼后退下,席上适龄女眷都各怀心思,楚国就两位亲王,一个豫王虽然看着不错,可每每想到他喜风尘女子,众家女眷都打退堂鼓,她们可是高门出身,段没有那般风情万种。 至于同样俊秀出色的翊王殿下... 众人顿时觉得脖子一凉,算了算了,嫁入皇族很重要,但命同样重要... 于是眼下最为令人向往便是这位来自东临的太子,但每每想到要远嫁东临,众人又开始黯然神伤。 白露把这些情绪都看在眼里,心想这些女人整日里除了琢磨怎么嫁个好夫婿,难道就没别的事可做? 想这些的时候,她早已忘了从前她自己是如何痴缠父亲嫁得心中良人,可惜那人却实非良人。 公仪默也注意到各家女眷的神情,忍不住在心中想,父皇难道要让这些人成为他们东临太子妃,未来的皇后? 不知怎的,公仪默想到了来时路上遇到的那个从泥污中爬出来的女子,她的眼神是他见过最为坚定清明的,她虽然委身于污泥之中,却如莲花一般。 与那个女子相比,这些官家小姐着实有些差强人意。 四国献礼完毕,便到了各国献艺的环节,不出意外,北狄王子巴勒达第一个站了起来,白露甚至都不需要抬眼皮就知道这人脸上肯定带着讨人厌的笑。 “陛下,此次来,我北狄带了歌舞,特意献于陛下,其他人就不要跟我抢第一了吧。”他说着哈哈笑起来,在上首女帝点头下,立刻朝门外击掌。 不多时七个身着狼皮的男子走了进来,白露一看见这些人的穿着,立刻蹙起眉来,在北狄一年中她见过几次这样装扮的舞者,与其说是舞者,不如说是武者,且似乎这样的武者起舞另有深意。 “这是我北狄最为神圣的狼舞,这次父王特意让我带来给诸位开开眼。”巴勒达脸上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说着,随手示意开始。 狼舞狼舞,白露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两个字,蓦地想到一个人曾小声跟她说起过一件事,说北狄披着雪狼皮的舞者起舞,那是最神圣的祭祀,而祭奠的则是在战场上杀敌愈百人的贵族勇士。 她猛地抬眼看向在场中起舞的七人,北狄竟然将这样的祭祀之舞带到了四方会,带到了楚国的皇宫中! 跟白露一样反应的还有白亦鸣和齐国公白冲,两人都曾在甘州与北狄交过手,多少知道有这样一支舞存在,只是二人都没想到北狄会明目张胆的在四方会上拿出来。 他们这是带着侵扰楚国的北狄刽子手公然示威呢。 一曲舞罢,巴勒达脸上的笑就更加肆无忌惮了,他微微仰着下巴出声道,“楚国乃是儒雅大国,肯定没见过这样气势磅礴的狼舞,不过我听说你们先祖,就是那个叫什么白喻珂的,他不是曾经也自创过一支战舞,要不拿出来给我们过过眼?” 巴勒达脸上的笑顿时成了众人眼中最不想看到的东西,开国天策神将所创战舞早已失传,就连白家嫡系都不知如何演绎,更何况外人。 这北狄来的王子分明就是故意挑衅。 白亦鸣一言不发,脸上神色看不出喜怒,他身边的白婷也是一样的表情,但二人心中想法一致,北狄此次来是打定了主意要让楚国在诸国面前难堪。 “北狄将祭祀亡魂的狼舞当众献上,莫不是要让那些败在我楚国将士手中的亡者能知道自己为何会败?还是一睹他们做梦都来不了的楚国大好河山?” 白露闻听此言嘴角微微弯起一抹笑来,而后侧头去看手中捏着酒杯,脸上云淡风清的齐国公白冲。 白冲为人一向刚正,又是在北狄身上立的战功,可以说他这齐国公就是北狄无数次战败送来的,所以他知道狼舞,知道北狄带着狼舞来的用意。 可惜本是挑衅的用意在白冲嘴里完全变了味道,成了千里受屈辱,对楚国众人来说,可真是无比鼓舞士气。 巴勒达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他眯着眼睛看了白冲一眼,而后冷哼一声道,“白将军也是白氏后人,不知道白将军是不是得了先祖真传?” 而后又十分不屑的笑了起来,恍然大悟道,“抱歉,我忘了,你出身白氏,却并非白家人,我好像记得我们北狄传言当初那位神将曾落难在白氏门前,可你们白氏不仅没有施以援手,还将他的妻儿抓了要送给叛军,啧啧啧,这般大恩,想来神将肯定回报你们了,是不是破例让你们观看了战舞?” 第69章 公然打脸 巴勒达一席话说的白冲眉头深锁,这些事他早有耳闻,虽然他只是前族长白训捡来的孤儿,可到底入了白氏祠堂,白氏做的错事,自然也能算在他头上。 白冲正待说话,巴勒达突然扭头看向正襟危坐的白露,脸上的笑瞬时变得猥琐起来,“想必这位就是名动汴京的丹阳郡主,如此美貌果然不负白家盛名。” 白露看都不看说话之人,只嘴角含着几分笑道,“北狄王子也不负盛名。” 乍听之下像是夸奖,但慢慢回味过来,她所谓不负盛名,实则是骂人不带脏字的。 北狄王利图尔在诸国的名声是什么?可不就是好色愚蠢且贪得无厌,否则也不会时常侵扰楚国边境,来收敛更多财富,可惜总是无功而返。 他的儿子虽然名声不如其父那般响彻宇内,可也差不了多少,白露说他不负盛名,便是变着法的说他同样愚蠢贪婪。 巴勒达却不知其中深意,哈哈笑着说道,“丹阳郡主好眼光,若是丹阳郡主说一句楚国无人会战舞,那我便算了,回头也不会同北狄子民说起楚国数典忘祖之过。” 楼中凡列席官员听到数典忘祖这四个字的时候,脸色齐齐变了,楚国乃是礼仪之邦,虽然不如前朝那般诸多礼法繁琐不堪,但基本的敬祖却不会变,这也是为什么明明当年白氏那么对不起白喻珂,而白喻珂却没有将其覆灭的原因。 如今一个北狄蛮族却说他们数典忘祖,这是何等羞辱? 众人义愤填膺,但陛下什么都没说,他们也不能随意开口指责,毕竟他们不是齐国公,没那个胆子在四方会上张口就来。 “无妨,王子尽管回去说,顺道也把齐国公刚才那番话也带回去。”白露嘴角的笑意更什么几分,不过却带了一丝冷意。 白家先祖的战舞之所以没有在楚国普及,并不是楚国人不尊重开国功臣,而是那支战舞其实只是白家先祖醉酒与其妻子一时兴起自创的,本身知道的就没几个人。 白露眸子微微抬起,不经意扫了一眼端坐在一侧缄默不言的澹台羽,巴勒达能知道战舞?他一个连北狄过往都记不清的蠢货,怎么会知道楚国有这么一支鲜为人知的战舞? 所以,只可能是有人告诉他,而这个人,应该就是坐在一旁若无其事的北灵王澹台羽。 可即便知道如此,白露却也无可奈何,她倒是从前无意间习了这支战舞,可战舞须得两人一起,且另外一人武功还得不弱,如此仓促之下,她上哪儿去找会战舞且武功不弱的人? “丹阳郡主这话说的就有几分赌气了,这战舞是你们家先祖所创,别人不会说的过去,但你们自己家人都不会,不是数典忘祖是什么?” 巴勒达冷哼一声,仰着下巴一脸讥讽的看着白露。 白露心中百转千回,她在想解决的办法,只是...... 就在此时,白露感觉到楚月恒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她有些不解的抬眼去看,却见他眸色之中有几分不悦,而后便是一片清明。 白露愣了愣,下意识脑袋就微微侧了侧,以眼神询问楚月恒可是会战舞,谁知道对方只淡淡的敛了眸子,手指在桌上很轻的敲了三下。 这是什么意思?白露心中茫然,不过楚月恒没有直接否定,难道他真的会? “谁告诉你本郡主不会?”眼见巴勒达一脸得意,白露恨不得将侍卫的刀抽出来如同前世一般直接抹了他的脖子。 可她不能,这不是北狄,她也还是楚国的郡主,虽然北狄与楚国时常有战事,却都是北狄不占理,她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让楚国陷入被动。 “哦?那郡主的意思是你会咯?来来来,请让我等开开眼,有生之年能一睹天策神将的战舞,死而无憾呐。”巴勒达一脸不相信的说道,他就是要看看,这郡主打肿脸充胖子的下场会不会比直接说不会更难看。 白亦鸣和白婷一愣,白媗神色也有几分担心,白露是他们自幼看着长大的,别说战舞,就是普通舞蹈也是不会几支啊。 白露缓缓起身,朝上首投去一个安心的目光,而后便朝楚月恒看去,后者直接别过头不打算理会她,白露没办法,干脆开口道,“不过这战舞须得两人,据我所知,在场除了翊王殿下外,似乎无人能胜任。” 楼中众人顿时鸦雀无声,就连刚才义愤填膺的也都大气不敢出,翊王回京这段时间众人都已经了解过,他真就是个杀神,谁招惹谁倒霉。 楚月恒眸色微微一凉,转头看了白露一眼,还不等有所动作,巴勒达却不知死活的开口了,“翊王?哦,对对对,听人说起过,在战场上号称杀神,只可惜本王子没遇上过,不过这么一看似乎瘦弱了些。” 楚月恒的身形其实在男子中不算瘦弱,白露还记得在旬阳镇靠在他怀里的时候她所感受到的力量,那绝对是一个将军该有的样子。 “你该庆幸。”楚月恒言简意赅的说了句,随后起身走到白露身边。 白露抿唇笑了起来,这人说话真是简洁,她怀疑巴勒达这种头脑简单的人是否听得懂其中含义。 白媗见楚月恒站了出来,忍不住微微挑眉,这小子自幼便被送往边陲,又是谁教了他白家先祖的战舞? “既然北狄使臣想看,那便给他开开眼,不过王子有所不知,这战舞实非我楚国军中所用,乃是我白家先祖酒后随意所创,使臣可要看清楚,是不是比你北狄狼舞更为气势磅礴。” 白媗意有所指的说完,便示意白露和楚月恒随时可以开始。 巴勒达怎么会知道这战舞的来历,他只是从澹台羽口中知道有这么一支舞,且楚国鲜少有人会,而且听名字就觉得乃是出自军中,怎料到只是白喻珂酒后随意所创。 可如今他是骑虎难下了,难道要说算了?他好歹也是北狄王子,朝令夕改岂不很没面子。 第70章 缱绻战舞 白露看了眼楚月恒,后者略微颔首,她便缓缓舒展身体,摆出了一个姿势,那是同样微醺的先祖之妻的姿态,眼神略带迷离,又深情以对自己的丈夫。 楚月恒的姿态就很简单,一柄长剑握于手中,随手一个剑花挽出,整个人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凛,那一瞬间,仿佛他就是天策神将,傲然立于世间。 只这一柔一刚的开场姿势便已经令众人心神为之吸引,接下来两人如同一龙一凤在场中恣意舞动,执剑之人威风凛凛,却又带着几分柔情,轻舒广袖的女子柔情似水,却又带着几分刚毅。 一曲战舞不过短短半刻钟,两人却早已将众人都带回到了百年前的那个午后,仿佛看到了神将白喻珂和妻子在院中一个舞剑,一个附和,刚柔并济之间全是缱倦柔情。 当白露缓缓停下后,楚月恒已经将那柄长剑随手入鞘,朝着上首白媗一礼便回身坐回了席间。 白露神情似有恍惚,不过很快反应过来,随后入席。 待两人入座后,楼中众人才猛地回神,掌声随即响起,久久不绝于耳。 巴勒达眼睛定定的落在白露身上,他也被刚才那女子的柔情似水给吸引了,心中不禁想,如果能得到她,即便少活上几年也好。 白媗看着两人一一就座,抬眼见巴勒达的眼神太过露骨,声音中带着几分不悦道,“北狄王子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太满意了。”巴勒达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说完才突然意识过来女帝指的是什么,但话已经出口,收回来是不可能的。 他只能讪笑一声,刚想再说点什么,对面位置上的公仪默站了起来。 公仪默一身华贵的衣袍,举手投足间皆是皇族贵气,他才站起来,立刻引起席间众人注意,白琬更是偷偷瞧了好几眼,而后垂下头,仔细看竟还有些脸红。 “既然北狄已经献艺,那接下来我东临就不谦让了。”他说着朝巴勒达谦和一笑,意思却是让他可以就此退场,接下来是东临献艺了。 巴勒达面色不悦,他的话还没说完,这个看起来弱不经风的小子搞什么? 只是他没能进一步动作,身后传来一声轻咳,巴勒达立刻就像是被猫踩住尾巴的耗子,浑身一震,立刻垂首回了自己的座位。 不过公仪默却没有如愿以偿让这件事就此过去,因为对面一直不言语的慕容长离突然缓缓站了起来。 公仪默本要让东临幻术大师献艺,见慕容长离缓缓起身,抬起的手便只能放下,看着慕容长离道,“不知长公主有何指教?” 慕容长离雍容华贵,一身紫衣颇为显眼,脸上妆容更是精致,一个三十多的女人,竟丝毫不比在场一众风华正茂的少女逊色。 “指教不敢,只是想向女帝请求一件事。”慕容长离说着将目光从公仪默身上移到了上首端坐的明仪女帝身上。 白媗微微颔首,“长公主但说无妨。” “我西凉皇帝继位多年,虽有妃嫔,却并无立下中宫皇后,本宫见丹阳郡主仪态端方,一曲战舞惊艳众人,此等绝色又出身高贵,本宫想替皇弟求娶丹阳郡主为我西凉皇后。” 此言一出,整个宴席上鸦雀无声。 白露出身自然高贵,那可是开国神将白喻珂的直系后人,白家世袭辰王爵位,与东临又关系密切,如果西凉真的让丹阳郡主成了皇后,那楚国和东临与西凉岂不是一条战线? 这便是当下众人心中所想,但事实上白露心中很清楚,慕容长离这一手不会有结果,她自己也清楚,不过是试探一下女帝的反应。 但是她想不出慕容长离是为了试探她在女帝心中地位,还是别有所图。 白媗面上不动声色,白亦鸣却有些坐不住了,那是他最宝贝的女儿,怎么能嫁去西凉? 只还没等他说话,白媗已经开口了,“长公主有此心朕十分高兴,不过我白家女子的婚事须得经本人同意,虽然我贵为皇帝,但私下却是丹阳的姑姑,自然不能违背祖训。” 慕容长离点头,与白媗齐齐看向端坐在席上的白露。 白露面上带着浅浅的笑,看不出息怒,也看不出她对此事有何想法,直到众人都看向她,她才笑着起身行礼道,“回陛下、长公主,丹阳恐怕不能接下长公主的好意。” “为何?”慕容长离似乎丝毫不觉得惊讶,反而气定神闲的问,好像白露拒绝的不是她西凉皇帝的求娶。 “丹阳不仅是白家女,也同样是谢家外孙女,谢家也有家训,宁嫁百姓为妻,不嫁高门成群,所以丹阳只能谢过长公主厚爱了。” 白露说的四平八稳,谢家确实有组训,一人只得一妻,她阿爹娶了阿娘之后就再也没有纳妾,即便只得她一个女儿,仍是不改初衷。 从前她不能理解阿爹这么做是为什么,但经历过一世死后重生,白露才知得一心人的重要。 “那真是遗憾了,是本宫的皇弟没有这个福分。”慕容长离状似遗憾的说道,但仔细看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白露觉得那眼神有几分诡异,却一时半刻想不出为什么,只是心中有些不安。 “既然长公主没能求娶到,那不妨请郡主考虑考虑我,本王子如今尚未有妻妾,若郡主肯下嫁...” 巴勒达的话还没说完,白露已经笑着摇头直截了当的说不愿意,这次连解释都没有,她就是不愿意。 “你!”巴勒达面子上有点挂不住,想反驳几句,又怕身边的澹台羽,只能冷哼一声拂袖坐下。 五国之中,楚国和西凉国力基本不相上下,北狄稍逊,东临和毗迦崇尚和平,几乎没有战争,国力虽然也不弱,但却跟其他三国无法比。 白露敢这么呛声巴勒达,一则因为从前的经历告诉她,楚国和北狄的战争无法避免,即便如今北狄前来汴京参加四方会,边陲仍是骚乱不停。 二则因为她是楚国郡主,明仪女帝的亲侄女,算是半个皇室中人,巴勒达这么轻佻的同她说起婚嫁,她没有当场甩脸色已经很是忍耐,难道还指望她和颜悦色解释一番吗? 第71章 心照不宣 四方会这一宴下来诸国使臣各怀心思,散席之后白亦鸣没有跟白露一起出宫,反倒去了永极阁,似乎跟女帝有事相商。 公仪静拉着哥哥公仪默同白露一道往宫外走,一路上小姑娘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这让白露想到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前高冷神医,人后话痨梁公子。 “阿静,你少说两句,四方会下来丹阳郡主也累了,你这么没完没了,她只会更累。”公仪默真是拿自家妹妹没办法,她的嘴就跟连珠炮一样,只要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公仪静不高兴的嘟着嘴哼了一声,转头又朝白露撒娇道,“丹阳姐姐你看哥哥,他总是这么说我,我好歹是他亲妹妹啊。” 白露伸手轻轻拍了拍公仪静说道,“太子是怕你累,你们这次在汴京停留时间长,有什么话不必急于一时,更何况阿爹邀请你到辰王府住,你不是也答应了吗?” “是哦,那等我住进去再说吧,我还有好多话想说呢。”公仪静扑闪着一双眼睛,挽着白露的手就是不松,“对了丹阳姐姐,今日跟你一起的那个是谁?好像没怎么听过...” “名震甘州的杀神你都不知道,一看便没有好好上先生的课,回去我便跟父皇说,让他老人家好好管管你。”公仪默忍不住摇头,这丫头正事一点不知道,平日里百姓家的家长里短她倒是知道的很清楚。 “哥哥!” 公仪静嘟着嘴一脸不悦,“我哪知道那个传闻中的杀神竟然长的那么眉清目秀,我还以为会是五大三粗一脸横肉...” 公仪静的话还没说完,余光看到有一人走了过来,立刻闭上嘴巴,心虚的躲到了白露身后。 白露顺着看过去,就见楚月恒带着云销正往这边来,难怪公仪静会突然住口,还心虚成这样。 “你不是说人家眉清目秀的很,做什么怕成这样?”白露忍不住打趣道,公仪静一脸我错了的说道,“是眉清目秀没错,可我一见到这人就觉得有些怕,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白露抿唇笑,楚月恒整日里不冷不热的板着个脸,能说一个字绝对不说两个,能省的事更是一点不犹豫拒绝,这样的人,别说公仪静怕,若是从前的她,怕是都能怕的绕道走吧。 云销看到白露,眼神微微有点闪烁,刚才殿下和郡主的舞他在楼外看到了,两人简直是绝配,就仿佛真的是一对醉酒夫妻翩翩共舞。 而且舞的让人生不出一点违和,就好像本就该如此。 可他是知道自家殿下性子的人,即便是他和雨霁同侍奉殿下多年,仍是不敢轻易靠近,更别说违背殿下的意思迫使他做什么。 丹阳郡主不仅抱过殿下,今日还在众目睽睽之下逼着殿下起舞,虽然战舞是刚柔并济,但他很难想象自家殿下起舞的样子。 没想到今日一见,简直比他原来的容貌还要令人惊艳。 白露先转身朝楚月恒颔首一礼,楚月恒淡淡嗯了一声,随后将目光落在了公仪默身上,只是他并未开口说话。 公仪默和公仪静对视一眼,与他互相见礼,公仪默问道,“翊王殿下可是看默身上有何不妥?” “不是,本王自太楼过来,不小心听到齐国公有意将女儿许给太子为妃,若太子不愿,须得尽早。” 白露眉眼一挑,有些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种八卦的事楚月恒会关心? 云销跟白露的表情差不多,不过他很快收拾好,轻声咳了咳道,“对,刚才在太楼云桥上齐国公确实有这意思,不过似乎是白三小姐自己中意。” 公仪默眉头微蹙,好半晌才问道,“白三小姐...是谁?” 白露抿唇一副想笑又不好笑出来的别扭样子,云销只得再说道,“听闻今日席间齐国公呛声北狄王子,不知太子可注意到了?” “自然。”公仪默回道,随后恍然大悟,那就是齐国公?这么说坐在他身边一直垂首无语的少女就是白三小姐? 公仪默想到此处,立刻抬手朝着楚月恒一个大礼道,“默谢过翊王殿下,定会妥善处理。” 白露这次终于忍不住了,抬起袖子笑起来,公仪静却还不知究竟怎么了,自己哥哥为什么突然对着翊王行这么大的礼?他们二人在身份上来说,哥哥似乎比翊王要高一些吧。 从宫中出来已经申初,此时菊花宴也已经开宴,公仪静便怂恿众人一道前往。 楚月恒正要拒绝,他不喜人多,更不喜热闹,菊花宴即便再好,他也不打算去,如果有可能,连四方会他都不想来。 公仪默却不知他心思,上前一步说道,“听闻翊王才回汴京不久,应该跟默一样未曾参加过菊花宴,不如今次我等一起前往,也看看宴上冠绝天下的菊花之王是什么模样。” “本王...” “对啊对啊,看殿下与丹阳姐姐一起跳战舞,就知道你们关系不错,大家一起去才开心嘛。”公仪静说着眨巴着眼睛朝白露挤眉弄眼,白露忍不住挑眉,这小丫头什么意思? 公仪默难得没有喝止妹妹胡言,只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伸手似乎想要去拍一拍楚月恒的手臂,这本是一般示好的举动,却让云销和白露齐齐变了脸色。 白露下意识抬手将公仪默的袖子拉住,他那手才没能碰上楚月恒。 云销在二人身后长长输出一口气,若是殿下出手把东临太子给打了,这传出去可是个大事。 “太子与翊王初见,许是不知他不喜与人接触,你看我们俩跳战舞的时候,可曾有一丝一毫触碰?”那可是先祖和妻子一道起舞,他们俩虽然都捕捉到了舞中精髓,却跳的跟两个世界的人一般。 公仪默闻言忙收回手歉意道,“是我唐突了,请翊王见谅。” 但其实他心中却狐疑,那一曲战舞缱倦柔情,他根本没注意到两人是否触碰,只脑子里觉得那就是一对旷世情侣,相拥都不为过,没想到当时舞的两人却压根没碰到对方。 第72章 菊园共游 菊花宴年年都是一大盛会,这盛会就设在汴京最繁华的城东,这处的住户多半都是钱多的不知道该如何花,不仅建造了汴京最大的花园,还重金收集了不少珍稀花卉。 其中最为出名的就是菊园,而菊花宴就设在这里。 白露站在菊园门口看着从马上翻身下来的楚月恒,她实在不明白楚月恒为什么会答应,以他的性子,不该直接拒绝后转身就走吗? 这个问题楚月恒自己也很疑惑,他一直以为自己要拒绝后转身就走,为什么会在公仪默的请求下跟来了? 他眸光一转,看向身边的云销,肯定是云销太过呱噪,他才会烦躁的不知自己说了什么,可人该一言九鼎,既然应下,那就得来。 云销觉得自家殿下看自己那一眼冷飕飕的,他努力想了想,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做,除了在殿下答应同来菊园时惊讶了一下,而已... 因着今年菊花宴和四方会同一天进行,照比往年不知道要热闹多少,随便扫一眼,都是黑压压的脑袋晃动,压根看不到地面。 白露看着眼前情景,心中不由叹了口气,她好像也有点不大喜欢这么拥挤的地方,这热闹大概也就孟夏喜欢凑一凑,可那丫头和竹春一起去了别处。 “要不我们先不进去吧。”公仪默看着人头攒动的菊园,忍不住微微咋舌,他没想过这菊花宴会这么受欢迎,人来人往丝毫不逊色他们东临的年关盛典。 “不必。”楚月恒见众人都把目光落到自己的身上,他眉眼淡然的说道,随后抬脚往前走。 也不知是他脸色太过冷,还是百姓被杀神的气势所逼,楚月恒只要立在那里,周围众人都会不自觉给他让出一条道来,竟然走的无比轻松惬意。 白露和云销对视一眼,云销立刻跟了上去,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佩服二字,不过相较于白露,云销倒是多了一丝了然。 众人很自觉跟在楚月恒身后往前,菊园内除了进门处拥挤外,进到内里就觉得稍微宽松了些,能看到两侧种着不少品种不算太珍稀的菊花,偶尔有身着长裙的少女驻足观看,倒也是相得益彰的美。 公仪静小声问白露为什么门口那么多人,里面却相对松散? 白露想了想从前来过几次隐约得知的东西,缓声说道,“菊园的菊花宴虽是免费供百姓赏玩,但实际上它所能承载的人数并没有那么多,一旦人数过多,这里的菊花就有可能遭到破坏。” “哦!那我知道了,就好比一个屋子只能进十个人,如果超出的话,要么伤人,要么就是破坏屋中的东西。”公仪静这个比喻很通俗易懂,白露笑着点头。 而后又补充道,“所以门口看守会择人进来,过一段之后再换另一批,这样众人都可以欣赏到菊花,也能尽可能保护菊园。” “可我们什么都没做啊,他们怎么就放我们进来了?”公仪静的问题不可谓不多,不过却是真的疑惑。 云销看了眼白露,随后眨了眨眼,刚巧被公仪静捕捉到他的眼神,顿时兴奋的说道,“是因为丹阳姐姐吗?丹阳姐姐真是太厉害了。” 白露嘴角微微抽了抽,心想菊园门口看守确实是认出她才直接放行,但却不是因为她厉害,而是因为前些年她不止一次不管不顾的进菊园,弄的看守既害怕又无奈,后来干脆只要见是她,连问都不上前问了,直接放行。 “多谢夸奖。”白露将自己的情绪波动压下去,厚颜无耻的谢了公仪静的称赞。 楚月恒闻言斜了她一眼,再一次对传闻中的白露表示怀疑,从宁州到回京后的种种,他可以确定眼前这个人跟传闻中有太多出入,似乎不是同一人,又看着像是同一人。 白露没注意到楚月恒的目光,被公仪静拉着走到一池紫色菊花前,小丫头眨巴着眼睛惊奇道,“这种紫色的菊花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看像不像慕容长离?” “慕容长离像菊花?如果她听到你如此形容她,怕是会气的不要风度,也得拿刀直接劈了你。”公仪默怼自己妹妹丝毫不嘴软,他甚至脑海里都想到了慕容长离不顾形象的提刀追妹妹的场景。 可公仪默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高声笑出来,只能强自忍着维持脸上的温和的淡笑。 “哥哥!”公仪静一脸不服气,“本来就是啊,那女的今天不是一身紫衣吗?跟这个紫色有什么不同?为什么我不能说?” 公仪默和白露齐齐叹了口气,小丫头压根没懂公仪默的意思,不然她该问的是真的吗?慕容长离会功夫吗?她能追得上我吗?这三个问题... 菊园外围的菊花其实并没有什么可看,汴京的百姓早就看了无数遍,但对于第一次赶上菊花宴的公仪默兄妹来说,从进门开始就十分兴致勃勃。 “咦?那怎么还有道门?”公仪静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三两步跑上前,却被门口的护卫给拦下了,她一脸不解的问,“菊园不是都可以逛的吗?你们拦着我做什么?” 护卫还没回答,抬眼看到了白露,当下其中一个脸色就变了,赶紧侧身让到一侧道,“不知是郡主要来,小的失礼了,郡主请进。” “今年是哪位设的宴?”白露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门口问了句。 菊园内里是不能随意通行的,她第一次闯进去就遇上了那人,也正是因为那一次遇见,她后来的十余年才会执迷不悟到把自己送上绝路。 所以虽然知道此时此刻楚珞不会在这里出现,但她还是下意识想问清楚,因为她实在不想跟那人在必要的场合之外再碰上一面。 “回郡主的话,午后在这里设宴的是文定侯。”守卫小心的回答,他虽然只是一个守卫,却祖上也曾出过读书人,深知楚、白两家关系有多微妙,尤其是丹阳郡主和豫王和离之后,那就更妙不可言了。 第73章 楚家纨绔 文定侯楚烬是个什么样的人全汴京百姓都知道,他就是楚家的窝囊废,整日里除了逗狗遛鸟、逛秦楼楚馆,别的什么都不会,所以他能抢了菊园的内苑设宴,一点都不奇怪。 “原来是他呀。”白露嘴角含着几分似真还假的笑意,点头抬脚准备要走,楚家的人,除了身边这位还能勉强相处,其他的她都不想有任何牵扯。 公仪静却不这么想,她看到了一盆十分奇特的菊花,当下睁大了眼睛直接朝内里跑了进去,蹲到那盆菊花跟前左右观看。 白露已经抬起来的脚无奈收了回去,想了想跟着往里走,守卫哪敢拦着,只躬身退到一边请他们进,随后又悄悄让人进去给通报一声。 “这也是菊花?”公仪静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问道,她还没见过菊花长成这样的,一瓣一瓣白雪一般,所有花瓣都簇拥在一起,形成一个大大的花球。 “不仅是菊花,还是十分名贵的品种,它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瑶台玉凤。”白露低头看了眼那盆菊花,从前是豫王妃的时候,她在这方面下了不少功夫,因为楚珞喜欢,所以她就得拼命把这些东西的习性和名字记得清楚。 公仪静扑扇着眼睛,“哇,这名字确实好听,这花也好看。” 可她嘴里说着好看,转头又朝另一盆跑了过去,“那这个呢?这个是不是也很珍贵?” “那个叫紫龙卧雪,比之瑶台玉凤更甚,且看起品相,定然是一等一的珍品。”白露只看了一眼,随后抬眼朝远处看去。 内苑比外面更加精致,除了所布置的菊花品种难得一见外,还有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雅致之下尽是说不清的奢华。 在眼前的小径尽头便是一座亭子,亭子内坐着三五个衣着华贵的男女,其中一位正朝他们这处望来,儿那人身边站着的赫然就是刚才的守卫之一。 看样子是走不了,白露心中无奈着,于是干脆随着公仪静一道慢慢的沿途欣赏内苑里的各色珍品菊花,那一年菊花宴之后,她只跟楚珞参加过一次,而那一次却是她最丢人的时候。 她还记得,那一年柳紫絮在内苑里翩跹一舞,引得在场众人纷纷惊艳不已,而楚珞也是在那一次彻底把柳紫絮从私下的来往,变成了明面儿上的事。 但当年的她天真的以为这一切都是巧合,如果那次她不拉着楚珞到菊园,楚珞也不会遇见柳紫絮,更不会对她上了心。 她根本不知道,即便这次不行,还有任何的下一次,楚珞那时候的目的根本就是要让柳紫絮入王府。 只有她以为梁妃那样高傲的人,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儿子碰一个青楼女子。 所以看啊,她从前多傻,梁妃不仅给儿子纳了青楼女子,竟还让那女子成为了侧妃,仅在她之下啊,把她和白家的脸完全踩在脚底下,可她还傻了吧唧为楚珞开脱。 白露的思绪飘的有点远,微微垂眸收了心思,对着朝他们走来的文定侯弯起了唇角。 “文定侯楚烬,见过翊王殿下,见过东临太子、公主,见过丹阳郡主。” 楚烬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他跟楚家其他人不同,他对争权夺势没什么兴趣,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富贵逍遥到死,所以他不会得罪任何有权有势的人,不管是白家还是楚家,都一样。 “文定侯无须多礼。”公仪默见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他只得开口说道。 楚烬笑着抬头问道,“诸位可是来参加内苑晚宴的?现在时辰尚早,诸位不妨也到亭中稍候片刻。” 楚月恒仍是没有说话,在辈份上,这位文定侯算是他的长辈,不过他对楚家众人并没有什么好感,别说是长辈了,就是先帝那个生父,他也不放在心上。 “不了,本郡主只是招呼朋友前来赏菊,稍后便要回去了。”白露淡淡的拒绝,才从宫里四方会出来,又要到这里参加晚宴,谁知道会不会再招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楚烬自然不敢勉强,公仪静也看出白露不喜欢这些人的晚宴,她就是再想凑个热闹,也不愿意让白露陪她郁闷一两个时辰。 “文定侯请便。”见楚烬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白露只得再次开口,这次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楚烬觉着丹阳郡主的语气实在不算好,不过他也想得开,这前脚才被他楚家那位高贵的豫王殿下羞辱和离,后脚要是对他们楚家这些人和颜悦色,那这丹阳郡主岂非太过仁善? 他这时候完全没想到楚月恒也是他楚家人,偏偏还能跟白露相安无事一道游园。 “那我便先过去招呼其他客人了,告辞。”楚烬说着点点头转身离开。 公仪静见他走了,才小声问白露道,“这个人看着有点奇怪,他...”她刚想说他好歹也是楚家出身,可是皇族,怎么感觉跟外面的下臣一样那么刻意? 不过她话没说出来,就被公仪默暗中拽了一下,知妹莫若兄,公仪静一抬眼皮,他就知道小丫头要说什么。 白露看着兄妹二人之间的小动作,抿唇笑着摇头,“文定侯偏安一隅,他想要的很简单,所以对任何人都如此,你年纪还小,以后会懂的。” 公仪静闻言哦了一声,然后嘟着嘴道,“我不小了,跟丹阳姐姐相差不过一岁余而已嘛。” “你这一岁就是天壤之别,还好意思强调。”公仪默摇头说道,不出意外又惹来公仪静一个怒瞪。 不过公仪静是个小孩子脾性,转个头就把这点不愉快给忘了,继续兴致勃勃的游园。 “阿静的性子有些...还请郡主和翊王不要跟她计较。”见公仪静走到了远处,公仪默抬手朝着白露和楚月恒谦谦一礼,妹妹的性子在外或许十分可爱,可他们的身份容不得这样天真口快,否则说不定哪一日会招来祸患。 “不会啊,公主的性子很好,我很喜欢。”白露一点不吝啬说实话,公仪静的性子较于汴京中这些高门出来的小姐,好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第74章 花宴风波 “你走开!本郡主岂会跟你这等粗鄙蛮人同游菊花宴!” 一道愤怒的女声在假山另一侧响起,接着是侍婢尖叫声和什么东西落地的碎裂声。 白露循声看去,却只看到一个隐在假山一侧的背影,不过这单单一个背影也足以让她认出那人是谁。 同样认出那人的还有公仪默,他微微蹙眉道,“那不是北狄王子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们是说那个好色的蠢货?”公仪静听到动静凑到白露身边拉着她的胳膊,伸着脖子朝前观望,却没看见什么,只看到一个晃动的脑袋,可那脑袋好像是个女子的。 云销抿唇笑了,这位东临公主形容人倒是十分准,北狄王子巴勒达看着就是个蠢货,除了个头大之外,就那一脸蠢相十分惹眼。 至于好色,云销不清楚,不过听今日侍奉在太楼内的宫婢私下说起过,似乎巴勒达对丹阳郡主垂涎的很,还当场想求娶她为妻,却被丹阳郡主不留颜面的直接拒绝了。 “是那个好色的蠢货。”白露嘴角堆起一丝冷笑,片刻后又换上了原本的淡淡笑意,没有往前凑热闹的打算,也没有立刻离开的打算。 在内苑听到这呼声的不止白露等人,这声音还惊动了亭子里的其他人。 楚烬第一个站起来带着人过去查看,还没走近就被踉跄冲出来的侍婢给撞了一下,紧接着是钗环散乱的城阳郡主也跟着跑了出来。 “救我,救我!”城阳郡主一脸害怕的往众人身后躲,她本就性子极弱,遭遇这等事情自然更加害怕,脸上早就布满泪痕,让人看着就心疼不已。 美人在自己跟前垂泪,且这美人还是自家人,楚烬一下子就硬气了几分,吩咐身后跟着的人将城阳郡主护好,微微仰头朝大步追上来的北狄王子怒道,“这是我楚国的郡主,岂容尔等放肆!” 白露远远看着挑眉笑道,“原来也不是全然和气,这个文定侯有点意思。” “本王有些乏了,先失陪。” 楚月恒突然开口说道,立刻把看热闹的几人拉回了视线,白露轻轻歪了歪脑袋,这是她心有疑惑时下意识的动作,“翊王殿下这就要走了吗?” 她还以为楚月恒会站着把热闹看完,反正离他们不算近,怎么着也波及不到。 楚月恒垂眸看了白露一眼,“她不是随意能被欺负的,何必在这里看别人演戏。” 白露更加疑惑的啊了一声,还未将疑问问出来,那边突然一阵骚动,接着一个人影朝他们这边快速跑了过来,不待众人反应,直直朝着白露撞了上去。 白露侧身跟楚月恒说话,丝毫没防备这突如其来的黑影,当下就被撞的朝后跌去,这一下如果真挨到地上,少不得得见血。 正当她在心中感叹重生后流血次数简直逆天的空档,突然觉得腰间一紧,下一刻她人便撞进了一个略微有些熟悉的怀抱里。 白露只鼻尖微微耸动,立刻便知道这是谁的怀抱,下意识抓着那人衣襟的手便立刻松了下来,“多谢翊王出手相救,丹阳感激不尽。” 她腰间的手早就收了回去,她哪敢多停留,当下往后退开一步,抬眼果然见楚月恒一脸寒霜,心想刚才肯定不是他的本意,不过是下意识救人罢了。 云销的下巴几乎掉在了地上,他家殿下虽然会救人,但绝对不可能伸手拦别人的腰,连梁烁公子这个唯一的朋友在眼前出了危险,殿下也只是拽着他的腰带,绝对不会碰触到他的身体。 可眼下不仅把人给救了,不仅把人腰给拦了,还把人带进了怀中,这...这还是他家殿下吗? 众人神色各异,而摔在地上的城阳脸上的柔弱在一瞬间僵了僵,随后哭的更为可怜,也不知是摔疼了,还是因为楚月恒救的不是她。 “城阳郡主没事吧?”到最后还是公仪默看不下去了,垂首轻声问道。 城阳郡主这才轻声抽噎着道,“劳东临太子关心,城阳无事。”话虽然这么说,但她的手却是按在脚踝处,一看便知刚才那一摔扭伤了脚踝。 公仪默犹豫了一下,却听云销恭敬的说道,“梁公子来了,不妨求他帮城阳郡主看一看脚伤?” 楚月恒微微侧头看了云销一眼,云销立刻知道自己多嘴了,梁烁乃是神医高徒,与他们关系极近,所以才无所谓定下的规矩,可别人不同,岂能他说让梁烁给诊治就诊治的? 白露没注意到这些,她只顺着云销所指方向看去,果然见梁烁带着梁灿和其余两个小家伙往这边走。 远远的白鹤就开始举着小手跟白露打招呼,“阿姐,阿姐也来看菊花吗?” 白露笑着点头,等小家伙走近了才弯腰将他蹭乱了的头发整理了下,“鹤儿可有调皮?” “没有没有,鹤儿可乖了,不信阿姐问海若哥哥。”白鹤朝站在自己身后的梁烁看去,梁烁脸上带着笑点头表示白鹤是这一群中最乖的。 这话可没有作假,梁灿是个小魔王,谢六很有自己的想法,总之他今天能带着这三个出来闲逛,多半是脑子进了水的缘故。 “这里出了什么事?”梁烁一见人还挺多,除了楚月恒和白露外,其余都不怎么认识,也就摆出一副高人的模样板着脸问道。 “还能出什么事,有人被欺负了,然后连累了我们。”公仪静回答的极快,她好奇的打量着梁烁,见他一身青衣朴素,但细看又能看出那料子价值不菲,心想肯定又是个纨绔子弟,跟那什么文定侯差不多。 梁烁挑眉看都不看公仪静,垂眸已经被侍婢扶起来的城阳郡主脚踝处看了眼,沉声说道,“只是轻微扭伤,并无大碍,休息几日便可痊愈。” 城阳郡主知道梁烁这个神医高徒的规矩,当下忙谢道,“多谢小神医。” “不必,我并未上手,算不上诊治,只是告知你轻重而已,郡主回去可以另寻医师开方。” 第75章 风起于林 巴勒达远远看着事情越闹越大,心中不免有点担忧,不过他担忧的不是楚国这边儿不好交代,他担忧的是澹台羽那边不好交代。 此次出发来四方会之前,澹台羽突然说他也要来,当时把他父王吓了一跳,要知道往年这个时候澹台羽都会准备收拾东西往雪山上暂住,今年怎么突然间要远行楚国? 不过北狄谁人不知,北灵王做事从来不需要解释和交代,即便他面对的是北狄的王,那也是一样的。 临行前他父王千叮咛万嘱咐,这一路上要规矩老实,千万不要有任何差池,澹台羽会突然之间参加四方会,定然是有大事要办,若是他一不小心坏了这事,后果自己好好想想。 想到这里,巴勒达忍不住脊背一僵,硬着头皮走了上去,拱手说道,“真是对不住,这我也不知道楚国的女子都这么害羞,我就是想跟城阳郡主喝一杯,没想到她反应这么激烈。” 巴勒达这话说的半真半假,他起初真就只是想跟这人喝一杯,谁知道城阳郡主的性子那么柔弱,一见到他就花容失色,跟在宫宴上的模样更让人想欺负。 可巴勒达这心思才动了动,城阳郡主突然大喊一声,接着侍婢上前跟他面前手舞足蹈的,他觉得烦,这才将两人拂了开,绝对没料到会是现在的局面。 楚烬眉头簇起,“北狄王子这话岂非推脱?我楚国女子知书达理,如三月春风一般,自然不能跟北狄女子相比。” 此话夹枪带棒,可惜巴勒达并没有听出多少意思,他只以为楚烬在夸他们北狄女子勇敢、坚强。 “此话不假,是我唐突了,还请城阳郡主莫怪。”巴勒达说着余光不停朝白露扫,在这个女子面前,一个城阳郡主算什么。 白露怎会没注意到这个,眸底的冷意渐渐凝聚,转瞬间又云淡风轻,既然重来一次,她自然不会像从前那样一刀解决,不管是楚珞和梁妃,还是远方的北狄,她可以慢慢清算。 一场闹剧以楚月恒的不耐烦结束,他没与任何人打招呼,直接转身就走。 这倒是给白露一个很好离开的借口,她与众人点了点头,转身看似追着楚月恒而去,实际上恨不得楚月恒再走快些。 而此时假山后站着的两人面色各异,其中一个手中的帕子几乎都要拧成一条。 “林姐姐切勿动怒,怒气易伤身啊。”谢容珍抬手按在林曼吟的手腕上。 林曼吟脸色几经变换,最后强自忍着没有当场发作,都是那对狗男女设计害他林家覆灭,如今只剩下她和母亲相依为命,除了那处早前留下的小宅子,可谓身无分文。 她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裳,就连谢容珍邀请她来菊花宴都没有新衣裳可换,还得拿上次宫宴那套来顶,可这套衣裳简直是她的奇耻大辱啊,她怎能穿的甘心? “我没事,你今日拉我来看这个做什么?”林曼吟镇定下来之后,心中不免生出疑问。 她虽然一无所有,但该有的冷静和脑子还带着,她也不是笨人,从那次诬陷之后她父亲便麻烦不断,多少也能猜出点什么。 所以她对楚月恒和白露的恨,可不仅仅因为诬陷这么简单。 “林姐姐刚才可看清楚了?”谢容珍问道。 林曼吟侧头看她,狐疑的道,“城阳郡主?” “是啊,素闻城阳郡主是个柔弱的,但今日一看可不尽然。”谢容珍的脑子也不差,谢府家宴那次只是不小心而已,但不代表她次次不小心。 林曼吟的目光朝不远处正打算离开的城阳郡主看去,那个女子看着实在没什么威胁,柔弱的就跟一朵娇花一样,这样的娇花真的可以吗? “不要小瞧了这个城阳郡主,她或许是我们对付白露那个贱人一个有力的帮手。”谢容珍说道,今天找林曼吟出来只是为了陪她散心,没想到会有意外收获。 “真是如此那就太好了。”林曼吟点头,不过她担心的不是这个,即便城阳郡主有那个能力,可她有什么理由跟她们站在一起对付白露? 那可是白露啊,白家唯一的子嗣,大姑姑乃先帝皇后,小姑姑更是当今陛下,外祖又是汴州大族谢氏,就连东临皇族都跟白家关系匪浅。 林曼吟越想心中越是动摇,她努力深吸一口气,如今自己这幅鬼样子全都是拜她所赐,如此深仇大恨,她不能因为这些就放弃。 谢容珍见她神色坚定,伸手拉住她的手说道,“你放心我会帮你的,我阿爹好歹出身谢氏,想搭上城阳郡主这条线,并不是什么难事。” 林曼吟点头很感激的看着谢容珍,这个姐妹对她确实不错,得知她被白露陷害,便在谢府家宴上想教训她,可惜中间出了差错,还出了人命。 她当时甚至狠毒的想过,为什么死的不是白露,为什么白露不死! “好了,今日逛的也有些累了,我母亲还在家中,我得回去了。”林曼吟眸子垂下,将自己的心事都隐藏起来,伸手在谢容珍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也好,林姐姐出来时间不短,是该早些回去陪伯母,正好我买了点伯母喜欢的糕点,林姐姐带回去吧,当时我的一点心意。 谢容珍跟林曼吟打小就认识,后来慢慢熟悉之后,谢容珍便发现林曼吟这个大小姐十分要面子,所以不管做什么事,谢容珍都会尽量顾及她的感受。 “好,谢谢你容珍。”林曼吟笑着接受了,她不得不接受,即便知道这是谢容珍给她的施舍,她也得忍住反感拿着。 这就是现实,她如今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林家大小姐,也没有过往的锦衣玉食,她得为了一日三餐低头,为了活下去低头。 和谢容珍分开,林曼吟径直往自己家去,却在门口遇上一个人,那人就站在她家门外的巷子里等着,似乎等了不少时间,见她回来,很自然的上前行礼,然后说了一句话便转身就走。 第76章 要活下去 “贱人!该死的贱人!” 女子一边叫骂着,一边将手边的东西狠狠摔在地上,瓷器碎裂声在屋中不绝于耳。 “她凭什么?该死的贱人!” 屋中跪着两个婢子,身边到处都是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碎片,而随着女子的叫骂声,源源不断的碎片在她们身边飞溅,有些划破了脸颊,有些在身体上划出血口子。 可两人却不敢动,甚至连瑟瑟发抖都不敢,只能像个没事人一样跪在屋中,等待女子发泄完。 “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犯贱,我会让你后悔的!”女子说着随手又摔了一个瓷瓶,这瓷瓶正好砸在一个婢子的脑袋跟前,那婢子下意识想躲,却又猛地僵在了原地。 女子脸上的怒意微微一收,眼神阴冷的斜斜落在那婢子脑袋上,“你躲什么?难道你觉得你自己的贱命比我的瓷瓶更金贵?” 婢子早就吓得面若死灰,将脑袋伏的更低,颤声道,“主人饶命,主人饶过奴这一次,奴只是...” “饶?你拿什么让我饶?不过是一个贱婢,我杀就杀了。”女子说着抬脚将一块碎瓷片踢了起来,那瓷片不偏不倚插进了另一个婢子的肩膀。 女子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不声不响,身体纹丝不动,嘴角含着几分残忍的笑说道,“看到了吗?我喜欢这样的,可惜你做不到,那我就没必要留下你了。” 婢子一瞬间瘫软在了地上,她才来不过三个月,她已经尽可能做的更好,可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利器入体都没有丝毫反应。 她呆愣愣的看着跪伏在一侧的另一个婢子,她身上的伤不比她少,可她却能跪在一地碎片中纹丝不动。 被侍卫拖出去的时候,婢子终于明白为什么主人身边的人换的那么快,为什么所有人都不想往高处爬,为什么那个侍婢肯让她。 房间内,女子屈尊降贵蹲在婢子跟前,伸出那只纤纤玉手,指尖上的蔻丹十分柔美,但看在婢子眼中,却像是看到了阎罗王的鬼手,心中无比惧怕,可脸上却不能有一丝胆怯。 她不能死在这里,这是她最大的心愿,她上月才刚刚与人议亲,只要今天能活着走出去,她就可以脱离这个魔窟,嫁得如意郎君,和和美美过下半生。 女子伸出一根手指将婢子的下巴挑起来,“你今天表现的不错,我很喜欢,你叫什么名字?” “回主人的话,奴名唤忘言。”忘言趴在地上很轻的回答,下巴一动不敢动,那可是主人的手指,如果她稍有不慎,极有可能惹怒了她。 女子嘴角浮现一抹笑意,一双眼睛犹如毒蛇一般盯着忘言看,片刻后说道,“忘言?你这可名不副实啊,既然忘言,又如何要说话?” 她想了想,在忘言眼神渐渐浮出惊恐中说道,“不如我帮你吧。” 女子说着缓缓起身,转身走到桌前将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匕首拿在手中把玩,脚步轻轻的重新移到忘言跟前,伸手一把抓住她的下巴,将匕首放进她舌头下用力一划。 忘言的痛呼声在女子欢愉的大笑中显得格外微弱,她浑身上下早就被瓷片划出无数个伤口,口中的疼不过是把这些疼再一次加倍让她体会。 女子笑罢用脚踢了一下倒在瓷片上的忘言,“从今以后,你就名副其实了。”她说着走到门边,而后又道,“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天为什么这么惜命,是因为那个人吧,可惜了,你等不到他娶你,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杀你,我会让你出去看看你的希望是如何被别人踩在脚下的。” 她的声音和话语一样冰冷,就像是一盆冰水朝着忘言兜头脚下。 忘言何等聪慧之人,她怎么会听不出主人话里的意思,可她心中下意识拒绝相信,那人与她两情相悦,他说了会等她出府的那天娶她为妻,他不会骗自己。 女子离开后,两个侍卫将已经瘫软在地上的忘言架了起来,也不管她是不是伤势严重,直接拖到后门扔了出去。 忘言趴在地上神色凄婉,她努力想从地上爬起来,却因为失血过多根本没有力气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她只能艰难的往前爬。 可这是僻静之地,即便她爬出这条巷子,也很难遇到人救她啊。 正当忘言心下生出绝望的时候,突然听到前面黑暗中有脚步声传来,她顿时面上一喜,下意识要张口求救,却发现自己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忘言心中着急,想再往爬一爬,至少让人看到她在这里,能救下她的命就好。 只是她还没爬出去,就看到领头的一人竟然是主人身边的侍卫,那人一脸冰冷,正朝着后门过来。 忘言心下骇然,以主人的性子若是再见到她,被虐杀就是她注定的结局了。 她一咬牙,使出浑身全部力气朝另一侧的黑暗角落里滚了过去,刚一滚进去,那边脚步声就到了后门,不过他没有进门,而是停在那里。 忘言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她害怕侍卫发现她,将她重新带回去,那她宁可现在一头撞死在这里。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侍卫是在等人,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那人的面容忘言看不清楚,只隐约觉得像是个官家小姐。 女子在侍卫身后停住,斗篷遮盖着大半张脸,她似乎很紧张,出声问道,“你家主人到底找我什么事?她想做什么?” 侍卫朝着女子颔首说道,“主人的心思我等不便多猜测,等见到主人,你自然会知道。”随后做了个请的动作。 女子似乎很不高兴,但还是抬脚朝后门进去。 躲在黑暗角落里的忘言这时候才看清女子身上穿着的衣裳是雪青色的,腰间还有一块白色玉佩,玉佩下缀着衣裳一样颜色的穗子。 她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身装扮,但知道肯定见过。 侍卫和女子都消失在了后门内,门被再一次关上,忘言这才敢松口气,然而眼下她的危机还未能渡过。 第77章 她是故意 辰王府内,白露坐在窗前看今晚的月色,月色透窗寒,倒真有几分深秋初冬的意思。 孟夏倒了新茶给白露端过来,一边小声提醒道,“主子,更深露重的,莫要着凉了。” 自打从豫王府出来,主子遭了不少罪,如今手臂上那道伤还清晰可见,而且梁公子说过,她心中有郁结,若不能疏离,将来必成大害。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便过去裹了被子躺着。”白露抿了抿唇,果真拿了茶盏喝上两口,起身便要往床榻上去。 孟夏将茶盏收到了桌子上,见她只是窝在床榻上,却没有要睡下的意思,想了想说道,“主子是在想今日菊花宴的事吗?” 白露嗯了一声,孟夏的聪明她是知道的,便开口道,“今日这场戏你不觉得演的有些刻意?” “是有点,城阳郡主虽然柔弱,但不至于大庭广众之下还怕成那样,她好歹是个郡主,身边还带着侍女。”孟夏最觉不对的就是这个。 那可是菊花宴,虽然内苑不比外间人来人往,但也有不少慕名而来的贵客,更何况今次乃是文定侯设宴,她和文定侯好歹同出一脉,即便对方是北狄王子,文定侯也不会袖手旁观,后来不也得到了证实? “也许她就是如此性子呢?”白露不以为然,城阳郡主的柔弱人尽皆知,在封地上老百姓们甚至都不敢大声跟这位郡主说话,生怕吓着她。 所以孟夏所说其实不能算不对的地方。 “那主子是从哪里看出来不对的?”孟夏好奇,她当时就只注意着主子的安危,哪里还管得了城阳郡主? 白露抿了抿唇,不大情愿的说道,“那个北狄王子,你难道没注意到他刚出现的时候神情很不对吗?似乎很惊讶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更没料到城阳会朝着我们冲过来。”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确切说是冲着楚月恒去的。” “翊王殿下?”孟夏似乎没料到这个,十分惊讶的看着白露。 虽然跟翊王接触时间不长,但孟夏已经充分体会到了梁烁口中冰雕仙人这个形容的真谛,能不与翊王靠近,她绝对不会靠近。 所以当听到白露说城阳郡主竟然想以这样的方式近身楚月恒,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就是她难道疯了? “很惊讶?”白露笑起来,“若是对一个人有意,那么为了他做什么都不为过,你主子我不就是个反面例子。” 孟夏见她拿自己调侃,心中不由一松,这是不是说明主子的郁结并未为了豫王,只要不是那个烂人就好,若不是他贵为豫王,她肯定找个机会当街暴打他一顿出气。 “可城阳郡主跟翊王殿下似乎才见过两三面吧。”孟夏不大确定的说道,两三面就能让城阳郡主这么情不自禁,好像有点牵强。 白露把被子裹了裹,撇嘴道,“你怎知只有两三面?” “这...我猜的...”孟夏老老实实说道,翊王回京时日尚短,中间还跟着他们一道去了宁州,城阳郡主又是在渝州长大,照理说除了来汴京后的宫宴和四方会外,应当未曾见过翊王才对。 “嗯,你大概是猜对了。”白露说着,贼贼一笑,惹得孟夏忍不住一个白眼就丢了过去。 “主子就直说了吧,到底还又哪里不对啊?”孟夏实在好奇,城阳郡主怎么会喜欢上翊王?她想起来翊王浑身冰霜覆盖一般的气场,就忍不住脊背僵直。 “起初我并未察觉,只是觉得城阳的胆子也也太小了,可后来明明巴勒达并未追逐她,可她却莫名其妙朝着我们撞来,若说不是有意,我肯定不信。” 白露嘴角含着几分笑意,她当时看的真切,巴勒达正在愣神呢,那蠢货估摸也没料到会被人利用... 不对,是应该现在都没想到自己被人利用了吧。 “经主子这么一说,我当时好像确实没看见有人对城阳郡主不利,她身边好像站着的不是她的婢女和文定侯吗?” “是啊,站着的都是对她关怀备至的人,怎么可能将她推出来。”所以这一摔就让她心中有了疑问,不过后来楚月恒竟然会伸手救她,让白露一下子将脑中的疑问给惊没了,直到现在才再想起来。 孟夏了然的点头,随后眼神一变笑道,“传闻中生人勿近的翊王殿下已经第二次跟主子抱在一起,主子,你就没点什么想法?” 虽然在她心中楚家那帮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翊王似乎不同,他并不与楚家人走的很近,而且品行也较之那些跋扈的楚家亲贵好不知道多少。 白露斜了她一眼,幽幽的道,“阿夏这是想嫁人了?无妨,要是看上了谁,直接同我讲,我让阿爹以王府的名义去提亲。” 孟夏顿时神色一滞,继而苦着脸说道,“孟夏知道错了,请主子责罚。” 白露知道她只是开玩笑,摆摆手说道,“我可不是责怪你,女子大多不都是如此,人生之中除了婚嫁便没了别的,如果你真能找到良人,我肯定要祝福的呀。” “可阿夏不是寻常女子,阿夏有自己的想法,谁说女子就一定要嫁人才能活下去?”孟夏皱了皱眉,她知道白露不是那个意思,可她也得说清楚,若能找到契合之人,她自然会考虑婚嫁,但也不全然只为了这个活着。 女子也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也可以靠着自己的能力博一个未来,而不是仅仅靠着嫁个好人家来得到下半生的安虞。 “知道知道,我们阿夏最厉害了,这楚国怕是找不出能匹配我们阿夏的男子。”白露见她认真上了,忙说道,“哎呀,还得跟阿爹商量下,这口粮也不知道要给续到什么时候。” 孟夏正义愤填膺呢,却被白露这番话说的哭笑不得,什么叫口粮续到什么时候? “主子早些休息吧,明日东临公主搬进来,你想好好休息怕是不能了。”孟夏无奈的催促白露躺下好好睡觉,随后将屋中灯盏一一熄灭,这才转身退了出去。 第78章 有点眼熟 来使别馆中,巴勒达小心翼翼的站在屋中不敢坐下,他没想到一晚上时间菊花宴上发生的事就传的满城风雨,一大早还在床上就被护卫叫了过来,到现在站了小半个时辰,却没听到澹台羽说一句话。 “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只是想跟那个女的喝一杯酒,话都没说完,她就喊了起来。”巴勒达很认真的解释道。 别人误会也就算了,但北灵王不行,他万一动了怒,那他接下来的日子还能好过吗? “你可知你错在哪里?”澹台羽将净手的帕子递给身边的护卫,眼皮都没抬的问巴勒达。 “啊?我...我不知道啊,我真的没队那女的做什么。”巴勒达一头雾水,他真的很冤枉,明明只是喝杯酒,而且还没喝到嘴里,怎么就惹了一身骚? 澹台羽轻轻摇头,这么明显被人算计,他竟一点都没有察觉,难怪会找上他,罢了,反正是无伤大雅的事,随他去吧。 “我今日出门见个人,你待在别馆,不要再给惹是生非,否则,你清楚我的脾气,不太好。”他说着用手虚虚掩在口鼻间咳了两声,像是风寒未愈。 巴勒达那么大的块头,听到这句话立刻乖得跟个小鸡仔似的,不住点头保证道,“你放心,我一定不出去惹事,我今天哪儿都不去。” 澹台羽根本没听他废话,一敛衣袖便走了出去。 巴勒达站在门口看远去的纤弱背影,伸手在额头上抹了抹,他们北狄的北灵王脾气叫不太好?说出去也就陌生人相信,他反正不敢信,毕竟脾气好的人不会直接抽了他三十鞭子。 城东临江阁内,梁烁带着三个小家伙坐在雅间里,自打上次说书人出事后,白露就让他天天来,也不知道到底来干什么。 梁灿斜了眼自家无精打采的大哥,小嘴一抿说道,“怎么了?带着我们三个出来不高兴啊,我都帮你跟阿娘要了钱了,这顿照理来说是阿娘请的呀。” “你闭嘴,要不是我的钱给你们几个小鬼糟蹋完了,我用得着你跟阿娘要?”梁烁一脸郁闷,他琢磨着是不是该跟白露讨个辛苦费。 正想着呢,就看到楼下从远处驶来一辆马车,那马车看着有几分眼熟,不是辰王府的又是谁? 梁灿也看到了,伸手拍着身边白鹤的胳膊说道,“月明姐姐来了,不知道会不会带我们出去玩儿。” 白鹤起身走到窗边朝外看,他们今日的雅间对着外街,透过窗户就能看到车马来往,所以辰王府的马车一出现,他们就能看的很清楚。 “阿姐最近很累了,不能总麻烦她带我们玩儿。”他说着看了眼谢六,她虽然是个女孩子,但明事理,且很多事情比他们男孩子想的更周到,也是她告诉他说阿姐很累。 谢晓雅伸着脖子朝窗外看,见孟夏把白露扶了出来,这才开口笑着说道,“看阿姐今日气色不错,想来昨晚睡得很踏实啊。” “是吗?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出来?”梁灿一听脖子伸的更长,被梁烁一把揪住后脖领按回座位上,“就你那双浊眼,你哥哥我这么玉树临风都给说的跟条死鱼一样,你还指望它能看出来什么?” 白露推开门的一瞬间就听到梁烁的抱怨,笑着看向他道,“小神医英俊潇洒,哪条死鱼也配不上你的威名,我看梁小公子肯定是被你啰嗦的受不了才这么说的吧?” 前一句梁烁还听的美滋滋的,后一句整张脸都垮了,什么意思?说他啰嗦?他哪里啰嗦?他就是话多了点而已嘛... 梁灿仰着小脸使劲点头说道,“就是就是,月明姐姐最聪明了,要不是被哥哥烦的不行,我也不会说他像条死鱼...” “你给我闭嘴!”梁烁气鼓鼓的怒视梁灿,吓得梁灿一缩脖子躲在白鹤身后不敢出声。 白露摇头失笑,这兄弟俩年岁相差不少,但吵架的时候看着倒像是个同龄人。 “好了,我今日来是想问问梁公子这些日子有什么发现?” “没什么大发现,就是有个打扮奇怪的人来过一次,还问了伙计说书人的事,似乎还不知道说书人已经死了的事情。”梁烁回忆了会儿说道,“那人高约五尺七寸,身形略微瘦削,听伙计说他不是汴州口音,应该是从宁州那边过来的。” “宁州?”白露有点诧异,说书人的底细她曾查过,是个地地道道的汴州人,怎么会有宁州人前来问他的情况? “是宁州,那个伙计也是从宁州来的,所以一听就听出来了。”梁烁说道,“而且听说林佑的案子牵扯到了宁州刺史王留,会不会跟他有关系?” “应该不会,说书人极有可能是因为他说了邢苍山刺杀一事才招来杀身之祸,杀他的人很可能是那场刺杀的主谋,一个王留,还做不到。” 白露知道的王留就是个贪图富贵之人,且这人一向谨小慎微,可惜能力确实不足,否则也不会到如今还只是宁州刺史。 “说的也是,他那人一看就成不了大器,刺杀?有可能,但绝对弄不出来邢苍山那么大的动静。”梁烁其实还没说,王留跟楚月恒也没什么大仇,更不可能去刺杀他。 “自然,邢苍山已经确定是西凉的手笔,而王留则是因为林佑的关系才出了事,这两件事不管是从时间和原因上,其实都没什么联系。” 林佑的受贿账本上肯定有记载王留,她从前就记得,王留后来也因为这件事被拉出来背黑锅,不过那一次他在事发当时就死了,死的蹊跷,可这次却在刑部的人到之前就没了踪影。 “也就是没用了?”梁烁叹了口气,他都在这里这么久了,却什么收获都没有。 “也不一定。”白露眸子之中亮光一闪,宁州那边可不止王留一个案子,而且听梁烁形容那人的模样,倒是跟一个人很像。 “嗯,我反正觉得那天看到的背影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梁烁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说道。 第79章 话中有话 和梁烁说了几句,白露便带着白鹤先一步离开,她今日要进宫一趟,姑姑要是见到儿子,一定会很开心的。 出了雅间往右再过一间屋子便是下楼的楼梯,两人刚走到那间屋子门前,屋门便被打开了,白露下意识侧身避开,抬眼却看到那人竟是在宫宴上见过的北灵王澹台羽。 只是今日的澹台羽很是不同,他一头乌黑长发慵懒的散在背后,一身绛红色长袍,手中还握着一只血玉莲花轻轻摩挲,整个人看着跟四方会时完全不一样。 四方会上他一身华贵,举手投足之间皆有王者风范,即便他当时看着有些柔弱,却还是让人不敢轻易亵渎。 而今日这人,太不一样了。 “丹阳郡主,这么巧在此遇见。”澹台羽见门外是白露便停了脚步。 白露心中叹了口气,脸上挂上笑容行了一礼道,“是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北灵王,王爷这是见老朋友吗?” 澹台羽一点不避讳的道,“算不上老朋友,只是早前曾有过耳闻,便过来见一见,说起来与郡主还有些关系,只可惜他人已经走了。” “是吗,这汴京城中跟本郡主有关系的人不少,可唯一不想有牵扯的就是那人,不知道王爷见的是不是那么巧就是他?” 白露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楚珞现在之所以还能好好活着,只是因为她手中想要的东西还不够。 “郡主神机妙算。”澹台羽脸上的笑容比白露要好看几分,他本就长相不俗,如今这一身打扮,更多了几分妖冶和病态美,如果不是知道眼前这人很危险,白露说不定会赞叹一句他的俊朗。 “那丹阳就不打扰王爷了,先行告辞。”白露说着就要走,却突然听到澹台羽说话。 他说:“来去不由己,姻缘莫随风;故今多少事,皆在一掌中。” 白露一下子顿住脚步,转头看着澹台羽问道,“那日从顺山寺侧门离开的是你?” 这几句话白露一直记在心中,但怎么都没想到这四句静灯最先给的人竟然是澹台羽,她忍不住多想,静灯知道她从何处来,难道澹台羽也是? 转念又一想不太对,澹台羽不像是知晓往事的人,如果知道了,她这么反常,肯定早就露出马脚了。 “听闻顺山寺静灯师父道行高深,本王便想去会一会,果然名不虚传,不过没想到他竟然能看出郡主的过往,如此深不可测,难怪...” 澹台羽说着笑了笑,手中的血玉莲花转了一下,转身朝楼下走去。 白露整个人愣在当场,甚至都忘了追上前问清楚他那句能看出过往是什么意思?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澹台羽已经下楼上了马车,她再追也来不及了。 白鹤在一旁听的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想了想仰头看向白露,发现她脸色看上去不太好,忙关心的问了一句。 白露缓缓把目光从远处收回,伸手在白鹤脑袋上抚了抚摇头说没事。 连江阁另一间雅间内,燎原将窗子虚虚掩上,转头向坐在轮椅上的罗衾道,“主人接触北灵王,是打算把北边的路子也打通吗?” 罗衾眸子微微一闪,摇头说道,“非也,我只是想见见传言幼时便能左右北狄局势的奇人。” “那就是豫王自己想多了。”燎原还算想的通透,刚才桌上豫王可没少暗示搭线,可惜北灵王从始至终都只是似是而非的转着那只血玉莲花。 “确实是他想多了,往北狄的商路不那么好走,而且我的目标不在那里。”罗衾说着手指在轮椅上捻了一下,“通知沧州那边,计划加快进行,我突然觉得也许会夜长梦多了。” 燎原心里疑惑了一下,但嘴上应承的很快,主人的预感一向很准,应当是察觉到了什么。 罗衾看着远去的车马,此来汴京原本只是来看看,顺便会一会存在变数的豫王,却不曾想豫王不足为虑,该担忧的竟然是与他和离的丹阳郡主,还有那个北地出了名的杀神。 更没想到,如今还要再加上一个北灵王。 这一行果然没来错,若是没遇到这些人,他的计划或许还未成型便要夭折。 “有趣,真是有趣。”罗衾说着,嘴角微微上扬,“想办法把那人的消息透出去,可不能让他们太闲,太多时间花在我们身上不是什么好事。” 燎原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戌时正,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街边有百姓家的灯火亮起,白鹤很少见这样的情景,就趴在马车上朝外张望,“阿姐,所谓灯火掩柴门是不是就是如此情景?” 白露闻言笑了起来,“差不多吧,不过这汴京天街上能让你想到柴门,倒是也不容易。” 白鹤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也不是,只是鹤儿学问尚浅,只能想到这一句,让阿姐见笑了。” “无妨,鹤儿还小,将来肯定能找到更合适的句子来形容。”白露伸手轻轻抚了抚白鹤的脸,这小子一路行来也是不易,幸好如今好了,性子也没因为那些遭遇而有所污染,已经是极大的幸事。 白鹤用力点头,心想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不能给阿娘和阿姐丢脸,不能给白家丢脸。 姐弟俩正说笑,余光突然看见街角有什么东西蜷缩着,正好马车要从那处拐进去,白露便吩咐孟冬看一眼,孟冬只远远看了一眼,就说那是个人,而且看样子已经死了。 孟夏忙伸手捂住白鹤的眼睛,小声说道,“小公子不要看这些,这都是大人要处理的事,我们在马车上待着就好。” 白鹤很懂事的嗯了一声,真的不动也不问,只是紧紧抓着孟夏袖口的小手却显露出了他的紧张。 白露从马车上下去,走到那人跟前看了看,只能看到那人一身脏污的黑袍,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根本看不清容貌。 “孟冬。”白露叫了一声,孟冬立刻上前蹲下身伸手将那人的头发挑开,而后惊讶道,“主子,是宁城那个赌鬼。” 第80章 早晚得死 京兆府来人的时候,白露已经重新回到马车上,孟冬与前来查看的衙役交代一番,随后架着马车往辰王府回。 进府不多久便看见厅中灯火通明,白露让孟夏先带着白鹤回他自己的院子,自己则带着孟冬往厅中走。 “阿爹,你等我啊?”她进了大厅朝着白亦鸣俯身一礼,白亦鸣便摆手示意她坐下再说。 白露心中狐疑,眼珠微微一转,就知道白亦鸣大概要说什么,乖乖坐下等着。 白亦鸣沉吟了片刻说道,“邢苍山刺杀有了眉目,刺客确实来自西凉,而且那些刺客都是西凉长公主慕容长离的人。” 这个消息对白露来说绝对足够震撼,那场刺杀目的在楚月恒,而慕容长离和楚月恒两人根本没交集,她为什么会派人去刺杀一个没交集的人?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阿爹觉得这件事透着蹊跷,不过月恒那孩子又不愿意多说,我也就不便多问了。”白亦鸣说着叹了口气。 楚月恒当年在甘州的时候他照顾不算周到,否则也不会让那孩子总是出问题,说心里话,他心中多少有些愧疚的。 “我知道了,不过既然此事有翊王,我们也不便随意插手。”白露顿了顿道,“相信他不会这么轻易放过那些刺客。” 楚月恒不是个简单的人,不仅仅因为他会成为天策神将,还有他的过往。 白露脑子中不经意想起那日在温泉池的事,突然想到了什么,而后嘴角含着几分笑意,原来真的不是因为容貌。 “月明,你想到了什么?”白亦鸣见女儿突然脸色变了,带着一丝恍然大悟,不由开口问道。 “没有,我只是想到一件好玩的事。”她转头笑着看白亦鸣道,“阿爹,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倒是四方会来的这些人个个居心叵测,你要帮姑姑好好留意。” 白亦鸣没想到女儿还能翻过来叮嘱他,不由开心的笑着道,“我的女儿果然最懂事,你说的对,月恒那孩子会有分寸,眼下还是帮你姑姑要紧。” 白露踩着月光回到房间,一夜好眠后,第二日一大早就从孟冬口中得知了昨夜死在街角之人的大致情况。 那个人确实是当初在宁城见过的赌鬼张修义,白鹤当初的疯症就是他和其妻一起动的手,后来被判流放池州,不过途中出了意外,只有他一个人逃了出去,一直下落不明,没想到竟会死在汴京。 “京兆府一夜所查大致如此,不过还有一件事有了进展。”孟冬顿了顿继续道,“连江阁说书人之死找到了一个目击者,据那人交代,他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用匕首杀死说书人,之后因为害怕一直不敢声张,还是京兆府的衙役找上门才逼问出来。” 白露哦了一声,侧头问道,“还有什么?” “具体我还没来得及细问。”孟冬垂首说道。 孟冬话音落下,门外传来脚步声,不多时一身劲装的竹春走了进来,见孟冬站在屋中便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转头朝白露颔首道,“主子,说书人的身份我已经查清楚了,他在宁州确实有亲戚,是一户姓张的人家。” “姓张?”白露挑眉,“别告诉我他家有个儿子叫张修义...” “主子怎么知道?”竹春惊讶的看着白露,这儿消息她并未跟任何人透露,没道理有人比她快啊。 竹春的目光落到孟冬身上,孟冬两手一摊说道,“不是我,不过昨晚有个人死在了街角,那个人就叫张修义,且是从宁州来的。” 白露点头,“还记得我回来告诉过你宁州的事吗?那个人就是害鹤儿的赌鬼,被姑姑判处流放池州,却没冻死在池州,反而是被人在路上截杀。” 竹春这才想起之前的事,好像是说过这么个人,不过她当初没跟去宁州,对这些记得不是很清楚。 “主子是怀疑这两人的死有关联?”竹春问。 白露摇头,“不是两个人,而是三个,别忘了谢府家宴被杀的包永茂,我不信是丁会所为。” “所以主子是为了不打草惊蛇,所以才没有反驳京兆府最后的判决,那主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孟冬心中恍然,他就觉得奇怪,以主子的性子,不该明知有问题却不闻不问,原来是另有打算。 白露抿唇想了想笑道,“这就要问连江阁那位伙计了。” 她起初以为说书人之死是因为讲了邢苍山刺杀,现在这么一看,应该不全是,也许还跟宁州那边有关系。 不过白氏现在已经由段氏负责,她应该不会蠢到这么做,那会是谁呢?楚珞?还是别的什么人? 白露伸手在眉心揉了揉,起身说道,“去京兆府。” 京兆府的大牢还算干净,可进入牢中仍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无处不在的淡淡血腥味。 牢头带着白露等人径直到了中间一间牢房前,点头哈腰的说道,“这就是胡三儿了,大人说他知情不报,先关几天让他自己反省。” 孟冬摆摆手,牢头识趣的立刻退了出去,他在京兆府牢里见过的贵人不多,这个是最大的,他都紧张的快不会走路了。 牢头出了牢房,刚一抬头就见个身穿紫蓝色锦袍的少年,他先是一愣,随后继续点头哈腰的问道,“敢问这位贵人是?” 雨霁皱眉一脸不耐烦的道,“殿下要见今日你们抓来的那人,快带路。” 牢头一听她称呼少年为殿下,心思一转就知道眼前这人肯定就是才回汴京不久就得陛下青睐的翊王楚月恒了,当下躬身就要带着往里走。 不过才走了两步又犹豫道,“这个,刚才郡主进去了,要不...” “丹阳郡主?”雨霁问道。 “啊,对呀,就是丹阳郡主,小的这不才刚退出来。”牢头恭敬说道。 楚月恒看了雨霁一眼,也没理会牢头,自己抬脚走了进去。 牢头有点没明白啥意思,雨霁一脸不悦的看着牢头道,“看什么看,还不快滚!” 牢头平白惹了一句骂,抿着唇灰溜溜的跑了。 第81章 回忆凶手 胡三儿一见牢头对来人这么点头哈腰的,就知道来者毕竟身份不俗,他也不敢造次,赶忙从硬板床上爬起来,三两步走到牢门边儿问道,“你们找我?” 白露上下看了一眼胡三儿,中等个儿,中等身材,胡子拉碴,一看就是个不修边幅的混儿,心下就明白他为什么隐瞒这么久不说出自己看到了凶手。 通常这类混混都有自己的一套手段,如果真目睹了凶案,官府查出来就罢了,要是查不出来肯定会悬赏,到时候他再跳出来说自己看到了,害怕没说出来,但又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所以才克服恐惧决定站出来。 这样一来既能全了自己的颜面,又能拿到赏钱,一举两得。 白露从前是不知道这些的,她从前以为再混蛋的人,也做不出这样的事儿来,可后来跟着楚珞见的多了,也就没有当初那么大义凛然,更没有当初那么天真。 “胡三儿?” 白露唇角的笑意渐渐晕染开,她本就生的不错,这么一笑更加好看,胡三儿哪见过多少漂亮女子,当下眼睛就有些发直,但很快就把自己目光给收了回去,因为一把长剑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是,是,小的就是胡三儿,贵人们想问什么?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胡三儿当下吓得两条腿直哆嗦,心想那天晚上看见杀人都没吓成这样啊。 白露却没有直接问,而是微微侧头看向外面,却看见一身紫蓝色锦袍的楚月恒正缓缓走来,仿佛他此刻不是在大牢里,而是漫步在自家庭院中。 “翊王殿下也这么好兴致?”白露说着虚虚行了一礼,楚月恒嗯了一声,把目光落在了胡三儿身上,“郡主继续问,我只旁听。” 孟冬和竹春对视一眼,心中觉得这位翊王似乎太过自来熟,这话听着怎么都感觉他在指挥自家主子做事。 不过孟冬好歹跟去过宁州,跟这位翊王有过一段接触,这种奇怪的感觉只闪过一瞬便消失了,竹春见他如此,且自家主子并没有什么异议,便也把这感觉压了下来。 “那恭敬不如从命了。”白露丝毫不以为然,楚月恒其人如何,她在宁州已经见识过,而且她好歹比他多活一辈子,很难跟一个少年人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即便这个少年将来名震楚国。 “说说你那天看到的,是谁杀了说书人,那人什么样子,越仔细越好。”白露看着胡三儿问道。 胡三儿经孟冬那么一吓,早就老实了,且还知道眼前的竟然是郡主,而汴京能这么毫无顾忌来去京兆府的郡主,他就是个傻子都知道是谁了。 “回,回郡主的话,小的其实没看见那人的样貌,但..但小的看见那人手上有一条红色的疤,像是刀伤,还有啊,那人脚上穿的靴子很特别,看着好像是军靴,他拿着一把匕首杀了人就跑了。” 胡三儿真是知无不言了,他当时在一个商户后院偷了些东西正打算离开,谁知道会看到有凶手杀人,当时第一反应就是躲起来,能看到的也就这些了。 “军靴?”白露皱眉,“是不是跟他脚上的一样?” 孟冬闻言将自己的靴子露出来给胡三儿看,胡三儿只看了一眼,就立刻点头说是,还说当时那人穿着打扮很奇怪,明明穿的是军靴,但衣裳却是粗布麻衣。 这种打扮确实很奇怪,一般穿军靴的人,哪怕没有丝绸华衣,也应该穿得起不错的衣服,那人怎么会穿着粗布麻衣? “这种军靴起码是副将,除非靴子不是他的。”楚月恒突然开口说道。 白露侧头看他,他站在阴暗处,却如同月光一样散发淡淡的清辉,见她看过来,轻声说道,“上下不配,很明显靴子可能不是他的。” 胡三儿听他这么说,嘴上就有点管不住的道,“是啊,当时那人穿着靴子,看着就有点大,小的还心里犯嘀咕,能穿的上那种靴子,没道理那么寒酸,还偷偷摸摸的杀人。”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竹春皱眉看着胡三儿。 胡三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前一刻才说知无不言,下一刻就忘了,忙开口解释道,“小的记性不是很好,有些东西要提示才能想的出来,这个真不是有意隐瞒啊。” 胡三儿生怕的劳外的众人不相信,信誓旦旦的说他这次真的没说谎,所知道就这些了。 白露没说什么,只交代了句如果想到什么可以去辰王府,胡三儿简直受宠若惊,他平时哪敢往辰王府那边溜达,远远看一眼都吓得心肝直颤啊。 “好好,等小的出去,小的一定帮贵人们找那个人,小的眼睛还算毒,见过一次就能记住,如果再见的话,一定可以认出来的。”胡三儿连忙说道。 白露嗯了一声,转头下意识再去看楚月恒,却见他已经转身朝外走。 白露忍不住挑了挑眉,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跟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问道,“翊王殿下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此话一出,楚月恒的脚步微微一顿,侧头不解道,“郡主想让我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白露想了想没把那个疑惑说出来,温泉池无意间撞见,后来他差点再一次杀她,她想大概是因为他误会她知道了什么。 之前她以为是他的容貌,直到昨日才突然之间想到了什么。 楚月恒微微蹙眉,眸色冷了几分,就听白露继续说道,“翊王殿下今日怎么会到京兆府的牢中?” 白露第一个想法是楚月恒调查那场刺杀,然后顺着说书人之死找到了胡三儿,可她又一想,如果楚月恒从说书人入手,那应该早就能找到胡三儿,没道理比京兆府晚。 就比如她,如果她集中精力查说书人之死,也不至于到现在才知道有胡三儿这么个人存在。 “他口中那个人我见过。”楚月恒转头看着白露,“也许你会想见一见。” 第82章 怎么是他? 白露让竹春和孟冬先回家,她一个人跟着楚月恒往城南,骑马离开的时候除了自家那两个一脸担忧外,同样被抛下的雨霁脸色更难看,一双眼睛几乎要在她身上瞪出个窟窿来。 等走出去一段,白露终于忍不住好奇问道,“翊王只带着我一个人究竟去见谁?” 这么神神秘秘的,她即便定力再好也有些压不住了。 “胡三口中形容的人,我曾在城南见过。”楚月恒一边策马往前,一边低声说道。 白露睁大了眼睛,“你曾见过?是什么人?” 城南、城北多百姓杂居,其中城南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比之城西更加复杂,楚月恒怎么会在城南见过那个杀人凶手? “是个杀手,包永茂和说书人极有可能都是被买凶所杀,幕后之人我猜到一二,今日带你去,就是为此事。”楚月恒说着一扬马鞭,座下骏马顿时如利箭一般疾驰而去。 白露皱眉,哪有人话说到一半就走的,心里这么嘀咕着,手上马鞭一扬追了上去。 楚月恒没料到白露的骑术如此了得,他虽然并未全力,但能跟上的人少之又少,更别说在这么狭小的巷子里轻松自如的控马,与他前后还只差一个马身。 白露没想到自己从前苦练的马术会在这里派上用场,心中长叹一声,手上却不敢有丝毫放松,要知道紧跟着楚月恒不掉队,几乎已经用了她全部力气了。 “下马跟我来。”楚月恒在一处仅容得下一人通过的小巷子前翻身下马,动作利索中又带着几分优雅。 白露挑眉,跟着翻身下马,心想好看的人就是有特权,即便如今顶着的容貌不如真实的,可她见过了,就是忘不了那样一张脸,很自然就代入了进去。 巷子内空无一人,长长的巷子两侧都是一些破败院落,看着像是久无人居住,可再看墙头的青苔,又有被剐蹭过的痕迹,且是不久之前才造成。 楚月恒带着她一直走到巷子尽头,终于看到一扇虚掩着的破旧木门,看那模样似乎一推就能整个倒在地上。 不过不等他们推门,里面已经有人将门缓缓打开,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云销。 此时的云销穿着有些奇怪,是一身夜行黑衣,见白露站在自家殿下身后,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但随即就收了起来,侧身将两人让了进门。 “饵已经放出,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云销一边说着一边带路往屋中走,白露一眼就看到半开的门内严严实实捆着一个男子,面容她不认识,但手上那道红色的刀疤却很惹眼,不就是胡三儿口中杀死说书人的凶手吗? 她眯了眯眼,抬脚进了房间。 屋内除了被捆着的男子外,还有其余三个人,穿着打扮和云销一样,白露敛了眸子,这应该就是楚月恒不让她带人来的原因吧,这些是他自己的势力吧。 还有他肩膀上那道红线,有那个症状的显现,是中毒吧... 难怪楚月恒回到汴京后梁妃和楚珞会按兵不动,原来是因为这个,他们肯定以为一个即将死去的人,没什么好担忧的,这一手玩儿的真是漂亮。 白露想的时候很简单,可真要一点一点实施起来却不一定,尤其梁妃,那个女人的心思可比楚珞严密,要想连她一起骗,不容易。 连江阁上,罗衾一手接过燎原递过来的茶,另一只手翻看着放在腿上的书册,“情况如何?” 燎原退后一步站在他身侧恭敬回道,“人已经送出去,不过好像出了点意外。” “意外?”罗衾把茶杯放到唇边呷了一口,而后微微摇头说道,“是他啊,果然我还是太心急了吗?” “主人不是太心急,只是没料到会遇上那两人,奴担心他会暴露出主人的行踪,那主人的计划...”燎原没有继续往下说,那个计划已经耗费了主人太多,绝对不能有任何纰漏。 “无妨,他不会的。”罗衾将茶杯递还给燎原,自己推着轮椅到了窗前,“他那个人,是宁愿自己丢了性命,也绝不会连累到我的。” 一直等到入夜,屋外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屋内的人也如同雕塑一般纹丝不动。 白露坐的腰背有些酸麻,刚想起身动一动,就听到院中传来脚步声,可那扇破旧的木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看来来人是翻墙入院。 脚步声在离屋门不过一丈距离时突然停住,紧接着突然朝远处跑开。 白露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却发现屋中所有人都无动于衷,楚月恒甚至一直闭目养神,她便也让自己放松下来。 须臾,院中再次传来脚步声,不过这次不止一人。 不一会儿几个黑衣人押着一人推门进来,白露第一眼看到那人就认出他是谁,一下子便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孙海?怎么会是你?” 这大半天的等待中,白露已经明白楚月恒所谓的饵是什么,他应该放出了消息,胡三儿被抓,抖出杀人凶手的样子,官府全城搜捕,早晚要找到城南这里。 而雇凶杀人者一定会赶在官府之前找到杀手,将一切都处理干净。 可白露没想到这个人会是孙海,那可是谢三哥身边的人,跟了他四年时间,从一个家仆变成小副将,怎么会买凶在谢府杀人?又怎么会杀说书人? 孙海也没想到白露在屋中,顿时面色一变,被黑衣人押着直接跪在了屋中。 “你知道他是谁?”楚月恒睁开眼缓缓问道,白露点头,将孙海的身份和盘托出。 说完白露不禁侧头疑惑道,“翊王带我过来难道不是因为我认识他吗?” 楚月恒摇头,“因为宁州,不过歪打正着,你恰好认得此人。” 白露嘴角动了动,“翊王是说这些人的死都跟白氏被流放之人半路被截杀有关?”她还以为楚月恒最近查的是刺杀一事,却没想到是这件事。 “嗯,唯一目睹截杀过程的张修义死了,此事怕无人再知道内情。”楚月恒早前派人去查过,所有一切被清理的十分干净,并无任何线索留下。 第83章 想听什么 孙海被押着动弹不得,他垂首一眼不发,即便看到杀手被五花大绑也没露出更多惊讶的表情。 白露和楚月恒对视一眼,白露将目光移到孙海身上,她走上前蹲在孙海身前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做?我不明白,三哥他知道这些吗?” 孙海本不想回答,听她提起谢修竹,缓缓抬头看着白露道,“我为什么这么做郡主不需要知道,将军为人正直,如果他知道我做了这些,肯定不会纵容,郡主这么问是不相信将军的为人吗?” “我就是太相信他了,所以对于你出现在这里才会觉得不可思议,孙海,你可是三哥的副将,你们相处四年之久,你为人不该是这样的。” 白露心中实在迷惑,在她的记忆当中,孙海与谢修竹关系匪浅,后来更是跟他在对战西凉时一同战死,这样的情谊,怎会说变就变了。 “这世上最难理解的便是人,我也一样,我没做什么对不起将军的事,只是道不同而已,如果没有他们,我可以一直好好走下去,可惜他们出现了,可惜被你们发现了。” 孙海突然自嘲的笑了笑,“从杀了包永茂开始,我就知道自己回不了头,索性把该死的人都一并处理掉岂不是更好?” “你不是为了宁州白氏,你到底为了什么?”白露眸色深沉的看着孙海,最初的情绪波动之后就是冷静,一个人不会突然之间变了样子,如果是,那便是从一开始他就在隐藏,这一刻恰好不想藏罢了。 “为什么这么说?我杀说书人和张修义,不都是为了不想让流放途中的截杀真相大白天下吗?”孙海似乎来了兴致,他定定的看着白露,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惜除了那抹若有似无的笑,什么都看不出来。 “很简单,你刚才说谎了,张修义并不是你杀的,至于包永茂,我想他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比如你跟他在谢府碰面,而且我想动手杀包永茂的也是他,只不过你当时在场而已。” 白露眼珠一转,那狡猾的样子像极了狐狸,她本来是猜测,孙海却自己露出了马脚,没杀过的人非要承认,这背后一定有什么理由。 “你...”孙海心中一阵气恼,主人说的对,这帝都之中确实藏龙卧虎,没想到从前骄横天真的丹阳郡主,如今竟也能让人措手不及。 “告诉我吧,哪怕是假话,我也想听听理由。”白露神情恳切的看着孙海。 孙海不明白她怎么突然之间像是变了个人一样,看着他的目光充满了悲悯却没有可怜之意,他下意识侧头躲过,这样的目光很久以前他从那人眼中也看过,一模一样。 “是吗,假话也想听?”孙海侧头看着坐在凳子上的楚月恒,不知这话是问他还是问白露。 楚月恒目光深邃,淡淡的扫了孙海一眼,并未搭腔。 “想。”白露点头说道。 不管真假,好歹肯用心编一个,为什么不听? “好,我说。”孙海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杀包永茂是因为他听到了不该听的,说书人本就该死,他私藏重犯,难道不该死吗?我不过是帮忙处理而已。” “这么说张修义确实是他藏起来的,怪不得他死后张修义会去连江阁找人,不过他后来又是被谁所杀?”白露微微蹙眉。 孙海这句话不像是假话,不过理由他肯定不会说,看来躲在他身后那人对他来说很重要。 果然,接下来孙海所言都是往自己身上揽,言语之间漏洞百出,摆明告诉他们这就是假话,你们想听多少有多少。 “你接近谢三公子为了什么?”楚月恒突然开口,问的是一句完全不想干的话,把孙海和白露同时给问的愣住了。 白露起身看着楚月恒,难道这人是从那处下手一路查到了孙海身上,说书人的死他根本顺手而已? “他们的死跟这无关,翊王不必白费力气。”孙海垂着眸子说道。 楚月恒根本不在乎他回答了什么,继续道,“本王手上有些有趣的东西,你最近好像跟西凉那边走的比较近,贩卖粮草和药材,也是重罪。” 孙海猛地抬头盯着楚月恒,那目光似乎要将他看穿,楚月恒却仍旧云淡风轻的接着说,“是豫王,还是西凉长公主?还是两者都有?” 白露惊讶的看着楚月恒,她一直以为楚月恒只着手查刺杀一案,没想到他私底下查的还不少,贩卖粮草和药材?如果孙海这么做被发现,谢修竹定然会受到牵连。 四年前谢修竹救下孙海,他难道要恩将仇报? “你怎么查到的?我自问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你怎么能查到?”孙海瞪大了眼睛,震惊的看着楚月恒,他不信一个少年能这能耐,难道是女帝? 那主人他... “本王想知道什么就能知道,不要以为抓你是为了问话,本王不过是交差罢了。” 楚月恒说着当真站起身打算离开,白露紧随其后,想了想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丹阳愚笨,还请翊王说清楚些。” “郡主不必自谦,此事一共牵扯三件事,包永茂被杀是因为他听到了不该听的,也就是孙海私下贩卖粮草和药材,至于我如何查出来,不方便告知。” 楚月恒说着似是有些不耐烦,招手叫来云销,而后转身出了院子。 云销朝白露点点头继续说道,“说书人被杀原因有点复杂,他说的邢苍山刺杀太详细,肯定有人以为他知道些什么,还有他私藏张修仪,两个原因撞在一起,他早晚都得死。” “所以这根本是三件事?”白露眯了眯眼说道,“可孙海在汴京根本没有背景和根基,他如何做到...” “正是因为此,此事一旦被揭发,所有人只会想到谢三公子。”云销说道,连他最初也这么想过,不过也只是一瞬间,谢府家规森严,断然出不了这样的坏种。 “不是慕容长离,有人想把西凉拉下水。” 第84章 一梦隔世 云销没想到白露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一脸疑惑问为什么? 白露想了想说道,“你想想,孙海根本没有根基,他又如何染指粮草和药材,在楚国想要拦下这么大一桩买卖,可不止有钱,还要有身份。” “而孙海什么都没有,所以这件事只是障眼法?”云销一下子想明白了,“那他杀包永茂就是另有原因了?” “嗯,至于说书人也是为了嫁祸,让人以为他的死是因为说了邢苍山刺杀,若不是后来有张修义,这个误会怕是会一直误会下去。” 他们已经知道刺杀一事牵扯西凉死士,那可是皇族才有的死士,而刚好不多久慕容长离来楚国参加了四方会,推到她身上似乎合情合理。 “他为什么这么做?”云销一脸好奇,白露转头看了他一眼,很不客气的说道,“这不是你们该查的吗?” 出了院门顺着巷子走出去,白露一眼便看见楚月恒正站在马儿旁轻轻抚摸着,马儿似乎很享受。 见她从里面出来,楚月恒问了声可以走了吗? 白露简直受宠若惊,楚月恒会在门外等她,这让她不太敢相信,“可以了。” 翻身上马,楚月恒仍旧在前,不过这次没有如同来时一般让她吃力,而是平缓的往前。 “郡主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白露听楚月恒这么问,下意识回答道,“跟邢苍山刺杀无关。” 话说出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楚月恒面前完全放松的胡思乱想,还把自己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楚月恒嗯了一声,似乎也认为跟刺杀无关,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白露撇了撇嘴,最终还是继续开口道,“孙海身后还有人,杀包永茂和说书人都是为了那人,而且那人有能力贩卖粮草和药材,也可能知道刺杀一事。” “你在怀疑说故事给说书人听的人?”楚月恒一针见血问道,白露点头,“是,他确实很可疑。” “看来不找出幕后之人,是不会知道真正的原因。”楚月恒眸色微微一闪,他想到了楚珞,楚珞一直暗中跟西凉和北狄有联系,可惜都被他身边那人清理的很干净,一点把柄也抓不到。 至于梁妃,等查清楚那件事后,他一定会亲自找她。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杀人凶手确实已经找到,京兆府那边肯定会就此结案,其他的只能容后再说。”白露一边控马跟上楚月恒,一边说道。 到了长街后,她又道,“杀张修义的是豫王的人吧,你查到了什么?怎么不跟我说?” 对楚月恒的称呼白露一直公事公办,但今次过后,她觉得可以有点人情味,便也不再直挺挺的称呼他为翊王。 可要让她喊秋水,她也万万做不到。 “我以为郡主知道。”楚月恒的回答让人很无语,白露也确实很无语,她也是刚才才猜到而已。 “我知道了。”白露长出一口气,当初火烧客栈就该知道,只是一直忙着其他事,所以疏忽了,不过这也正好给段氏提个醒,与狼为伍,当心为狼所食。 回到辰王府已经是子时前后,孟夏担忧的站在门口伸着脖子等,这么冷的天,一双小手冻得冰凉,让白露看了十分心疼。 回到自己的院中,孟夏弄了炉子放在一旁,也不问今天她跟楚月恒去了哪里,只问案子可有结果。 白露点头,将凶手是孙海说了出来,孟夏一脸惊讶,倒是给她们提来点心的竹春不以为然。 “人心隔肚皮,三公子虽然救了他,却不一定就能得到感激。”竹春说着将点心放在桌子上,那点心竟还冒着热气,一看就是飞檐走壁送来的,也就竹春这么大胆子敢这么做。 “说的是啊,有些人,即便你用了全部力气帮他也是无用,蛇永远暖不热。”白露说着从碟子中捏了一块点心放进嘴里,还有热气的梅花糕很好吃。 竹春和孟夏对视一眼,心知主子说的是豫王,两人也不敢随便接口,虽然一直以来主子看上去没事,可她们总能时不时感觉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一种气息,还有梁烁所说的郁结。 白露这一夜睡的不是很安稳,她梦到了从前的自己,梦到了柳紫絮死之前那一幕,她那时候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在梦里都清清楚楚。 一早醒来的时候白露就感觉到自己眼睛有些难受,走到镜前一看,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一样。 孟夏听到屋中有动静,便打了水敲门进来,看到白露眼圈红肿吓了一跳,“主子你这是怎么了?你昨晚哭过?” 自打上次主子跟豫王和离后,她就没见主子哭过,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哭?难道是翊王对主子出言不逊? 不过回来的时候看着好好的,不像是吵过架呀。 白露一抬眼就知道孟夏在想什么,无奈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夜里做了个梦,许是梦里有什么伤心事,所以才哭了,我刚才也被吓了一跳。” 孟夏啊了一声,想去弄点东西给白露敷眼睛,被白露阻止,说洗个脸一会儿就好了。 见她坚持,孟夏便只能作罢,转而追着白露问到底什么梦,把白露问的烦了,就打发她去找厨房弄吃的,孟夏临走还不忘让她一定想想,等会儿回来听故事。 赶走孟夏,白露一个人走到窗前看着院中已经凋谢了花树,这株花树是当年阿娘怀她的时候阿爹种下的,跟她的年龄一般无二,可惜阿娘最后没能看到。 白露深吸一口气,从前也不知道到底吃错了什么药,为什么十余年都鬼迷心窍一般,幸好上天垂怜,让她死后重生,她当初还觉得多此一举,现在想想捡了这么大个便宜,应该做梦都要笑醒才对。 而且这一死让她明白了很多,原来死对于一个罪大恶极的人来说没有多恐惧,更何况她当时下了药,那些该死的人更加没有体会到她的恨。 白露敛了眉眼,唯独楚珞,她当时真不该杀了他。 第85章 孙海之死 京兆府不过月余时间便一连破了两个杀人案,京兆尹脸上的笑简直比菊花还灿烂,直到衙役跑到跟前说孙海在牢中自杀了,临死前还留了一封血书,指名道姓的要送给丹阳郡主。 京兆尹当时脸上的表情就变了,要笑不笑,要哭不哭的,好半晌才低头看了眼血书,下意识问了句不送行不行? 衙役很为难的告诉他孙海临死前说了,如果不送,后果自负。 没说原因,只说后果自负,这就让人很为难了,京兆尹其实是不想送的,但又怕这后果他自负不了,想来想去,还是硬着头皮去送。 京兆尹到辰王府门前的时候,正瞧见白露把公仪静兄妹送走,他伸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自己都不知道是冷汗还是一路过来给累的。 白露瞧着远走的车驾,公仪静本说要到家中居住,却没想到拖延这么多天是因为东临出了事,他们兄妹今日便是来道别的。 孟夏站在白露身边,转头看到京兆尹正站在不远处踌躇,手中还拿着一只锦盒,看样子是来找自家主子的。 “主子,京兆尹来了。”孟夏侧头小声跟白露说道。 白露嗯了一声,转头去看,京兆尹立刻两腿飞快的跑上前,举着手里的锦盒送到白露跟前说道,“郡主,这个是孙海死前留下的,执意让送过来,您看...” 白露让孟夏把东西接过去,示意京兆尹有话进去再说。 他们现在站在辰王府大门口,不管说什么都不太方便。 京兆尹赶忙点头道歉,说自己考虑不周云云。 进了大厅,白露让京兆尹坐下,他却不敢坐,只说站着说完他就得回去处理公务,白露也不勉强,问了到底怎么回事。 京兆尹便将今早发生的事一一细说,孙海在牢中把自己的脑袋撞的血肉模糊,临死前留了一封血书,说一定要交到丹阳郡主手上,还说不交后果自负,他怕中间有什么事,就带着血书来了。 “郡主放心,这血书下官已经检查过,没有任何问题,郡主可以放心查看。”他来之前就让人把血书前前后后检查的很仔细,绝对没有任何问题,就只是一封普通的血书而已。 只是那上面的话让京兆尹心中忐忑,要是丹阳郡主看了发怒,他肯定要受牵连。 白露嗯了一声,示意孟夏将锦盒打开,顿时一股血腥味铺面而来。 孟夏小心将血书展开,只见上面用鲜血写了一句话,一句让人看了就很不舒服的话。 “阎王叫人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 白露挑眉看着血书上的字,这一行写的还算工整,可见写下的时候孙海神志十分清楚,只是最后五更两个字似乎又描了一遍,他为什么要描一遍呢? 白露微微眯眼,眸子一闪问道,“这血书除了大人和衙役外,还有谁见过?尤其是带出京兆府后。” 京兆尹想了想,说道:“下官只在街上遇上个拦路的乞儿,不过当时那乞儿并未动盒子。” “不用动,看来这血书并不只是给我,还给别人了。”白露说着捏了捏手心,脸上的笑模糊了几分,她就知道孙海活不了,没想到不是被灭口,而是自己去死。 看来躲在他身后的那人的确对他很重要,可以让他豁出命去保护。 京兆尹一脸不解,这血书指名道姓的给丹阳郡主,她怎么说还给别人?他没给别人啊。 白露也不指望京兆尹明白,他要是明白,这血书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送走京兆尹,孟夏小心问道,“主子,这东西是给别人的暗示吧,五更两个字那么明显被重新描过,难道孙海想提醒的那个人叫五更?或者跟五更有关系?” “不管有没关系,那人一定知道孙海死了,这案子算是断了,能查的也就只有张修义的死,到底是谁将尸体送到我们跟前,为什么这么做?” 白露抿着唇思索,送尸体来的肯定不是楚珞,他就算再蠢也不会自暴其短,示威就更谈不上,张修义可还是她一手弄去流放,死不死于她而言并无多大关系。 孟夏哦了一声,“会不会是看不惯豫王的人?” 她最近没事就去帐房找鸣蜩聊天,知道了不少小道消息,坊间传言一队被流放池州的囚犯半道被歹人截杀,连带官兵无一人生还,偏巧张修义就在那队人中,他竟然出现在了汴京,还死在了大街上。 而传言中这些人就是豫王派人所杀,杀他们的理由是隐藏宁城所发生的事,也就是小公子白鹤疯症的事。 所以孟夏有此一言。 “应该不是,送张修义尸体来的人,八成是为了让我们无暇顾及其他。”白露抬手在衣襟上抚了抚,张修义出现刚好在孙海被抓之前,难道是为了他? “主人,孙海死了。” 燎原绕过屏风站到罗衾身后说道。 罗衾叹了口气,把手上的银质香囊放下,“他留了什么话?” “阎王叫人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 “五更,他是在告诉我不用担心。”罗衾又叹了口气,突然想起多年前他第一次跟孙海介绍自己,可不就是用了罗衾不耐五更寒这句吗?他居然到现在还都记得。 燎原垂首问道,“孙海死了,谢修竹那边是不是再派人过去?” 主人对谢家的执着是他唯一活下来的理由,这个理由不能断。 “不用,有一个就够了,让于延海盯紧不要出纰漏,五天后我们启程回沧州。”顿了顿罗衾又道,“替我请豫王府张管事一聚,就说我有个买卖想跟他合作。” 燎原应了声是,转身退了出去。 罗衾重新把银质香囊拿在手中,眼睛透过窗子朝远处看去,阿爹、阿娘从前的愿望就是带着他们姐弟到汴京来看看,如今他来了,却不见爹娘和阿姐。 他叹了口气,这一去说不定再也不能回来汴京了。 五日时间,应该好好出去转转,听闻城外邢苍山上有一座很灵验的寺庙,明日得让燎原带他去看看。 第86章 雪中赴宴 汴京下第一场雪的时候,白露正坐在马车往宫中去,看着窗外街道房屋渐渐被白雪覆盖,她神思一下子回到了过去,她死之前站在雪原上,那时候觉得白雪好脏好脏,被那些人的血污染的不堪入目,现在却是另一番景象。 “独坐闲观瑞雪,方知造化无偏。”白露收回神思,侧头看着孟夏淡淡的笑起来,“今日无论如何不能与她有冲突,我晓得的。” 孟夏一愣,抿唇微微窘迫,她刚才一直在想今日入宫参加梁妃生辰宴,自家主子千万不能跟上次一样,毕竟上次打了梁妃一个措手不及,这次不同。 她一想到当时白露的样子,孟夏就心中一紧,那时候的主子就像是一个将死之人突然重获新生,却还未能将那股死气彻底甩脱,看的她很是担忧。 幸好主子无事,幸好啊... “主子知道就好,没想到梁妃会邀请主子过去,怎么感觉没安什么好心。”孟夏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梁妃是什么样的人她不是很了解,不过听鸣蜩说过,似乎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白露伸手拍了拍孟夏的手,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好不好心这宴还得去,我不想姑姑为难,况且我身份特殊,她不敢怎么样。” 宁州那次之后张咏之并没有现身,也没有再多加迫害,肯定是得了他主子的命令。 再看回到汴京之后的种种,楚珞几次只是出言不逊,却没有实际行动,就更加让白露确定,他们一定因为某些原因暂时按兵不动。 “那便好。”孟夏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有担忧,梁妃毕竟在主子面前吃过大亏,那句母鸡只下一颗蛋可是梁妃的死穴,主子直接点了上去,岂能不被记恨? 马车一路到了宫门口换了轿撵,领路的内监小声说道,“郡主坐稳些,雪天路滑,这些个奴靠不住的。” 这话是谦虚,往来在宫门抬轿撵的多是接送皇室贵族,一个个手上功夫不俗,别说是雪天,就是地面真的结冰了,也一定能走的平稳。 白露没说话,孟夏笑着问那内监道,“今日那位主子生辰,不知翊王殿下是否也到了?听闻西凉长公主也会来,是真的吗?” 她问的毫无心机,白露却笑而不语,孟夏这丫头心思缜密,若只因她容貌乖巧就轻视她,定然要吃大亏的。 那日公仪静兄妹来告别,白露便想起了在连江阁遇见澹台羽的事,当时便派人去下帖,却发现北狄使臣的别馆内早就人去楼空,走的一干二净。 而后毗迦使臣不久后也辞行返回,唯独西凉长公主慕容长离留了下来,理由很充分,梁妃与她一见如故,诚邀她多留些时日,好参加她即将到来的生辰宴。 “翊王殿下已经到了,长公主比郡主早一步,这时候当时刚入殿。”内监哪敢欺瞒,当下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他心中也是奇怪,听说当年梁妃把年幼的翊王赶出汴京,一副有我没他,有他没我的架势,如今怎么自己生辰还将翊王请来? 不过宫里的事谁说的清,尤其是现今这局面,他们这些做奴的,最好管好自己的好奇心,否则一个不留神,这人就没了。 就像昨日仗毙的侍女,再怎么得贵人宠,还不是一样丢了命。 “这么说本郡主是最后一个到的咯?”白露漫不经心的开口,内监赶紧垂首说没有,后头还有柳侧妃和几个女眷,是西凉长公主和翊王来的早罢了。 白露看了眼垂首跟在轿撵一侧的内监,说话圆润漂亮,不偏不倚,这样的人在宫中肯定如鱼得水,怎的只做了个领路的小小内监?真是屈才了。 “你叫什么?”白露问道。 “奴没有名字,宫里贵人们都叫奴狗儿,郡主不嫌弃就这么喊奴就成。”狗儿说着头垂的更低,宫里贵人们才不管他们这些人叫什么,只不过是个称呼,高兴喊一声狗儿,不高兴直接一脚过来,还管什么名字。 白露嗯了一声,“狗儿,这名字忠诚,比有些人好,是个好名字。” 狗儿听她夸奖自己的名字,当下眼睛一亮笑着道,“多谢郡主夸奖,狗儿一定不会辜负这名字。” 这不是奉承话,寻常贵人们问起他名字多半都是嘲笑、鄙夷,觉得一个人叫狗儿很是侮辱,但他是个奴,辱便辱了,还能取乐,多好。 但郡主却不是,她说的很真诚,她真的觉得这名字没什么不好,也不觉得叫狗儿就是辱没他,更没有鄙夷,她是欣赏的。 狗儿第一次觉得有人能理解这个名字,心中无比欢喜,他从小就喜欢狗,虽然很多人一提到狗就觉得是骂人,可他不觉得,狗有时候可比人懂事的多。 一路到了落霞宫门前,白露从轿撵上下来,远远就听见宫内丝竹声声,好不热闹喜庆。 “郡主当心点,这道上有积雪,小心滑脚。”狗子提醒了一句,见白露转头冲他淡淡一笑,这才满心欢喜的转身离开。 孟夏小声道,“主子,这小内监不错,看着是个好的。” 虽然人不可貌相,但有些人只要看了他的眼睛,就能知道这人是好是坏,狗儿这么乖巧机灵能被排挤到领路这种苦差事,定然是不什么油滑之辈。 白露嗯了一声,心道从前好像也对这个叫狗儿的有些印象,只是印象不深,毕竟从前的她不屑于跟身份低贱之人往来,哪怕是辰王府十二卫,她也不是彻底放在眼里。 起码做不到视同家人一般,直到孟夏惨死在她怀中,直到孟冬离开,直到竹春被罚活活打死... 一想到这些,白露的心就揪着疼,从前她不懂,后来她也成了下贱之人,甚至还不如畜生,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肯为了阿爹的一句话舍命护她,哪怕她根本不值得这么护着。 两人前后踏进落霞宫,白露余光中看到廊桥下坐着个人,看着神情哀伤且委屈,再仔细一看,竟是朝华公主楚月笙。 第87章 朝华公主 白露看到楚月笙的时候,楚月笙也恰好看到了她,她赶忙将自己脸上的泪水擦干净,抿唇笑着同她打招呼,似乎不想提自己为什么会在廊桥下哭泣。 孟夏似乎对这个活泼的公主很好奇,弯着眉眼把自己的帕子递了出去,楚月笙也不嫌弃她的帕子不够贵重,道了声谢将帕子接了。 白露眉眼微微舒展,问道:“公主怎么不进去?可是遇到了什么不可解之事?” 楚月笙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想出来透透气,没想到这里风大,风雪迷了眼,还让郡主看到了,实在是失礼。” 她平日都会将这些人家不喜的一面隐藏很好,今日真是心中情感无法压抑,这才露于人前。 “无妨,此处风雪确实有些大,不如我们一同进去吧。”白露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虽说朝华公主比她年岁小,但品阶比她高,受得起她的客气。 楚月笙却似乎受宠若惊,连忙垂首说好,脚下却不敢先走,而是看着白露,似乎想跟她并排一起。 白露便笑着和她一起往里走。 大殿之上早就坐了不少人,多为各家贵女和夫人,期间坐着几个少年,有楚月恒,还有梁烁,其余的白露就不大认识了。 楚月恒见白露带着自己妹妹进来,目光微微一闪,随后敛了眉眼权当没看见。 白露注意到他的变化,心中不免奇怪,楚月恒为人确实有些冷淡,对谁都有淡淡的疏离感,更不喜有人近身,但没道理自己的亲妹妹还不如梁烁。 她记得很清楚,梁烁曾扯着楚月恒的袖子耍赖,但并没有被楚月恒怎么样,只是以眼神警告了而已。 后来她对楚月恒有了更多了解,才意识到敢这么做而不被打死的,大概也只有梁烁了吧。 想这个的时候,白露压根没想起来她曾靠在楚月恒怀中抓着他的腰带,更没想起来温泉池内抓掉人家半边衣裳。 两人的到来立时让整个大殿内安静了不少,白琬坐在姐姐身边,皱眉看着白露竟然跟朝华公主一起走进来,不免心中不悦,心想上次在宫宴上,她好心去敬酒都没得个好脸色,明明她才是跟她同出白氏啊。 “这个朝华公主真是好手段,靠着兄长回京得宠,她就跟着鸡犬升天,不然肯定还得在别宫里待上几年。”白琬小声嘀咕着,脸上的鄙夷一闪而过。 白琳目光严厉的看向白琬,吓得她微微一缩脖子,低着头不敢再多说。 “管好自己的舌头,不该你掺合的事不要掺合,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白琳微微叹息,若不是看在亲姐妹的份上,她当真不想管。 “阿琬知道了。”白琬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服气,她不会自己去闯祸,即便偶尔凑个热闹,也只是在旁边伸一脚推波助澜,绝对不会连累自己的。 白琳怎会不知妹妹只是嘴上答应,可她该说的都说了,要真哪天闯祸,怕是谁也无法为她挡下。 “丹阳和朝华来了,快入座。”这一片安静中,梁妃声音和蔼的说道。 席间众人心中都犯着嘀咕,但眼明心亮的都明白这只是表面功夫,不然豫王和丹阳郡主的婚事也不会闹的陛下下旨和离的地步。 后来不是还赐了那女妓给豫王,豫王竟然也照单全收了,今日柳侧妃就在席间,脸上看着好不得意。 从一个贱籍的青楼女子一跃成为豫王侧妃,还得了豫王的宠爱,这运气绝对是许多女人做梦都想要的,可人家轻而易举就得到了。 白露和楚月笙对视一眼,齐齐朝梁妃行了一礼,而后才各自入座。 约莫一刻钟左右,梁妃的生辰宴便随着她的起身开始了,楚国这些贵人们总喜欢在开宴前说些什么,白露一边端坐着心不在焉的听,一边心中这么想着。 不经意间抬眼看到对面坐着的慕容长离正举起酒杯,但她的酒却不是给上首的梁妃,而是对面的翊王,也就是她身侧这一席。 白露下意识扭头去看,却见楚月恒捏着杯子漫不经心的送到了唇边,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就如同一尊会动的冰雕。 每次看到他这样子,白露就忍不住叹气,遥想当年在城墙上惊鸿一瞥... “丹阳姐姐,我...我能这么叫你吗?”楚月笙见白露朝他们这边看来,以为她看的是自己,眨着眼睛一脸小心的问道。 白露眨了下眼睛,笑眯眯的说当然可以,这小丫头平日看着活泼可爱,没想到是把那些不安和委屈都藏了起来。 想想她和楚月恒一样自幼便被赶出了宫,那么小就要离开自己的母亲,一个远赴边陲,一个幽禁别宫,定然看尽了世间白眼和冷暖。 而楚月笙却没有同她兄长一样对人疏离淡漠,这已经难能可贵了。 “太好了,我一直想有你这样一个姐姐,回到汴京后,我只能住在自己的宅子里,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楚月笙眉眼中带了一丝孤寂,但很快就散了个干净。 她一脸赧然的笑着问道,“我知道自己突然这么说很唐突,但..我以后能找丹阳姐姐玩吗?” 白露被她这一番话说的在心中轻轻叹息,点头郑重道,“自然,我在汴京好友也不多,若是公主能时常来找我说说话,我自然很欢迎。” 楚月笙一脸惊喜的道,“真的吗?不会觉得我很冒昧吗?” “不会...” 白露的话还没说完,楚月恒的目光飘了过来,楚月笙立刻乖乖闭嘴坐好,目光时不时扫一眼重新垂眸的哥哥,那模样似乎怕极了他,可却又十分依赖。 白露笑着微微摇头,他们二人一路走来很是坎坷,如今算是苦尽甘来,真希望这个小公主以后能顺遂一生,如同从前那样嫁入东临,成为东临皇后。 真希望她的重生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影响。 她想到这里敛了眉眼,楚月恒比从前提前入京,白鹤不会夭折,而她离开了楚珞,这一切都在改变,她真的能不变吗? 第88章 江氏坠亡 宴过一半,酒过三巡,白露正打算找个理由提早离开,却听到身后有人低声谈论着什么,仔细一听说的是连江阁换了主人,新主人不过在汴京待了月余便离开了。 白露神情微微一动,罗衾离开汴京了? 她一直觉得这个人有些古怪,但又谈不上哪里古怪,还没来得及细查,他人却已经离开了。 白露下意识朝身后看去,本是寻找孟夏,却猛地想起入殿前落霞宫宫婢拦下了所有来客的随从,无论男女,一律得在宫外等。 往年从未有这等规矩,但这是梁妃的生辰宴,既然已经到了门口,总不能因为一个随从扭头就走,所以便也按照要求将随从留在了门外。 “丹阳你看什么呢?” 与白露同坐一席的城阳郡主见她朝身后看,关切的问道。 “没事,只是忘了孟夏留在宫外了。”白露冲她展颜一笑,便见城阳郡主一样了然的笑着,不过她的笑很柔软,像是三月春风。 谢容珍坐在后面的席位上,耳边听着母亲恨恨的骂到,“真是个贱人,上次污蔑你,这次竟然还能厚着脸皮来参加前婆婆的生辰宴,她也不觉得难为情。” “阿娘小声些,这可是梁妃的生辰宴,当心祸从口出。”谢容珍提醒道,小心翼翼的朝左右看了眼,见无人注意到她们,这才松了口气。 江氏冷哼一声,到底没有再说话,而是起身说要出去透透气。 城阳又和白露说了几句,随后目光一转,见人影已经走了出去,便同白露说了声抱歉,说她身体不是很好,想提前离开了。 白露自然不会拦着,不过这样一来她便不好再找理由离开,想来是只能等到宴席结束了。 很快城阳郡主便被宫婢带着往外走,也就过了不到一盏茶功夫,突然有尖利的叫声从殿外传来,那声音几乎压过了殿中所有人的喧闹声,直接钻进众人的耳朵里。 “发生了什么事?”上首的梁妃立刻不悦的出声询问,她的生辰宴上怎容许有这等错漏出现? 底下有从殿外进来的内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颤巍巍的道,“回主子的话,外面...外面出事儿了!” “到底什么事?瞧把你吓得,难不成本宫的落霞宫内还能有妖孽作祟不成?”梁妃说着目光似有似无的扫了眼白露,见她正垂首看着桌上的酒杯,似乎对此间发生的事并不感兴趣。 梁妃心中一阵冷笑,自打上次之后,她恨不得将白露碎尸万段,可她现在不能这么做,虽然不知道那人为什么要留白露这个贱人一命,但她暂时还不想招惹那人。 内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是,是谢夫人出事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谢容珍已经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神色慌张的问道,“我母亲?她...她怎么了?” 梁妃蹙眉看着打断内监说话的谢容珍,好歹是谢氏之女,怎的这么没有规矩? 谢容珍见内监不说话,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忙朝着梁妃屈膝下跪,“民女只是忧心母亲,这才有失态之举,请梁妃原谅民女的过失。” 她刚才真是一时忧心冲昏了头,这才会在梁妃面前抢话,如此失礼之举,若是被怪罪还是小事,若是被厌弃,那才是得不偿失。 梁妃冷哼一声,片刻后示意内监继续,内监这时已经稍微镇定下来,忙回到,“谢夫人从望月亭上滚了下来,如今人事不知,城阳郡主正巧看见,被吓晕了。” 此话一出谢容珍当真坐不住了,可她还记得之前的失态,仰着头期盼的看着梁妃,可梁妃哪顾得了她呀,一听谢夫人从望月亭上滚下来,当下便起身走了出去。 谢容珍立刻跟了出去,果然见几个宫婢正围着晕倒的城阳郡主,还有几个急匆匆往外找御医。 “怎么会从望月亭摔下来?那么高,她上去做什么?”白琬小声同白琳说话,白琳摇头说不知道,不过那么高下来,人恐怕凶多吉少。 很快御医便来了,当场便宣布了谢夫人不治,又说城阳郡主无妨,只是惊吓过度晕倒,回去好好静养就行。 梁烁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白露身旁小声说道,“她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怎么还装晕?” 他的医术早就炉火纯青,即便不用上手,一看城阳郡主的模样就知道她不是真的晕倒,而是装出来的。 “既然你这小神医在场,怎么都不说帮忙?”白露斜了他一眼,站在门内不往前凑,这明显是一场是非,她可不愿意凑上前卷进去。 “我医病是有原则的,我可不是随便的大夫,什么阿猫阿狗都给看。”梁烁一脸不乐意,师父有自己的原则,他也有。 白露的目光在望月台周围扫了一圈,那地方相对比较偏,如果不是刻意朝那边看,应当不会注意到有人从上面摔了下来,而城阳郡主不仅看到了,还装晕。 她敛了眉眼想了想,总觉得这里面有些不对,今日的规矩,还有谢夫人的死,甚至还有城阳郡主的晕倒,似乎都有什么不对,可看上去又没什么问题。 梁妃招呼宫婢将城阳郡主扶起来,见她已经稍稍恢复了点神志,便关切的问道,“城阳感觉如何?不若先到内殿休息一番?” 城阳郡主倚在宫婢身上轻声回绝道,“多谢梁妃关心,城阳无事,只是自幼体弱,真是失礼了,这便先回府,莫要因为城阳冲撞了梁妃的宴席。” 她话说的漂亮,梁妃眉眼之间都是心疼,忙让宫婢将人搀扶着离开,而后才转头吩咐内监将谢夫人的尸身好生送回谢家。 谢容珍这时也是待不住了,便跟梁妃告辞,梁妃自然不会留她,若非她出身谢氏,怕是根本没资格入落霞宫参加她的生辰宴。 直到谢家母女离开,梁妃才出声道,“惊扰诸位了,这宴还得继续,莫要因此扫了兴。”她说着突然看向一言不发的白露,上前亲热的牵起她的手道,“丹阳惊到了吧,没关系,陪本宫小酌两杯就忘了。” 第89章 只长一岁 梁妃的举动让白露心中更加不安,她总觉得有什么事发生,可会有什么事发生呢? 梁妃拉着白露一直到宴席快结束,期间白琬曾不止一次偷偷看向白露,白露全都察觉,可却不知她为何总看自己,难道她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散场的时候梁妃才放开她,白露第一时间便站到了白琬面前,与其胡乱猜测,不如直接去问,况且白琳在,白琬不敢轻易撒谎。 别人或许不知,她却是知道的,自打那次宫宴之后她便问了鸣蜩关于齐国公府大小姐的事,知道白琳的手段,也知道白琳的底线。 如果白琬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白琳一定不会饶过她。 白露深知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白琬做了不该做的事,只是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那股不安甚至超过了叫她哑巴那人死的时候。 不过她没能向白琬问出什么,楚月笙叫住了她,小公主活泼好动,亲热的拉着她的胳膊道,“丹阳姐姐,我明天能找你玩儿吗?明天说不定是个好天气,到时候我们可以一去出门逛逛,我还没好好看看汴京长什么样子呢。” 白露很耐心的笑着道,“好,那你明日来找我便是,我现在有事要做,我们明日见了再说,好吗?” “丹阳姐姐有事吗?需不需要朝华帮忙?”楚月笙像是没看出她的急切,眨巴着一双眼睛很诚恳的问道。 白露刚想说什么,却见楚月恒走了过来,他扫了楚月笙一眼,说道:“朝华,不得无礼。” 白露微微一滞,楚月恒怎的还跟自己妹妹称呼封号?他们不该直呼其名吗?还是说自幼不见两人生分了? “哥哥,朝华知道错了,朝华只是难得找一个能说话的人,所以...”楚月笙抿着唇一脸难过,但转瞬便将脸上的难过藏了起来,柔柔一笑朝白露行了一礼,跟着宫婢依依不舍的离开了。 “你何必如此,她还是一个孩子,那么多年幽居别宫,想找人说话很正常。”白露想了想道。 楚月恒不咸不淡的斜了她一眼,声音冷冷的道,“你只比她长一岁。” 话说完抬脚便走。 白露张着嘴半天没说出来话,好像也是,她如今的年龄确实只比朝华公主长一岁,她竟给忘了。 从落霞宫出来,白家姐妹二人早就没了人影,白露站在宫道上若有所思,谢夫人的死这么蹊跷,为什么没人来查,甚至连个侍卫都没看到。 正想着,便见一队神策军从远处走来,他们个个身姿挺拔,一身银色的铠甲在月光下分外惹眼,道上还未走远的各家小姐夫人立时便停住脚步齐齐观望。 白露见领头的是神策军左郎将阮飞章,眉眼微微一动,这是先帝留下的人,算得上尽忠职守,难怪姑姑继位后没有撤换了他。 阮飞章见白露站在落霞宫宫门口,便上前行了一礼道,“卑职见过丹阳郡主。” 白露点头嗯了一声,问道,“可是为谢夫人失足滚落望月亭而来?” “是,卑职得了消息便立刻前来,已经通知大理寺前来勘察,不过...” 阮飞章微微蹙眉,距谢夫人尸身被抬出宫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之久,且是在落霞宫中,不知望月亭上下可有人动过。 若是有人将那处清理打扫,那想再找线索,怕是难于登天。 “阮大人不必担忧,望月亭没人动过。”白露笑着说完转身就走,她心中的不安并没有因此消散,她须得尽快出宫,她想知道到底有什么事发生? 轿撵一路快速到了停放马车的地方,白露一眼看见还未离开的白琬姐妹二人,她立刻叫随轿的狗儿将白三小姐叫住。 白琬见叫住自己的是个内监,有些不悦的问他做什么,狗儿恭敬的说是丹阳郡主的吩咐,便站在一旁同她们一同候着。 白琳看了眼自己妹妹,见她神色有一瞬间不对,心知定然出了什么事,不免有些担忧。 齐国公府虽然只是白氏族长的养子,但到底姓白,与辰王府同出一脉,且以她阿爹的意思,他们齐国公府断不会跟辰王府为敌,如果妹妹做了什么过头的事,齐国公府可是很难办啊。 白琳微微蹙眉小声问道,“阿琬,你入落霞宫前去做了什么?” 她思来想去也就那时候白琬离开了自己的视线,可那时白露已经入了大殿,没道理与她有什么。 “我哪有,我只是在外面站了会儿就进去了,阿姐你知道的,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啊。”白琬委屈的说道,但眼睛看着越走越近的白露,心跳却越来越快。 “阿琬,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不会天真的以为你不说别人就查不出来吧,我是你亲姐姐,你的性子我还能不知?你瞧你现在的模样,若说什么都没干,谁会信?” 白琳一看她心虚的模样就知道坏事了,神情顿时变得十分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严厉。 白琬浑身猛地一抖,她不敢看自家姐姐的脸,只缩着脖子一步步想往后退。 却被从轿撵上下来的白露叫住,“阿琬,今晚这事你参与了多少?” 这一句是诈她,白露还不知道今晚这些看似意外的事情究竟在为什么铺垫,她只是心中很不安,就像很久之前曾有过的不安一样。 白琬身子一下子定在了原地,她僵硬的把头抬起来,不敢置信的看着白露,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的事儿,她人就坐在落霞宫中,是如何知道的? “我没有,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白琬这话一出,白琳的眉头皱的更紧,白露明显是在诈这丫头,她竟傻乎乎的说了,不过也好,如果事情不大,如果还来得及,那一切就还有挽回的可能。 “阿琬你太任性了,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白琬听到阿姐真的生气了,顿时吓得声音都开始颤抖起来,“我...我就叫了个人,别的我什么都没做,真的,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第90章 好奇有道 白露深吸一口气,她不想在这里听这些废话,可这是齐国公府的两位小姐,同出一脉,却又跟白氏不同,该有的尊重她能给就给。 但当孟冬朝她跑来急切说出孟夏不见了的时候,白露就完全顾不上这些了。 她一瞬间瞪大了眼睛,伸手解下腰间的玉牌递给孟冬,沉声说道,“速去找陛下,将事情说清楚,请求陛下调动神武军协助我找人。” 孟冬并不知道此事其中缘由,但看白露此时的表情,就知道内里定然另有猫腻,当下接了玉牌便朝宫内赶。 白琬怎么都没料到事情会这么严重,怎么就惊动陛下调动神武军?不过是一个侍婢而已,别说是丢了,就是死了也没什么大事吧。 然而没等她想明白,突然见白露极其凶狠的上前一步抓着她的衣襟,沉声怒道:“白琬,本郡主再说一次,你究竟干了什么?一字不落的给我说!” 她的声音就像是从地狱上来的恶鬼修罗,脸上的表情也仿佛最凶恶的夜叉,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白琬,吓得她几近晕厥。 白露手上的力道不轻,见白琬惊吓的说不出来话,瞬间便眯起了眼睛,“不要耽搁我的时间,否则我会让永远后悔!” “我只是带她到了宫墙那边,我按照约定骗她在那里等,别的...别的我真的不知道了。”白琬早就被吓得魂飞魄散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话几乎脱口而出。 “是谁?”白露再问。 “是...是林曼吟和谢容珍,好像...好像还有城阳郡主,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白琬话都还没说完,白露已经手一松,直接将人推了开,扭头朝傻站在一旁的狗儿沉声道,“将马车上的马卸下来,快!” 狗儿闻言立刻动手,三下五除二便将其中一匹解了下来,白露也不多言,一手牵过马利索的翻身上去,居高临下的看着白琬道,“在我回来之前你最好待在齐国公府。” 她说完冷冷的看了眼白琳,白琳立刻点头,“郡主放心,我会亲自看着她。” 白琳从未见过这样的白露,在她过往所知中,白露该是一个有些被宠惯坏了的孩子而已,但刚才那一幕,说实话她也被吓到了,那眼神,仿佛死人一般了无生气,却又充满杀意。 白露冷哼一声,一扬马鞭,座下骏马飞一般的疾射而去,到了宫门口便看到立在那处的楚月恒,似乎正在跟守卫说着什么。 两人听到马蹄声齐齐转头,楚月恒见是白露,又瞧见她神色有异,略一思索侧头朝停在一侧的马车吩咐道,“送公主回去,路上务必谨慎。” 楚月笙从马车里探出头道,“哥哥不一起走吗?” “不了,你先回去吧,我有事需要处理。”楚月恒头也不回的牵过自己的马,朝车夫点了点头,马车便朝着宫外离开。 楚月笙趴在车窗上一言不发,眼神中有一丝什么东西流动,又被她瞬间收了起来,换上一副担忧的神色,而后不情不愿的缩回到马车里。 白露到宫门口便停了下来,她没来得及跟楚月恒打招呼,直接急声问道,“城阳郡主的马车什么时辰走的?去了哪个方向?” 守卫见她这般架势,心知定然出了什么事,哪还敢耽搁,当下便回道,“离开约一个时辰左右,朝城东去了。” 白露二话不说马鞭一扬便冲了出去,楚月恒微微蹙眉,从遇见到如今,他从未见过白露这般,到底出了什么事? 守卫也是一脸惊愕,素闻丹阳郡主目中无人,但没想到连翊王殿下都不放在眼里,人就在跟前,她居然连个招呼都不打。 不过这些人都不是他能惹得起的,现下只能当什么都没看见最好。 楚月恒只在原地站了片刻,便也翻身上马,看样子竟是追着白露而去。 这下守卫就更惊愕了,心想这是什么情况?丹阳郡主和翊王殿下之间,难道有什么? 可惜他空有一颗八卦的心,却在当值,否则他说不定能被好奇心牵着追去看看。 守卫胡思乱想着,又听到一阵马蹄声从宫门内传来,他忍不住皱眉,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个都这么着急忙慌的? 结果抬头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就看到一块玉牌,那是陛下的玉牌,吓得他立刻跪在了地上,却发现马蹄声在他身边一闪而过,连停留都没有,就渐渐远去了。 等他抬眼去看的时候,领头的人已经没了踪迹,倒是后头的神策军还能看见,远远看去有二三十人之多。 “一定出事了,这么多中军出宫,还是头一次见呐。” 另一侧的守卫忍不住出声道,宫中守卫全部出自神策军,乃是陛下亲卫,不过神策军也分上中下三军,上军护卫陛下,中军和下军则负责职守护卫,如他们就是下军中的一员。 寻常即便有事也是下军抽调人手执行,很少见中军一下子出去二三十人的,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看也知道了,丹阳郡主和翊王殿下都那么着急走了,说不定真是大事。”守卫说道,另一侧的守卫跟着点头,不过都很默契的没有再说下去。 好奇心人人皆有,但要适当,如他们这般好不容易进了神策军,若因为这些小事被革除,就太得不偿失了,所以即便心中好奇,也要等到下了值偷偷打听。 白露一人一骑快速到了东城城门前,她坐于马上大声问道,“城阳郡主可出了城?” 城门卫一见是丹阳郡主,立刻躬身行礼道,“回郡主,没有。” “没有?”白露诧异的看着城门卫,眼珠微微一转又道,“一个时辰内可有马车出城?” “这个有,两刻钟前一辆不小的马车出了城,说是家中有病人,往永泉山下找医师看病。”城门卫想都没想便说道,那马车里的姑娘看着确实病的不轻,脸色看着跟个死人似的,还把他吓了一跳。 第91章 最可靠的 白露一听眯起眼睛,城门卫的形容让她心跟着揪了一下,她想再问清楚,却又不敢耽搁时间,虽然出城的马车上只有三个女子,她仍是忧心忡忡。 “下值后去辰王府,就说我让你去的。”白露丢下一句话一扬马鞭便冲了出去,她如今恨不得一下子就赶到永泉山下,看看马车里的人到底是不是孟夏。 这一路狂奔过来,白露已经想清楚了很多事情,今日这宴席之上发生的种种果真是别有深意。 将随从都隔绝在落霞宫外,这样才有机会将孟夏骗走,而城阳郡主提前离开也许也有目的,就是讲孟夏神不知鬼不觉的带出宫。 但似乎没必要让江氏死,江氏的死在这件事中显得很多余。 还有梁妃,她又知道多少?为什么最后会突然转变态度将她拖住? 一路快马加鞭,到永泉山下的时候,白露远远看见有一个很小的火光在半山腰上忽隐忽现,她忍不住皱眉,深更半夜即便抓了孟夏,又为何要上山? 从始至终她既不敢完全确定,又不敢放过眼前可见的线索。 如果出城的马车不是带走孟夏的人,那她再折返回去一切就都晚了。 正想着,白露身后传来了马蹄声,她警惕的回头去看,却见楚月恒正策马跟来。 白露还没开口询问,楚月恒先说道,“城中不必担心,我已经让人细查,一旦有消息会放出信号。” 白露心中最后一点担忧也烟消云散,她看着楚月恒郑重的说了声谢谢,这个人虽然看上去冷漠,做事也常让人心中憋闷,但不可否认,凡遇事他都是最可靠的那个。 “不必。” 楚月恒淡淡说道,率先策马朝山上的火光点去。 永泉山是城东唯一的山,绵延不绝围绕着整个汴京,其中不少寺庙及道观,道观尤其多,且中间还有一个整个楚国闻名遐迩的乌华观。 而这个乌华观在从前白露也时常来,因为乌华观背后的大金主是梁妃,乌华观的观主是梁妃从前的恩人,但什么恩却无人知道。 只是白露这时候没想那么多,她只一心想赶紧找到被带走的孟夏,如果她是被两个女子带到永泉山的话,只要及时找到,应当没什么大碍。 在白露心中女人再怎么狠绝,无非如她一般提刀将人杀了。 这时候的白露想法其实还有一点从前自己的影子,她最后之所以会转变的那么快,其实是因为楚珞的抛弃和无耻,还有北狄王的折磨和那一年的屈辱。 让她跌落地狱的是这些人,而在那一年中叫她小哑巴的姑娘是很善良的,即便身在地狱,她也如同一簇火焰一样没让她彻底沉沦。 所以在她心中,女人即便再坏能坏到哪里去?如同柳紫絮一样针对她,如同她一样杀人。 但柳紫絮当年事出有因,她不得不听从楚珞的安排,甚至连她自己都被当成一颗棋子。 而她则因为无法磨灭的怨恨。 她把那把弯刀架在楚珞脖子上的时候才知道,她不是彻底变成了一个活死人,她只是把所有东西都隐藏在了心里,因为知道机会不到。 可孟夏被带走究竟因为什么还很难说,白露心里猜想是因为她自己,所以她觉得心慌,因为从前孟夏因为她丢了性命。 只是这一次是几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小姐... 可为什么白露仍是心慌的很? 楚月恒和白露的御马之术都极好,但永泉山的山路只能在半山一半就得弃马往上,两人不得已将马匹拴在了一侧的大树上,徒步往上爬。 白露提着裙摆艰难且快速的朝半山去,既然他们只能徒步,那带走孟夏的人也只能徒步。 而林曼吟和谢容珍这样的大小姐,她们的脚力还不如她,只要他们足够快,一定能及时追到人。 楚月恒自然不担心,这点山路于他而言太简单,可白露不同,她从前是经受过一年的折磨,早就把自己虐的如同一个糙汉子。 可她重生回到了这时候,这具身体还娇弱的很,且是从宫中直接骑马追出城,一身华服本就行动不便,又是上山的崎岖之路,不过片刻就开始力不从心。 走到一处伸出的枝杈不小心勾到了外裳上,白露想都没想,直接一把拽过,只听刺啦一声,外裳上被勾坏了一大块,可她全然不顾。 楚月恒听到声音稍稍侧目瞧了一眼,见她衣服上破了个大洞,裙摆和宽大的袖子上都是泥污,哪还有在落霞宫酒宴上的华贵高雅。 “可查到带走孟夏的是谁?”楚月恒想了想,张口问道。 白露正专心朝上追赶,听楚月恒突然出声,她下意识抬眼去看,只看到他高大的背影,这种夜里走山路对他似乎并不困难。 “嗯,林曼吟、谢容珍,应该还有城阳。”白露最不能理解的就是城阳为何会参与其中?她们虽然见过次数很少,但每次她都以礼相待,何曾有半点怠慢? “城阳?”楚月恒有些不解,白露点头,随后想起他背后没有眼睛,便又嗯了一声,“白琬交代,她把孟夏骗到宫墙下,后续有那两人想办法出宫。” 然后当日林曼吟没有身份可以入宫,谢容珍又刚丧母,是跟着宫中内监一道出了宫门,想要带走孟夏基本不可能。 那就只剩下借口身体不适的城阳郡主了,她的马车出宫门按照惯例不用细查,她如果将人放在马车上带出去,轻而易举。 “单凭一个城阳未必成事。”楚月恒淡淡的说道,城阳郡主虽然是先帝嫡亲子嗣后裔,但连她父辈都已经没落,只能蜗居于渝州。 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郡主,要想在汴京做点什么事,且这事儿还跟如日中天的辰王府有关,岂能成? 白露微微眯了眯眼,她又想起梁妃在宴席上极力挽留她,难道此事跟梁妃也有牵扯? “眼下当务之急是找到孟夏,只要找到她,无论何事我都可以不计较,如果孟夏出事了,那么不管是谁牵扯其中,我定要以牙还牙。” 第92章 谁下去了 楚月恒没有回应,他在宁州观察过白露,跟他所知完全不同,他倒是更相信成婚后三日不足便到大殿上请旨和离并非一时心血来潮,而是真的一刻也忍不下去。 只是这个转变来的太突然,他到现在都不知白露为何会一夜之间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而这一点不止他一人好奇,连陛下和辰王应当也有察觉,只是两人对白露的宠溺使得两人视而不见罢了。 山路越往上越曲折,即便有石阶一路朝上,但经年累月被上山的众人踩踏,也早就破旧不堪,很难想象在石阶的尽头是楚国举世闻名的乌华观。 白露一路提着裙摆跌跌撞撞的跟在楚月恒身后,两人速度不算慢,不多时便看到了火光处,却猛然见到火光抖了抖,陡然熄灭了。 “怎么灭了?”白露一下子紧张起来,火光处应当就是孟夏她们,如今火光陡然熄灭,莫非出了什么事? “不知,我暂且过去看看。”楚月恒只留下这一句话,脚下一个用力,人便跃了出去,不多时便从白露眼前失去了踪迹。 白露提着裙子一步步艰难的追赶,脚上的鞋子早就被山中植被上的水汽给浸湿,四面山风呼啸着从身边过去,她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只一心想看看她的阿夏如何了。 她即便搭上自己这条命,也再不想连累孟夏为她而死。 楚月恒站在山崖边上朝下看,眉头皱的紧紧的,扭头朝已经吓瘫在地的两人各自看了一眼,“丹阳郡主来了,你们自求多福吧。” 刚才白露的话还在楚月恒耳边回响,如今孟夏却从这山崖上滚了下去,他虽然已经尽快赶过来,可也只看到下落的身影,根本无从援手。 “那个贱人来了就来了,人...人不是我们推的,是她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跟我们没关系。”林曼吟此时已经稍微恢复了一些神志。 人在她们手里掉下去死了,这事儿可就大了,孟夏再怎么说也是辰王府的人,不管是奴是婢,打狗也得看主人。 林曼吟嘴上强硬的很,心里却七上八下很是忐忑,她当时只是因为心中愤懑,这才答应了下来,却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更没想到那人竟然...竟然是个魔鬼...... 谢容珍见林曼吟这么说,立刻附和道,“是啊,不是我们的错,她是自己不小心失足,跟我们没关系,就算丹阳郡主来了也怪不到我们头上。” 两人互相依偎着,似乎底气就足了很多,林曼吟脸上最后那点惶恐都给藏的严严实实的,“即便她是郡主,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是吗?” 仅仅两个字而已,林曼吟和谢容珍顿觉浑身一阵冰凉,这种冰凉甚至比山风还冷,似乎直接刺透到骨子里。 两人浑身僵硬的不敢转头,她们甚至能从这两个字里听出杀意,这完全不像是那个被宠惯坏了的白露该有的气势,只单单两个字便让人毛骨悚然。 林曼吟吓得完全不敢说话,谢容珍见好友这般,鼓起勇气说道,“人不是我们推下去的,我们...” 她话都没说完,肩膀被人猛地朝后一拽,不由自主转头,一双眼睛直直和白露对上了,正巧看到她眼中隐忍的杀意,真真实实的杀意,似乎她曾经真的杀过人。 谢容珍吓得一时之间只敢张嘴,却根本发不出一个声音来。 “你说谁下去了?下哪儿去了?”白露提着裙摆跑上来,只听到一句不能把她们怎么样,她愤怒之余冷冷回了句是吗,却不曾想谢容珍接下来的话让她心猛地一凉。 谢容珍已经被她的狰狞给吓傻了,好半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拿眼睛朝山崖下偷偷的瞄。 火光熄灭,白露又上来的匆忙,她根本没注意到前面就是山崖断壁,她只是没看到孟夏,心里的慌乱几乎要压抑不住。 “是孟夏。” 这句话是楚月恒说出来的,白露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比谢容珍二人更加像雕塑,她在这一瞬间全身都在颤抖,甚至都没办法做出任何反应。 楚月恒看着白露,看着她跌跌撞撞的站起来朝山崖前跑,看着她一双眼睛里的光从有到无,神情从不敢置信到死寂一片。 他没有上前阻拦,只站在一侧看着,直到白露跌坐在山崖边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是谁?” 白露的脑袋埋在膝盖上,声音轻的几乎听不到,就好像这两个字出自气若游丝之人的口。 林曼吟和谢容珍见她这般,早就意识到事情怕是跟她们想的还不同,孟夏不仅因辰王府中人的身份让她们麻烦,恐怕即便不是辰王府中人,丹阳郡主也不会放过她们。 “是...是她自己不小心...” 谢容珍壮着胆子磕磕绊绊的说着,却被白露猛然抬头看向她那双眼睛给吓住了。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厉鬼?修罗?似乎都不足以形容,她像是完全没了生机,一双眼睛里除了灰败死寂,没有任何人该有的样子。 “不小心?夜深人静的,从宫中一路不小心到了这里?又不小心自己从山崖上落了下去?”白露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十分缓慢的朝两人走过去。 林曼吟和谢容珍几乎是下意识朝后退,这样的白露太吓人,她根本不像个人。 林曼吟心中此时无比后悔听了城阳郡主的话,她就不该相信一个在汴京不过区区月余的丫头片子,她哪里知道辰王府的情况? “不是,不...不是我们,是城阳,对,是城阳郡主,是她把人带出宫,也是她把人...” “我只问是谁将阿夏推下山崖?”白露根本不想听她们废话,只一字一句的重复刚才的问题。 林曼吟张了张嘴巴,刚才情况紧急,她们俩到底谁把人推了下去,根本说不清啊。 “是她不小心,真的是她不小心,我们没打算杀人,只是想教训教训她而已,真的没打算杀人啊。”林曼吟几乎要哭出来了。 第93章 带她上来 白露一步一步走向两人,林曼吟和谢容珍根本退无可退,再退便只能上山道,一路滚下去。 “那就是你们两人一起将阿夏推了下去,永泉山半山腰上的崖壁足有十丈高,十丈高啊,你们让阿夏如何活?!”白露近乎疯了一般大喊出这句话。 楚月恒见她如此,脚下微微一动,但很快他便阻止了自己的下意识动作,对于这个女人,他已经很照顾了,不能再靠的太近。 林曼吟顿时就哭了起来,谢容珍倒是硬气,只瑟缩着不说话而已。 白露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猛地抬脚将谢容珍一脚踹翻在地,这一脚正踢在谢容珍的心口,她往后倒下的瞬间一口血便吐了出来,可见白露这一脚的力道有多重。 这一脚凝结了白露所有的愤怒和恨意,可即便现在把人杀了,也是无济于事。 白露看都不看歪倒在一旁的谢容珍,转身朝着楚月恒走去,而后十分郑重的行了一礼请求道,“我知道不应该,但请翊王殿下帮我寻人。” 楚月恒看着白露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她所说的不应该是指那日在城南宅子内看到的暗卫,那是他私下的势力,除了陛下和白露外,无人知晓。 “我知道了。”楚月恒说着便把手举了起来,只是他动作还未完成,便听到有不少脚步声自山道传了过来。 不多会儿便看到孟冬领着一队神策军快速跑了上来。 “主子,阿夏呢?”孟冬眼睛在四周扫了一圈,神策军所持火把将周围照的明亮,可他却没看到自家妹妹的踪影,不由有些着急。 他们在宫中和城中都已经搜遍了,得知阿夏被人带出了城,又听守门的士兵说白露和翊王出城往永泉山而来,他便带着人追了过来。 白露闭了闭眼,缓缓起身,嘴巴翕动了许久,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孟冬见她神情便意识到了什么,他目光如刀子般看向地上蜷缩在一起的两人,躬身问道,“人...人在哪里?” “崖下...” 白露很艰难吐出这两个字,而后背过身去,她有多久没流过眼泪了? 孟冬几乎是立刻到了山崖边朝下看,可即便是他们手中的火把明亮,也依旧看不清底下的情况,可见山崖有多深。 “我要下去看看。”孟冬扭头看着白露说道,他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他是辰王府的十二卫,是主子身边人,一切行动都得经过主子允许。 “一切小心,还有,把她好好带上来。”白露声音几近哽咽,她不想相信,可... 孟冬坚定的嗯了一声,转身朝带来的神策军挥了挥手,立刻有人把一条绳索拿了出来。 楚月恒忍不住挑眉,神策军多在宫中任职,鲜少有出宫的机会,怎么会随身带着绳索? 随后他将目光移到了孟冬身上,应该是他吧,辰王府十二卫果然面面俱到,知道上山,便带了绳索,以备不时之需。 白露的目光随着孟冬一起沉落到了山崖下,她此时此刻根本想不到其他,她只想看看她的阿夏,那个不久前还在她身边叮嘱她小心谨慎的阿夏。 孟冬的速度很快,不出半个时辰,他便将妹妹孟夏的尸身从崖下找到,并珍而重之的放在自己宽厚的脊背上带上了山崖。 当白露第一眼看到那个衣衫褴褛,全身上下布满血雾的女子尸身时,她整个人像是被一记重拳打中,人不可支撑的跌在了地上。 娇嫩的手掌被地上的碎石划破,流出一缕缕鲜血,可她全然不知疼痛,只呆呆的看着孟夏的尸身躺在孟冬怀中。 “告诉我为什么?阿夏与你们无冤无仇,即便你们要报复,找我便是,为什么要对阿夏下手?”白露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她眼前的孟夏与那一年遇刺死在她怀中的孟夏重叠,她想起那一片血水染红了她的长裙,想起为她而死的孟夏就躺在冰冷的地上,而她不得不狼狈逃走。 那一年她第一次彻底恨上了柳紫絮,却在后来发现她根本恨错了人,她该恨的是楚珞,该恨的是迷恋他的自己,若非她的缘故,身边人又怎么会死的死,走的走? 白露几乎是手脚并用的爬到了孟夏身边,小心的将她抱在自己怀里,轻轻的帮她把散乱的长发从脸上拂开,一眼便看到她脸上几条血痕,狰狞的如同蜈蚣一般盘踞着。 白露的眼睛瞬时瞪大,随即眸子里的死寂开始凝聚风雨,她缓缓伸手小心的检查孟夏身体上的其他地方。 很快她便发现孟夏脖子上有一道青紫痕迹,手臂上有无数鞭痕,一双为她梳头装扮的白嫩玉手上更是有几个血窟窿。 白露将她的手掌翻转,看到这血窟窿是对穿的,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直接扎出来。 然而这还不是最为残忍的,最残忍的是她十指的指甲被掀翻,皮肉被撕扯,血肉模糊一片,十指连心啊,只想想就让人毛骨悚然,而孟夏生生承受了。 白露的眼泪再也无法隐忍,如同断线的珍珠,不停朝下滚落,她颤颤巍巍的握着孟夏的双手,看着这双早晨还为她梳妆的手,如今竟成了这幅模样,终于泣不成声。 孟冬立在一旁也早已泪流满面,他甚至不敢去看妹妹一眼,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杀了那几个畜生,她们怎么能做出这么残忍的事? 白露紧紧抱着孟夏,心中气血翻腾,当孟夏注意到她脸色不对时,已经晚了,白露一口鲜血自口中喷出,整个人摇摇晃晃,似是要倒下。 “主子!” 孟冬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扶住,却见白露摆手,顺势借他的力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楚月恒早就发现她不对,只是他不能动,今日他出现在这里,已经足以让落霞宫那位心生狐疑,如果他今日做的太多,怕以后白露要面对的,就不止这些。 他看着白露十分缓慢的转身,脚步蹒跚的走到一个神策军将士面前,伸手将他腰间佩剑拔出,而后毫不迟疑的朝缩在一起不敢言语的两个女人走去。 第94章 只是开始 “你...你要干什么?” 谢容珍惊恐的看着提剑而来的白露,她不相信白露会这么明目张胆的杀人,且她还是谢氏族人,说到底跟她也算是有些渊源,且她父亲可是吏部侍郎。 林曼吟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儿的哭,连求饶都不敢。 “她身上的伤你们谁认?”白露语调过于平缓,声音空洞无力,就像是一个没了魂魄的活死人。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跪伏在地的两个女人,她们不过十六七的年纪,却可以做出此等残虐之事,白露不敢想象,这就是平日里端庄自持高门千金的模样? “不是我们,是城阳郡主,这都是她弄的,我们看到人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了。”谢容珍根本想都不想,只一个劲儿的将事情全部往城阳身上推。 在她看来,这件事本身就是城阳郡主起的头,是她说要教训一下白露,但白露身份特殊,所以才拿她身边没有自保能力的孟夏下手。 白露冷笑一声,“阿夏手上的血窟窿,也是城阳弄的?” 她问出这个问题,抬脚将林曼吟踢翻在地,只是这一次她没了力气,刚才那一口血喷出,她能勉强站起来就已经不错了。 林曼吟许是被吓得不轻,虽然白露没用多少力气,她还是翻倒在地上,手掌齐齐按在身前的地上,被碎石刮破了也不敢喊疼。 但她没想到,这些疼只是开始。 林曼吟刚想说些什么,她鼓足了勇气张嘴,但声音却卡在喉头上下不得,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白露毫不犹豫的将手中的长剑落下,将她的手生生定在了地上。 鲜血四溅,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了汹涌而来的疼痛,竟让她发不出一丝声音,只张着嘴表情痛苦至极。 “手指上的伤口已经止血,手背上的血窟窿却还在流血,分明是刚刚形成!”白露握着才长剑的手用力到颤抖,却让林曼吟更加生不如死。 谢容珍已经吓傻了,她呆呆的看着被血染红了的手,虽然是林曼吟的手,却似乎同样扎在了她的手上,刚才心中那一点侥幸荡然无存。 孟冬没有丝毫表情,他不觉得自家主子这么做过分,如果是他的话,他会直接杀人。 楚月恒也没有任何反应,即便谢容珍朝他求救,他也全当没看见,自己做下的事,总要付出代价。 “是...是我做的,我拿钗子扎的,是我...” 谢容珍见林曼吟已经昏死过去,实在不忍自小到大的好友再受折磨,一咬牙硬着头皮承认下来,只是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似乎已经料到自己的手也许会跟好友一样的下场。 但白露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犹如深渊,除了无尽的死气和冰冷,感觉不到任何其他情绪。 白露的手慢慢从那把长剑上移开,任由那把剑钉在林曼吟的手上。 “孟冬,将今日之事禀告陛下,我辰王府十二卫之一遭人虐杀,请陛下为我辰王府做主。”白露声音冷酷至极,她不会杀了这些人,因为她死过一次,知道死对于一个人来说太便宜了。 谢容珍一听顿时瘫软在了地上,此事如果闹到陛下面前,那就不仅仅是她自己遭殃,连带谢家也要受到惩处。 可她不敢有丝毫反驳,现在的白露跟她认识的白露完全不同,这根本就是一个修罗夜叉,刚才刺穿林曼吟手掌的时候,她连眼都没眨一下。 孟冬躬身领命,抬眼却见白露身形摇晃,人软软的朝地上倒去,竟是心力不支晕了过去。 楚月恒本就一直关注着她,见她晕倒立刻一步上前将人抱住,而后皱眉想抽回手,却又心中叹了口气,拦腰将人抱了起来。 “你入宫向陛下说明此事,我送郡主回府。”楚月恒说着看了眼地上两人,吩咐神策军将她们暂且扣押到刑部,此事牵扯辰王府十二卫,已不是京兆府能管得了的。 楚月恒仗着自身修为不错,带着白露一路飞快到了拴马的地方,先将人安置在马背上,他再翻身上马,想了想又将人揽在了怀中,单手控马往汴京城中疾驰而去。 梁府大门外,一人着急忙慌的跑来,大力拍打着朱红大门,力道之大,把整打瞌睡的门房吓了一跳,直接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结果开门一看只是个护卫,刚想阻拦,便见那护卫掏出一块玉牌,上面雕刻着凤凰图腾,“郡主有恙,速请小神医跟我过府诊治。” 他说话很快,一脸焦急,门房看清那块玉牌早就一身冷汗,这会儿听人这么说,更不敢耽搁,当下便折身往府里跑,也不管大门是不是关上了。 梁烁被大半夜从被窝里揪了出来,一边迷迷糊糊往自己身上套衣服,一边问怎么回事? 前来喊他的梁夫人只说辰王府那边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丹阳郡主都晕倒了,具体什么事情他去了自然知道。 梁烁啊了一声,一下子清醒过来,忙吩咐随从将药箱拿上,不要马车,直接备马出府。 到了辰王府,梁烁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心道坏了,怕是之前的旧疾复发,上一次靠楚月恒帮着散开淤血,这次许没那么幸运啊。 他快步往白露居住的小院过去,一进门便看见几个医师摇头叹气的站在一旁,白亦鸣的脸色更是苍白如纸,似乎听到了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 梁烁一出现,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了他身上,白亦鸣更是踉跄着抓住他的手,声音略带颤抖的道,“救救小女,救救她...” 白亦鸣的话说到这里已经忍不住哽咽起来,他与已故妻子唯独此一女,视若珍宝,从小到大生怕她受半点委屈,却没想到将她养的不知人间疾苦。 好不容易女儿一夜之间长大了,多少可以稍稍宽心些,却又得此噩耗,让白亦鸣如何能缓的过来? “王爷莫急,容我先看看郡主的情况。”梁烁小心将白亦鸣扶到一旁,背着药箱到了床榻前。 第95章 七白灵蔬 床榻上的白露脸色比辰王还要苍白,梁烁大致扫了一眼,发现她外裳上有一个被勾出来的大洞,裙摆和宽大的衣袖上尽是泥污还有血迹。 再低头看地上,又是一双基本看不出来原本模样的绣鞋。 这一身装扮分明是去宫中赴宴,怎么会弄的这么狼狈? 梁烁在边上的凳子上坐下,伸手轻轻搭在白露腕间,发现她手指上有磨伤,像是被碎石什么东西给弄出来的,竟还没来得及处理。 他心想恐怕是人回来的太突然,状况太糟糕,所有人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点。 梁烁的手在白露的雪白皓腕上一搭就开始皱眉,果如他所料,她本就气血亏损,这一次经受了巨大的悲怆,使得心血翻涌,照理根本撑不了多久。 不过似乎有人已经帮她封了穴道,所以现在的白露才能静静的躺在这儿,否则就该是办后事了。 “上一次心血亏损本就没养好,这一次心神又极为动荡,情况不容乐观。”梁烁收回手,转头严肃的说道。 白亦鸣一下子就颓了,他鼻尖发酸,眼眶红红的极力忍着眼泪落下,他可是楚国的大将,万军丛中都未曾有过一丝害怕,如今却热泪盈眶。 “真就没办法了?”白亦鸣几乎是鼓足了勇气才问出这一句。 梁烁摇头,一下子白亦鸣就要往后倒,他才赶紧说不是,弄的一屋子人看他的眼神那是又恨又喜。 “那什么,我是说不是没办法,但这个办法很难。”梁烁挠了挠头,皱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说道。 白亦鸣立刻振作起来,道:“无论多难,只要有办法,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一定会想办法。” 他的话音刚落,门外有人推门走了进来,赫然是一身常服的明仪女帝白媗。 “我也会,只要能救月明,我也会如哥哥一般。”白媗目光坚定的看着梁烁,而后慢慢将目光移到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的白露身上,眼睛里瞬间便积蓄了泪水。 但她如同白亦鸣一样,只敢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的不肯落下。 一屋子人齐齐朝白媗行礼,这里除了辰王府十二卫外,便是与白家交好的御医,所以白媗才没有自称朕,而是用了在家才用的我。 梁烁点头说道,“既然辰王和陛下都这么说,那我便开方,照方子抓药,我再施以银针,虽然不能痊愈,但起码可以保她三年五载无恙。” 这已经是他能给的最大保证,因为白露伤的是心脉,能活下来就已经是幸运,接下来的事,即便是他师父在场,怕也不敢打包票。 在众人瞩目下,梁烁提笔写下一张药方,一整张纸都写满了,这才搁笔。 “里面有很多稀有药材,怕是宫中才有,还需陛下帮忙。”梁烁把药方递给一旁的御医。 御医只看了一眼,便沉声说道,“这上面的宫中御药房基本都有,但有一种前一阵子被落霞宫拿走了,那是唯一储存的一株,若是被用掉,一时半刻怕是找不到。” “是什么?”白媗问道。 “启禀陛下,是七白灵蔬。”御医说道。 白媗一听竟是七白灵蔬,顿时皱起眉,普通的七白灵蔬并不难找,但梁烁药方上要的那种,确实宫中只有一株。 “我去找梁妃讨要。”白亦鸣想都没想说道。 白媗摇头,孟冬入宫告诉她一切,再听御医说出七白灵蔬早几天就被落霞宫拿走,便知道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本来她只以为是几个小辈胡闹,现在看来背后是有人撑腰的,梁妃终是忍不住动手了,且一击即中,恐怕从知道月明心脉有损便已经计划了一切,倒是她小瞧了她。 “不必着急,七白灵蔬我在寝殿中收藏了一株,原本想着这两日拿来给月明看能不能用上,只是还未来得及。” 白媗说着将一块腰牌递给御医,“孟冬在门外候着,你同他一起去取,务必要快。” 未免夜长梦多,白媗特意交代道。 “臣遵旨。”御医躬身离开,一屋子人的目光顿时落到了白露身上。 这时众人才发现她身上的衣物早就脏污不堪,手上还有细碎的小伤。 “七月留下,你们就先出去吧。”白媗看着床榻上的人儿心中一阵酸楚,这孩子从小宠爱到大,说实在话,当初她绝食威胁要嫁楚珞,她不是不失望,甚至一度觉得将来必定要放弃了。 但却突然峰回路转,她像是一夜之间成为了真正的白家人,隐忍却不软弱,有自己的小心思,却也能和善待人。 只是这种转变给白媗带来的喜悦还未曾拥挤,就先给了她一个惊吓。 当她从孟冬口中得知今日所发生的种种后,白媗真有一刻想将那几个人就地处死,可她最终忍住了,她是楚国的皇帝,若真由着情绪主宰,便是愧对白家先祖。 众人退出了屋子。 七月从衣柜中拿出衣物,白媗亲自给白露将一身脏污换了下来,一边擦洗一边心疼,几次七月想接手都被白媗制止。 很快将一切处理完,七月将房门打开,小声道:“还得麻烦梁公子帮郡主处理伤口,她手上有碎石划破的地方,还有一处像是被利刃划上的。” 梁烁嗯了一声,他早就注意到了,不过都是些小伤,等换洗之后再处理也不迟。 白亦鸣这时候才出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这好好去宫中赴宴怎么弄成这样回来?” 一想到自家女儿差点丢了性命,他就怒气上涌。 “城阳抓了孟夏,月明一路追到了永泉山上,却没能救下她...”白媗叹了口气,孟夏自入辰王府以来便被府中人喜爱,不仅因为她本就可爱,还因为她聪明。 可就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女子,竟只因为一时妒忌被葬送在了茫茫大山之中... “阿夏死了?”七月愣愣的问道。 辰王府中众人几乎都不敢置信,那个什么城阳郡主他们只闻其名,却未曾见过,怎么会突然就... “难怪月明会如此。”白亦鸣叹息一声,此事他哪怕仗势欺人,也定要讨个公道。 第96章 白露苏醒 梁烁开始给白露施针便把人都请了出去,白媗和白亦鸣一道往院中书房去,白媗将事情前因后果及种种猜测都与他说清。 白亦鸣咬牙切齿,这两年他为了妹妹不被人诟病,鲜少有与人动怒的时候,昔日大将军的威吓怕是有些人已经忘记了。 “他们薄待我女儿我已经忍了一次,如今都骑到我辰王府头上来了,好啊,真是好。”白亦鸣怒火在心中燃烧,本来白露以死相逼嫁给楚珞他就心中不爽,后续种种更是让他火大。 但女儿劝过他,与这样的人一般计较,平白折辱自己,所以白亦鸣尽管怒火中烧,却还是忍了下来。 可这一次他们欺人太甚,杀了他辰王府十二卫,算计他女儿差点殒命,这一笔账如果再不算,就不是他白亦鸣大度,而是窝囊了。 “想要动梁氏母子不易,不过虽不能一蹴而就,却可徐徐图之。”白媗看着自家兄长。 她知道兄长的压抑和隐忍,这几年里太多人以为楚国能征善战的辰王因妻子故去消沉不复往昔,殊不知他只是为了她这个妹妹。 “我知道,我不会冲动,但我一定会让这些人伤害了我女儿的人付出代价。”白亦鸣往日看着女儿的温柔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肃杀。 他少年便已经在战场上厮杀,即便是身受重伤也未曾有过怯意,可刚才那一刻,他心中是怕的。 白亦鸣闭了闭眼,妻子早逝,只留下这么一个女儿给他,他若是护不好,岂不是愧对妻子? “兄长可有什么打算?”白媗的心中同样为此事愤怒,但她到底站在那个位置,早就学会不轻易流露自己的情绪,免得让文武百官胡乱揣度。 “谢侍郎教女无方,我自会请谢氏出面料理,至于林曼吟和城阳,还请陛下做主。” 谢容珍说到底还是谢氏的人,而辰王府又跟谢氏是姻亲,白亦鸣即便不顾及谢固,也得顾忌谢老爷子,那可是白露的外祖父。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有人匆匆跑了过来,站在门外轻轻敲了敲门说道,“陛下,王爷,郡主醒了。” 白亦鸣和白媗对视一眼,两人着急忙慌的便往外快步走去,白亦鸣几乎是跑的,这时候也顾不上君臣之礼,远远就把妹妹落在了后头。 刚进了屋子,就看见白露靠坐在床榻上,梁烁正给她搭脉,脸色仍旧不好,却似乎并没有那么着急了。 “女儿,你感觉如何?”白亦鸣上前直接单膝跪在脚床上,一脸紧张的问道。 白露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她想让白亦鸣放心,但脸上的微笑却显得虚弱无力、气若游丝,反倒让人更加担心。 “阿爹,我没事,有小神医在,我不会有事的,你说对吧,梁海若。”白露笑眯眯的看着梁烁,不管她现今如何,都不能让她阿爹担心啊。 梁烁顿觉脊背一凉,呵呵笑着说道,“对对对,郡主说的对,只要等药抓齐了给郡主服下,再好好调养一番,基本就没事了。” 才怪... 梁烁在心里这么嘀咕了一句,以白露现在的情况,她起码大半年都得卧床休养。 就算休养好了,也得需要更长的时间恢复,且不太可能恢复如初。 也就是说只要收到强烈的刺激,心脉会再一次受创,而且照这一次的架势,最多再有一次就定是回天乏术。 梁烁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反正真要有下次,找他肯定是没用的,但不知道他师父是不是有办法。 想到这里,梁烁决定找一找那老东西,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第一次主动找他老人家,不知道会不会把师父吓跑了。 “是啊阿爹,连小神医都这么说了,你就放心吧,女儿真的没事。”白露附和着说道。 白亦鸣轻轻叹了口气,而后神色严肃道,“女儿放心,阿爹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阿夏绝不能就这么去了。” 提起孟夏,白露的神色微微一暗,随后强打起精神道,“阿爹,此事我想自己处理,还望阿爹应允。” 白媗进门便听到她如此说,当即摇头道,“月明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办法?” 梁烁见女帝走进来,便躬身退了出去,这种时候他就算再没眼色,也知道不能待在这里。 一时间屋中只剩下他们三人,白亦鸣和白媗静静的等着白露说话。 白露抿了抿唇,将自己心中的悲戚收了起来,从前孟夏为了她而死,死在她怀中,那鲜血满身满地的模样她迄今未能忘记,如今又是,叫她如何能不伤心神? “虐杀辰王府十二卫之一,这罪名足以判处死罪,但我不想这么便宜她们,岂能让她们杀了阿夏还死的那么便宜?” 白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丝寒意,不是让人惧怕的寒意,却似能透骨般,一点一点让人从外冷到内。 白亦鸣和白媗对视一眼,如此的白露他们都未曾见过,只觉得自与楚珞没了干系后,孩子便有些不一样,性子沉稳了些,似乎也爱笑了些,时时能看到她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却从未见过白露现下的样子,似乎经历过生死,身上带着一股死气,那冷意便是凝聚于身上的死气所散发出来。 白露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艰难的想要下床朝白媗跪下。 白媗赶紧拦了她,道:“你有话直说,这里没别人,不必顾忌君臣。” “臣女白露求陛下一件事。”白露抬眼直直看着白媗,她的姑姑是楚国的帝王,这件事只有她能做到。 她绝对不会放过伤害了孟夏的所有人,白琬也罢,城阳也罢,无论是谁,她都要她们付出代价。 白媗看着白露的眼睛,她眼睛里的决绝让她动容,辰王府从来没有下人,所有在府中的都是家人,他们的家人被杀了,不管是作为辰王府的小姐,还是楚国的女帝,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白媗默默下了决心,只要不动摇国本,任性一回又如何? “你说。” “求陛下赐婚。” 第97章 不可貌相 梁烁拿到了七白灵蔬便开始煎药,一边煎药一边忍不住犯嘀咕,他这是流年不利吧,上半年去边陲见楚月恒,被他连累的忙碌了大半个月。 好不容易都回了汴京,楚月恒不折腾了,这什么丹阳郡主开始折腾。 想想就知道今天让人来请他绝对不是辰王的主意,就他到那会儿就看出来了,一个个都六神无主,哪能想的起来。 梁烁又听说送人回来的是楚月恒,便想到差人来叫他的一定是这位好兄弟没跑了。 “哎呀,这地方就是个是非之地,自打回来就没消停过,我真是命苦啊。”梁烁一边暗自嘀咕,一边耸着鼻子闻了闻药味,觉得差不多便熄了火。 几服药下去,白露的身子总算有了些起色,但人仍旧虚弱,甚至都不能下床走路。 七日后,孟夏被一路从辰王府偏厅送到了白园下葬,一时间将整个汴京的百姓都给惊动了,坊间酒肆饭馆无一不谈。 “听说了吗?前不久在永泉山上死的那个辰王府十二卫之一的小姑娘,给葬在城外白园了。”一个身穿藏蓝长袍的男子说道。 “我也听说了,不过我这几年才来的汴京,这白园有啥特殊的?”头上戴着帽子的中年男人好奇的问道。 “这个我知道呀,我跟你说,城外白园是开国初天策神将的墓园,这汴京白家虽然也出自白氏,不过却不跟他们用一个坟地,而是用的白园。” 老翁说着捋了捋胡须,一脸高深莫测的道,“早就听闻辰王府十二卫便是他们自己人,这次看来是真的。” 中年男人哦了一声,怪不得整个汴京的百姓都惊讶,原来是这样,而后咝了一声问道,“这次?老丈的意思是这还不是第一次?” “是啊,几年前辰王府十二卫也曾死过三个,不过那都是战场上立过大功的,原以为是因为功勋被葬在白园,现在看来并不是。” 老丈叹了口气,“咱汴京的富贵人家何其多,一砖头下去能拍死十来个,可就没有一个像辰王爷这样的主儿,谁要是能进了辰王府,哪怕是为奴为婢都是福气哟。” “说的也是啊,可惜这么好的人,却遭上天嫉妒,白家一脉两代之后子嗣就十分稀少,这一代更只有一个女儿,也不知道这偌大家业何去何从啊。” 边上有人附和着,手中的酒杯眼看着就见了底儿。 “也不好说,白家虽然子嗣稀少,但都是人中龙凤,这是第二个女帝了吧?保不齐还有第三个哩。”老丈笑呵呵的说道。 “不能吧,我可听说了丹阳郡主不是个聪明的,不然也不能总被人算计,还毫无还手之力。”喝酒的另一个客人搭话道。 立刻有人应和,“可不是,瞅瞅都给人欺负成啥样了?连自己身边人都护不住,这样的人咋能跟女帝比?” 老丈摸了摸胡须不置可否道,“人不可貌相,我倒是觉得这位丹阳郡主不简单。” 听老丈这么说,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到他身上,却见他晃悠悠的起身了,竟是要离开。 藏蓝长袍男子不干,走上前一边搀扶一边问道,“这话怎的说?” “怎的说?就这么说。”老丈打了个酒嗝,一股子酒气瞬间就把男子给熏的倒退两步,他这才又说道,“你也不想想丹阳郡主那是什么身份的人,能叫你看穿吗?都别傻了。” 老丈说着,人已经出了酒肆。 一众人面面相觑,话说的一点不假,前些年女帝不也是不动声色就把皇位给拿到了自己手里,虽说是因为楚家的子嗣不争气,但女帝的手段确实厉害。 辰王府门前。 谢固站的有些难受,一连半个月都闭门不见客,来多少次就被拒之门外多少次,可他还得来,因为他的女儿还被押在天牢里。 今日更是下了朝便赶了过来,可还没走到门口,就看到大门仍旧紧闭,不过有一人正站在门外敲门。 谢固一看是梁家公子梁烁,心知定然是来给丹阳郡主看诊的,当即脚下飞快,在开门之前站到了梁烁面前。 “梁公子来的早啊,怎么样?郡主的身体可有好转?”谢固脸上带着笑,恨不得让对方看到自己的关切之情和悔过之意。 可惜梁烁只淡淡的嗯了一声,就再不说一个字。 谢固没想到梁烁一个无权无势的大夫竟这么清高,心里有些不悦,不过汴京都传他如今深得神医真传,还送了个小神医的称号,便也想着不便得罪。 “梁公子...”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就见朱红大门缓缓打开了,辰王府总管亲自出来迎接,谢固立刻眼前一亮,心说有机会了。 谁知人家压根不瞧他,只客气的请梁烁进去,随后当着他的面儿把大门关上了。 谢固愣愣的站在大门外,鼻尖离朱红色的大门不过一掌的距离,抖两下都能碰上了。 “毫无礼数。”谢固皱眉低声说道,抬眼看了看朱红色的大门,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谢侍郎家宅内。 谢老夫人李氏坐在椅子上抹着眼泪,眼见着自家儿子从外面走进来,哭泣的声音就更大了几分,“我可怜的孙女啊,刑部大牢岂是人待的地方?珍儿自幼娇惯,哪里受得了那些个腌臜?” 谢容昌站在一旁想上前安慰几句,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自家阿姐牵扯的可是杀害辰王府十二卫之一的大事,别说他们谢家担不起,就是拉上谢氏,也得扛下不小的担子。 “老夫人不要哭了,此事陛下都发话,死者乃辰王府十二位之一,并非一个小小侍婢,如今只是关在刑部大牢已是不错。” 谢固这一天才刚开始不多会儿,已经觉得疲累不堪,今日早朝他看了女帝没有什么情绪流露,不过寻常女帝也少有情绪流露,让人难以捉摸。 “你今日回来的时辰尚早,有没有去辰王府看上一看?”李氏见儿子搭话,压根不管他是如何说的,她只关心自家孙女何时能从刑部大牢里出来。 “去了,如前几次一样,这次更过分,辰王府总管直接把我关在了门外。”谢固愤怒之后便是长叹一声。 势不如人,他又能如何? 第98章 看望病人 当天午后,李氏说什么也要亲自去谢府一趟,说既然求不着辰王,那就去求求谢老夫人和谢老太爷,无论如何她得救孙女出来,即便不能,也要去看看她是好是坏啊。 谢固拗不过,只得陪着一起前往谢府。 谢老夫人端坐在正堂之上,一侧是谢思晁和谢夫人林氏,还有非得闹着前来助阵的谢晓雅。 李氏进了大堂立刻便以帕子掩面哭倒在谢老夫人跟前,“老姐姐啊,你可一定要救救我们容珍啊,她一个娇弱的小姐,怎么会做那种杀人放火的事,且还是对自家人下手。” 她是真的担忧,听说刑部大牢里鼠蚁遍地,虽然已经是冬日,可寒冷岂不是更糟? “即便...即便陛下不肯信,那让我去看看她也是好的,如今寒天冻地,她一个女儿家的,若万一冻坏了,那可是大事啊。” 李氏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悲切切的看着谢老夫人,这汴京谁人不知她疼孙女,疼的心肝儿一样的。 谢老夫人以往对容珍有些喜爱,这次只是一件小事,且并非容珍所为,她只是被城阳郡主给利用了,只要咬紧这一点,她的孙女就会没事的。 “老太太竟还担忧这些小事?”谢夫人实在看不下去了,也顾不上谢老夫人未开口,便站起身来走到李氏跟前,“那可是辰王府十二卫之一,是有品阶之人!” “你怎么说话的?小事?我的孙女如今可在刑部大牢里受苦,如何能算是小事?即便死的是辰王府十二卫,可说到底不过是辰王家奴,又不是容珍害死的,凭什么让她在牢里受着?” 李氏这一番话说完,候在一旁不好开口的谢固心中一沉,谢老夫人有多宠爱丹阳郡主,自那次谢府家宴就能看出,她这么说话,岂不是要得罪人? 谢固赶紧上前赔礼道,“老夫人勿怪,我母亲只是忧心容珍,这才口不择言,今日前来也只是求老夫人能帮一二,只求能见见小女,知道她这半月在牢中都如何了?” 谢老夫人本欲发怒的脸,硬是缓了缓,良久才开口道,“此事不是我等可以插手,她一个妇道人家不知道,你日日出入朝堂,难道也不知?” 谢思晁点头附和道,“是啊堂兄,此事陛下都默许辰王自行处理,我听说辰王对你还闭门不见,如此态度,你又何必这时候去招惹?” 谢固还没来得及张口,李氏氏一下子从地上站了起来,“招惹?到底谁招惹谁的呀?污蔑容珍下毒也就罢了,还将人关进了大牢,我只是想去见一见我孙女,算过分吗?” 江氏脸上的泪痕犹在,但脸上的泼辣却是一点不比泪痕少,“都说咱们谢氏就数老姐姐家家门甚严,这一个后辈上前随意说话也就罢了,怎的还处处顶撞于我。” 谢老夫人眉头紧皱,今日本就不想见这两人,只是因着同为谢氏族人,这才勉为其难见了,没想到这李氏如此蛮不讲理。 “罢了,既然你如此有见解,想来心中定有办法,我这一把老骨头坐不住,就不久留二位,来呀,送客。” 李氏没想到这才说了几句话就被下了逐客令,当即便着急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道,“老夫人,老夫人不要与我一般见识,我真是急糊涂了,这才胡言乱语,求老夫人帮帮我啊。” 她唯一的心愿便是到大牢中见孙女一面,这小孙女她自幼托在手掌中,娇惯的很,何曾受过这等苦? 谢固叹了口气,站在一侧毫无办法,在内他管不住家眷,在外他也只是个侍郎而已,即便他姓谢,也远没有谢府的荣光。 这汴京上下贵人何其多,又怎么会放他一个谢府旁支在眼里。 谢老夫人见她哭的跟个泪人似的,忍不住叹了口气,也都是教养过孩子的,她怎会不知自家孩子福祸不知时的担忧和害怕。 “罢了,此事我会差人去辰王府说一声,到底会有如何结果,且看看吧。”谢老夫人微微摇头转身离开,谢思晁夫妻也相继离开,倒是谢晓雅一脸不喜的看着谢固母子高兴的离开。 “六儿怎么还在这里?”谢修逸从侧门转入,笑眯眯的看着自家小妹。 刚才那一场闹剧他全看在眼里,只是此事牵扯过多,他无官无职不便掺合,而且他觉得辰王府有能力处理好一切,急得只是会那些不安分的人。 谢晓雅嘟嘟嘴,眼睛带着几分不喜的看着已经走出去的人道:“当然是近距离看个热闹,结果发现这热闹看的人火冒三丈,我这不正在极力安慰自己,切不可动手,动手会伤了谢府脸面。” “哈哈,六儿你还是这般有趣,好了,我过些日子便要往沧州去收药材,难得今日有空,要不我陪你去看看月明?” 谢修逸跟白露的交情一般,但尚有血缘在,且还十分亲近,所以他一点不介意亲近亲近这个跟妹妹性子不同的亲人。 “什么?四哥肯带我去看月明姐姐?走走走,赶紧走,我早就想去了,阿娘一直不让。”谢晓雅说着拉起谢修逸就走,竟是不给他一点反悔的机会。 等出了门坐上马车,谢修逸才摇头失笑着提醒道,“你我二人同去看望一个病人,却两手空空,不知辰王府的人会相信我们是去看望,而不是去看热闹啊...” 谢晓雅这才发觉自己失了礼数,只顾着着急忙慌的去看人,礼都没有备下。 “那怎么办?四哥怎么不早说,这都走到半路了。” 她着急,却见谢修逸一脸温和笑意,丝毫不见着急之色,便气鼓鼓的看着他道,“四哥,你故意的吧,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那是,要是等着你这小丫头准备,我们定然要出丑的。”谢修逸抚掌笑了笑,让谢晓雅往车后看,果见后面有几个盒子,正整齐的码放着。 谢晓雅嘟起嘴来,“四哥你戏弄我!” “非也,是六儿你自己没问清楚就着急,怪不得四哥哦。”谢修逸说着笑的更欢快了,过些日子离开汴京,这么有趣的小妹便要好久见不到了啊。 第99章 有话要说 白露斜靠在软榻上瞧着窗外,她身上盖了厚厚的毯子,怀中抱着一只手炉,脸色却还是有些苍白。 白鹤小心翼翼的端着一盘金丝糕,小心翼翼的推开房门朝里看了眼,正好对上听到动静回头的白露,忙不迭的乖巧笑道,“阿姐没睡太好了,我求季暑姐姐带了金丝糕回来,很是不错,阿姐要不要现在吃一块?” 他讨好的跑到近前,捧着盘子期待的看着白露。 “好啊,我尝尝。”白露笑着从白鹤手中把盘子拿了过去,轻轻放在腿上,又捏了一块金丝糕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这是城东门姜店儿一家糕点铺子做的金丝糕,与别处做的有些不同,里面多加了一些桂花,吃起来口感更丰富,味道更清香。 白鹤见她慢慢将一块金丝糕都吃了下去,开心极了,“阿姐要是喜欢吃,我以后每天都求季暑姐姐买一点。” 顿了顿,白鹤又道,“鹤儿知道阿姐伤心,鹤儿也伤心,可阿夏姐姐不会想看到阿姐这样,所以...” 白鹤到底年纪尚小,说的有些词不达意,不过他想阿姐一定能明白,因为阿姐很聪明。 “鹤儿乖,阿姐知道了,我已经在恢复了,一切都会好的,不要担心。”白露伸手在白鹤脑袋上轻轻的揉了揉,脸上的笑瞬间便柔和下来。 是啊,人死不能复生,不是所有人都跟她一样,能有这样的奇遇。 何况她还有重要的事要做,怎能就这么倒下? 七月带着谢府公子和小姐到了院外,便低声朝里面禀报,不多时内里传了话来,说让入内说话。 过庭院的时候孟冬站在廊上,远远朝着谢修逸和谢晓雅行了一礼,二人也规规矩矩的还礼,并不把他当个仆役下人。 进了屋内,白鹤已经把剩下的金丝糕放到了桌案上,乖乖的退到一旁坐好。 “月明姐姐看着气色怎如此不好?病还未痊愈吗?”谢晓雅一见着白露便上前关心道。 谢修逸拦都没拦住,见白露并不见怪,也就由着自家妹妹去了。 “没事,我这次病的是重些,不过已经慢慢好了,不用担心。”白露瞧着谢晓雅就喜欢,这个小丫头很爽利,若不是女儿身,定然能成个将军。 说完,她看向谢修逸道,“四哥怎么今日有空过来看看我?寻常我只能见到三哥和小六。” 白露抿唇笑着看向谢修逸,调侃之色溢于言表。 谢修逸认真看了她几眼,没从她眉宇间看到什么,松了口气道,“过些日子我便要离京了,趁着这个机会过来看看你,不过之前怕你累着,就这时候来了。” 听他这么一说,白露敏锐的察觉出他话里有旁的意思,于是神色微微一动,便笑着同白鹤说道,“鹤儿,你带小六去找鸣蜩听故事,我与四哥有话要说。” 白鹤和谢晓雅都是极聪明的孩子,当下便齐齐站起身点头走了出去。 听脚步声远了,白露才问道,“四哥究竟有什么话要说?” 谢修逸眼神微微一闪,沉吟了片刻才道:“前些日子我从一处别庄外救下一个人,人带回去的时候浑身上下无数的伤,有鞭打脚踹的淤青、利刃刺穿伤,还有被瓷片划伤的,最严重的便是她的舌头被人一刀割下,差点要了她的命。” 白露听着谢修逸缓缓道来,忍不住蹙眉,一个好好的人,怎么会受这么多伤?还被人隔了舌头? 但稍微一想,白露便想到了什么,问道,“四哥在什么时候捡到的人?有什么特殊的来历?” “月明妹妹敏锐的很,我不过是随便一说,你就猜到了?” 谢修逸从白露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清明,她心中已经有了大致,却能沉着气冷静的问他细节。 白露淡淡一笑道,“事有凑巧,四哥于我其实并不算深交,却能今日带着六儿前来看我,绝不是因为顾着血缘,既然如此,便是有事要说与我听。” “瞧着月明妹妹这是怪我?”谢修逸苦笑一声,一句不算深交就能把他打发了,这丫头果真不一样了。 “四哥就不要说笑了,你肯来,必是知道我的心思,快说吧。”白露催促道。 “好,我告诉你,我捡到人是在月余前,这些日子人一直在府中将养,好不容易清醒过来,才知道她先前在城阳郡主跟前受的伤,舌头也是被城阳郡主亲手割了。” 谢修逸想了想补充道,“发现人的那处别庄也是城阳郡主的私宅。” 白露眯了眯眼,果然是城阳,只是没想到她在城中还有私宅,那样一个娇滴滴怯懦的女子,下手虐待旁人的时候却没有一丝手软。 “是我大意了,从没怀疑过她,是我大意了。” 她闭了闭眼,她相信自己从前见到的,可却忘了,人是善于隐藏的,就如同楚珞,若不是后来那一年的遭遇,她又何尝会知道身边同床共枕了近十年的夫君,竟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谢修逸从始至终都没敢提起孟夏的名字,就是怕白露伤神伤心。 “月明妹妹不要过多悲伤,事已至此,若我这一番话能帮上什么,那自是好,若只是徒增妹妹伤心,那就是四哥的罪过了。” 他说着便要起身赔不是。 白露这哪敢受着啊,人家好心上门来说些线索踪迹,且谢修逸还是谢府四哥,怎么受得起? “四哥这就是折煞我了,我只是...只是有些感概罢了,我能看开,四哥放心吧。” 如果不是孟夏出了事,她或许不会急切想要动手,可这些人欺负人没个限度,她一定会让他们知道,动她身边人是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如此就好,保全了自己,才好为受害的人讨回公道。” 谢修逸说罢顿了顿,又道:“今日谢侍郎和他家老夫人一起到府上找祖母,所以...” “倒是我疏忽了,惊扰了外祖母的清静,我会跟阿爹说,他们想去大牢里看看,那就让他们去看,可别吓着就行。” 第100章 帮我个忙 谢修逸没想到白露连这个都料到了,更没想到她竟答应的这么爽快,须知她如今这病恹恹的样子,全因孟夏被虐杀啊。 白露见谢修逸盯着自己一脸不解,淡淡的笑了笑道,“我这也算是差点死过一回的人了,突然觉得死对于一个罪人来说太便宜,她们杀了我的阿夏,我不会善罢甘休,但也不会急于一时。” 这话很直接,谢修逸原不该听,毕竟他跟谢容珍的兄长谢容昌关系不错,但不知为何,白露跟他这般直言,他心中很欢喜,她是自家人,她相信他这个四哥。 “我知道了,月明好好休息,一切先以身体为重。”谢修逸见她面色有些疲倦,事情也都已经说完,便出言告辞。 白露点头,目光随着谢修逸起身微微闪烁,她要动谢容珍,而四哥与他家交情匪浅,可他却并未出言阻止,这让她心中一暖,四哥还是记忆里那个知是非的温暖之人。 谢修逸走到门口突然顿住脚步,转身道,“对了,还有一事忘了说了,忘言说当日她被丢出别庄,在外面看到林曼吟进了宅子。” 如今此事还未在汴京传开,百姓只知道辰王府十二卫之一的孟夏身死,辰王府上下悲痛,辰王更是准许她葬进白园,却不知事情究竟是何来龙去脉。 不过谢修逸从忘言口中多少猜到了什么。 白露被翊王殿下从城外带回来便大病一场,险些没了性命,孟夏身死,白家那边将小女儿软禁在了府中,而谢容珍和林曼吟至今还被羁押在刑部大牢。 种种事情联系到一起,也不难猜出个大概。 “多谢四哥,我会处理好的。”白露笑着说道。 谢修逸看她没打算多说,当下便点头走了出去。 等谢修逸走出去,一人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毫不客气的直接坐到了凳子上,一脸淡然的道,“你打算如何处置?又找我做什么?” 白露抬眼看着端坐在一侧的楚月恒,脸上的笑缓缓散了,语气淡淡的道,“翊王殿下手段不俗,能将一个谎言说的滴水不漏,任凭旁人如何敲打就是看不出破绽,我这件事也只能找殿下帮忙了。” 楚月恒眸色微微一沉,看来那日在温泉池,白露确实已经看出端倪,只是她到现在都未说出去,想来也有自己的打算。 他的手指在腿上轻轻敲了敲,问道,“威胁?” “自然不敢,也不会。”白露摇头道,“我与你算是一个敌人,又怎么会给殿下帮倒忙,而且我相信姑姑的眼光,她既找了你回来,肯定是信得过殿下的。” “嗯。”楚月恒不置可否。 白露见他如此,想了想说道,“如此我便当殿下应了。” 顿了顿继续道,“那日晚间她们遇到了山匪,孟夏不从坠落山崖,白家小姐及时给了消息,我们赶去救人,孟夏身死,林曼吟被伤,谢容珍受了惊吓,刑部羁押二人只是为了问明原因,仅此而已。” 楚月恒听她一字一句说的缓慢且清楚,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那晚在永泉山上,他看见白露立在崖边,明明已经紧绷的如同一根快要拉断的弦,却还倔强的站着。 楚月恒不知那时她是因为恐高,还是因为孟夏,只觉得她像是突然之间被人抽走了生气,只剩下一具空壳。 而后白露拔剑将林曼吟的手干净利落的钉在了地上,从始至终,她连眼都没眨一下,完全不像个金尊玉贵的郡主,反倒像是凶狠的狼。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没有动,只站在一侧看着。 他以为白露当时的情绪波动,会让她疯狂的报复牵扯进此事的人,可今日她却是这般说词。 “我知道殿下不解,不过此时我还不能解释,只求殿下帮我将事实真相散步出去,一定要真,却又不用真的太真。” 白露如同说绕口令一般,楚月恒却听得明白,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起身。 走了几步后侧头道,“此事梁妃虽没有直接插手,但推波助澜必是不少,不过...” “我知道,我不会硬碰硬,虽说不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也绝对不会急于一时。”白露感激的朝他笑了笑。 去宁州一路楚月恒很尽心护送,在白家老宅又对白鹤不错,即便是回京了,也并未如他自己说的那般交差完事,仍是帮了她不少。 “知道就好。” 目送楚月恒离开,白露深吸一口气朝外面说道,“阿爹既然来了,就不要躲躲藏藏的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进了贼了。” 白亦鸣干咳一声从门外走了进来,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月明休要胡说,阿爹在自己家里,怎么会被当成贼。” 他心里有疑问憋了好些天了,刚才实在没忍住就想来问问清楚,谁知道一进门就看到女儿屋中有人,还是个男人。 白亦鸣疑惑,仔细一看发现竟是楚月恒,也不知道怎么的就鬼鬼祟祟躲在门外偷看,就是还没看两眼,人就走了,还被自家女儿抓了个正着。 “是是是,阿爹不是贼,阿爹就是蹲在女儿门外听墙角。”白露换了个姿势看着白亦鸣,直把他看的老脸一红。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就是凑巧碰见,那你们说话我也不好直接进来打扰。”白亦鸣觉得自己说的很有道理,虽然他也没听见两人说了什么。 其实心里有点后悔,刚才要是来早点,说不定能听到什么。 白亦鸣心想,看不出来楚月恒这小子不显山不露水的,咋就能在辰王府出入自由了?回头他得去问问。 “翊王殿下是偷偷来的,阿爹不用问守卫。”白露连眼皮子都没抬就知道白亦鸣会想些什么,她倒是不担心自家阿爹迂腐责备她,她只担心此事泄露于楚月恒不利。 “啊?哦,偷偷来的,我知道了,此事绝不会从咱们府上传出去。”白亦鸣很快反应过来,楚月恒偷偷来,想必是不想因他的事连累白露,算这小子有点良心。 第101章 事实真相 白亦鸣带着一个问题来的,又带着两个问题走了,不仅没解决自己的问题,还又多了一个,顿觉无奈。 然而到了第二日,他的问题又多了一个,因为外间不知为何突然开始流传那晚永泉山发生的事,不过跟他知道的完全不一样,而是说遇到了山匪。 当下白亦鸣又没忍住,再次跑到女儿房中问,这才知道是她授意,问及缘由,却又说不到时候。 白亦鸣真是愁的抓耳挠腮,以前女儿直来直往的他担心,现在女儿弯弯绕绕的,他开始担心自己,这么下去,他这个阿爹都跟外人一样了。 好在鸣蜩开导了他一句,说什么为人父母的,只要子女好,那不行了,还说小郡主如今出息了,白亦鸣这个做爹的就该举双手支持。 然后愁眉苦脸进帐房的辰王,不过一刻钟又欢天喜地的走了。 辰王府内一切井然有序,刑部大牢里却哭声一片。 谢固和李氏一见到谢容珍便忍不住掉泪。 谢容珍和林曼吟被关在一个狭小的牢房里,这大冷天的,只有一床被褥,看着都几乎要滴出水来的潮湿。 牢房角落里放着一个大木桶,一阵阵臊臭味儿远远都能闻到。 让两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这般行事,简直是屈辱至极。 谢容珍一看到祖母李氏,立刻哭着扑了上来,她真的待不下去了,这半月简直要了她的命了,早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她当时就不该点头答应帮忙。 林曼吟躺在床上,一只手缠着纱布,不过那纱布已经成了灰色,却没有人再给她换下来。 见谢容珍和自己家人抱头痛哭,林曼吟鼻子忍不住酸涩,她也想见到阿娘,可如今她们已经没了靠山,她阿娘又怎么能进得了刑部大牢。 李氏上下看了看自家孙女,见她身上有不少淤青,顿时怒火中烧,“他们也欺人太甚了,你好歹是官眷,怎能随意欺辱打骂?” 谢容珍脸上泪痕和泥污混合在一起,哭的极其难看,听到李氏这般说,赶紧摇头道,“没事,没事,祖母、阿爹,你们可一定要救我啊。” 她现在根本无心担忧自己是不是受了伤,她担心的是能不能从这里出去。 永泉山上她没想太明白,稀里糊涂的上了贼船,这些天她和林曼吟一点一点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才知道她们俩都上了城阳郡主的当。 城阳郡主出身皇族,虽说如今渝州那位亲王早就没了权势,但到底是亲王,不是他们一般人家能比的呀。 “救,一定要救,我让你阿爹一定想办法。”李氏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扭头去看谢固。 谢固却愁眉苦脸,见母亲女儿都看着自己,叹了口气道,“如今能来见你已经是不易,毕竟那死的可是辰王府十二卫,自打楚国开国便存在的十二卫,即便是皇族也不敢说杀就杀了啊。” “什么?竟...竟这么严重?不是说就是个侍婢吗?”李氏虽然对此间种种了解的不多,但好歹嫁进了谢氏,夫君又是朝中官员,多少也有所听闻。 辰王府十二卫个个本领不俗,曾追随白家先祖平定战乱,说是开国先驱都不为过,可那个叫什么孟夏的,分明柔弱的很,否则怎会这么轻易就死了呢? “侍婢?母亲是第一天到汴京吗?辰王府根本没有下人,王府之中都是侍卫,十二卫分别总领事物,官家无人不知,唯独母亲整日里也不知道忙的什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谢固真是越说越上火,难怪母亲从不担心判罪,只关心容珍在牢里受苦,可这是他母亲,他再发火,也只能这么说几句。 李氏顿时萎顿在地,看的谢容珍立时又哭了起来,这些事她们这些闺阁小姐哪里知道,城阳郡主只说教训教训丹阳郡主身边的侍婢,哪里会想到人家辰王府压根没下人啊。 “如今哭还有什么用,不过来时我听外面有人传说永泉山那夜是遇上了山匪,到底怎么回事?”谢固皱眉疑惑的问道,他声音压得很低,不时瞧着左右。 谢容珍哽咽着说道,“不是我们,是城阳郡主将人掳走,又在山上把人打成那样,我们乔装出城之后去找她,人已经那样了,不得已我们只能带着人下山医治。” “什么?不是将人往山上带?”谢固有点惊讶,他收到的消息可不是这样的呀。 趴在床上的林曼吟这时开了口,“带人上山做什么?我们被叫去的时候人已经在山上了,还被城阳郡主打成那样,她拍拍屁股走的干净,我们不能看着人死在山上啊,所以才带人下山,谁知道中途人醒了,我们不得已才...才...” 她没说下去,原本这件事她就越想越不对,可都走到那一步,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结果孟夏在半道醒了,又瞧见她们二人,难保不会将事情说出去,所以她才下手威胁孟夏,只要她不说,大家就相安无事。 可谁知道那女人是个硬骨头,都在手上扎了几个血窟窿了,还是一声不吭,死活不妥协。 “那这么说人真是你们杀的?”谢固惊恐万分。 林曼吟和谢容珍对视一眼,怯怯的说道,“我们...我们不是有意的......” 当时的情况很复杂,她们几个扭打成一团,也不知怎的她就失手将人推了下去。 林曼吟当时根本不想杀人,一看见人朝山崖下滚,当即就慌了,还是谢容珍眼疾手快把人抓住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又松了,人就掉了下去。 所以当初白露问谁杀了孟夏的时候,她们真说不清,又都不想往自己身上揽,毕竟那时候的白露可太吓人了,简直跟修罗恶鬼一样。 “不管有意还是无意,这事儿也不可能善了,如今连陛下都不出面插手,默许辰王府全权处理,我就只能去求辰王,可我这些天连王府的大门都没能进去。” 谢固叹了口气继续道,“如今能来这里看你,还是托了谢家四公子的福,若不是他在丹阳郡主面前说情,怕是这会儿也见不到你。” 第102章 断无差错 从刑部大牢里出来,谢固便单独在街上走了走,到了一处茶摊前,他一撩袍子坐了过去。 “听说了吗?前阵子永泉山上发生的事儿,原是有山匪出没,还死了个人,就是辰王府的呢。” “听说了,不过跟前阵子听说的咋不一样?不是说有旁人害了辰王府的人,还抓进刑部大牢两个。” “就是,那天晚上我还看见宫里的卫士出城去了,肯定不是小事。”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听的谢固心里直打鼓,怎么事情会成了这样?这辰王府到底唱的哪一出? 一碗茶水喝完,谢固总算把事情听了个大概,说是有人从永泉山中抓了几个山匪,这才把那晚的事儿给说清楚了。 只是白家三小姐是如何知道城外有山匪,又是怎么知道有人被掳了去? 还有,明明是往山下送人,怎么都在传人到半山就抵抗死了一个,还说丹阳郡主和翊王殿下及时赶到,救了人,但刑部把人给带走了,说是此事蹊跷。 也就有了现下他女儿和林曼吟待在大牢这一茬子事儿。 谢固今日在大牢里看过,那可不像是对待受害人,反倒像是对待犯人。 如今这汴京城中,可不止谢固一个人疑惑。 落霞宫中。 楚珞坐在一侧的位子上,手重重拍在扶手上怒道,“没想到这贱人这么机警,竟然从宫里追了过去,险些坏了大事,还有那个城阳,真是个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梁妃坐在上首淡淡的看了自家儿子一眼,她是着实没想到这混小子竟会借她的地方整治白露,不过这回倒是听话,没动白露,只弄死了她身边的贱婢。 “此事外间这么传,无非是辰王的意思,一个小东西翻不出什么大浪,说到底只是一个下小丫头死了,且牵扯了谢家和渝州那位,必不会大张旗鼓的处置。” 她说着用帕子掩了掩唇,“倒是江氏的事儿不可外传。” 人死了就死了,只可惜没能让白露那贱丫头一并给气死,如果人给气死了,她也好跟那边有话说。 “张咏之把人推下来的时候并无人看见,母妃放心吧。”楚珞说着叹了口气,“只是如今事情闹成这样,接下来会如何发展,还真是让人看不清。” 梁妃摆摆手道,“不必担心,此事牵扯不到我们身上,我无非拖了那贱丫头一点时间,你那日更是什么都没做,一切不过是城阳那丫头自己发疯而已。” 顿了顿她继续道,“你前阵子谋划的事儿可有着落了?若不是那贱丫头突然跟你闹起来,也犯不着搭理一个贱商。” 楚珞点头道,“母妃放心,已经布好了局,只等猎物上门。” “嗯,你最近多留意京中局势,辰王经此一事说不得会有所动作,他最疼爱那个女儿,能忍着没找你麻烦已经是蹊跷,再加上楚月恒回来了,白媗又如此器重,不得不小心提防。” “母妃不必担心,咱们的人不是说楚月恒身上的毒无解,他现下就是活一天算一天的人,何必多费心管?” 楚珞话音刚落,梁妃便面色冷凝的看着他,“愚蠢,只要这人一天没死,便得盯着一天,须知兔子急了还会咬人,何况一个毫无退路的人。” 梁妃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尤其当年那件事,这孩子多半知道些什么,她怎么能放心? “母妃的意思是?” 楚珞本不放在心上,不过也知道毫无顾忌之人一旦反扑有多疯狂。 “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但那毒又做不得假,即便有梁家那小子在,也不可能解得了。”梁妃蹙了蹙眉,从上首缓缓起身。 “那毒不是很多年前就一点一点下了吗?定然不会出差错,母妃多虑了。” 当年出主意的可是陆万,方法万无一失,那毒也万无一失,且有自己人每次都亲眼看着楚月恒把毒给吃了下去,一吃就是这么多年,就算现在不喂毒给他解药,他也断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话虽如此,可翊王那样子,可不像是毒入骨髓的样子......” 她在这宫中十数年,什么没见过,那人是不是垂死挣扎之人,她没道理看不出来。 楚珞不在意的说道,“母妃不时常见他,我倒是碰见过几回,脸色确实跟常人有异,我看到那线都快到领口了,必不会有差错。” 梁妃见自己无论如何说自家儿子都不放在心上,便知道她说什么都无用,只在自己心里留了个神,如今外头蹦达那几个,一个也不能松懈。 “罢了,你这些时日老实待着,暂且看看事态如何发展,此事到城阳郡主止了最好。” 如若不然...... “儿臣知道了,儿臣在外一定会多加留心。”楚珞说着起身告退。 等出了落霞宫,楚珞便把身边服侍的侍卫叫到了跟前嘱咐道,“去打听打听流言到底从哪儿传出来的,又是谁传的。” 侍卫应了一声旋即离开。 出了宫门,一辆马车已经等在那里,楚珞从自己的马车上下去,见左右无人便上了另一辆马车。 “殿下有何打算?”陆万坐在下首位置问道,来时他便已经知道外间传言,此事他也是刚知道,但却比旁人猜的都多。 这件事只要细细一想便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人是在落霞宫丢的,又顺顺当当的出了城门,这一连串事儿做下来,整个汴京除了落霞宫那位,还有谁? “陆先生有何话说?”楚珞挑了车帘朝外看了一眼,见不少百姓议论纷纷,说的都是永泉山那晚遇到山匪的事儿。 “辰王府好计谋。”陆万云淡风轻的说道。 “此话怎讲?” “如传言一般,几个小姐遇上了山匪,辰王府的孟夏身死,可其余两位小姐还在,从郡主和翊王到半山之前那个把时辰,两位小姐都遇到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如此一传,那两位小姐今后的亲事怕是难了,这是要毁了她们的名声啊。” 楚珞经他这么一说才想到了这个,与女子而言,名声还是很重要的,当初白露若不是因着名声,那嫁给他哪会遭人嫌弃。 第103章 凑巧罢了 马车上两人心思各异,陆万万万没想到不经世事有些骄横的丹阳郡主会有突然之间转变,不仅干净利落的设计合理,还能让辰王府压下所有怒火,不动声色的看着她离京受罚。 这也就罢了,她竟然在宁州布局捏住了白家的错处,一举将白家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都给流放不说,还将本已经痴傻了的女帝之子给救下。 如今在汴京又几次三番化险为夷,那晚永泉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到现在还探听不出来,上上下下瞒的那是滴水不漏。 再有这次,如果不是知道丹阳郡主确实重病卧床,他也会怀疑到她身上去,这些错漏百出的流言是她故意放出,为的就是让谢容珍和林曼吟名声尽毁。 只是陆万还没想到为了什么?如果是想让两人为孟夏的死负责,那直接以杀害辰王府十二卫的名义岂不是更直接? 楚珞想的却是别的,他没想到白露这个小贱人竟然这么会玩儿手段,当初娶进王府的时候可没看出来,那时的白露分明就是个一心只倾慕与他的傻子,怎么突然之间人变了这么多。 还是说她一直有所隐瞒? 但也不必以身犯险吧。 楚国民风尚算开放,也不乏嫁人后和离的女子,但多半还是会惹来闲言碎语,尤其她还是女帝的侄女,一言一行多少人盯着,就怕她不出错。 马车缓缓朝着豫王府过去,楚珞见陆万自那句之后不再多说,可他心中疑问仍多,忍不住问道,“可这么做是为什么?” 陆万淡淡的看了楚珞一眼,这位亲王被梁氏家族给予厚望,本以为能登上帝位,却不想女帝白媗横插一脚,就这么与帝位擦肩而过了。 可这其实说起来也怪不上女帝,实在是这位亲王自己不争气。 想到这里陆万在心中轻轻叹气,“暂且不明,不过一定有其用意。” 绕了这么大一圈,绝对不是为了女帝的颜面轻易放过那两人,也肯定不是为了顾及谢氏颜面,陆万总觉得这事儿没完。 他顿了顿道,“殿下如今盯着沧州即可,汴京里的动静一时半刻烧不到咱们身上,有我盯着便可,殿下只管将那件事...” “本王知道,那边有人盯着,本王倒是觉得那个人不是太可靠,他真能办成?”楚珞想起那人孱弱的样子,就忍不住皱眉。 陆万的话没说完便被楚珞打断,他似乎习以为常,肯定的道,“殿下放心,此人手段不俗,又狠辣毒绝,尤其是他心中有恨,此事绝对不会出错。” 楚珞嗯了一声,“那就好,既然放了这么大一张网出去,本王肯定不会让它空着拉回来。” 顿了顿又道,“那个贱...白露那边也得注意,本王觉得她跟从前不一样。” 那次交谈之后他就觉得白露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样,似乎带了一丝冰冷,像是恨,又让他不太确定。 毕竟在楚珞看来,他并未对白露做过什么,即便算计她对自己一见倾心,但那也算不上什么深仇大恨,应该不至于让白露恨之入骨吧。 “是,我会注意。”陆万点头应下。 马车在豫王府门口缓缓停下,下了马车,楚珞先行回了王府。 陆万坐在马车上看他进了王府,这才让马车转到往城东去。 连江阁上,楚月恒早早坐在雅间中,听着隔壁有人推门进去,抬眼给云销使了个眼色,后者点头小心从窗外翻了出去。 楚月恒等云销消失,这才起身走到窗前,他伸手将窗子关上只留个缝隙,转身走到屏风内坐下。 自始至终都轻手轻脚,似乎不想发出一点声音。 隔壁雅间内,陆万刚坐下,秦承就迫不及待的开口道,“怎么样?那女的有没有机会跟丹阳郡主开口?” 陆万斜了他一眼,气定神闲的道,“慌什么,又没查到你身上,不过是得知了谢府有家贼,你怎么敢确定她就知道是你?” 秦承一听就更定不下来,皱眉说道,“不止如此,那个叫孟夏的女婢亲眼看到我跟别人一起,不除了她,我实在难安心。” “应当没事,我找人去查过,孟夏并未跟丹阳郡主说什么,也许是你自己太疑神疑鬼了。” 陆万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中有一抹阴影一闪而过,今日他不辞辛苦来连江阁,可不是单纯来听眼前这人的胆战心惊。 “没有?怎么会?”秦承搓着手走了两步,又重新坐下道,“那先生今日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吩咐?” “给你主子传一句话,殿下只要事成,其余皆随他意。” 陆万说完便站起身,秦承赶紧跟着站起来问道,“只这一句?殿下没别的吩咐?” 陆万转头看着他,不解道,“怎么,殿下还该有什么吩咐?此事本是你家主子一力促成,殿下只是顺水推舟,这么多年耗费心力,陆某就先预祝皆大欢喜了。” 秦承抬手回了一礼,小心将人送出门外。 等了约莫一刻钟后,他才小心从雅间内转了出去。 两人一离开,云销就从屋顶翻到了楚月恒所在的雅间,他微微垂首说道,“殿下,确实是谢三公子身边的秦承和豫王府的陆管事。” 楚月恒点点头,他耳力不错,坐在屏风内听隔壁很清楚,只是两人说词含糊不清,不过秦承应该有什么事被孟夏发现,陆万似乎也藏着一件什么事。 云销颔首问道,“殿下怎么知道他们今日会在连江阁秘密约见?” “不知,只是凑巧罢了。”楚月恒说道,他不会告诉云销他只是心血来潮想过来坐坐,不曾想却见有人鬼鬼祟祟定了隔壁的雅间,这才起了窥伺之心。 “呃...殿下可有听出什么?”云销觉得自己最近这段时间的心理素质越来越好了,这都是拜自家殿下所赐。 打击不气馁,表扬不骄傲,简直是宠辱不惊啊。 “秦承这个人有问题,但他的主子不是楚珞,不过他们之间有牵扯,似有大谋。” 第104章 做贼心虚 秦承从连江阁出去,顺手在路边买了几个包子,还要了一个油纸袋子打包带走,一边走一边吃了一个,没走几步便遇上了一个乞儿。 乞儿望着他手中的包子一脸馋像,秦承笑了笑,把一袋子包子都给了乞儿,随即两手空空的回了自己在城中的宅子。 楚月恒一直等了一个多时辰,才听到外面云销的脚步声。 云销进门抬手一礼道,“殿下,跟过去的人来回禀,秦承已经回到自己宅中,期间并未有任何不妥的举动,会不会猜错了?” 楚月恒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云销立刻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忙低下头。 “秦承回去的途中可有遇到过什么人?” 陆万亲自过来交代那一句,想来很重要,秦承不可能没有任何动作,除非他一早发现了有人跟踪他,或者一向行事小心谨慎。 云销赶紧说道,“只与一个乞儿有过接触,秦承顺手买的包子给了乞儿,旁的就没了。” 顿了顿他又道,“秦承在汴京内无亲无故,除了跟谢三公子出入过几次外,寻常并不会跟其他人多接触,就连这次也是,要不是殿下让属下来看,属下也不知他竟然跟豫王府的陆万有联系。” 楚月恒并没有听云销说这些,他眉眼一动说道,“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云销有点没反应过来,“啊?可秦承并没有什么......” 他话未说完,突然就顿住了,有点不敢置信的道,“不会吧,跟过去的人说秦承只是把一袋包子给了乞儿,两人甚至都没有肢体接触,怎么能传递消息?” 难道是眼神?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消息在袋子里,速去找那个乞儿。”楚月恒很肯定的说道。 云销愣了一下,随后立刻躬身退了出去,他也想明白了,来人汇报说秦承曾伸手到袋子里拿了一个包子吃,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将消息放进了袋子中。 而那个乞儿也许只是负责把包子带走,里面的消息则会另有人来收。 楚月恒站在窗边朝下看了眼,街道上人来人往,不过这个时辰多半都是往回赶,眼看已经近黄昏,他也得回府去了。 云销找人一找就找到了入夜时分,他亲自去见了那个乞儿,从他口中得知有个年纪约莫十五六的少年从他手中将一个油纸包带走了。 乞儿说那小小的四方油纸包里好像有东西,不过他只是收钱办事,还有一袋包子可以享用,别的就不知道了。 楚月恒没等云销回禀,而是独自一人潜入辰王府,不过让他奇怪的是,辰王府的守卫似乎松散了许多,比以往那几次都进的轻松。 他站在窗外敲了三声,房内起初没有动静,片刻后才传来白露的声音,“请进。” 楚月恒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在夜里进入女子闺房这件事是否失礼,他只走到白露跟前瞧了两眼,见她脸上气色不佳,但比那日回来要好了许多。 “不知翊王殿下入夜前来可有什么事?”白露靠在床榻上,刚服过药脑袋有些昏沉,本要就寝,却被楚月恒给扰了。 “谢府家贼也许不止孙海一人。”楚月恒说着很自然的找了凳子坐下,似乎一时半刻不打算离开。 白露强撑着眼皮看着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于是楚月恒把今日他误打误撞碰到陆万跟秦承私会的事儿说了一遍,并将自己猜测秦承是以乞儿传递消息也说了一遍。 “秦承既然已经暴露,那他就不足为虑,但他跟陆万所说的那件事恐有大大的不妥。” 听陆万的意思那件事谋划已久,若只是件小事,根本不需要费那么多功夫。 楚月恒想着抬眼去看白露,却见她脸色苍白了许多,不由微微蹙眉。 白露的双手捏的紧紧的,孟夏的死难道就只是因为旁人的一个猜测吗?她原以为是自己害死了孟夏,却没想到是这般荒唐的理由。 “秦承做了什么?阿夏是我身边人,寻常都只待在我身边,怎么会撞见秦承?”她有些疑惑,孟夏并未同她说过任何关于秦承的事儿,甚至连谢府的事儿都极少说。 “应该是在谢府家宴的时候,不过孟夏既然什么都没跟郡主说,想来她并未起疑,只是秦承自己做贼心虚罢了。” 谢府家宴上发生的事楚月恒早就听说,其中细节他也曾一一查过,那个死了的包永茂死因蹊跷,不过当时孙海没有机会,因为当时他在谢三公子身边。 而其实被当成凶手的小厮丁会直到死也并未承认自己杀了包永茂,所以包永茂的死至今也没有找到凶手。 直到今日他听到秦承心虚之下说的那些话,才想到也许杀包永茂的人会不会是他,毕竟孟夏能接触到秦承的机会,也只有谢府家宴那一次而已。 “好一个做贼心虚,他做贼心虚,竟要害死我的阿夏,秦承!” 白露的眼神中带着丝丝杀气,脸色更是寒若冰霜,那副模样倒是跟那晚在永泉山崖壁上一样。 楚月恒淡淡的敛了眉眼,那个孟夏果真对她十分重要,她肯为她出手伤人,为她伤心伤神,这样的主子,也难怪辰王府从未出现过叛徒。 “此人身上仍有谜团,一时半刻尚不能动他。”他这话说的谨慎,秦承跟陆万所说的布局尚且不知,此时要是动了秦承,势必会打草惊蛇。 白露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道,“我知道该怎么做,既然秦承动不得,那一衣带水的陆万呢?” 她早前并不愿意先动陆万,因为她深知那人的可怕,不动声色之间就能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她即便重活一世,也没有万全的把握。 “不可。” 楚月恒不假思索的说道,而后在白露的注视下又追加了一句,“张咏之倒是可以动一动。” 白露已经镇定,她敛了眉眼想了想道,“秦承所说之事跟张咏之有关?” “只是猜测,两人私会之地为何在连江阁?也许这是个线索也不一定。” 第105章 像是宠溺 楚月恒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句话,白露却是明白。 自打从宁州见过张咏之之后,他人就不见了,后来孟冬盯着白氏那边曾打听到过一个消息,他私下见过沧州的商人,而连江阁如今的新主人,可不就是沧州来的。 “秦承,沧州,罗衾,连江阁还有陆万及张咏之,如此多的人牵扯其中,从汴京到沧州,他们到底要做什么?”白露皱着眉细细思索。 楚月恒没有给她机会想明白,开口道,“这些暂且不是最急,我听闻你同陛下请求赐婚,渝州那位老亲王虽然势不如从前,但你这般鲁莽,并非上策。” “不是鲁莽。” 白露闭了闭眼,叹了口气道,“孟夏之死确实伤我极深,但我脑子尚算清醒,赐婚本是皇帝恩赐,且城阳郡主所犯之事并非小事,即便那位老王爷想拒绝,也得考虑一下我辰王府的态度。” 更何况此事是女帝下旨,渝州那位即便自视甚高,也得掂量掂量抗旨的后果。 “看来你想的很清楚了。” 楚月恒见识过白露的不动声色,只整日游手好闲便能将白氏的把戏拆穿,只随便挑拨一二,便能捏住白氏三房段氏的把柄。 虽然段氏也只是假意合作,但到底明面上得顾忌一二。 “很清楚,不管是城阳郡主,还是林曼吟和谢容珍,甚至白琬,我都想的很清楚,她们一个也跑不了。”白露眉眼冷凝,但很快便收了起来。 她动了动身体,感觉到后背一阵酸疼,便簇了眉道,“翊王殿下还有什么事吗?” 楚月恒微微摇头,复又开口道,“闻听海若诊断,郡主三月余不能下地,若有难办之事,尽管让人寻我。” 白露深深看了楚月恒一眼,这个人她是信的,从前楚珞谋逆叛乱,几乎都靠他一人守住宫门,致使楚珞兵败远逃。 照理说她该恨楚月恒,若不是他,也许她的美梦会更加悠长,但事实上白露却觉得庆幸,否则余生她就像是一只不知世事困兽,一辈子走不出去。 也许,一辈子会比后来的遭遇更诛心。 “白露谢殿下,如有需要,一定不会客气。” 她郑重其事的朝着楚月恒抬手一礼,苍白的脸上满是肃然,仿佛这不仅仅是一个谢礼,更多的是一种托付和信任。 楚月恒深邃的眸子在白露脸上转了一圈,而后淡淡的嗯了一声,似乎是迟疑了许久,才上前两步,伸手扶着白露躺下,又为她轻轻抚平了被脚。 这一系列动作看的白露一愣一愣的,她着实没想到不喜与人接触的楚月恒会突然这么做,这等亲昵之事,似乎并不适合他们两人这般关系做来。 “郡主切勿多想,海若曾言,医者父母心,我与他关系匪浅,顺手照顾病人而已。” 楚月恒这解释不知是给他自己,还是给白露的,总之说完人便转身立刻离开,背影看上去似乎有几分萧条。 白露皱眉不解,楚月恒刚才那动作分明十分宠溺,似乎曾对谁这般做过,可她不记得楚月恒与哪位小姐有过暧昧,即便后来成了天策神将,也没听说答应了哪家的亲事啊。 “真是奇怪。” 白露喃喃说了一句,舒了口气闭上眼睛,却总能想起刚才楚月恒为她抚平被脚的样子,也不知到底怎么了。 昌和二年腊月,渝州。 信王府内一早就乱成一团,信王妃招呼人将陪嫁一一清点,“都仔细着点,此去路途遥远,万不可出丁点差错。” 昨日女帝的圣旨便送到了信王府,她跟殿下一起接的旨,前来传旨的是先帝幼子楚月恒,封号翊王,听闻这位翊王刚回京不久便得女帝青睐,如今也算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 只可惜女帝的旨意并非是赐婚给他,否则... 信王妃朝不远处的院子看了眼,叹了口气,那孩子自幼就被先王妃给带坏了,信王为了弥补她,这些年对她的所作所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城阳可还好?” 信王不知何时进了屋中,他看了眼各色嫁妆,重重叹了口气,“好与不好也只能从命,这孩子怎的就成了这样?那可是辰王府的十二卫啊,虽不如初代,但也并非谁想动就能动的。” “是啊,咱们这一脉本就凋零,如今更是只得一子,城阳闯下大祸却不思悔改,女帝只是让她远嫁,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信王妃意有所指的说道。 信王府只有一个继承人,若是因为一个城阳给祸害了,那这渝州信王一脉可就断绝了,孰轻孰重,她相信殿下心中有数。 “本王何尝不知,此事也算城阳自作自受,我这个做父亲的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只得多备一些嫁妆啊。”信王点点头。 这些年城阳在王府中胡闹,一年到头总要打死打残几个侍婢护卫,这渝州城内信王府连个侍婢都招不到了。 还有他和继王妃的独子也时常被城阳欺负,他能护着就护着,可也总有护不住的时候,那孩子现在还小,若再这么下去,难保哪天会出什么事。 这也是他让城阳去汴京的原因,却没想到她闯了更大的祸事。 “殿下放心吧,只多不少,必不会委屈了城阳。” 信王妃巴不得城阳郡主早早离开,永远也别回来,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哪怕让她倾家荡产她都愿意,反正没了自己的钱财,还有信王,还有她的儿子。 “如此甚好。” 他话音才落,就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匆匆而来,信王及王妃转头朝外看去,就见一个侍婢浑身是血踉跄着撞了进来。 “王妃不好了,郡主跑出去了,侍卫们不敢拦...” 侍婢的话还没说完,信王妃摆手打断道,“无妨,王府上下加派了侍卫,料她也逃不出去。” 顿了顿她回身朝一脸焦急的信王说道,“殿下放心,这可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无论如何也不能松懈,若城阳不能如期嫁往北狄,那便是抗旨,咱们担待不起啊。” 第106章 难为求情 白冲得到消息的时候,忍不住叹了口气,陛下亲自下旨赐婚,即便是亲王也不敢违抗,更何况是他?只是旨意尚没有下来,他心想也许会有转圜的余地,别人也许不清楚,但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那件事出才没多久,陛下便给城阳郡主赐婚,且还是和亲北狄。 一个娇弱的郡主,长途跋涉前往北狄那等蛮荒之地,又是嫁给北狄王子利图尔那等粗人,她那是去受罪,绝非享福啊。 想到这里,白冲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吩咐道,“来人备马。” 白冲还没有走出国公府,迎面遇上了匆匆赶来的白琳,她一脸严肃的问道,“消息可确凿?” 白冲看着自家大女儿叹息一声,“陛下亲自暗示,你说确凿不确凿?” “那...那可还有转圜的余地?父亲着急出门,可是去辰王府?” 白琳是个聪明的,虽然心中慌乱,可到底神志清明,只一想便知道怎么回事,阿琬到底还是惹出了祸事了。 “还不知,为父也只是去试一试,总不能真的让你妹妹就这么毁了呀。” 白琳叹了口气,“也许这已经是看在同为白氏出身的面子上,否则和亲的或许就是阿琬了。” 白冲抿着唇一言不发,他知道,可...可嫁给那个人,也不比和亲好多少啊。 “试试吧,尽人事,剩下的也只能听天命了。” 白露喝了药就靠在软榻上,窗外的树木早就凋零的光秃秃了,只有树枝还在风中胡乱晃动。 七月推门进来的时候,白露正看的出神,听见动静下意识喊了一声阿夏,随后像是意识到孟夏已死,又怎么会出现在房中。 “郡主,齐国公及大小姐白琳到了,说是来看郡主。” 白亦鸣将七月暂且调到了白露身边,虽然她身边还有竹春,但竹春大多时候都是对外,这些洒扫梳洗她并不擅长。 且白露确实也需要人在身边护着,一个孟冬总归有不合适的时候,且孟冬刚失了妹妹,也需要时间恢复。 “早料到会来,却没想到来的这么着急。”白露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笑的道,“请两位进来吧。” 七月得了命令,这才转身出门将两人引进了屋子,又一一奉上了茶水,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白冲刚才已经见过白亦鸣,却得了他做不得主的回应,不得已只好不合规矩的前来后宅。 “丹阳身体可好些了?”白冲关切的问道,外间都传丹阳郡主几度病危,他便吩咐府上的人不得前来打扰,只等她病情稳定了再来。 却不曾想来看望之时另有目的,说起来他都觉得不好意思。 “多谢堂叔关心,丹阳身体好多了,只是气力欠缺,尚不能下地走路,还望堂叔和堂姐不要怪丹阳失了礼数。” 白露朝着二人歉意的点头,从前白冲是什么样的人她很清楚,刚正不阿又不失侠士风范,难怪他阿爹对他格外信任。 但从前她却不知道白琳是个厉害的,几次不动声色就帮白琬化解了危难,只可惜这次她未能及时出手。 “丹阳妹妹尚在病中,况且你都叫我堂姐了,自家人何须多礼。”白琳笑着坐到软榻边的凳子上,伸手温柔的拍了拍她的手。 白露也不抗拒,也同样笑着看她,一副好妹妹的样子。 白冲见她如此,犹豫了好久才开口道,“我知道此时提阿琬你心中可能不愉,但...” 白冲有点说不下去,他是个不会拐弯抹角的人,只是说是来看望病人,却一上来就开口说别的事,着实让他有些为难。 “阿琬?原来堂叔和堂姐是为了阿琬的事来的?”白露微微歪头问道,似是想得了一个确定的答案。 “丹阳妹妹别见怪,父亲就是这样,不懂得拐弯抹角,我们今日来主要是来看望你,当然,也想请你手下留情。” 白琳说出手下留情四个字的时候,脸上忍不住一阵火烧似的,她也难为情,毕竟此事是她妹妹做错在先,即便不是主谋,但也难逃干系啊。 白露抬眼看着两人,好半晌才嘴角带笑的道,“我并未对她做什么,又何来手下留情?” 顿了顿,在两人神色变换间,白露又道,“陛下的旨意就是最好的打算,如果要我用自己的方法,许没有这等好结果。” “可是...”白冲只说了两个字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白露叹了口气道,“孟夏与我而言如同亲生姐妹,她是代我受过,为我而死,敢问堂叔,若你身边这样的人被人害死,你可会轻易放过那些人?” “自然不会。”白冲无奈道,他不想撒谎,如果是他视如兄弟的人被杀害,他绝对不会放过凶手。 “那便是了,我怪她骗阿夏走到圈套里,但也深知并非她一人之错,所以我也只是把她放进那个圈里,今后如何走全看她自己,是福是祸也看她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此事无关齐国公府的其他人,已经是我最大的忍耐。”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白冲确实不好再说什么,他叹了口气道,“罢了,此事原也是她自作自受,你没有同我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搪塞过去,已是难得,我又怎能不知道是非对错。” 白琳张了张嘴,可终究什么都没说,她早提醒过妹妹当心祸从口出,她倒是没栽在这上头,却是更上一层楼了。 “堂叔不怪我就好。” 对白冲她确实不忍心,但却也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伤害了阿夏的人。 “我怎么好意思怪你,是她自己自作孽,唉,若真嫁给那人,我怕是不能再护着她了。”白冲说着站起身,白琳赶忙也跟着起了身,两人又寒暄了两句,便转身离开了。 等人出了院子,孟冬才从廊上到了门口,他站在外面躬身道,“主子其实不用这样。” “阿夏值得我这么做,人都该为自己犯的错付出代价。”白露望着窗外的枯枝说道,“何况她不是早就盼着站在那人身边吗?” 至于会是什么结局,她既已如愿,好坏都得受着。 第107章 茶肆闲谈 “听说今年年关陛下会亲自登上阙楼与民同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那邻居的舅舅家的媳妇家的三侄儿家的小伙子就在宫中当差,虽然只是个下军护卫,但消息肯定不错。” “那肯定没错,看来今年得好好准备准备,到时候一定带着一家老小到阙楼下看一看,那可是当今女帝啊,远远看一看也能得个好福气,来年一定大丰收。” “瞧你说的,那是当今陛下,又不是菩萨,还能管这个?” “那可不一定,这白家出来的女子个个了得,你没听说啊,连最不争气的丹阳郡主都转性子了,一出手就把害死十二卫的人给收拾了。” “不能吧,我咋听说是给赐婚了,这能叫收拾?” “你知道个啥?虽然是赐婚,但赐婚给了北狄和亲,这不叫收拾啥叫收拾?照我说也是活该,那位被害死的闺女我还见过,多好一闺女,就这么被害死了,唉...” “就是,后来还故意散布流言掩盖事实,那些人真是没良心。” 几个说话的人一边说着一边往茶肆外走,坐在角落里的谢容昌忍不住叹了口气,看着对面的谢修逸欲言又止。 谢修逸权当没看见,悠哉悠哉的喝着茶水,这茶肆其他茶水品质一般,唯独梅花茶十分不错,闲来无事他总喜欢来这里喝上一壶。 可即便他选择视而不见,谢容昌却还是没忍住不说。 “四哥,有件事我知道我不该说,但到底是我亲妹妹,我真怕...” 自打把妹妹从刑部大牢里接出来后,她整个人就变得异常收敛,以往在府中动辄摆大小姐架子,可如今连房门都少出。 不过对林曼吟这个闺中密友,还是那般关心,是不是就让府里人去送些东西救济。 谢容昌对此很不赞同,这件事说到底就是因为林曼吟从中牵线搭桥,容珍才会卷了进去,否则母亲新丧,她哪里有心情去管这些事儿? “为何要怕?令妹不也是受害人之一吗?”谢修逸揣着明白装糊涂,永泉山那件事到底怎么回事,恐怕整个汴京百姓都心知肚明。 谢容昌张了张嘴,却没有一句话说的出来,这件事说到底确实是他们理亏,他要不是被自家祖母逼着前来,也不会坐到谢修逸面前欲言又止。 “算了,我就直说了吧,那件事到底怎么样咱们心里都清楚,如今城阳郡主被陛下赐婚远嫁和亲,听说齐国公府那位小姐似乎也要被赐婚,我怕陛下也会用这手段对付容珍。” 他们一家就算出身还算显赫,他父亲也算是个高官,但与皇权王族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他到现在都不明白妹妹怎么会掺合到这件事里去。 “容昌,这话也就是我听听,如果到外面说去,我们谢氏可就有大麻烦了。” 谢修逸郑重其事的看着谢容昌,虽然白家跟他们家是姻亲,但皇帝就是皇帝,绝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亵渎,就刚才那一番话,足以惹来麻烦。 谢容昌立刻抿了唇,他刚才只是下意识说出来,只因为对面坐着的是谢修逸,他们是一家人,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好了,陛下的心思谁能猜得透,再说了,容珍即便出身咱们谢氏,但应该还不到被陛下赐婚的地步。”谢修逸这话说的很实在,谢容珍确实还没资格,她只是个平民百姓,无非有个为官的爹而已。 “话虽如此,可早前陛下不是给豫王赐了个侧妃嘛,那侧妃还是个青楼出身。” 谢修逸听到这话默默放下了茶碗,抬眼看着谢容昌道,“此事原委你难道不清楚?再者陛下并不是赐婚,只是随口一句而已,为什么外间传言赐婚,我想容昌你心里也应该明白。” 谢容昌没有说话,他明白,他怎么会不明白。 陛下让豫王娶了个青楼女子为侧妃,他揣测乃是打豫王的脸,他不是喜欢青楼女子亏待金枝玉叶吗?那就让他娶回去好了。 至于后来为什么传到坊间成了陛下赐婚,无非是豫王想借此博一同情,好让自己身上那点污迹淡化一些。 “容昌,今日我们只是出来吃茶,其他事情我权当你没说过,有些事不该我等插手,你们家什么情况你自己很清楚,你若真愿意为了这些断送自己,我也不多劝你。” 谢修逸本来什么都不想多说,但事已至此,他真不愿意看着谢容昌被自家人连累,谢容珍为了一个林曼吟连这样冒险的事都愿意做,他不信这女人会就此收手。 “我知道,多谢四哥提醒。” 这话谢修逸是第一次说,可能也是最后一次,谢容昌是知道的,谢修逸此人尚算小心,这样的话可不容易说出来。 从茶肆出来,谢修逸便往城东一条巷子里的医馆过去,他昨日就跟医馆的医师说好了,今日要来帮忘言带药回去。 那姑娘十分小心谨慎,生怕被城阳郡主知道自己没死后再纠缠,处处都低调的很。 谢修逸为了配合,倒是也没惊动家里人,在府中后院将人养好之后便送到了别院,如今也算是恢复的差不多了。 他拿了药往别院去,还没过去就看到院中洒扫的小厮一路小跑出来,一见到他就上前低声说道,“今日忘言姑娘出门了一趟,回来后坐在院子里一动也不动,看着就跟冰雕似的,也不知道遇上了什么事。” 别院中多数都是被谢修逸给救回来的苦命人,彼此之间都如同亲人一般,忘言虽然来的时间短,但别院中上上下下都很同情她的遭遇,对她更是格外的关心。 “出去一趟回来就不对了?”谢修逸皱眉问道,脚下跟着小厮一道快步往院中去。 推开别院的门,谢修逸一眼就看到衣衫单薄坐在院中的忘言,她微微仰着头看着已经干枯了的树枝,一双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他多少猜到了点东西,忘言出去见的,可能就是她那个未婚夫婿吧,听说在她被丢出来的那天,那男人已经娶了城阳给他安排的娇妻了。 第108章 忘言求见 忘言发觉身后有人的时候,来人已经转到了她跟前。 她抬头看着站在阳光里的男人,忍了一天的眼泪就一下子止不住流了下来,似乎所有人的委屈在看到眼前这人的时候就全都得以释放出来。 谢修逸叹了口气,伸手在忘言的头顶抚了抚,“你几次濒死,却都未死成,即是如此,那就当是重生,既然重生,便不要再为过往种种牵绊了。” 忘言抽噎了几下,才将汹涌而出的泪水缓缓止住。 她垂下头,许久才再抬头看着谢修逸,伸手在他掌心写了两个字。 “丹阳?”谢修逸愣了一下,问道,“你想见丹阳?” 忘言点点头,她心知丹阳郡主心中定然还有诸多疑虑未解,虽然那日她看到的不多,但若再加上平时的点点滴滴,多少也能猜出个一二来。 “好,我带你去。”谢修逸叹了口气,这件事他一直没提过,是不想让忘言以为他尽力医治是为了这个。 他想丹阳一直没开口提这件事,也是一样的心思吧。 从城东别院到城西辰王府,谢修逸一句话都没说,他只静静的坐在马车里,偶尔会看一眼出神看着窗外的忘言。 这姑娘不过短短十几年光景,倒是把人生酸甜苦辣都尝了个遍,好在如今算是苦尽甘来,希望她今后在谢府能过的自在。 马车在辰王府门口停下,两人下车入了府内,却见白亦鸣正坐在院中,他手边放着一本医书,此时正看的入神。 谢修逸忍不住在心中叹息,看来传言是真的,白露的身体确实出了很严重的问题,否则辰王也不会连休沐都在家查看医书。 只是梁公子乃是神医的关门弟子,如果连他都没有办法,辰王看医书真的有用吗? 白亦鸣察觉到有人来,便抬头看了过去,见是谢修逸和一个不认得的姑娘,便笑着摆了摆手,“你是来看月明的吧,她今日难得有心情出屋子,你去跟他说说话也是好的。” 谢修逸点头嗯了一声,便告退带着忘言往后院去,他上次来过,知道白露的院子在哪里。 还没有走进院子,谢修逸就听到一阵说话声,声音听着有几分耳熟,像是自家人的声音。 第一个发现谢修逸站在院门外的是谢晓雅,她当下便招手叫了一声,“四哥你快来,我们正说大哥要回京的事儿呢,听说这次带回来不少沧州的好东西呢。” 谢家大哥谢修志常年戍守边陲,这次承蒙陛下恩典,许他年关回京述职,年后再离京重返边陲。 白露抬眼看见谢修逸从院外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面目清秀的女子,那女子直愣愣的看着她,似有话要说,但又并不张嘴。 “四哥来了,这位就是你救下的忘言姑娘吧。” 谢修逸走到她近前,见她脸色比上次见到又好了许多,不由心中暂安,“嗯,她想见你,我便带过来了。” “想见我?姑娘见我作甚?”白露挑眉问道,她已经查明事情前因后果,有没有忘言的证实已经无关紧要了。 忘言看着白露,眼前这女子虽然看上去孱弱,不过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她不知为何相信白露可以和那些人对抗,不仅仅因为她的身份尊贵,更因为她这个人。 她朝着白露躬身一礼,而后抬手比划了一下,在场除了谢修逸外,没人看懂她是什么意思。 “烦请取笔墨纸砚,忘言有伤,不能开口说话。”谢修逸说道。 白露朝侍奉在一旁的竹春看了眼,后者转身进屋将东西取来,忘言当下便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竟是将她自己所知一一写明。 忘言所知孟夏之死是早有预谋,但这件事并不是白露以为的梁妃挑起,而是城阳自己先开的口,梁妃不过是顺势而为,暗中推了一把。 至于林曼吟则是城阳郡主拉出来当替死的,只是没想到白露这次会这么强硬,更没想到她会发觉不对,一路追上了永泉山。 “原来齐国公说的是真的。” 孟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石桌旁,他看着纸上的内容,手一点一点攥了起来,妹妹阿夏惨死的样子在他眼前不停的浮现。 白露叹了口气,“忘了我跟你说的话了?无论如何,你等着便是。” 孟冬抿唇低了头,主子昏迷苏醒后便找了他说话,虽然气若游丝,却说的无比坚定,她会让算计残害孟夏的所有人都付出代价,让那些沾了孟夏血的刽子手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虽然他不明白主子是怎么想的,却相信主子言出必行。 “属下告退。” 白露挥手让孟冬离开,抬眼看着忘言笑着道,“多谢姑娘肯说出真相,不过此事凶险,姑娘自此之后莫要再提起。” 顿了顿又道,“我四哥人很好,谢家也很好,你就安心跟着他吧。” 忘言起初眼中有疑惑,随后便重重点点头,白露这是为了她好,她领情,且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以后会奉谢公子为主子,忠心不二。 “好了,不是要说大哥的事儿吗?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白露岔开话题,她从前与谢府并没有过多来往,但却记得谢家大公子谢修志。 因为自打她出生以来,谢家大哥便对她另眼相待,面没见上过几回,送来的礼物却有许多,就如今她住的房间内绝大多数的物件都是这位大哥送的。 “我知道我知道,大哥捎来了信儿,算算日子,也就这几天了,还说给阿姐你带了不少好东西。”谢晓雅眼珠一转就明白白露不想让气氛太过沉重,当即便接了话来说。 谢修逸了然的看了眼自家小六儿,“光说给你阿姐带,难道没给你带?你这小丫头,让你大哥听见了,该多伤心啊。” “四哥!你不说大哥怎么会知道,这次大哥回来过年,你肯定也不会年前走了吧,到时候咱们一起多聚聚,就在辰王府好了,阿姐还不能自由下地,咱们就多来跟她说说话。” 谢晓雅眨了眨眼,朝着谢四和谢三努了努嘴,征求二人的意见。 第109章 商成约定 “只怕到时候月明会烦了咱们,尤其是你小六,一天到晚总没事来叨扰,也不问问月明是不是有心情见你。” 谢修逸抿唇笑着说道,谢家自上而下除了祖母和母亲外,也就谢晓雅这一个女儿,全家都宠的很,她自己也算争气,虽然不似寻常闺秀,但却落落大方,自明辨是非。 “哪有,阿姐可喜欢我了,每次来都给我留许多好吃的,四哥你别乱说。”谢晓雅说着看向谢修竹,想听听自家三哥的说法。 谢修竹跟四弟谢修逸不同,他军武出身,从来爱护妹妹都没有一丝一毫打折,更不会戏弄她。 “小六最讨人喜欢,别听你四哥胡说。” 谢修竹不出意外的帮着妹妹,顺势还给了弟弟一个警告的眼神。 谢修逸抿了抿唇,早知道三哥不会帮自己,不过看到妹妹就忍不住想逗一逗,从小到大早就习惯了。 “四哥就是胡说,我很喜欢小六来家里,她喜欢吃好吃的,我看着她吃就觉得有食欲。”白露最后给了谢修逸一个小锤子,谢修逸算是彻底败了。 唉声叹气说自己家里娃儿多就是不好,都没人疼。 几个人笑闹了一阵儿,说起沧州战局,谢修逸常年在各处收药材,沧州是最常去的地方,对那边的战局也多少有些了解。 “沧州那边倒是安静,听闻西凉王正准备纳妃,娶的还是一个大族沐家的女儿。”谢修逸知道的就是这些。 “西凉沐家?”谢修竹愣了一下,这个他倒是没听说过,不过对这个西凉沐家却知道不少。 “除去当年盛极一时的澹台家外,这沐家便是第二,如今没了澹台家,沐家更是跃居第一,皇族跟这样的大族联姻,目的显而易见。” 提及这个白露便想起了澹台羽,或许旁人对北狄北灵王所知不详,她却知道的清楚,澹台羽便是出身西凉澹台一族,后来澹台一族被西凉王诛灭,全族上下只有一个人逃脱,那个人就是澹台羽的母亲沐萍如。 而沐萍如则出身于沐家,当年澹台一族被诛灭殆尽,她身怀六甲拼死逃往北狄,得了先前北狄王的帮助,用自己的死换了澹台羽降生。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孩子便要这么过完一生,也许那一生不过就须臾。 谁知道澹台羽幼年时便心思深沉的可怕,只几封书信便让北狄局势大乱,又帮着现在的北狄王一步步统一了北狄,这些年更是让他稳坐王位。 谢修竹对白露刮目相看,他素来知道她不喜这些,但没想到这段时间转变如此之大,“月明说的对,西凉的大族门阀早已经成隐患,先前除去一个澹台,又来了一个姓沐的,若是没有办法根治,这西凉王恐怕有的忙。” “谁说不是,年关过后我跟大哥一起去沧州,到时候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我都给你们带回来。”谢修逸伸手拍了拍谢晓雅的脑袋。 “真的?四哥说话算话!”谢晓雅惊喜的睁大了眼睛,她听闻沧州产玉,一种粉色的玉,她早就想要了。 “自然是真的,你四哥什么时候骗过你?”谢修逸不满的说道。 “也是,那四哥别忘了多带点,虽然阿姐感觉啥也不缺,但心意也还是要有的。”谢晓雅朝白露眨了眨眼,示意她不用客气,四哥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白露抿唇笑起来,“对啊,别的不说,起码不能比大哥少吧。” 谢修逸苦笑一声,“你从前对大哥爱搭不理的,你看他也没少给你送东西,现在你这态度,我觉得大哥是恨不得把家底儿都给你掏空的,他都掏空了,那我还有什么可送的?”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大哥的家底是大哥的,四哥你不也有吗?”谢晓雅狡黠一笑,谢府虽然没有分家,但各自的帐可都是各自管。 “这...”谢修逸着实没什么话可以接,况且都说到这份上了,老老实实应下才是正道。 白露等人只管抿唇笑,笑的谢修逸叹气连连。 几人一直留到晚饭后才离开,约好等谢家大哥回来后再聚。 白露让七月将人送走,留了竹春和孟冬在身边说话。 孟冬躬身道,“白氏那边最近很安静,静的有点反常,我已经加派人手盯着,应当不会出岔子。” “静的反常?”白露挑眉,段氏可不是个安分的主儿,如果她什么小动作都不做,她倒是该小心了。 屋中人正说着话,忽而听到有脚步声响起,只有轻轻两声,再抬眼就看到一身黑袍的楚月恒站在了屋中,离他们的距离不过十步不到。 孟冬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先前知道翊王身手不错,却没想到竟然高到这种地步,辰王府戒备森严不说,他竟然在众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走到了他们近前,若是来者不善,那岂不是... “连江阁换了新主人,是个名叫于延海的商人,常在西凉和毗迦之间往来。” 楚月恒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随后径自找了凳子坐下。 竹春眨了眨眼,她有点不知该不该把自己盯着的事儿说出来,这毕竟翊王不全然是自己人啊。 “这跟宁州有什么关系?”白露歪头看着楚月恒,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楚月恒沉吟了片刻道,“于延海祖籍宁州,从前跟白氏过从甚密,不过自从你去过宁州之后,于延海就再也没有登过白氏的门。” “殿下的意思是,白氏的安静给这个叫于延海的商人有关?”孟冬皱眉问道,他的人盯紧了白氏,并没有一个这样的人去过白氏。 楚月恒摇头,“白氏只是王留和于延海的一个中间人,起初是白家老族长,后来是段氏,只可惜你的到来让没接手两天的段氏暴露,她不得已才掀出更大的事掩盖。” “原来如此,我就说段氏认的未免也太干脆了些。”白露抿唇笑着摇头,抬眼看着楚月恒道,“王留至今没有归案,恐怕当初也跟白氏脱不了关系。” 第110章 一二往事 楚月恒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宁州刺史王留本该是豫王的人,但豫王为自保丢了这个卒子。” “可惜弃子不愿被弃,再加上有人施以援手,王刺史识时务的顺竿子爬,如今弃子成了隐患,不知豫王会不会后悔的想哭。” 白露笑的愉悦,能给楚珞添麻烦,她都乐意推波助澜。 “豫王是不是后悔我不知道,不过你肯定有麻烦,王留既然选择倒戈,他背后定然换了主子,可段氏还在。”楚月恒说着抬眼看着白露,未尽之言的意思想她会明白。 白露忍不住皱眉,是啊,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段氏就远不止她想的那么简单,只是除了楚珞外,白氏还能与谁勾结? 两人一时之间都不说话,孟冬和竹春对视一眼,也一言不发站在原地。 “也许不是内部。”楚月恒说道。 白露天眼看着他,见他一双眼睛深邃不可见底,她完全看不清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也不懂他要做什么。 “殿下此言何意?”孟冬有点忍不住问道。 楚月恒目光一转扫了他一眼,随后淡淡的道,“如果白氏一开始是站在楚珞背后,而段氏上位后换了追随者,这一切就说得过去。” “你的意思是说不仅王留倒戈,连白氏如今的主子也换了人了?”白露皱眉。 如果是这样,那王留和白氏如今追随的是同一个人?还是说他们两边各有主子,当初帮王留只是利益使然? “就现在来看,这个可能性最大,且段氏和王留背后的很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楚月恒没有说白氏,他单指了段氏一个人,因为他觉得白氏基业在楚国,轻易不会选择楚国以外的势力。 白露点点头,“看来如今只能找到王留,也许从他口中能知道些许真相。” 像王留这样的,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想来不会背叛楚国,毕竟贪污和通敌叛国那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结果。 “如果要找须得尽快,应该不止一拨势力在找他。” 王留刚失踪不过一日,雨霁便查到有人同样在找他,不过这些人身份都很隐秘,不是如今官面上任何一人的势力,不知究竟从哪里来,更不知道效命于谁。 雨霁曾抓了一个人,不过连开口问的机会都没有,那人就以很诡异的方法自尽了。 白露嗯了一声,楚月恒在边陲那么多年并不是全然只流放,他有自己的势力,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非得这么小心,但想来也有自己的难处。 “既然殿下这般坦诚,我也有事要跟殿下说。”白露想了想,觉得或许这件事还是得跟楚月恒提一下,虽然那是很多年前的事,她重生之前都不敢肯定,如今更不敢。 但那件事跟楚月恒息息相关,他有权利知道或者怀疑。 “郡主请讲。”楚月恒的神色仍旧淡淡的。 白露朝孟冬和竹春看了一眼,竹春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便和孟冬一起退了下去。 “不知殿下可还记得六年前回宫时的事?” 那时白露十岁,楚月恒不过才九岁。 白露依稀记得她当时调皮非得入宫,后来没过多久就从宫里传出容嫔死了的消息。 再然后在容嫔的丧礼上,她第二次见到了楚月恒,那时的楚月恒人瘦瘦小小的,就跟一只病恹恹的梅花鹿一样。 再后来白露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可她隐约觉得,她之所以恐高,似乎跟那次入宫有关。 “郡主想说什么?”楚月恒眉眼微微带了一丝寒意,看的白露忍不住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六年前容嫔丧事上,我们见过一面。”白露坚持看着楚月恒的眼睛,她没有任何恶意,可这事说出来很容易让人误会,所以她必须让楚月恒看得到她的诚意。 “所以呢?” “在那之前我曾入过宫,我虽然记不清当时发生了什么,但肯定出了大事,也许跟容嫔之死有关,我问过鸣蜩,我的恐高也是从那之后才有的。” 只是就连大姑姑和辰王府上下都不知道她那时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连查都无从查起。 楚月恒一双黑眸盯着白露看了许久,而后缓缓移到了窗外,“多谢。” 他说罢,起身便走。 白露有心想叫住他,却又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只能默默的看着他的背影在眼前渐渐消失。 竹春是见屋中许久没动静,这才敢上前看了一眼,见屋中只有自家主子一人,便扣了扣门。 “主子,渝州传来消息,那个人已经给送到信王府了。” 不久前白露把竹春叫到了跟前,让她去找一个人,一个可以让信王府天翻地覆的人。 当时竹春还将信将疑,信王与先王妃只有一个女儿,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可白露却说信王在外还有一个年约二十二的儿子,并非先王妃所出。 竹春见自家主子说的信誓旦旦,当即便按照她所说的位置去找,结果还真就找到了人,一打听果然信王当年曾在那个村子借宿过,算算时间,可不就是二十多年前。 竹春没有立刻找上那人,而是让自己人先摸清了那人的性子,这一看之下不由仍任啧啧称奇。 “那人就性子来说倒是跟城阳郡主有几分相似,若不是先王妃确实没有流落在外的儿子,我怕就以为他就是先王妃亲生的。” 她忍不住摇头,那位虽然出生在村子里,可自小就被家里人给教导的无法无天,她的人过去一说他是信王亲子,人立刻就兴奋的抛下家中亲眷直奔渝州去了。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此话并不全是假的。”白露伸手在自己的腿上轻轻拍了拍,从前她在楚珞身边知道的秘密不少,信王这个私生子便是其中之一。 “主子说的是,不过谢家那位小姐可要倒霉了。” “与人为恶,就该想到不会有好下场,我不动手杀她,可不是为了让她自行忏悔,或者悠哉悠哉活到老。”白露摆手示意竹春她累了,今夜也许能睡的安稳些。 第111章 谢家大哥 腊月末汴京城中已经开始热闹,家家户户都已经把过年需要的东西准备的七七八八,辰王府也不例外。 鸣蜩一早就抱着账本看个不停,这都年末了,最后这几天总得把帐给理一理。 七月到帐房的时候,鸣蜩刚好对完最后一本账本,想着是不是该出门去走走,一般年末的八卦都比较多,尤其是谢家被渝州信王府提亲的事。 这事儿赶在年关前就递了帖子,听说还是信王妃亲自书写,正式的不能再正式。 更听说谢固拿到帖子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倒不是懵信王府求娶自家已经名声尽毁的女儿,而是信王府除了信王外还能有谁娶他女儿? 别说楚国,就是西凉、东临,谁人不知信王就一个女儿和一个幼子,如今女儿被陛下赐婚远嫁北狄,而那个幼子尚不足五岁,肯定娶不了谢家女儿。 而信王对如今这王妃那可是全心全意,要不先王妃也不会忧郁成疾而亡。 鸣蜩正琢磨着这种八卦该去哪儿听的比较全面,就被七月给打断了思绪。 七月朝鸣蜩躬了躬身,“主子让我来问问先生,那件事查的如何了?” “白氏那边?差不多了,不过我发现小郡主也派人盯着,似乎盯的时间比我们久。”鸣蜩搓了搓手,他本想出去前把这消息告诉给王爷,他还没去,七月就先来了。 “郡主?也许是为了小公子吧。”七月想了想说到。 不过小公子早已从宁州安全回到了汴京,郡主似乎没必要再花费精力。 “不,小郡主如今大不一样,她看似随意,但每一步都似乎另有深意。”鸣蜩想说的是永泉山那件事,本以为孟夏的死会让小郡主发疯一般要致那些人死地,可她却用一出流言,硬是欲盖弥彰的搪塞过去了。 如今这汴京百姓一提到那件事就一脸饶有兴趣,说什么谢家小姐和林小姐不知道在山上到底遭遇了什么,但肯定是害人不成害了自己啥的。 “这倒是真的,如今连主子都不能看出郡主的心思。”七月点头,她虽然没有刻意关注郡主的一举一动,但零星听来的那些也足以让她明白。 “所以啊,此事你只需报给王爷即可。”鸣蜩抖了抖袖子,“反正我没打算干涉小郡主行事,若是坏了她大事,我可赔不起。” 七月干笑一声,转身就打算离开。 鸣蜩哎了一声叫住她,“听说小郡主今天想出去,马车我已经命人重新弄过了,出去的时候记得给小郡主多带些御寒的物件,梁公子的叮嘱一定要谨记。” “我知道了,等我回了主子,便跟郡主一道出门。”七月朝鸣蜩点了点头,转身往前院去。 自病倒之后白露便没有出过一次门,这次适逢谢修志打边关回京,她总算央求着梁烁准许她出门透透气。 “不用那么麻烦,咱们是去谢府,又不是出院门,不必准备那么多东西。”白露无奈的看着七月和竹春忙里忙外,她这几日已经好些了,能勉强下地走几步,连梁烁也说只需注意不要着了凉便好,可这两人却不依不饶。 “主子出门须得小心,梁公子的叮嘱不能往。”竹春把一件厚重的狐裘盖在白露身上,这才算完。 马车一路缓慢而平稳的从辰王府往谢府去,一路上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白露听的仔细,偶尔会让孟冬停了马车下去买些来。 其中不乏是孟夏生前喜欢的。 孟冬一言不发的去买,又一言不发的递进马车里,他想妹妹若是知道主子这般挂念她,泉下有知定然会觉得值得。 谢修志刚进谢府大门就听说白露要来,当即脚下一转又重新跑到了门口,眼巴巴的等着辰王府的马车到自家门前。 他踮着脚朝马车里望去,“月明可在车上?” 坐在马车里的竹春强忍着没有翻出个白眼,这是辰王府的马车,寻常人谁能用这样的马车出行? 白露抿唇笑着答道,“大哥这话问的,不是我还能是谁?” 说着便打算起身,腿脚却有点不听使唤,今日份力气算是用完了,“竹春,扶我下去。”她小声同竹春说,站在车外的谢修志听的真切,不由蹙眉。 回来前就听说表妹被人害的差点就死了,他当时就挺揪心的,这会儿听见马车里刻意压低的声音,忍不住拳头攥的紧紧的。 “月明身子不适就不要勉强,大哥抱你进去。”谢修志上前一步站在马车边上,他声音很温柔,小时候家里没个妹妹,直到白露出生,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小小的人儿,开心的不得了。 他还记得,那时阿娘说妹妹从出生就没了娘亲,他们这些做哥哥的一定要好好疼爱妹妹,让她感觉到世上还有很多亲人是很爱她的。 竹春扶着白露的手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主子...” “无妨,我大哥肯帮忙,多好啊。”白露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随后示意竹春把车门打开。 谢修志就站在马车边儿上伸脖子,见她整个人艰难的从车厢里往外挪,当即就心疼的伸手将她扶住,轻轻松松就把人抱进了怀里。 “怎么感觉比上次见面清瘦了许多,那时候脸上还肥嘟嘟的,这会儿都没几两肉了。”谢修志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的把人往谢府里抱。 对于这件事白露印象不深,她从前只一心扑在楚珞身上,对外祖家并不怎么上心,尤其当时谢家跟豫王的关系有些微妙。 现如今想来,那微妙似乎就是因为谢家人觉得她不该嫁给那样一个人,也许当时谢家人就已经和阿爹和姑姑们一样看穿了一切,只有她鬼迷心窍死乞白赖的往陷阱里跳。 “谢将军说笑了,上次您见到主子是在几年前,那时候主子确实圆润,不过那是婴儿肥,如今都是大姑娘了,肯定没当时那么圆润。” 竹春忍不住说道,她记得那时候谢将军带了不少好东西给主子,可主子却只想着快点见到豫王。 第112章 再临谢府 谢修志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你看我都忘了,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月明确实长大了,高了不少。” 白露脸上的笑带着一点点尴尬,她一个活了两世的人,还被看作小孩子一样,谢修志那宠溺的笑让她有点愧疚,明明是亲人,却愣是这般小心翼翼。 “大哥就不要取笑我了,今日我可是来给你接风洗尘的,怎么着也得好好对待我这个尊贵的客人。” 谢修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尊贵的客人?我都给你当人肉架子使用了,怎么还觉得我没好好对待我们尊贵的客人啊。” “够尊贵了,咱楚国堂堂神威将军,都屈尊降贵给主子当架子使了,还能不尊贵吗?”竹春忍着笑说到。 “竹春这话说的对,够尊贵了。” 谢修志的话音才落下,就听到谢夫人自大堂里招呼道,“别总顾着说话,天这么凉,赶紧把月明带进来,小神医都交代了,不能受凉。” 白露闻言朝竹春看了一眼,后者赶紧微微摇头,梁公子的叮嘱她可没跟府外的人说过。 “知道了阿娘。”谢修志三两步进了大堂,见大堂中只有唯一一个椅子披着狐裘,就大踏步走过去把白露轻轻放在椅子上。 白露靠在椅子上,带着歉意的笑道,“舅母对月明这般好,月明都有点不知所措了。” 谢夫人心里觉得欢喜,这孩子果然比之前更让人喜欢,上一次还觉得可能是和离一事得了教训,现在看来并不是。 “你这孩子,这次遭此大难,瞧着清减了不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有你阿爹和我们给你撑腰,莫要伤了自己,须知来日方长。” 白露眉眼一动,这一句来日方长让她心中有些疑惑,她那日为孟夏之死而痛苦,差点再死一次,但她还是清醒的,怎么能便宜那些害人的人。 只是似乎舅母却似乎知道她的打算。 “舅母说的是,月明记住了,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不会再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谢夫人笑了笑没说什么,心想这孩子如今主意大了,说话滴水不漏,要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说的是永泉山劫匪一事。 “你是该小心些。”谢修志叹了口气,“小神医不是叮嘱不要着凉吗?那咱今日就不要守着规矩在这里用饭,咱们去暖房吃,那里暖和的很。” 屋中几人都齐齐看向谢夫人,谢府家规森严,但也并不如外人说的那般刻板生硬,只要不触及底线,许多事还是可以商量的。 “这还用你想啊,你阿爹和祖母早就准备好了,没见着小六都没跟来,就是在暖房帮忙呢。”谢夫人摇头看着自家大儿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自己教的太过了,儿子简直把自家两个女娃宠上天了。 为谢修志接风在暖房内进行,饭后谢老夫人和谢老爷子把围着白露说话的兄弟几个都给驱散开,说要单独跟外孙女还好说说话。 谢家兄弟几个依依不舍的离开了,谢晓雅还不忘预约过几天去辰王府蹭个饭,得了白露的点头,这才欢天喜地的走了。 谢老夫人笑呵呵的坐到白露身边,伸手握着她微微有些暖意的手,心疼的道,“你这孩子好不容易长大成人,却又麻烦事缠身,那些人真是不让人消停。” 她这一番话初听不觉得有什么,但白露稍微一琢磨就觉出些不对来,好不容易长大?还有那些人不消停,这似乎都意有所指。 察觉到白露的疑惑,谢老爷子轻声咳了咳,开口道,“无妨无妨,你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养好身子,听梁家那小子说,你这可是第二次伤了心神,万不可再有第三次,你阿爹可只有你一个女儿了。” 这话让白露拉回了思绪,郑重点头,她能看出谢老爷子并不想把某些事说给她知道,至少现在没这个打算。 谢老夫人也意识到自己一时说漏了嘴,笑呵呵的岔开话题道,“月明是如何打算的,永泉山一事你怎么突然之间就改了主意?” 她虽然基本不出谢府大门,但整个汴京的消息她知道的也不少,听闻那夜丹阳郡主一怒之下将林曼吟的手刺穿了,那场面,可谓抱了一刀杀了的心思了。 但不久之后汴京又传出另一个版本的故事来,连陛下都不再过问,甚至还给渝州城阳郡主赐婚北狄。 “是啊,你如何打算的?” 谢老爷子心中也有点不确定,城阳郡主虽是赐婚,但谁人不知北狄王子巴勒达是个好色无能且阴狠的狼崽子,城阳嫁过去,绝对不是去享福。 白露抬眼看着眼中满是担忧和关怀的外祖母和外祖父,忍不住轻叹一声,“已经看穿了呀,那我就不瞒着了,这件事我确实另有打算,不过我只挑了个开头,至于如何发展就不在我能控制的范围之内了。” 话是这么说,但以那些人的性情,一定不会是个让她失望的结果。 “如此甚好,难得陛下也站在你这边,想来你所提必然也不会违背了陛下的心意。”谢老爷子甚少踏足官场,但却是个极为聪明的人,一眼便能看穿。 “那是自然,姑姑身居楚国帝位,我即便不能帮上什么忙,也至少不能给她添乱,这个道理月明还是懂得的。” 白露抿唇笑道,她那日请求姑姑给城阳郡主赐婚,姑姑当即便明白了她的心思,并意味深长的应下了,后来她才知道,原来北狄那次走之前就跟她提了联姻之事,正巧城阳犯错,就顺水推舟赐婚了。 且此事城阳郡主犯错在先,即便是信王心中不赞同,可也没有理由反驳,毕竟虐杀辰王府十二卫可是死罪,即便是郡主也不例外。 “嗯,今后如果有事不要吝啬于跟你的哥哥们开口,他们多多少少都能派上点用场,你母亲早逝,外祖和你阿爹都是你的依靠和坚实的后盾,不用客气。” 谢老爷子拿起茶盏呷了一口,面容和蔼可亲,眼神里是坚定的支持。 白露笑着点头,这一点足矣。 第113章 封家美人 年关上宫中举办了宴会,白露因身体缘故,自始至终都坐着,倒是旁人时不时行礼。 七月因为年关事情多,白露便回绝了白亦鸣让七月留在自己身边的要求,她其实并没有多少事,尤其是不良于行的时候。 “竹春,那位小姐是谁?”白露正百无聊赖的看着各家夫人和小姐你来我往,突然见大殿角落里坐着一个美人,一个与众不同的美人。 “主子说的是那个鬓边别着一朵长寿花的小姐?”竹春不确定的问道。 白露嗯了一声,长寿花不仅是花卉,也是一种有名的药材,这女子竟别在鬓边。 不过倒是很衬她的容貌,一张小脸和那一双清冷的眉眼,还有淡淡桃花色的双唇,那是一张世间没有的干净的脸,所以白露觉得她很美。 “那位听说是陛下亲自青睐的客人,从雪山中而来,是一位高人的徒孙,似乎是姓封。”竹春知道的就这么多,陛下的客人身份十分神秘,她已经算详尽了。 “姓封?” 白露微微蹙眉,她从前似乎听说过这个姓,在楚国很少见,但似乎很神秘,很了不起。 “是的,封玉凝,感觉人如其名,如玉一般的美人。” 一道声音从旁边响了起来,白露侧头去看,见谢修志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伸手帮她把盖在身上的毯子抚了抚,“在沧州听一位从池州来的士兵说过,那里偶尔能看到从山上下来的仙人,而当地的封家便是拜过仙师的人家。” “大哥怎么过来了?”白露听他说完,没有立刻追问关于封家的事,而是关心他怎么会来。 早前她听自家阿爹说过,今日谢家有事,虽然不知道具体什么事,但谢家兄弟都来不了。 “事情办完我就来了,有些事我觉得有必要同你说说,而且陛下登基时间不久,谢府一个人都不来,似乎也说不过去。”谢修志说着朝不远处的楚月恒举了举杯。 白露忍不住挑眉,两人似乎并没怎么见过面,却看上去有几分交情的样子。 “大哥说的是,不过我很好奇,大哥跟翊王是怎么认识的?”白露伸手拿了酒杯,这是姑姑特意为她准备的药酒,内服可纾解身心疲劳。 谢修志的眼睛在她手中的酒杯上转了一圈,啊了一声说道,“早年见过一回,自然而然就认识了。” “哦,家里出了什么事,大哥想跟我说什么?” 见白露终于回归正题,谢修志下意识朝四下里看了看,给竹春使了个眼色,竹春了然的点头,往后退了两步,方便观察四周动静。 “早前家宴时不是出了事吗?我这次回来同三弟问过,查到了一点蛛丝马迹,杀包永茂的凶手另有其人。” 白露点点头,一早她就知道另有其人,只是没有头绪,且想着把谢府里的隐患都揪出来,所以迟迟没有动手。 后来楚月恒引出来个孙海,又摸到了秦承,她就猜到包永茂之所以会死,十有八九是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听到了不该听的。 “你知道?”谢修志见白露并没有多惊讶,似乎一早就知道。 “知道,我猜大哥和三哥查到的凶手是叫秦承吧。”白露歪头看着他,等他一个反应。 谢修志一愣,而后点头说道,“确实是这人,他是你三哥身边的人,早年曾甘州待过几年,后来调到了沧州,就一直跟着老三,两人关系还算不错,实在想不通到底为什么?” 秦承其人他们都不陌生,性格算不上没有缺点,不过为人尚算不错,跟营帐下的人都能打成一片,没想到这样的人竟然是个奸细。 “找到人了吗?” 白露说着下意识朝对面的楚月恒看了一眼,楚月恒正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酒杯,不知在想什么。 “没有,这人从汴京消失了,我派人去过他家,家里一切都没有动,人却已经很长时间没回去过。”谢修志说道。 他派人在四周打听过,说秦承有一日出门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事。 白露眼珠一转,难道说秦承那日在连江阁见过陆万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是被杀人灭口?还是去做什么要紧的事了? “大哥不必着急。”她说着顿了顿,又道,“年关过后,大哥打算什么时候返回沧州?” 白露记不清从前在沧州发生过什么,她那时只顾着跟在楚珞屁股后头转悠,很多事情都没有印象,眼中心里只有楚珞。 “你怀疑秦承的失踪跟沧州那边有关系?”谢修志立刻联想到了沧州大营,皱眉说道,“秦承在沧州大营的职务不算高,接触不到什么机密,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白露摇头,“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大哥千万别小看一两只蝼蚁,若真是关键时刻,不晓得会弄出什么大乱子。” 她清楚记得前世楚珞失败的原因可不就是不查身边那一两个卑微之人,基层毁于一旦,那上头就算再用心,再修建的富丽堂皇,也不过如同昙花一现。 当然,楚珞更大的错误是低估了姑姑的实力,她能以一个女子之身在楚家掌权了近百年的朝廷中寻得立足之地,又岂是一般女子? 谢修志对白露有些刮目相看,虽然道理十分浅显,可多数人都会选择忽视,觉得不过一帮蝼蚁,能有什么大能耐。 “大哥知道了,等过了十五我和你三哥一道回沧州,立刻便着手在营中清查。” 神威军乃是楚国边陲最坚实的屏障,若是这道屏障被蝼蚁蛀空,他岂止是万死难辞其咎? 不过也不必急于一时,如今的神威军中尚有得力干将把手,且此事不能事前走漏风声,他只能等自己去了再说。 “也好,既然大哥和三哥过了十五走,那今年十五就陪月明一道去看花灯吧。” 这是她重生后的第一个上元节,她得去。 “行啊,妹妹说什么都行,反正就算你不叫,我们还得陪着小六去,还不如陪着你。” 第114章 早有预谋 宫宴的第三日,白露正在院子中看竹春带回来的一帮侍女,听闻是她阿爹的主意,总管龙潜亲自去帮着选人,这才送到了她院子中,就是为了让她选一两个在身边服侍。 不过辰王府之前从没有这个规矩,除了自家侍卫和先祖便有的十二卫外,并不会择选侍从入府。 白露眉眼一动,也许阿爹是有心将十二卫补齐? 她开口问领人来的七月道,“除了她们之外,可还有人入府?” 七月也不瞒着,躬身说道,“没有,不过主子从之前的暗卫中选了三人补了空缺,主子这边也缺一个,所以才送了这些人来。” 白露嗯了一声,开岁他们战死沙场好些年了,阿爹总算能放下了。 “我这边暂时不需要,你去回了阿爹,等过些时日我自己找个补上。”白露拒绝道,一时半刻她并不想找人替补孟夏的位置,没有谁能胜得过阿夏。 七月似乎早就预料会是这个结果,点头应了一声,重新领着人出了院子。 竹春站在白露身后轻声唤了声主子,白露摆手说没事,她只是没看中那些人而已,即便要找个补上空缺的,也起码要和阿夏一样吧。 “对了,你去看看阿爹都选了什么人,别到时候见了不认识。” 辰王府是一个大家族,没有下人,所有人都是亲人一般的存在,该认识该熟悉的,也一样不能马虎。 “是,我这就去问问。”竹春朝廊下站着的孟冬看了一眼,后者点头,她才敢转身离开。 如今主子的身子还尚未恢复,一刻也不能离了人。 白露靠在椅子上,抬眼看着晴空,伸手微微遮挡住有些刺眼的阳光,冷不防听到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她无奈一笑道,“翊王怎么有功夫来这里?” “秦承去了沧州,谢家和渝州信王府联姻,你作何打算?” 楚月恒朝站在廊下的孟冬看了一眼,后者躬身行礼,随后转身走到院门外候着。 “沧州那边我已经跟大哥说过,他会处理,至于谢家和信王府联姻,算是我一手促成,只是是福是祸就看谢容珍的造化了。” 从寻常百姓到尊贵的信王之子,也不知道那位会不会变本加厉。 “听闻信王新寻得早年在外的儿子一个,这人是否有什么不妥?”楚月恒只看白露的眼神变化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不过他没派人去查过,毕竟谢固一家子的死活跟他没什么关系。 “啊,听说此人先前在村子里曾虐杀不少阿猫阿狗,还听闻他强行娶过一个女子为妻,不过得知自己可以入王府的时候便休了,想来那女子定然喜极而泣,感谢苍天让她重获新生。” “这么严重?那谢家这女儿嫁过去,可一点不比城阳郡主好过。” 楚月恒诧异的看了眼白露,后者笑的春风拂面一般,让他忍不住抿唇道,“你早就已经想好了一切,那么林曼吟呢?她当如何?” 他还记得那晚永泉山上白露提剑刺穿林曼吟手掌的样子,如果连谢容珍都会受到这样的惩罚,那林曼吟只会更重。 “她啊,想如何便如何,不过是一个没了钳子的螃蟹,不值得我费心。”白露垂眸看了眼自己的双腿,她已经不能下地行走许久,这些如果也要找源头的话,林曼吟和城阳她们逃不掉。 但林曼吟的事她确实没插手,一切都是鸣蜩在处理,这也是竹春同她讲的。 “郡主这般说,想来那人的下场不会更好。”楚月恒有预感,林曼吟一定会后悔对上白露这样的对手。 白露不置可否,鸣蜩在府中对孟夏极为和蔼,听闻是因为孟夏一进府就追着鸣蜩喊爹爹,那时候的鸣蜩才不过二十多,寻常被一个十岁上下的孩子喊爹爹,还不得吓得魂不附体。 可鸣蜩不是寻常人,竟然十分欢喜的应了,很长一段时间真就把孟夏当女儿养,只是孟夏后来长大,就死活不再叫。 “翊王殿下今日过来,就只是说这些吗?”白露问道。 “非也,我来其实是想问上次你说的事。”楚月恒眸中有一丝沉痛快速划过,而后恢复寻常。 他上次不想多说,是因为不想把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但后来仔细思量过,白露早就已经把梁妃母子给得罪透了,有没有他都一样。 “上次?” “嗯,六年前我母妃忌辰的事,你详细同我说一遍。”楚月恒看着白露,这女子跟以前很不同,他虽然不知道原因,却总觉得如今的白露值得相信。 他愿意相信她,哪怕只有这一次。 白露嗯了一声,想了想说道,“我自那之后生过一场大病,具体原因我并不知道,只是如今想起来似乎跟我入宫有关,我应该在宫里看到了什么。” “你上次说可能与我母妃之死有关,还说你的恐高也是因为那次入宫的缘故,如此一结合,难道我母妃并不是不慎滚落台阶,而是有人将她推了下来?” 楚月恒那时年岁还小,可经历过边关无数次明枪暗箭,早就不是一般九岁孩提,他能看清很多事实,包括众人不让他见母妃最后一面的缘由。 他后来曾私下打听过,有不忍心的宫人说起容嫔是跌落高处才摔死的,还说可能是因为思念子女过甚所致,总之并没有旁人害她。 楚月恒不这么认为,他从知道母妃死的那刻开始,就知道有人在背后捣鬼,而能让陛下都维护的人,无疑是梁妃。 所以他后来着重调查过梁妃,但收获不多,事情过去太久,当年凡是接触过此事的人,哪怕只是后来收敛尸身的宫人,都一一离开了人世。 如今知道当年事情的除了梁妃母子外,可能只有她身边的心腹。 “我不知道,我曾试图去想当年入宫发生过的事情,却也只零零星星记起了一点模糊的画面,似乎是我从高处摔了下来,又似乎是别人,我想不起来了。” 白露能记得的就这些,还是她性命垂危之时梦到的,也不知道当不当得真。 第115章 六年之前 楚月恒的脸色平静如常,但心中却已经微有波浪,宫人曾说他母妃是从高处跌落,而如今白露依稀也见到有人从高处跌落。 虽然她记不清是她自己还是他母妃,却真真切切有这件事。 六年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便是楚月恒答应女帝回来的原因之一。 他想查清楚母妃之死,想知道好好的人,为什么突然之间就没了。 “郡主在宫中如果出事,辰王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楚月恒抬眼看着白露,当年宫中是先帝和梁妃的天下,即便是皇后也多半有心无力,所以如果白露在宫中出事,辰王府却什么都没查出来,那这件事很可能是先帝和梁妃一手遮盖。 一个帝王,一个宠妃,无论什么事是遮盖不住的呢? 白露沉吟了片刻,“我曾问过阿爹,他说我是被大姑姑放在自己的寝殿中,御医说是风寒入体,而后没多久我就被接出了宫,之后大病一场,就什么都记不清楚了。” 六年前的事从前她早就忘了,但她跟着楚珞的十年里却无意中听梁妃提过此事,只是当时她着急照顾楚珞,根本没听清楚。 但现在细细想来,梁妃为何会在那时候提起容嫔之死?这本身就很值得怀疑。 “原来如此。”楚月恒微微点头,皇后是白露在宫中出事后明面上接触的第一个人,她也许知道点什么。 只是他如今该不该去问? “殿下若没有要紧的事,明日我入宫探望姑姑的时候,殿下也可一同前往,当年的事我心中诸多疑惑,也想弄个清楚明白。” 白露诚恳的说道,楚月恒这人就像是被包裹在冰墙之内,如果没点真东西打动他,只怕他不会轻易相信她,更不能与她同流合污。 嗯...肝胆相照? 想到这里,白露的眼神更加情真意切了,看的楚月恒忍不住别过脸去,好半晌才嗯了一声。 见他应下,白露当即便笑开了,这个顺水人情楚月恒肯收下,那以后的事儿就好办了,反正有了开头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嘛... 第二日一早白露就睁开了眼,也不知是昨日跟楚月恒谈话累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这一夜竟睡的十分安好,准时准点的醒了。 竹春听见屋里有动静,忙端了热水进门侍奉,不过她自幼习武,没有孟夏的巧手,旁的倒是还好,唯独梳头装扮实在不行。 好在孟冬会,她便只用帮白露洗过更衣便是,剩下的全交给孟冬。 不多会儿白露便已经神清气爽的出了门,竹春一路将人搀扶到门口上了马车,一路朝着宫门而去。 白亦鸣从宫道上远远看到女儿跟一人站在轿撵前说话,他仔细看了看,那人竟是翊王,不由搓了搓手,这孩子是个好的,比豫王那王八羔子不知道好多少。 他正想上前看仔细点,顺便问一问自家女儿今日入宫做什么,之前可没听她说过啊。 却被身后的谢修志给拦了下来,谢修志低声说道,“陛下今日交代的事我还不是很清楚,姑父看着今日也没啥别的事,不如到府上喝一杯,咱们边喝边聊。” 白亦鸣啊啊两声就被拽着从另一边绕道走了,一边走还一边眼巴巴的看着已经上轿了的白露。 白露丝毫没察觉自家阿爹的出现,更不知道白亦鸣竟然动了撮合她和楚月恒的心思,只坐在轿撵上觉得背后有点凉飕飕的。 竹春见状忙给她披上斗篷,这一路往重华宫还有一段路要走,梁公子交代过,主子不能着凉。 重华殿上,白婷正摆弄着一副字画,闻听白露和楚月恒一道前来,先是诧异,而后便赶紧让人把他们叫了进来。 “月明你身子如今还很虚弱,怎么能在这么冷的天跑到宫里来,赶紧让姑姑看看,冻着没?”白婷忙上前摸着她的小手,没感觉到凉意这才松了口气。 白露把手炉递给一旁的竹春,笑着道,“姑姑不用担心,有竹春在,她肯定不会让我冻着的,再说姑姑的重华殿暖和的很,没事的。” 白婷摇头,牵着她的手往上首去,她能感觉到白露站的很辛苦,这孩子身子还没有恢复,怎么这么着急入宫见她? 难道是因为他? “翊王怎么今日也得空来我这里?”白婷挥手示意楚月恒坐下,一旁的宫婢立刻奉了热茶。 “是我叫翊王一起来的,有件事我想问姑姑,但这件事牵扯到翊王,所以便叫上一起来了。” 不等楚月恒开口,白露先一步说道。 白婷意味不明的点点头,和声问道,“想问姑姑什么?” “想问姑姑六年前的事。” 白露从刚才的举动中能感觉到姑姑似乎对楚月恒有些不咸不淡,她一时半刻弄不清为什么,不过隐约猜到或许是因为楚月恒姓楚吧。 虽然姑姑当年嫁给了先帝,成了他们楚家的媳妇,可那些年的遭遇,着实不值得再回忆一次。 “六年前?”白婷惊讶的问道,余光便不由自主的扫了楚月恒一眼,心想还说不是为了他,六年前发生的值得问的大事,也唯有容嫔的死了。 “嗯,六年前我入宫后昏迷不醒,姑姑不是还叫了阿爹来接我,那件事姑姑可还记得?”白露点头,有些期待的看着白婷。 “记得,听送你来的宫人说你晕倒在永极阁外,后来御医给你诊脉,说你是站在高处受了凉,这才晕倒。” 白婷还记得当时哥哥和小妹一道过来,哥哥脸色都吓得苍白,得知人没什么大碍这才放下心,谁知道回府后却大病一场,可把人给吓坏了。 “你大病一场之后似乎忘了些事情,兄长和阿媗不大放心,还亲自到你出事的地方去看过,并没有什么发现。” 白婷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事,等她去问的时候,哥哥和小妹早就查了一遍,没有任何收获,此后不多久,宫里那些宫人就相继消失,她起了疑心,奈何当时怀有身孕,未免打草惊蛇,只能作罢。 第116章 举动惊人 白露和楚月恒对视一眼,白露蹙眉问道,“永极阁?我记得当年我入宫是来看姑姑的,怎么会跑到离重华宫相距甚远的永极阁?” 永极阁是整个皇宫中最高的一处所在,寻常并不会有人过去,倒是偶尔有宫人念家才会登高望远,以此慰藉思念之情。 “我也觉得奇怪,不过事后将你送来重华宫的宫婢不见了,没法子询问,又加上后来我怀有身孕,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白婷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有一丝痛苦闪过,当年得知自己怀有身孕,她以为难熬的日子总算有了一丝期盼,谁知道那不过是真正噩梦的开始。 幸好哥哥和媗儿一直站在她身旁陪伴、鼓励,否则那段时间她如何能撑的过来? 白露听她说起怀有身孕,立刻便便不敢再多言,阿爹曾细细交代过,绝不可在姑姑面前提及那个早夭的孩子。 “你怎会突然问起这件事?是有什么不妥吗?” 白婷感觉到白露的手微微一紧,知道自己说了让她不知如何是好的话,便主动岔开了话题问道。 “之前昏迷我似乎想起了一点,觉得事情有蹊跷,又问了翊王,他也有不解,或许当年我晕倒之前发生过什么,被人刻意遮掩了过去。” 白露实话实说,这件事还需要白婷的帮助,她不可能瞒着她。 “可是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还能查清楚吗?” 白婷只恨那时只顾着自哀自怜,很多事情根本弄不清楚,即便有人算计到了他们白家头上,她也毫无察觉。 她的瑞儿不就是这么没的... “六年前或许没留下什么痕迹,但一旦有人查,当年没被绳之以法的凶手一定会出手阻止。”楚月恒说道,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邢苍山上那次刺杀,就是他轻举妄动的结果,只是到现在为止他都没弄清楚为什么来的人会是西凉的刺客。 “你是说引蛇出洞?”白露一下子就明白了楚月恒的意思。 不管他们是不是查到了蛛丝马迹,只要装出一副有头绪的样子,那背后之人一定会如坐针毡,只要忍不住出手,事情也就离揭露真相不远了。 白婷皱眉不赞同道,“你身子还很虚弱,不能这时候冒险,既然你们已经想到办法,也不必急在一时半刻,先把自己养好再说。” 她说着投给楚月恒一个警告的眼神,她什么都可以不计较,但白露是她白家唯一的血脉,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皇后说的是,此事本王会斟酌,郡主的病才是眼下最紧要的。”楚月恒起身行了一礼,顺道表态。 他今日已经达到了目的,得知了母妃可能出事的地方乃是永极阁,那么高的楼阁,如果人真是从上头摔下来的,确实没有活路。 他手在袖中紧了紧,脸上却依旧沉静如水。 白露在心中叹了口气,都说皇族多么富贵自在,可谁知道这富贵自在之下是些什么肮脏的东西,背后又有多少明枪暗箭。 “好了,你们暂且安心,如今宫中当年的宫人不多,姑姑会帮你仔细查查,你就回家安心休养,年关之后马上就是上元节,到时候你要是还不好,我就跟你小姑姑说,让她禁你的足。” 白婷拍了拍白露的手,出言威胁到。 白露当下就妥协了,一脸苦笑的应下,心中却想着怎么回去逼梁烁,她可是跟谢家哥哥们约好了,到时候要一同去看灯会的呀。 “好了,时辰不早了,你出宫去吧,等过几日我得了空,就回家看你和哥哥。”白婷抚了抚她的肩膀,不过月余时间,她已经削瘦了许多。 “那好吧。” 竹春上前将白露扶起,她只觉得主子几乎将全部重量都压在了她手上,便知道主子今日的力气已经用完,却又不愿意让皇后看出端倪。 竹春心中一叹,默默当起了拐杖,心想等出了重华宫再说。 谁知白婷一眼就看出不妥,忙上前扶住白露,“怎么?身上还没力气?” 白露想搪塞过去,见姑姑脸色不善,便只能说实话,“这些天已经好多了,不过还不能远走,今日确实有些累了。” 白婷哼了一声,冷着脸看向站在一侧的楚月恒,有心想让他帮忙,却又顾忌到男女有别。 “重华宫中都是皇后的人,应该无碍。”楚月恒多通透的人,白婷只一眼他就明白了所有,上前一步面无表情的将白露拦腰抱起。 这一举动惊得白露和竹春张大了嘴巴,白婷或许不知,但白露和竹春却知道楚月恒不喜有人近身,更不会主动去触碰别人,更何况是抱起来。 “我没事,我可以坚持...” “嗯。” 楚月恒打断白露说话,嗯了一声之后没有一点把人放下的意思,反而朝着白婷微微一颔首,随即转身大踏步往外走。 竹春愣在原地,见人都要出殿门了,这才快步跟了上去。 重华宫众人哪见过这情景啊,一个个傻愣愣的站在原地,反应过来的立刻垂首不敢看,顺手还把没反应过来的硬给拽的低下了头。 白露闭眼在心中长叹一声,这下她不仅是个下堂妇了,还是个移情别恋的下堂妇。 汴京的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无形之中又增添了许多色彩。 可她不想成为焦点,更不像成为旁人口中的谈资啊。 楚月恒没她想的那么多,小心将她放进轿撵后,便示意众人回转,竹春忙上前给白露搭上斗篷,又把手炉给塞了过去,整个人还有点不知所措。 抬轿的人都埋着头只管走路,谁也不敢抬头多看一眼,心想这架势莫不是女帝看中了楚家这位稍显落魄的亲王?那将来的帝位说不得要落在这位肩上了。 狗儿小心的督促众人抬稳当些,心中也有些想法,但无论如何,如今这皇宫的天还没换,就算皇后殿下和陛下看中了翊王,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把帝位传给他吧。 白露朝着狗儿笑了笑,狗儿立刻高兴的垂下头。 第117章 要命的料 不过一夜之隔,汴京城的八卦风向就从前不久的永泉山事件转移了,没人再讨论城阳郡主的赐婚是因为什么,也没人再关注即将嫁去渝州的谢家女儿。 所有人都跟商量好了一样,都猜测如今这位女帝是不是已经看好了楚家的继承人,而那位楚家的继承人是不是跟丹阳郡主情投意合。 竹春早晨说起此事的时候,白露正迷迷糊糊的,脑子却极快的反应过来,大姑姑让她不要轻举妄动,她却无意中被小姑姑摆了一道。 “传言已经开始讨论翊王殿下什么时候迎娶主子你了,这不是胡闹吗?” 如此捕风捉影的事,也不知道是哪个没心的传了出来。 “确实是胡闹,竹春,还记得那日从重华宫出来,谁一直偷偷盯着我们看吗?”白露伸了个懒腰,感觉今日身上的力气多了不少,待会儿梁烁来,得好好让他想想办法。 竹春不解,暗自回忆了一下,说道,“似乎是有个年纪不大的宫婢一直偷偷看翊王,我当时以为是那宫婢爱慕翊王姿容,想要攀高枝...” “那可不一定,宫里的女子虽然会有你说的那种想法,但手段多半会更高明,这么明目张胆的爱慕亲王,她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吗?” 白露不怎么赞同,随手指了套绯色衣裙道,“穿这个,显得气色好。” 竹春呃了一声,她记得主子以前不怎么喜欢这么鲜艳的颜色,只是孟夏出事后,主子不知道为何突然让她去订制了一身红色的衣裙。 但那衣裙拿回来至今都不见主子再提起,她还以为只是一时新鲜。 竹春不知道,白露是想要让自己记住孟夏那一身鲜血的样子,也让自己记住重生前所发生的一切,除非她一身鲜血干涸,否则她绝不可以再重蹈覆辙。 “是,主子稍等。”竹春赶忙从衣柜里将那身红衣拿了出来,衣服很素,除了红什么都看不到,衣服却也很艳,因为那红比之朝阳一点不逊色。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连柳紫絮那样的身份都能成为豫王侧妃,那宫婢的机会岂不是更大。” 白露一边穿衣,一边重回刚才的话题,弄的竹春有点接不上来。 好一会儿才点头说道,“是这个道理,不过主子说柳侧妃的身份不同,陛下即便不赐婚,豫王也会娶了她,可...” 可到底有什么不同,竹春到现在也没看出来,只是主子从前让救下的那个人很特别,听闻他在甘州做的事已经有了些许线索,想来不日便能救出柳侧妃吧。 想想那小子刚出来的时候几乎不成人形,如今却已经白白净净的,仿佛不曾受过那等惨烈的虐打。 “她啊,身份是很特殊,楚珞那样的人,无利不起早,如果真的百害无一利,他怎么会顶着非议迎娶柳紫絮入府。” 白露朝竹春摆摆手,后者唤了孟冬进来,很快便梳妆完毕,只等梁烁上门了。 约莫到了辰时末,梁烁才提着药箱一路小跑进了白露的院子,见她坐在椅子上悠闲的喝着茶,张嘴就问道,“赶紧跟我说说,你们俩啥时候勾搭上的?怎么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梁烁扑扇着一双眼睛,满心的好奇,不过话说出来之后,他突然觉得自己脖子上凉飕飕的,感觉像是有人拿了把无形的刀架在上头。 梁烁咽了咽口水,抬眼瞅见竹春和孟冬两人用冷冰冰的眼神看着他,下意识抬手捂住自己的嘴。 白露咧嘴笑起来,“我也不知道啊,怎么就闹到这个地步?梁小神医你是从哪儿听说来的?” “啊...这个...道听途说,道听途说,都是坊间胡乱传的,我也就是好奇问一句而已。”梁烁缩了缩脖子,慢慢凑到白露身边,伸手开始给她搭脉。 那乖巧的模样让白露忍不住笑的更加愉悦了,“外间都已经传成这样了呀,那我是不是该现身辟谣什么的...” 她认真的思考了下,梁烁啊了一声,“谣言?可传的那么真,还说秋水在宫中抱着你...嗯...就是传你们俩举止亲密,不会是假的吧。” “你看我这样子没个人抬着能出门吗?”白露挑眉一脸不在意的看着梁烁。 梁烁很认真的点点头,“确实不能,这么说你把我们家秋水给当成免费劳动力了呀,哎哟,这个也不错,起码可以烦他一阵子。” 这么大个黑料,不知道能叨叨多久。 “你要是不怕死就尽管去说,这事儿可比拿他几个钱招恨。” “呃...算了,我想了想,我这个小神医都回京很久了,也没好好开个张,这样,你这病也差不多可以收尾了,接下来只要好生休养,约莫十五前后就能出门溜达。” 梁烁郑重其事的说道,他这条命可是在师父的魔爪下好不容易活过来的,咋的也不能这么就给自己玩儿没了。 白露呵呵笑了两声,笑的有点幸灾乐祸,“怎么?小神医有医者的自觉了?” “也不是,秋水的钱我还没还清哩,阿爹阿娘又抠门,我不得自己自食其力啊。”梁烁每每想到这里就郁闷,爹娘这不是逼着他们兄弟反目吗?啥好的都留给老二了。 “梁将军和夫人会抠门?”白露诧异的看着梁烁,梁烁脑袋瓜子点的差点掉了。 “就是抠门,说什么府里穷的很,每天只吃得起燕窝啥的,还说那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补品要要不少钱,所以穷。” 梁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就是干这行的,梁灿那小子身子板简直硬朗的不行,别说补品,就是不吃饭估计都比他小时候强。 “嗯,梁夫人蕙质兰心,梁将军妇唱夫随,小神医该庆幸有家如此,加油。”白露说着抬手在梁烁肩头轻轻拍了拍,一脸笑意说不出的温婉。 “我...唉...” 梁烁心知她是挖苦,却也没话反驳,他家那情况,全汴京谁不知道? 堂堂的楚国名将梁超将军,在夫人面前就跟老鼠见了猫差不多。 第118章 一封来信 有了梁烁的保证,白露每日里便只安心休养,偶尔听一听坊间的传闻,逗一逗姑姑送来的猫儿。 “陛下怎会给主子送来这么一只能吃的猫...” 自打那只胖乎乎的橘猫被送来之后,竹春几乎每天都有此一问,白露起初还回答她可能猫儿小需要长身体,后来干脆笑而不语。 倒不是她懒得回答,而是她也有此一问。 这只橘猫简直太能吃了,吃完还不大喜欢动,短短几天就已经胖了一圈,再这么下去,还不得成个球? “等陛下来了,你可以问问,我也想知道答案...”白露叹了口气,朝孟冬使了个眼色,后者一脸不情愿的拿起廊下的一根带有鸡毛的棍子,开始他不知道何时多出来的任务,逗猫。 眼见橘猫终于肯动一动,竹春和白露都松了口气,辰王府虽然不至于养不起一只能吃的猫,但要是把御赐的猫给养死了,还是胖死的,这也是件麻烦事啊。 “主子,马上就是上元节了,你真打算出门?”竹春有些担忧,主子近日来身子是好了不少,下地走路的时间越来越长,但终究不能如从前那般随心所欲。 白露嗯了一声,她想去看看上元灯会,那一世嫁进豫王府后就没再好好去看过民间的灯会,她几乎忘了上元灯会是什么模样。 “这几天一直修养,我也该出去转转,上元节人多热闹,再说有大哥他们陪着,不会有问题的。”白露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腿,“它也需要多动动才能好的快。” 竹春没法反驳,毕竟这是梁烁亲自交代,要想好的快,该走的路就得走。 两人正说着话,从外面院外传来一道声音,“启禀郡主,有从宁州来的信。” “宁州?”白露一边问着,一边抬手让人把信拿过来。 信封上几个娟秀的字,写着丹阳郡主亲启,下面落款则是段氏的名字。 “谁送来的?”白露问。 侍卫颔首道:“是一个从宁州来的商人,身边跟着个十来岁的小童,信是那个小童递到小的手里的。” “还留了什么话没有?”白露再问。 “没有,只给了信就走了。”侍卫如实回答。 白露点头,摆手示意侍卫可以离开了。 竹春凑到白露身边问道,“段氏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给主子写信?她不会又要整什么幺蛾子吧。” 宁州她没能跟着去,却从孟夏嘴里知道了不少,包括白露怎么收拾白氏那帮人。 现在想想,仿佛阿夏还在她耳边叽叽喳喳的说着主子多厉害。 白露垂下眸子,“这是一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从宁州到这里即便快马加鞭,也须得六七日,算算约莫是在年前三两日,年关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无非财物不足,这是伸手向我要钱来了。” “段氏莫不是疯了?”孟冬把手上的棍子往旁边一搁,抱起那只沉甸甸的橘猫走到白露身边。 白露伸手把橘猫放到自己腿上,冷笑一声,“她不是疯了,她这是有恃无恐。” “什么意思?”竹春不大明白了,她只听孟夏把宁州发生的事简单说过一遍,并没有看出其中有什么厉害关系。 孟冬却知道,因为他从头到尾参与了白氏的事,阿夏也同他说过主子的用心。 白露伸手轻轻的抚着橘猫的后背,看着它一脸舒服的窝在自己腿上,声音浅淡的说道,“姑姑帝位尚且不够稳定,白氏是本家,即便我们与他们久不往来,但一旦白氏乱了,势必还会牵扯到辰王府,牵扯到姑姑。”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们到底出自宁州白氏,白氏可以不仁不义,不要脸,可关键时刻他们却不能不闻不问。 “可咱们不早就跟他们不往来了吗?当年白氏做出那等事,怎么还有脸跟我们辰王府攀扯?”竹春不忿的说道。 “从帐房听来的吧,当年的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了,阿爹都不计较,我还计较什么。”白露唇角弯了弯,她计较的可不是当年的旧账,她计较的是白鹤的遭遇。 如果不是为了钓出背后大鱼,她也不会让段氏小人得志。 把信拆开随意看了一眼,就往一旁的小几上一扔,竹春歪着头去瞄,信上还真如白露所言,就是来要钱的。 “拖着吧,大过年的,都挺忙,谁有那闲工夫管这些破事。”白露伸了个懒腰,腿上的橘猫翻个滚儿,一人一猫在暖融融的阳光下格外和谐。 黄昏时分,连江阁上。 楚月恒手中拿着一份旁人匿名送来的卷宗,上头写的清清楚楚这些年宁州官场的腐败,和白氏前族长勾结,欺压霸凌百姓。 “送来这么一份早就人尽皆知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目的。”云销接过楚月恒手里的卷宗,大致扫了一眼,有些不解。 “投石问路。” 楚月恒细长的手指在茶杯上点了点,随后拿起呷了一口。 “那送信的究竟会是谁?怎么对宁州官场和白氏这么了解?”云销挠了挠头,卷宗上完全看不出来线索,也不知道谁会这么做。 “王留。” “啊?”云销一脸诧异,宁州刺史王留?他不是潜逃了吗?怎么会到汴京来给翊王殿下送这么一份卷宗,他难道不该潜逃出境吗? “熟悉宁州官场,又和白氏有勾结,除了王留这个前宁州刺史外,不做第二人想。” 楚月恒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淡淡的朝街道上来往的百姓看去,也许王留一早就潜藏到了汴京,他的人竟然没发现,看来有人在背后帮了王留。 “这么说也对,可王留这么做为了什么?难不成他还指望殿下帮他开罪?”云销更想不明白了,王留如今是戴罪之身,还跑了,这要是抓到,八成是个死,他求谁也没用啊。 “不,他找本王是为了做个交易。”楚月恒很肯定的说道。 王留之所以送这份卷宗来,只是为了告诉他,他知道很多秘密,宁州只是冰山一角,他所知道的,足够让他,或者是他背后的女帝饶他一命。 第119章 上元聚会 正月十五一大早辰王府门外便站满了人,远处的是看热闹的,近处的都是宫中禁卫和内监。 白亦鸣站在门口迎接,那礼都还没行下去,就被白婷一把挡了回去,压低了声音道,“我这是回家,哥哥这么做莫不是打算把我赶走?” “微臣哪儿敢啊,皇后屈尊降贵前来辰王府,我这不是得把礼数做足了,省得有人在陛下面前弹劾我。”白亦鸣一本正经的说道。 两人相视一笑便往府中走,汴京如今的局势确实不明,这时候一举一动都牵扯到大局,不过白婷今日来可不是来闲谈的,她就是要全汴京的人都知道,如今宫中的先帝皇后和现任皇帝,那都是出自辰王府,谁要想动辰王府,就先得想想抗不扛得住雷霆之怒。 “姑姑来了,姑姑给月明带了什么好东西没?”白露在竹春的搀扶下从回廊绕了出来,远远就开始喊着要礼物。 白婷无奈的笑起来,“你这丫头,就这性子一点没变,总惦记着好东西,要论起好东西谁最多,可得找你小姑姑。” “可小姑姑最近只给了我一只很能吃的橘猫,都快把我给吃穷了呀。”白露一点不客气的开始跟自家大姑姑告状,那只橘猫实在太能吃。 白婷忍不住笑起来,“你说那只耳尖一白的橘猫?” “是啊,姑姑你也知道?”白露瞪着一双眼睛,白婷赶紧摇头道,“不,我只是见过那只橘猫,还同你小姑姑要过,她没给。” 白露嘴角抽了一下,敢情小姑姑就是专门给她留的。 她苦笑一声,“小姑姑还真是有心了。” 白婷和白亦鸣对视一眼,两人都知道她这又是话里有话了。 白婷过去扶了白露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道,“怎么,还在怪你小姑姑?” “姑姑说的哪里话,我怎么会怪小姑姑,只要小姑姑把橘猫吃我的银钱拿出来,什么事咱都能好好谈。”白露说完抿着唇笑。 “你这丫头,就是通透。” 一顿饭下来,白亦鸣和白婷去了书房,白露则被竹春扶着回了自己院子重新梳洗,晚一些她得出门同谢家兄妹一道逛灯会。 孟冬垂首犹豫了一会儿问道,“主子和大小姐刚才是说谣言的事?” “哪是什么谣言,人家说的有鼻子有眼,就跟自己亲眼见过一样,主子就算亲自说,恐怕也没人会信吧。”竹春撇了下嘴,也不知道翊王是怎么想的,这么多的流言蜚语,他愣是一声不吭。 “好了,姑姑自有她的打算,我既然已经知晓,自然不会破坏,况且此事于我而言并不坏。” 小姑姑既然坐在帝位上,自然事事都有自己的考量,而且那是亲人,她相信小姑姑不会害她,哪怕是间接。 “主子什么意思?难道主子你...”竹春一脸诧异的看着白露,心想难不成主子不迷恋豫王,改跟翊王看对眼了? 当然,这个想法她只敢想想,以主子现在的样子,确实跟翊王更般配些,不过看着不像有闲心谈情说爱啊。 “你那脑袋里想的都是什么?到如今都看不清陛下的用意,你还好意思了。”白露哼了一声,竹春垂下头不敢多说,她在这方面确实不如孟夏机灵。 见她不说话,白露突然笑了,“行礼,你起码比咱们家那只橘猫有用,起码没它吃的多。” 说着她伸手抓住竹春的手,稍稍一使力便站了起来,“走吧,晚上见到好看的灯就买回来挂在院子里,挑些稀奇的给姑姑送两盏过去。” 怎么说小姑姑也给了她这么大一个坑跳,虽然理由值得人同情,但方法不值得鼓励。 白露突然想起邢苍山上的刺杀,姑姑这么做,难不成是在给楚月恒撑腰?她不仅想让梁妃和楚珞急,也想让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再摇一会儿,毕竟花落谁家真不好说。 “果然啊...”她长叹一声,活了两世也没能厉害过小姑姑,怪不得她可以坐上那个位子。 “果然什么呀主子?”竹春纳闷的问,怎么才交代完买灯,就突然蹦出这么两个不着边的字来? “啊...没什么,去跟阿爹和姑姑打个招呼就出门,别迟到了。” 等白露真正出门的时候,已经是日暮黄昏,孟冬赶着马车一路不疾不徐的往连江阁去,途中不时有小孩和妇人从路边出来,他即便想快都快不起来。 而等在连江阁上的众人却已经开始摩拳擦掌,今日汉江上有灯船,还有歌舞表演,听说来的是个花魁,比之前那位柳侧妃还出名。 “月明怎么还不来,该不会是路上堵了吧?”谢修志一边朝远处汉江上看,一边朝街道上望,生怕白露来的晚了,这表演就要错过了。 老四谢修逸叹了口气,“大哥,月明可是个守时的人,再说这时间不是还没到嘛,再者马车出行是会迟缓些,别着急啊。” 老三谢修竹跟着点头,老二谢修文只抿唇笑而不语,他们这一家子阳盛阴衰,好不容易盼来个妹妹,结果亲生的妹妹活像个小汉子,也只能把宠妹妹的心思转嫁到白露身上。 “别吵了,人不来了嘛,就那儿,那辆不起眼的马车。”谢晓雅实在受不了几个哥哥的絮絮叨叨,一拍桌子自己到窗边去看,一眼就看见拐进道上的马车。 “哟,还是小六眼尖,我就说大哥你不要着急,这不,人不是来了嘛。”谢修逸笑着说道,脚下一个转弯儿就打算下去接人上来。 谢修志哪肯啊,大手一挥自己先下去了,还交代谁也不准出这个门儿。 谢修文摇头苦笑,“大哥这性子随阿爹,也不知在边塞是如何过来的。” “二哥这性子倒是好,随了祖父了,就爱瞎操心,大哥这样的不适合在汴京,边塞于他而言或许更自在些。”谢修逸道。 “是啊,汴京别看着一派宁静祥和,可实际上静水流深,大哥的性子太直,还是边塞天大地大自由些。”谢修竹点头赞同道。 第120章 灯船歌舞 白露在谢修志的带领下上了连江阁二楼,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谢家几个人都在,再仔细一看,却发现少了五公子谢修远,她一想就知道定然在谢老爷子身边考校功课。 “阿姐你来了,身子好些了吗?”谢晓雅十分乖巧的跑到白露身边挽着她的手。 竹春见屋中都是谢家公子和小姐,便颔首退到了门外。 白露笑着点头说好多了,她现在能走远些,起码逛个灯会不会太费力。 “海若的医术比上次更精进了,月明你自己也多注意些,身子好比什么都强。”谢修竹知道孟夏的死对白露打击很大,但没想到那么大,差点就阴阳两隔了。 白露点点头,“三哥说的对,我会养好身子,什么仇什么怨,咱们来日方长。” 这话说的意味深长,在座的谢家人都心里明白,害死孟夏的人怕是要倒霉了。 “对对对,来日方长,今日咱们是为了赏灯游玩,别说那些让人想动手的事儿。”谢修志说道,赶紧让开位置给白露,示意她坐在正对窗的位置,方便欣赏待会的表演。 谢修逸默默把毯子拿来放在白露腿上,谢晓雅则把手炉塞了过来,白露照单全收。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零星小雪,然而这雪却没让灯会降了温度,反倒更添了几分雅致。 灯船从远处缓缓驶来,不多会儿便在乐声中亮了起来,一盏一盏,煞是好看,那灯的亮光几乎要把汉江中间照的如同白昼。 “哇,好漂亮啊,阿姐你快看,灯船上还有歌舞呢。”谢晓雅一脸兴奋,她寻常是看不到这些的,因为她都是跟着三哥混,三哥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军营,骑马射箭她行,这些完全不行。 “看到了,听说是个花魁,确实与一般歌舞不同。”白露笑眯眯的说着,今日还没出门就已经从鸣蜩哪里知道了汉江今晚的表演,不过似乎与她想的不大一样。 灯船在汉江上游走了一圈,歌舞一路随行,站在船上花台上的女子一路轻歌曼舞,也不知用的什么方法,那歌声远远传进耳朵,好听的很。 半个时辰后,灯船缓缓靠在了连江阁前头的码头上,从上头下来不少人,其中最惹眼的便是一身彩衣的花魁娘子。 “这是哪儿来的花魁娘子?姿容如此脱俗。”白露好奇的问了一句。 在场众人不管是知道,还是不知道,都不知道该怎么答话。 最后还是谢修逸开了口,“是春池院的花魁,听闻三日前才在那里出现,不过短短三日已经是汴京中人尽皆知的了。” “春池院?那是什么地方?”谢晓雅眨巴着大眼睛问道,她曾经问过三哥什么是花魁,三哥吱吱唔唔没跟她说清楚,现在又说花魁是从春池院来的,难不成哪里盛产花魁? 这个问题可把在场众人都给难住,最后还是白露轻咳一声说道,“黑店,不适合小孩子打听。” “什么?黑店?在汴京城里还敢开黑店,那掌柜的是活的不耐烦了吗?”谢晓雅更惊讶了,咋咋呼呼的样子让谢家几位公子一阵头疼。 “合情合理的黑店,跟你理解的不大一样,到那里去的人,多半都是人傻钱多不在乎,小六傻吗?”白露没辙只能继续编下去。 谢晓雅立刻把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我才不傻,我知道阿姐的意思了,放心吧,我不会去黑店,以后也不打听了。” 白露总算松了口气,又听谢晓雅问起白鹤的事儿来。 “他身子还有些弱,再加上我最近病了,他就被姑姑带回宫中,等过些日子就能回来。” 白鹤被折磨了那么久,底子被损伤不少,要不是梁烁及时医治,那孩子这辈子就算完了,可即便如此,也得精心调养,否则总要留下病根的。 “陛下日理万机,还亲自带着小公子,是否有些不妥?”谢修文已经入了官场,自然知道如今的局势如何,女帝看上去江山坐稳,但实则仍有掣肘的地方。 白鹤是她唯一的儿子,牵扯到白鹤,难免会心神大乱。 而且宫中还有梁妃,那可是个厉害的角色,当年能让先帝将亲生儿女送出宫外,又在女帝继位后仍旧立足于宫中,谁又敢说她没几分能耐? “无妨,等明日我便让阿爹把鹤儿接回来。”白露知道谢修文的意思,她也曾担忧过,不过那日求姑姑给城阳赐婚的时候,姑姑让她放心,所以她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好了,表演也看了,饭也吃了,月明要不要到街上转转?”谢修志见大家又把话题扯得有些沉重,他忙打岔道。 “好呀好呀,我要买几盏花灯回去,都挂在我床头。”谢晓雅第一个举手赞成,她性子是男孩子了些,但不代表她不喜欢这些漂亮的东西。 谢修志拍了下她的小脑袋,假装斥责道,“问你月明姐姐呢,你能代表了她呀。” 谢晓雅撅着嘴,白露看着她可爱的模样忍不住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下,肉嘟嘟的,手感说不出的好。 “正好,我也要买几盏灯,到时候看中了,咱们让哥哥们付钱。”白露冲着谢晓雅眨了眨眼,后者立刻欢呼起来,说什么四哥最有钱,今天还带了不少出来。 谢修逸长长叹了口气,一年到头就赚那么点,全贴给妹妹了。 一行人笑闹着往楼下去,还未出连江阁大门,就听见有人惊呼,白露还未弄清怎么回事,一人便朝着她冲了过来。 幸好竹春眼疾手快,和谢家公子们一起把人给挡了下来。 “白露!你这个贱人!你到底要害我到什么地步才罢休?!” 冲出来的是一个一身脏污的女子,未近身就能闻到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长长的头发乱糟糟的散在脸前脑后,就像是一个疯子一般。 她声音嘶哑高亢,若不是因情绪不稳呼吸急促,约莫要怀疑这是人是鬼了。 “白露!人死都死了,你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 第121章 商贾小妾 竹春警惕的看着被推回去的女子,沉声喝道,“放肆,主子的名字岂是你能随便叫的!” “我不能?我有什么不能的,我已经被你们折磨成这样了,还有什么不能的?”女子说着伸手把乱糟糟的长发从脸前拨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林曼吟?这不是原来的林家大小姐吗?” 连江阁门里门外看驻足看热闹的人认出了闹事的是谁,不由窃窃私语起来。 有些不知道缘由的人也被旁边好心人士耐心教导了一番,说什么别看那姑娘可怜,但实际上可是个心狠手辣的,还害死过人。 谢修志想把人驱赶走,被白露伸手拦了一下,示意自己人都稍安勿躁,然后气定神闲的看着林曼吟开口道,“林小姐要找地方撒泼没问题,但问题是你找错人了,单单是污蔑当朝郡主这一条,你便承担不起。” 林曼吟哪管得了这些,她这些日子过的人不人鬼不鬼的,凭什么?凭什么!同样参与了那件事,谢容珍就可以嫁去渝州信王府,而她却要被卖给一个低贱的商贾为妾! “郡主也别吓唬我,反正我现在贱命一条,也不在乎怎么死,你既然做了那么损阴德的事,就别怕我嚷嚷。”林曼吟见周围人越聚越多,忍不住挺直了腰杆。 辰王府素来有美名,这些年因为丹阳郡主痴恋豫王早就有所动摇,如今要是被人知道有了好转的郡主实则道貌岸然,私底下是个下作的人... “损阴德?你是指害人吗?林小姐莫不是把自己害死的人都算在了本郡主头上?”白露嘴角含着一丝冷笑,林曼吟不顾一切来闹,可不简单是日子过的不舒坦。 “竟然能知道本郡主何时去了何处,怎么?有人给了你什么好处吗?” 不等林曼吟说话,白露继续说道,她即便不打听林家母女的情况,也知道算不上好。 “你...你胡说,我既是来讨个公道,没人给什么好处,倒是郡主你,怎么?做贼心虚啊,把我们一个好好的家给毁了,还逼着我们母女活不下去,丹阳郡主真是好狠的心啊!” 林曼吟越说越激动,她怎么都没想到,这贱人放她们生路竟然是为了折磨,连城阳郡主都被陛下赐婚远嫁北狄,那可是北狄,蛮夷之地。 “林家被抄家整个汴京都知道原因,林小姐怪在本郡主头上,是不是有些不厚道,难不成林大人贪污受贿,还得我们辰王府和陛下为你们遮掩?”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顿时议论纷纷,有些没忍住的已经张口骂了起来。 “就是啊,真不要脸,剥削老百姓的钱才被抄家,怎么能怪辰王府头上。” “自己的错赖在旁人头上,你这小姑娘真是没话说呀。”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林曼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只是一时激动才会提及林家被查抄的事,没想到会引起众怒。 “至于逼你们母女一事,也请恕本郡主不敢往自己身上揽。”白露说着朝谢家兄妹看了一眼。 谢修文会意一笑,一点不留情面的道,“恕我直言,林家这种小门小户,别说辰王府和郡主,就是我们谢家,恐怕也没那闲工夫搭理,林小姐你怕是多心了。” “多心?我多心?要不是丹阳郡主仗势欺人,那帮人会算计我母亲,害的她打碎玉器欠下无数银钱,还被上门逼迫着将我卖于贱商为妾?”林曼吟越说越恨得牙痒。 她即便不是官家千金,也断不会委身于人为妾,况且还是个年老粗陋的贱商,除了一身铜臭味儿外,一无是处。 “林小姐这话越说越离谱,你母亲被人算计,跟本郡主有什么关系?永泉山上发生了那样的事,本郡主一病不起,汴京百姓皆知,林小姐血口喷人也得有个限度。” 白露微微蹙眉,那一副娇弱无力的模样让周围围观的人忍不住唏嘘,怎么看受害的也该是她呀。 于是其中一位热心的就忍不住了,出言讽刺道,“你不过一个罪臣之后,哪有那么大面子让郡主对付你?更何况听你这么说,那时候郡主还养病呢,你要诬陷撒泼也得把谎话说的有可信性才行啊,当旁人都傻子呀!” “就是啊,你爹贪污受贿,谁知道是不是仇家上门,怎么能怪到人郡主身上。” 围观人一时间又是七嘴八舌,谢修逸忍不住挑眉,他从打听过白露近段时间处理事情的方式,今日这么温吞的手法似乎不大像,她难道还有后手。 正想着,就听到人群里又传来一阵骚动,接着一伙人高马大的小厮从人群里冲了出来,一看到站在一旁披头散发的林曼吟便挥手上前将人押了起来。 林曼吟看到小厮的时候人就懵了,她怎么都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捉住,她还想着回家带母亲一起逃... “你们放开,你们给我放开!”她极其恐惧慌张的喊道,却没人搭理他。 跟在一帮小厮身后的是一个年约四十的中年男人,那人先斜了一眼林曼吟,而后在围观人中一扫,一眼就瞧见一群身着华贵衣裳的公子小姐,当即上前行礼。 “给诸位添麻烦了,这贱人是我家周老爷刚花钱买来的侍妾,今日过门前给跑了,还拿了不少家里的银钱,小的这就给押回去,改日一定登门谢罪。” 说话的是周家管家,他只看出眼前这些人非富即贵,却不知到底是什么身份。 “不必了。”白露摆手,示意既然是私事,那就自行处理,反正她等的也是这个。 林曼吟还在叫骂,声音中可见的害怕和绝望,她甚至出言诅咒白露,倒是意外让周管家知道了白露的身份,当下就要往地上跪。 白露等人哪还有心情管他们,分开人群便出了连江阁。 这么一闹之后,众人也没了多少兴趣,只买了几盏不错的花灯就各自回府。 马车上,孟冬小声说道,“是翊王引来周家人,他似乎早就知道。” “嗯。”白露不置可否,从楚月恒试探她永泉山之事开始,她就知道这人猜到了所有。 第122章 时机未到 昌和三年正月十八,凤仪女帝下旨谢家大公子谢修志及三公子谢修竹赴边关戍守。 白露一早就得了消息,专门准备了礼物前往谢府送别。 谢修志一见她来了,高兴的如同孩子一般,谢老夫人实在没忍住骂了声出息,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一路将人送到门外,看着两人骑马而去,白露才辞别谢府众人返回辰王府。 姑姑下旨谢家两位公子出京,她能清楚这其中用意,谢修志生性直爽,汴京这样的深渊险滩不适合他,回沧州才是对他最好的安排。 而谢修竹则是出去历练,三哥谢修竹虽然有将名在外,却其实并没有多少带兵打仗的经验,女帝下旨令他到沧州,想来是对他另有打算。 回到辰王府,白露便坐在自己的院中品茶,不多时孟冬拿了封信前来,白露连眼皮都没抬,“宁州又来信了?” “是,白氏近来与沧州那边来往频繁,那个叫于延海的商人虽然遮掩的比较好,但我的人还是发现他私底下跟段氏往来过几次。” 孟冬将信递了过去,白露拿过拆开一看,段氏想要的少了一些,语气也柔和了一些,不过还是不够。 “不予理会,只要盯着就行。”白露百无聊赖的伸了个懒腰,养病的日子真是无聊的紧啊。 “可翊王不是说王留送了证据,主子是有什么顾虑吗?”孟冬问道。 白露摇头,“不是顾虑,是时机未到。” 上次跟楚月恒聊过之后她认真想了想,段氏和王留原来的主人倒是很好猜,无非就是梁妃和楚珞,但如今王留已经和楚珞那边断了联系,而段氏却仍旧有所动作。 白氏的隐患不是一天两天,白露不急于一时收拾,倒是这个段氏引起了她的兴趣。 “时机未到?我查过那个段氏,身份干净的异乎寻常。”孟冬想了想说道,他盯着白氏许久,私下里也不曾一次查段氏和白氏三公子,发现这两人都很奇怪。 段氏在外虽然给足了现任族长白无庸的面子,但有心人不难发现,白无庸几乎所有决定都要经段氏点头。 而段氏则更奇怪,她仍旧看起来温婉,只是私下的行事手段绝非一般人家出来的女子可比,即便是汴京这些高门大户淬炼出来的夫人小姐们,恐怕也没几个是她的对手。 “你怀疑她身份有假?”白露侧头看着孟冬。 孟冬点头嗯了一声,“照段氏的出身来看,她不可能有这样的手段,咱们从宁州离开不久,她就把整个白氏驯服了,几乎没有一丝杂音。” “是个不可小觑的女人,此事我会跟阿爹说,白氏一族毕竟是我们本家,阿爹有权知道,只是暂时不适合说的太多。” 白露抿了抿唇,她不是没想过将自己所要做的一切告诉白亦鸣,可这样一来,势必会把姑姑也给卷进来,如今这局势实在没必要。 不过有朝一日真要跟梁妃和楚珞对上,那时就不能再隐瞒了。 “竹春呢?今日怎么没见她?” 白露扭头在院子里寻了一圈,并不见竹春的影子,有些奇怪。 孟冬嘴角抽了一下,好一会儿才说道,“在帐房...” 白露一愣,随即想到了什么,哈哈笑起来,“整日在府中是无聊了些,三叔那边热闹,无论汴京还是其余各处的动向皆能听到,孟冬你没事也可以去走走。” “我先告退了。” 看着孟冬逃也似的离开,白露抿唇笑的更欢乐了。 不过笑了片刻便神情落寞,她知道鸣蜩前些日子总逮住孟冬说个没完,似乎还张罗着给他介绍个媳妇,这才把孟冬吓得提起他就色变。 竹春在外院与孟冬擦肩而过,进了院子又见到白露这般神情,不由担心道,“主子,出了什么事?” 白露下意识啊了一声,随即摇头道,“没什么,你遇上孟冬了?” “是啊,跟屁股后头有鬼一样,急匆匆的。”竹春不解的说道,孟冬可很少出现这种仓皇的神色。 “不是有鬼,是我跟他说让他多跟你学学,没事到帐房走动走动。”白露说着抿唇笑起来。 “啊?那就怪不得了,不过先生是为了纾解他的悲痛,可惜许久的努力还不如咱陛下送来的一只橘猫。”竹春忍不住笑起来。 自打那只好吃懒做的橘猫到了府中,孟冬的耐性都比以前好了。 “这倒是不假,对了,你刚才去找三叔打听了什么?”白露说着朝远处趴在廊下晒太阳的橘猫招了招手,那小家伙就跟通人性一样,喵喵叫了两声,迈着慵懒的步子到了她脚边蹭了蹭,然后一跃趴到了她膝盖上。 竹春看着白露伸手在橘猫脑袋上轻轻的抚摸,轻声道,“我去找先生打听林曼吟的事,听说她已经落了贱籍,成了周老爷的小妾,而且听说陆月娘卧病在床,已经有半月之久。” “她是走投无路才来攀咬我,不过可惜了。” 楚月恒一早就盯上了林曼吟,当林曼吟找上她,楚月恒的人就把周家小厮引了过来,林曼吟什么都没做就被抓了回去,功亏一篑。 “翊王殿下虽然与咱们府上不常往来,倒是几次都出手相助,对了,我听先生说起沧州最近去了不少商贩,似乎四公子也动身过去了。” 竹春指的四公子是谢家谢修逸,他是汴京有名的商人,却有着和商人不一样的名声,这在楚国商人地位低下的情况下,实属难得。 “四哥也去了沧州?”白露微微迷眼,沧州毗邻西凉,来往商人不少,且还是以药材和粮食生意为主。 “是啊,听说四公子早就想去沧州收购药材,还听说年刚过完,汴京各大药房的药材都去了一大半,正是急需的时候。” “汴京各大药房的药材都去了一大半?”白露皱眉,虽然和沧州比,汴州的药材不那么充沛,但也决计不会匮乏到要去外洲采收。 “先生也觉得奇怪,但那些药材去处都合情合理,并没有什么不妥。” 第123章 深夜造访 是夜,四下寂静的辰王府突然闪过一道黑影,那人衣袂飘飘,轻轻松松就进了霜宁阁。 人影从窗口驾轻就熟的翻了进去,先是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才抬脚往床榻前走。 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床上的人显得格外苍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神情有些痛苦,像是梦到了什么不想再回忆起的过往。 楚月恒微微蹙眉,白露这样的状态他曾经也有,只是那时他是个被赶出汴京的落魄孩子,而她则是在蜜罐中长大的娇女,白家上下皆对她视若珍宝,所以他不曾想白露也会有无助痛苦的时候。 他垂下眸子不看床榻上依旧为噩梦所扰的人,犹豫今晚也许不该来。 却在抬眼的时候看到床榻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正愣愣的看着他。 楚月恒没有说话,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白露眨了眨眼,脑子已经完全清醒,她伸手将被子裹了裹,瓮声瓮气的问道,“翊王殿下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见她没打算起身,楚月恒便随意坐在了边上的凳子上,低声道:“王留失去了踪迹,帮他的人疑似来自西凉。” 白露一下子坐了起来,“西凉?跟邢苍山上那些刺客有什么关系?” 她下意识想到的就是那次行刺,这些西凉人未免太不把楚国放在眼里,在帝京附近行刺当朝亲王,还出手干涉朝廷内务。 只是慕容长离早就已经离开,这些西凉人究竟为了什么还留在这里? 楚月恒嗯了一声,“我原本以为是西凉长公主的人,不过后来查过,并不全然是,他们似乎不止听命一人,而且看样子对汴州十分熟悉。” “可汴州西凉人很少,且都是些来往各国的商人,应当没那么大能耐调的动死士,更没有理由刺杀你,和带走王留。” 白露抱着被子一脸沉思,她想不通这一点,西凉人跟楚月恒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以至于要致他于死地。 楚月恒却没有接话,而是突然之间转了话锋,“汴京近来各大药房药材消耗异常,且每一笔又合情合理,我怀疑有人暗中操纵。” 白露愣了一下,继而很快接着说道,“此事几日前我已经注意到,不过一直没有任何进展,若真有人在背后操纵,此人手段非比寻常。” 孟冬那边一直盯着白氏无暇分身,竹春调查了一番没有结果,便求助了鸣蜩,没想到以鸣蜩之能,竟然仍旧一无所获。 “嗯,我的人也没查到蛛丝马迹,不过我发现这些草药多半出自沧州。” “所以药材消耗过快,药商便得往沧州补给,难怪四哥这么早早就离京了。”白露皱眉,她心中有些不安,可这件事说到底还是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尽管她有不太美妙的预感,却也无从下手,从而避免。 “不仅如此,沧州的粮仓也有异常,只是异常比汴京的药材进出要轻微,所以并不引人注意。”楚月恒说道。 他在甘州与军营众人相交不少,知道边陲之地粮食的重要,所以刚一得知沧州那边粮食有异常,便立刻来了这里,只是楚月恒心中清楚,这事应当跟辰王讲,而非眼前这个坐在床榻上的柔弱女子。 “此事也许跟西凉国内的局势有关,万不能掉以轻心,大哥和三哥刚刚启程往沧州,我担心此事还有更甚的阴谋。” 白露着实担忧,可她真的想不明白,操纵这些的是谁?西凉王?还是另有其人,又有什么目的? “嗯,此事我会跟陛下商议,宫中那位和豫王府暂且没有动静,不过尚需小心。” 楚月恒的意思白露听明白了,这样大的举动能在楚国完成,若没有内里的人帮忙,怕是不能这么悄无声息的办到。 但梁妃和楚珞又没有动静,那就只能是那位让人心惊胆战的谋士陆万了。 “多谢翊王特意前来告知,我会小心应对。” 陆万此人,即便是重生一世,白露也没有任何把握对付得了,那个人远比楚珞难以应付,否则她又怎么会隐忍对楚珞的厌恶,一直到如今都没有动作。 楚月恒嗯了一声,起身便要走。 走了两步又道,“与其沉溺于往事不可自拔,倒不如着重眼下,以郡主之才,不必太执着于一时得失。” 白露还没从楚月恒的话里回过神来,那人已经如同月下仙人一般飘然离去。 “一时得失?”她喃喃自语,原来楚月恒觉得之前种种不过是较量下的得失而已,可在她心里不是,白鹤或者孟夏,绝对不是一句得失便能一笔带过的。 但白露也不怪楚月恒会这么想,她经历过那么多,看开的也很多,但唯独无法从孟夏的死中挣脱,前世今生,她为她死了两次,如何能释怀? 白露缓缓躺下,耳边闻听脚步声,轻轻的,走到门前轻声问了一句,“主子?” “没事,早些歇下吧。”她喃喃说了一声,翻身将被褥盖好,复又闭上眼睛。 但这一夜却并未能睡的安稳,白露一早便醒了过来,她披了衣服下床,伸手在桌子上拿了杯子,里面有昨夜放冷的茶水,她不在意的喝了一口。 一股凉意顺着喉咙一路而下,将身上那一点暖意浇透,却也让她脑袋清醒了几分。 “竹春。”白露转身坐下,朝着门外喊了一声。 竹春和孟冬都是习武之人,起的通常都比她要早许多,这时应当就在院中。 果然她声音刚落下,竹春便推门走了进来,见她只披了一件衣服坐在桌前,忙回身将门关上,“主子今日怎么起身这么早?” “睡的不踏实,就早点起来了,对了,前几日药材的事有什么消息吗?”她昨晚前半夜在噩梦中度过,后半夜却总梦到大哥和三哥他们。 她清楚的记得,几个哥哥在她身边同她说话,但她伸手去抓的时候,却什么都抓不住。 “只查到这些药材出自沧州的比较多,很小的一部分是来自池州封家。” 第124章 再见澹台 池州封家乃是一个很神秘的家族,据说其家族有仙人之缘,前不久入京的那位叫封玉凝的美人就是出自池州封家。 从前白露是不相信什么神神鬼鬼的,但她自己的经历实在太不可思议,一个已经被穿心刺死的人,却突然之间活了,还活回了十年前。 她忍不住蹙眉,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让北狄王都乖如小狗的澹台羽,他似乎知道她从哪里来,却又知道的不是那么清楚。 “主子?你想到了什么?”竹春见白露蹙眉不说话,一脸若有所思,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白露回过神摇头说道,她的事暂时还不能说,或者永远也不该说,若不是当初她醒来后一心想要跟楚珞摆脱关系,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接受了重生这件事。 “哦对了,北狄那边传来消息,说北灵王会亲自入京谢陛下将城阳郡主嫁入北狄。”竹春说道,这是鸣蜩那边最新得到的消息,不少人对那个让人惊艳不已的北灵王十分期待。 白露诧异的抬头,“你是说澹台羽会亲自来?” “是啊,已经递了文书了,陛下也已经准了,月余便会入京。” 白露嗯了一声,不过是给巴勒达赐婚,照理说澹台羽应当不会这么上心,可他不仅亲自前来迎接,还非要入京谢姑姑,这么一反常态,他到底要干什么? “竹春,我们出门一趟。” 竹春啊了一声,然后快速拿了披风和手炉跟在白露身后往外走。 两人走的匆忙,连孟冬都没带,直接上了王府的马车就往邢苍山过去。 白露站在顺山寺门前,听着小沙弥笑着说请她进去,还说静灯小师父料到她今日会来,已经备好了清茶。 白露一言不发跟着走进去,与上次来一样,定禅院宁静祥和,静灯端坐在树下,身前有一只造型古朴的香炉,有轻烟从里面袅袅而出。 “施主请坐。”静灯神情祥和,抬手示意白露坐在对面。 白露颔首,轻抚衣摆坐下,“静灯师父知道我来,那可知道我为何而来?” “知,也不知。” “那是知还是不知,或者,知什么,不知什么?” “知你为何而来,不知你想要的答案。” 白露轻轻叹了口气,她为澹台羽而来,想问自己为何会死而重生,静灯知道前者,却回答不了后者。 “那小师父可否告诉我之前那四句是什么意思?” “来去不由己,姻缘莫随风;故今多少事,皆在一掌中。”静灯将那四句念了出来,随即轻声一叹道,“施主心中已经有所开悟,又何必执着于小僧亲口说出?” 白露抿唇没有开口,良久起身朝着静灯施了一礼,转身便走。 “施主心中疑问,也许很快就能解开,不过是福是祸未可知,皆在一念之间。” 白露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停留,等出了顺山寺上了马车,她才长长吁了一口气。 是福是祸皆在一念之间?就算是祸,难道还能比从前的下场更凄惨? 回去辰王府的路上,马车被一行人挡了一下,白露伸手撩起车帘看了眼,见是一个女子被一个略微臃肿的男子一脚踢翻在地,那女子惨叫一声,正好挡在马车前。 竹春探头朝外看了一眼,赶车的车夫便跳下马车去问了情况,那男人一看是马车有些华丽,立刻便唯唯诺诺的让手下将女子拖走。 “主子,好像是林曼吟。”竹春瞧了一眼,刚好看到那女子一双眼睛恶狠狠的盯着她,忍不住皱眉。 白露嗯了一声,这些人的死活她不在乎,她不杀她们,只是为了让她们在无间地狱里挣扎,越痛苦越好。 三月三上巳节前夕,北狄的迎亲使团终于进了汴京城,白露得了女帝准许,同辰王一道入宫。 在宫中,她再次见到了那个衣着华贵的北灵王,他手中没有那枚血玉莲花,神情也不如那次在连江阁见到时那般惑人。 澹台羽几不可查的朝白露微微点头,而后随女帝进入大殿之内。 接下来便是繁琐的仪式,虽然白媗和白露等人都心知肚明为何让城阳远嫁北狄,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所以仪制必不可少。 这么折腾一番下来便过了午时,午后白亦鸣与女帝商议细节,白露便独自到仪池上散步,远远看到凉亭上坐着一人,一身衣袍华贵无比,却又并非楚国制式。 还未待她回过神来,那人便朝着她招了招手。 绕过石径到了亭上,白露抬手一礼,“丹阳见过北灵王。” 澹台羽颔首嗯了一声,做了个请的手势,“丹阳郡主不必客气,请坐。” 白露确实没多客气,直接坐下,张口便问道,“王爷既然说了不必客气,那丹阳就不客气一回。” 她顿了顿,在澹台羽似笑非笑下继续道,“王爷似乎知道点什么,关于我,或者从前的我。” 白露没把话说的很明白,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才不会让澹台羽觉得她脑子有问题。 “你是指死而重生?” 此话一出,白露的神色顿时变得极为严肃,“你真的知道?” “我只知道这一点,至于其他我并不清楚。”澹台羽的手在衣袖上摸了摸,似乎是不适应手中没有东西握着。 “王爷可否说的更明确些?”白露紧追不舍。 澹台羽却很轻松的样子,笑着说道,“是我用二十年寿命换你回来,我知道的就是这些,至于之前或者之后会发生什么,我并不知道。” 顿了顿,他在白露一脸不解中补充了一句,“也就是说,你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而我只是当下之人,有过去,却没有去过未来。” 白露抬眼看了澹台羽许久,才闭了闭眼问道:“为什么?” “觉得奇怪吗?用二十年寿命换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重生一世?”澹台羽不答反问。 “这个不是最奇怪,你肯这么做,一定有必须这么做的原因,我奇怪的是,北灵王到底是用什么方法把一个死人带回到了十年前。” 第125章 他的付出 澹台羽笑而不语,这件事他不能说,而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那次他求了许久,那人才肯点头。 “我也不知,我也是求人办事,而且显而易见,他办成了,我也付出了代价。” 顿了顿又道,“我只是带你回来做这天下的变数,其余并不知晓。” “变数?你又怎么会知道我一定能胜任?这天下有我没我有区别吗?” 白露不解,澹台羽的话让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从前那一世她是活的窝囊且愚蠢,所以即便如今知道自己是被澹台羽以二十年寿命换回来一次重生,她也绝对不想再成为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不知道啊,所以这是一场豪赌,拿我二十年寿命换一个未知的结局,这结局也许是我想要的,也许不是。”澹台羽脸上的笑自始至终没有淡薄,他似乎真的不在乎这一算得上壮举的举动有什么结果。 可一个人拿自己二十年寿命去换,难道不应该有不小的期待吗? 白露皱眉看着澹台羽,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可怕,但又说不出哪里可怕。 “若是我还和从前一样蠢,你又如何?”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她只想知道澹台羽能接受最差的结果是什么。 “有什么关系,若是重来一次还是注定如此,那我认了。” 认了?白露看着眼前的人,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她是这盘棋里最大的变数,如果她这个变数朝好的方向发展,那这盘棋便是活棋,如若不然便是死局。 而这个下棋的人,似乎真的将生死置之度外,好坏皆能泰然处之。 “你到底想干什么?”白露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她原本只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回来,如今却发现一个问题没有解决,反倒多了更多的问题。 澹台羽没有说话,目光移到了亭子外。 白露奇怪,转头跟着看过去,就看到一个身材瘦弱的女孩正拿着披风急匆匆朝这边过来,那女孩两个小小的辫子在身前晃动,平添了几分活泼。 “阿鸢?”白露下意识叫出那女孩的名字,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她不该认得这人,这时候的她可从未去过北狄啊。 澹台羽似乎并不在意,他只淡淡的笑了笑,倒是那个被白露称呼为阿鸢的女孩眨巴着一双眼睛好奇的看着她,“见过郡主,郡主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她没有自称奴,白露更加奇怪,从前她遇见阿鸢的时候,她曾说过她自己的身世,她是奴籍,从出生到死,都只能自称为奴。 “没见过,只是看到你衣服上的鸢尾,所以才...” 白露说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蹩脚的谎话,但脸上神情却十分真挚。 壇鸢哦了一声,突然想起来自己是来给人送披风的,忙走到澹台羽跟前将披风给他披上,那动作十分熟练,似乎不止一次这么做过。 “王爷出门不带我,是觉得我总叽叽喳喳的烦心吗?”壇鸢有些失落的站在澹台羽身后,她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说这些,可却觉得对面的丹阳郡主不是外人。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但就是觉得似曾相识,就连刚才叫出她名字的事她都觉得理当如此。 但她们确实没见过啊。 “怎么会,只是有些事须得单独同郡主讲,现在已经讲完,你不也正好找来了。”澹台羽神情说不出的柔和,但仔细看又似乎并没有什么,似乎他从来就是如此。 白露心中的疑问已经满的没地方可放,阿鸢从前这个时候不是应该还同其他奴隶一样被折磨吗?她怎么成了澹台羽身边人,而且两人之间还有些亲昵。 “你认得她?”澹台羽问道。 白露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犹豫着点了点头。 “从前认得,但又似乎不是。”白露在壇鸢好奇的目光下似是而非的答道。 “原来如此,我虽不知从前是如何,但看郡主的神情,你们该是朋友吧。”澹台羽又道。 白露不知道该如何说,她们算是朋友吧,算吗? 她和壇鸢认识的时候,是她人生最黑暗的时候,她被北狄王和该死的巴勒达折磨,还将她扔进了畜生才住的地方,也就是在那里,她第一次见到了阿鸢。 她记得阿鸢很喜欢说话,总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见她不说话,还自顾自的叫她小哑巴。 白露想到这里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忍不住放松下来,那时候阿鸢的叽叽喳喳就是她生命里唯一的光,因为她太像孟夏,她们的性子真的太像了。 “只是从前,如今我们并不认识,也许是因为王爷做了件让人匪夷所思的事,如今和从前有些事情并不一样,不过王爷还是别抱太大希望,我即便知道事情原委,也并不见得就会让你如愿,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没有其他。” 白露深吸一口直白的说到。 澹台羽耗费二十年寿命救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说什么让她做这天下的变数,可她没那么大志向,她只求一雪前耻,下半生能安安稳稳过完便罢。 “事无绝对,尤其是天下事。” 澹台羽没有提白鹤或者孟夏,但他知道这些,而这些难道不就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白露微微蹙眉,这话倒是不假,就像楚月恒,起初他只是一个孩子,何曾有过争储之心?可梁妃不还是逼得他们母子离散。 如今楚月恒重返汴京,还是姑姑亲自下旨召回,也难怪梁妃母子会忌惮。 白露想到这里猛地回神,和澹台羽说的是他们自己,如何就想到了楚月恒? “也是,事无绝对,那就走一步算一步好了,王爷不强求,我自也不会强求。”白露道。 她的手在衣袖中捏紧,虽然澹台羽说的轻松,但这件事搭上了他二十年寿命,如今更是病恹恹的样子,便知道他为带她回来付出了多少,更给予了什么样的厚望。 “无妨,郡主尽可按自己心意活着。” 第126章 捡了个人 从宫中出来,白露一路上都心情沉重,她问不出澹台羽到底想做什么,但知道所图不小,天下的变数,他着眼的不止是北狄或者楚国,而是天下啊。 今日宫中遇见澹台羽所知的一切都太过突然,她一时间脑子里乱七八糟,不过有一点她能肯定,将来有些事确实如她早前想的那般,并不全然一样。 可为什么孟夏还是死了? 她的手在衣袖内捏的紧紧的,紧紧闭了闭眼睛。 还未等她重新收拾好情绪睁开眼,马车突然一震,这一次与以往不同,而是突然之间被逼停。 “怎么回事?”竹春小声问道,她刚才一直不敢出声,看着白露那样的神情,她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日宫中有一段时间主子是跟北灵王一道在亭子里,除了后来进去的那个女子,没人知道两人到底说了什么,主子从亭子上下来就一直心事重重。 “有个人受伤了,倒在咱们马车前。”孟冬说着跳下马车,示意自己先去查看一下,看到底怎么回事。 白露一皱眉,伸手将车帘拉开,果然看到在马车前有个黑衣人躺在地上,远远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看来那人伤的不轻。 孟冬很快到了黑衣人跟前,伸手将他脸上的面巾拉开,顿时就愣在了原地。 白露坐在马车里看的不是很清楚,但只那么一眼,她就知道地上躺着的人是谁。 “孟冬,把他扶上来,我们立刻回府。”白露示意竹春下去帮忙,自己则将马车里的东西往一旁挪了挪,今日姑姑赏赐了不少好东西,想再上来一个人,着实有点拥挤。 很快人就被塞了上来,几人也没在意是躺着还是坐着,反正先弄上马车再说,而后孟冬一言不发将马车赶的飞快。 辰王府大门前守卫的两人见今天马车在前门竟然不停,心里有点纳闷,不过想着或许马车里东西多,到侧门可以直接入府,许是更方便些。 孟冬赶着马车直接进了府中,而后走到侧门朝外看了一眼,这才赶紧把门给死死关上。 “主子,这位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还倒在咱们马车前?”孟冬一边问一边和竹春一起把人给架了下来。 白露跟着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转头朝四下里看了眼,见廊下有几个守卫正经过,便侧身将人挡了起来。 “悄悄把人送到我院子去。” 三人小心将人带进了院子,孟冬随后出门去了梁府。 当梁烁被急匆匆抓来的时候,嘴角的饭粒都还没拿掉,一脸茫然的看着端坐凳子上的白露,“郡主看着气色很好,不像是有什么问题,那干吗这么着急把我叫来?” 他说着环顾四周,突然发现有个人躺在床榻上,再仔细一看,还是个受了伤的黑衣人,等他把眼睛再往上看的时候,几乎要把眼珠子给瞪出来了。 当即也不管别的,提着药箱子就奔过去开始给那人诊治。 白露抿了抿唇,片刻后说道,“他不久前摔在我马车前,身上有多处伤口,不过应该都不致命,可人却一直昏迷不醒。” 梁烁一边给床上的人检查伤口,一边嘀咕道,“肯定不醒,这些伤口上虽然看不出什么,但肯定有毒。” 孟冬和竹春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是惊讶,眼前这人在汴京虽然算不上一等一的权贵,但也不是软柿子,可如今不仅有人捏了,还似乎要置人于死地。 “梁公子一点不奇怪他为什么一身是伤出现在这里,看来这样的事并不是第一次啊。”白露说着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一脸苍白的人。 “秋水打小就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明枪暗箭,我认识他也是从这个开始,所以早就习惯了,只是这次看上去有点严重。”梁烁一边说着一边将一颗药丸塞进了楚月恒的嘴里。 白露挑了挑眉,一个楚国的亲王,竟然自幼便遭遇这样的暗杀,也难怪他性子那么冷淡。 “看来一时半刻也挪不了地方,还得麻烦郡主帮忙,我得给他处理伤口。” “好,有什么需要尽管说。”白露朝孟冬和竹春看了眼,两人立刻点头。 梁烁自然不会客气,几人一番忙碌之后,总算把一身血污的楚月恒给收拾停当,不过他人还没有苏醒的迹象。 白露思索再三,开口问道,“你知不知道他最近都在忙什么?谁能将他伤成这样?” 她跟楚月恒相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多少知道楚月恒身手不错,一般人想要近身都不是易事,更何况将他伤成这样。 梁烁挠了挠头,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才摇头道,“不知道,他的事我知道的不多,而且都是他想让我知道的,我才能知道,就好像宫宴上那回,别的他不说我也不会打听。” 这是他们俩的相处模式,而且梁烁不是个蠢人,有些事知道的太多,对他或者对梁家来说,都不见得是好事。 白露点头,“我知道了,那就麻烦梁公子多跑几趟,就以我为借口,不容易引人怀疑。” 梁烁点头,至于翊王府那边,想来会有万全准备。 送走梁烁,白露便回了自己房间,竹春一边帮她拆卸头上的钗环,一边问道,“主子真就这么收留翊王吗?咱们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白露没有立刻回答,她想到了一些东西,前不久姑姑才暗示她就站在翊王身后,随后楚月恒便成了这样,难道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 “他是姑姑召回的,如果算立场,和我们站在一边,更何况此时事情不明,即便要做出决定,也得等人醒了再说。” 她也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汴京中还有多少深藏不露的高手? “主子说的是,那我夜里和孟冬守着...” “不用,辰王府不是谁想来就来,你们照常休息吧。” 说这话的时候,白露压根没把楚月恒几次三番翻墙进来的事儿算在内,因为她知道,那是阿爹故意的。 第127章 买茶送礼 “主子,人醒了。” 一大早白露还没睁开眼,就听见门外有人轻轻叩门,她很想翻个身继续睡,不过一听到人醒了,顿时想起昨晚救回来的楚月恒,当即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披了衣服就朝外走。 “吩咐厨房送吃的了吗?”白露说着朝侧室过去,一进门就看见楚月恒正披衣靠在床榻上,见她进来,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白露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束,摆手示意竹春先去拿些饭食,而后走到楚月恒跟前道,“翊王别见怪,我这人闲散惯了,在自己家实在没什么心情注重那些虚的。” 楚月恒嗯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把目光移到了别处。 “殿下身体如何了?”白露并不在意这些,什么男女有别,什么这规矩那忌讳的,她根本不在乎,起码在自己家里不在乎。 “不碍事,郡主难道不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吗?”楚月恒的目光依旧在外,面上看不出丝毫异色,即便他如今卧床,却还是一身的清冷孤高。 白露抿了抿唇,嘴角带了几分笑意,“想问,不过我想不是我问,殿下就愿意说,所以何必开口。” “是梁妃。” 楚月恒似乎叹了口气,又似乎不是,道:“入夜后梁妃乔装去了豫王府,在府中两人谈到了北狄及粮食,我想他们很快会有下一步动作。” “豫王府?豫王府中有人能伤得了殿下?”白露这句带着两分试探,她所知道的豫王府中,除了一个张咏之外,高手并不多见。 楚月恒摇头,“不是豫王府的人伤了我,而是封玉凝。” “什么?”白露诧异的看着楚月恒。 楚月恒这时也终于将目光移了回来,“池州封家,封玉凝。” “怎么会是她?”白露不解,那人不是姑姑特意请来的吗?怎么会在豫王府,又怎么会帮着梁妃母子伤了楚月恒? “封家这两年本来态度就暧昧不明,陛下此次召封家人入京,一则试探其态度,二则给有心人一个机会露出马脚,只是没想到他们这么迫不及待。” 楚月恒所知就这些,不过他很奇怪,一个封家,真的能左右得了大局吗?陛下这么重视,难道还有别的原因? 白露嗯了一声,“外间传言池州封家是个有仙缘的家族,想来姑姑忌惮的是这个。” 池州和别处不同,池州奉行修仙,虽然在从前的白露看来是无稽之谈,但这一次玄之又玄的经历过后,她对这些事情便不是全然不信的态度了。 “仙缘,倒是个让人新鲜的词。”楚月恒不置可否,他从不信这些,如果这世上真有神仙,多半也是无所作为的神仙吧。 早饭后梁烁再一次提着药箱来了,给楚月恒上下检查了一番,说没什么大事,只是皮外伤有些麻烦,得注意着点,否则很容易节外生枝。 而后楚月恒就坚持离开辰王府,白露自然没有理由阻拦,当即便让孟冬把人送了出去。 楚月恒前脚刚走,白亦鸣后脚便冲进了院子,拉着白露上下使劲儿打量,打量的白露一脸懵,这才开口问道,“听说梁家那小子又来了,女儿你哪里不舒服?你跟阿爹说,千万不要自己硬撑。” “阿爹,我没事,就是让梁烁过来复查,已经确定好了,我没事的。”白露把白亦鸣的手拉下来,又扶着他坐到椅子上,亲自给他端了杯茶。 白亦鸣迟疑了一下,“真的?” “真的,我怎么会骗阿爹呢。”白露一脸认真。 白亦鸣点头,小声嘀咕道,“你倒是不会骗我了,就是有事瞒着我。” 白露一时语塞,有些事现在不好跟自家阿爹说,“阿爹,我不是...” “行了行了,女儿大了不由爹,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白亦鸣摆摆手,“阿爹不管你要做什么,一定得护好自己,有什么事用得着阿爹的,一定要说,阿爹可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 “阿爹放心,我一定不会客气。”白露一双眼睛里满是真诚,把白亦鸣看的哭笑不得。 “过两日就是上巳节,你舅舅给我递了话,说老夫人想让你过去跟他们一起去踏青。”白亦鸣本打算站起来离开,突然又想起这件事,便说了出来。 白露哦了一声,点头说好,她也有些日子没见到外祖母,确实有些想念她老人家。 “别光哦,这次去之前你到城东门姜店儿一个叫栗茶庄的铺子买些茶叶,老夫人很喜欢那家的茶叶,带一些过去总不会错的。” 白亦鸣说着起身往外走。 白露又哦了一声,她想不到谢老夫人会喜欢外间那些茶叶,毕竟以谢府的地位,寻常吃茶多半都是贡品。 城东门姜店儿是一个各色茶庄酒肆林立的地方,不管是白日里,还是入夜后,人来人往从不间断。 “是这间吗?”白露仰头看着上头那几个红漆大字,栗茶庄,这个名字有些奇怪,似乎没人会用这么一个字来命名茶庄,而且看着也不像是个茶庄。 “是这家,我从前听三公子说过,是个很不错的茶庄,里面的茶品质上乘,且价格喜人,不少人家都喜欢来这里买茶。” 白露看了眼竹春,“三公子?你是说三哥?” 竹春点头,“是啊,三公子从前常来这里,我听鸣蜩叔说过,三公子好像和这里的女掌柜关系不错。” “还有这事?”白露忍不住眼睛一亮,三哥谢修竹那样的男子,会喜欢怎样的女子呢? 带着这个强烈的好奇,白露抬脚走进了栗茶庄。 茶庄内有一股很好闻的茶香味儿,墙边有一排排木架,架子上搁着不少瓷瓶和木盒,上头挂着小木牌,写着一些茶的名字。 “两位客人需要什么茶?” 一道清甜的声音从后头传来,就见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从帘子后转了出来,那张脸让人看一眼便觉得清雅别致,像是一株沁人心脾的茶树。 白露在心中不由赞叹,这女子如此清雅脱俗,难怪谢修竹会喜欢。 第128章 茶女阿栗 白露朝着来人笑道,“不知茶庄中有什么好茶可以推荐?上巳节要去谢府给老夫人带,掌柜的可否推荐一二?” “谢老夫人吗?” 白露见那女子明显愣了一下,随后脸上的神情竟然变得有些柔和又有些感伤,而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两位随我到后院挑选吧。” 栗茶庄前面是一个寻常的茶铺子,绕过前面到后院中,又是另一番景象。 “掌柜的叫什么?为什么这茶庄要叫栗茶庄?”白露一边跟在后头往里走,一边问道。 “民女名唤阿栗,这茶庄的名字便是以我的名字命名,是父母的一点心意。”阿栗脸上带着笑意,是一种很幸福很满足的笑。 白露觉得,这个女子的一生应当都十分平顺安泰,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幸福和满足。 “那我可以叫你阿栗姐吗?”白露笑着问道。 阿栗诧异的看着白露,而后抿唇笑起来,“可以。” 三人一道进了后院中一间侧室,门一推开,顿时一股清爽的茶香扑面而来,那味道,白露似曾相识。 “老夫人喜爱喝的是这种茶?”白露一眼便看见放在桌子上的两只瓷罐,与其他茶罐一眼便能区分开来。 阿栗点头,“本来是上次要给三...三公子带回去的,临时有些事便耽搁了,我重新换了新的茶,郡主要送老夫人,把这些带去就可以了。” 听阿栗唤谢修竹三公子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白露便觉出有点不对来,但她毕竟与人第一次见面,实在不好直接开口问。 “那就这些吧,不知还有其他推荐的吗?我们家也有许多人喜欢喝茶。”白露环顾了一周,发现这里的瓷罐不少,应当都是不错的茶叶。 阿栗点头,“这里的茶都是被客人预订了的,郡主若想带回去些茶,我们到另一边去挑选,都是上好的茶。” 白露点头,三人又去了另一侧的房间,里面的茶没有被包装好,而是散在一个个盒子里,需要多少就拿出来打包多少。 她和竹春挑了一些包好,又带上给谢老夫人那两罐,便从栗茶庄告辞。 等出了茶庄,白露还没张口,竹春已经很识趣的开了口,“这位名唤阿栗的茶庄掌柜与三公子情投意合,听闻两人来往不少时间,不过三公子走的时候似乎并没有到城东。” “三哥是个彻头彻尾的石头,我还以为他那样的不会有女子敢喜欢,没想到他悄无声息便赢得了这么一位美娇娘。”白露眼睛里都是欢喜。 三哥此去边陲不知多少时日,阿栗若是能等他归来,她一定帮忙在中间调和调和,望他们两人可以尽快有情人终成眷属。 “三公子跟这位茶庄女掌柜听说早就相识,但知道两人的不多,咱们府上估摸也就鸣蜩叔知道。”竹春老实交代,她这些都是从帐房里听来的,原本也没当一回事。 谢府虽然规矩森严,但却没有自视甚高,听闻老夫人对这位名唤阿栗的茶女很喜欢,只是久不见三公子将人带回去,也便不好叫了人去。 “三哥倒是瞒的紧,不过我瞧着两人似乎有了嫌隙,定然三哥做了什么,让人家姑娘伤心了。”白露微微摇头,今日见那阿栗连唤三哥的称呼都变了,还那副表情。 竹春倒是没看出什么,只说谢修竹出京前看着没什么变化,但如果想知道更多内幕,找谢府六小姐应该能问出来。 白露没有着急,而是等到了上巳节当天出游,这才寻了机会找谢晓雅问了缘由。 谢晓雅起初有些不知该怎么说,见白露一脸关切,犹豫了片刻才从谢修竹和阿栗两人相识说起。 几年前阿栗的父母还健在,那时候阿栗只是茶庄的一个茶女,时常在城外茶庄。 有一次他们兄妹几个到城外游玩,无意中发现了茶庄,就想着亲自去弄些茶叶回家,那一次谢修竹第一次见到了穿着一身绿衣的阿栗,当时那眼神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时候我就看出三哥喜欢人家姑娘,可惜人姑娘并没有那个心思,不过你也知道,三哥直来直往惯了,没几天便把人家打听了个通透,直接上门同人家姑娘说,我当时就想,他这么做,该不会把人家姑娘给吓坏了吧。” 谢晓雅说着笑了起来,但笑着笑着又神情黯淡下来,“亏得人家姑娘性子沉稳,只说考虑一天,然后两人便真的在一起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却又似乎疏远了许多。” 白露挑眉,“是这次离开之前吗?” “是啊,也不知道三哥是怎么想的,阿栗姐那么好的人,他怎么舍得呀。”谢晓雅一脸的不赞同。 “你问过三哥吗?”白露问。 谢晓雅摇头说没有,她是去栗茶庄的时候才发觉两人不对劲儿,后来想问谢修竹的时候,他人已经启程出了汴京。 “反正我能看出来,那几天三哥一个人的也是心事重重,我本打算过两日去找阿栗姐问问,这不还没去呢,阿姐你就找我了。” 白露哦了一声,“可否跟我说说阿栗?” 谢晓雅还想再说说自家三哥的不是,冷不防白露换了询问对象,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点头说好。 等听完谢晓雅的讲述,白露心中不由惊讶,她原本以为阿栗那样的女子,定然是喜乐安康的长大,却没想到,阿栗的母亲并非生母,对她也并不全然喜欢。 且不说这个,两年前还双双去世了,只留下阿栗一人看顾偌大的茶庄,还有茶庄里十数个不怎么好对付的伙计。 她一个弱女子本都不看好,却在不过七天之内便将所有人都收拾的服服帖帖,茶庄内再没有人敢对这位看起来好说话的女掌柜有二心。 “想不到她还有这般经历,倒是我着于皮相了。”白露叹了口气,伸手将谢晓雅拉到身边,“你这次回去找时间去问问吧,若是她为三嫂,我倒是觉得不错。” 谢晓雅顿时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说好。 第129章 乌华观主 上巳节城郊踏青是不少人汴京百姓会做的事,谢府这样的人家出行自然也会引来不少百姓张望,尤其听闻这次还有丹阳郡主同行,不少百姓便想看看,一直活在茶余饭后里的丹阳郡主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白露也不在意,从她重生回来开始,关于她的流言就没消停过,什么把婚事当儿戏,什么嫉妒成性,还有什么嚣张跋扈,与翊王不清不楚。 总之种种言语,似乎就没有一个是好的。 这些若是放到从前,白露也许会在夜里一个人心里难过,可她不是从前的她,连那样糟践的事她也经历过了,这世间哪还有什么言语能伤得了她? “阿姐,今天跟祖母去乌华观,听闻那里的观主卜卦很灵,阿姐要不要给算上一卦?”谢晓雅心中虽然不信这些,但却很喜欢听人解卦,觉得解卦的过程很有趣。 白露听到乌华观三个字的时候,便心中有了计较,听谢晓雅说让乌华观观主算卦,便顺势点头说好。 一行人早早到了永泉山下,谢老夫人腿脚十分利索,上山并没有问题,当众人行至半山腰的时候,白露的神情微微变了变。 只一个很细微的变化,一旁的谢老夫人便察觉到了,她伸手将白露拉到自己身边轻声安慰道,“逝者如斯,若她在天有灵,定然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哪怕是为了给她报仇。” 谢老夫人对永泉山所发生的事早已知晓,但她从来不随意提起,一则这件事乃辰王府家事,二则她也不想让外孙女时时刻刻都将伤疤露出来供人观看。 白露抿唇嗯了一声,老夫人与旁人不同,若是旁人,多半会劝她看开些,过去就过去了,切勿惹下大麻烦。 “她的仇我会报的。”白露的手在衣袖中攥紧,随后又松开。 谢老夫人没说什么,拉着她的手两人一起往上去。 乌华观地处永泉山靠近山顶的地方,背靠山壁,面朝汴京,上下山只有那一条石阶,不过上次从谢容珍和林曼吟口中白露得知,下山应该还有一条小路,否则他们不会与偷偷离开的城阳错开。 到了乌华观大门前,观主早已经带着两个小道童迎在门前,像谢府这样的人家前来观中,即便是观主也得低头迎接。 而且乌华观背后是梁妃这件事,整个汴京恐怕也只有她一个外人知道,而这些还全是拜从前她一心讨好所赐。 “贫道印众,见过谢老夫人,见过丹阳郡主。” 乌华观的观主是一个年约三十上下的道士,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是个一眼看上去有几分仙人之姿的人,只可惜事实上却道貌岸然。 从前白露为了讨好梁妃,一月中总会来上两三次,起初觉得印众确实人如其名,可后来却发现他人前是个人模样,人后却对观中其他弟子颇为苛刻,且对前来捐赠的信徒也是一人一面。 她就无意中撞见印众对一位衣着朴素的老人家流露出厌恶,但当与对方对视时,又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谢老夫人朝着印众微微点头,印众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一众人便浩浩荡荡的进了乌华观。 观中与从前几乎没有差别,建筑宏伟大气,每一个细节都十分用心,也用钱。 白露跟在谢老夫人身边,目光在观中来往人群中扫了一眼,意外发现了一个不算太熟悉的人。 “阿姐,你快看,阿栗姐今天也来了。”谢晓雅也发现了人群中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栗茶庄的女掌柜阿栗。 她今日一身藕色衣裙,头上简单绾了个发髻,斜插着一支银簪,整个人清雅脱俗,与那日在茶庄见到时不大一样。 “看她样子应该才来不久,晚些我们再去找她。”白露悄声对谢晓雅说道,便跟着谢老夫人进了大殿。 一番折腾之后,谢老夫人便去了后殿,谢晓雅怕阿栗提早离开,便借口出去寻人。 白露倒是不着急,依照来时的打算,请印众为她算了一卦。 印众表面上一脸高深,请她在纸上写下一个字,心中却已经打好了算盘,这位丹阳郡主于豫王而言还有用,可惜太不识趣,总得给个教训才是。 白露依言在纸上写了个离字,而后便将笔搁在了一旁,看着印众等他解这一字。 印众先是看了眼字,而后低声说道,“离愁晚如织,托酒与消磨。奈何酒薄愁重,越醉越愁多。” 他顿了顿说道,“此字并非好字,郡主写这一字,可不是好兆头。” “哦?如何说?”白露听印众说出那句词来,就知道他想把这个字往哪里说,但她不动声色听着,左右不过言语上的不敬。 “上下离散是为凶,郡主怕是有过不去的劫难,就在近期。”印众说道。 谢老夫人当即便皱起了眉,一脸不悦的看着印众,但印众却丝毫不在意,只看着白露继续道,“此劫难不印证在郡主身上,便会落在身边亲近之人身上,避无可避。” 白露心中冷笑,脸上带了一丝忧愁道,“那观主可有破解之法?” 印众摇头道,“此劫难凶险,非一般人可破,除非是天潢贵胄。” “我这外孙女不就是天潢贵胄?何须旁人前来解救。”谢老夫人终是听不下去了,起身面色不善的道,“观主今日这话说的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似乎意有所指,莫不是观主拐弯儿抹角的要说些什么?” 谢老夫人在汴京这些权贵中一辈子,从来不屑于用那些手段,但不代表她不懂,印众今日每一句话都像是有弦外之音,她如何听不出来? 印众忙躬身说道,“谢老夫人莫要动怒,贫道只是从郡主所写之字得出结论,若是诸位不信,便当贫道未曾说过。” 谢老夫人冷哼一声,刚要再说些什么,衣袖被白露拉了一下,扭头便见白露笑着轻轻摇头,而后她转想印众说道,“多谢观主,今日之言我记下了,若真灵验,必定前来重谢。” 第130章 林间闲叙 印众自然不想得罪了谢府的人,当即便颔首请一行人到偏殿休息。 谢老夫人本想拒绝,但见白露脸上有一丝疲惫之色,便也默许了。 进了偏殿,印众便颔首推说有事离开,独留下谢家一众人在殿中休息。 谢老夫人拉着白露的手道,“今日本是来永泉山踏青的,没想到听了不少杂七杂八的话,月明千万别放在心上。” 白露摇头,“怎么会放在心上,不过是无稽之谈而已。” 见她这么说,谢老夫人总算松了口气,“你如此豁达就好,这世间多数事情都是庸人自扰之,印众不过凭着一个字便能下此断言,有些辜负了他乌华观观主的盛名。” 谢老夫人并不是个信徒,只是乌华观在楚国的地位不俗,汴京城内的达官显贵多半都喜欢到这里来,比之邢苍山的顺山寺不遑多让。 两人正说着话,谢晓雅从门外走了进来,朝着谢老夫人先是一番撒娇,而后便说要带着白露在乌华观里转一转。 此次出门本也是想带着白露散散心,谢老夫人自然不会阻止,便让她们二人带了随从一道去转。 谢晓雅本想拒绝,被白露一个眼神给制止了,等出了门谢晓雅才问为什么要带人?她是打算带她去找阿栗的。 白露微笑道,“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带了随从也无妨,乌华观到底不是什么万全之地,有备无患吧。” 梁妃的地盘,她肯定要多加小心,绝不能让自己身边的人再出现纰漏。 谢晓雅一想也是,便欢天喜地的拉着白露往乌华观后去。 乌华观后面是一片不大的林子,树木相对低矮,站在外围就能看到里面的情景,阿栗就坐在林子的另一边,正极目远眺,不知在想什么。 白露远远看见她便觉得她心事很重,她和谢晓雅对视一眼,谢晓雅说道,“我跟着阿栗姐到了这里,见她神情不对,我就返回找了阿姐你来了。” 她早前是认识阿栗的,从来没见过她这模样,忧心忡忡,似乎有什么大事难以抉择。 “我知道了,我们去找她说话。”白露笑着拉起谢晓雅的手便往林子另一侧走。 她们没有刻意隐匿脚步声,可走近了阿栗都还没有发现,显然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不可自拔。 不得已,白露只能出声提醒,“阿栗姑娘一个人在这里看风景吗?” 阿栗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白露和谢晓雅,起身施礼道,“民女见过郡主。” 白露伸手阻止,“今日都是这观中的客,哪来的高低贵贱之分?” 阿栗抿唇颔首,不反驳,也不赞同,是不是有高低贵贱并非一家之言便算,当然,她也不会为这些多做纠缠,否则便真就小家子气了。 “姑娘与我三哥是否有些误会?” 白露此言一出,阿栗和谢晓雅都是一愣,大约两人都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问出来。 “抱歉,我这人有时候说话就是不怎么知道拐弯抹角,姑娘要是觉得我唐突了...”白露说到这里抬眼笑看着阿栗,她在等她说不在意。 阿栗确实觉得白露唐突,不过看到她这般等着自己说无妨的表情,忍不住笑了,“无妨,我与谢三公子确实有些误会,你没说错。” 谢晓雅有些迫不及待的问道,“是不是我三哥做了什么让阿栗姐你生气了?我三哥就是有点不知所谓,你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像我三哥那样的,就该跟他强硬点,好让他知道谁才是对的。” 也不知道谢晓雅是不是真的这么认为,总之一席话说的白露有点无语,这是教人怎么收拾谢修竹吗? 阿栗忍不住笑起来,笑罢叹了口气,“你三哥确实有点不知所谓,此去沧州又不是不回,他却跑来跟我说怕耽搁了我,要与我分开。” 说到这里,阿栗脸上忍不住带了一丝伤心,她是真的有些伤心,她与谢修竹相识到相恋,她本以为谢修竹足够了解她。 “三哥这是脑子糊涂了?不过是去沧州,不久就能回来,我阿娘还想着等他回来了就到茶庄提亲呢。”谢晓雅嘟着嘴一脸气闷的说道。 阿栗有些吃惊,“提亲?谢夫人?” “是啊,我阿娘可喜欢你了,还偷偷去看过你,还说三哥那般直来直去的人,能找到阿栗姐这样的姑娘,简直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谢晓雅一点不在意出卖谢夫人的小举动,她现在只想让阿栗原谅自家三哥,否则她这个到手的三嫂就要飞了,那阿娘岂不是要伤心了? 阿栗脸色微微泛红,她与谢修竹一直十分低调,谢修竹什么都不担心,但她却觉得谢府那样的人家,她一个茶女,恐高攀不起,这段情最终怕也要付诸流水。 却没想到谢夫人竟是这么想的,阿栗一时间又是羞涩,又是气恼自己小人之心。 白露顺势拉着阿栗坐在了林间,她问道,“三哥亲自来与你说了?他当时是如何说的?” “是他亲自来的,就在栗茶庄后院,他说此去不定何时归来,他不想耽搁我,让我不用等他。”阿栗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明明说的时候一脸不舍,却还是要这么说。” “也许三哥有什么难言之隐,他不便跟你说清楚,所以才...” 白露脑子里不知为何想到了楚月恒之前查到沧州有异这件事,难道她把大哥和三哥去沧州这件事想的太简单了?难道姑姑还私下交代了什么吗? “我也是如此想的,所以我没有给他答复,他走的那日我在城门外看着他离开,他一身戎装的样子我至今记忆犹新,怕是这辈子也挥不去了。” 阿栗脸上的神情让白露羡慕,这才是爱慕一个人该有的样子,不似她从前那般被猪油蒙了心,是非不分好坏不辨。 “等三哥回来我一定让阿娘好好教训教训他,这么好的三嫂他再上哪儿找?”谢晓雅一脸愤愤不平,关于阿栗谢府其实早就已经摸透了的,大家一致认为这样的姑娘若能嫁进谢家,那是谢家的福气。 第131章 不依不饶 上巳节之后,汴京便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但京中长街上,这一日仍是围了不少百姓,不为别的,就为看一看即将远嫁的城阳郡主和那位传说中的北灵王。 一个身穿蓑衣的男人瞧着长长的送亲队伍说道,“没想到这信王还真把女儿送来了,大老远嫁去北狄那样的蛮荒之地,也不知道这信王是怎么想的。” 另一个挎着篮子的老妇搭话道,“自作孽不可活呀,这个城阳郡主听说是个狠心的,在渝州的时候就虐打死了不少婢女,她被嫁去北狄,那是活该呀。” 男人扭头看了眼站在自己身旁的老妇,好奇的问道,“真的?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能这么狠?” “可不是嘛,我那侄子就在渝州做生意,他说的能有假?”老妇一脸信我没错。 “那还真不大像是假的,哟,人不可貌相啊。”男人啧啧两声,看样子仍是不大相信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能那么狠。 “我也听说了,还听说永泉山上那件事,也是这位郡主弄出来的,这才惹恼了陛下,将她直接送去了北狄和亲。”另一个看着稍显年轻些的男子说道。 “哎哟,这事儿我也听说了,原来当初辰王府改口是为了全信王的面子,难怪我觉得后来的传言有点假。”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长街上的队伍便渐渐远去了,不一会儿众人散去,似乎这一场送亲就是一场闹剧,看完便罢。 白露坐在连江阁上,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听着来往众人议论今日出京往北狄而去的队伍,一脸的笑意,只是这笑带了几分冰冷。 虽然没能弄明白澹台羽的目的,但起码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他不会与她敌对,既然如此,北狄的北灵王好好照拂一下楚国的城阳郡主,似乎也说得过去。 只是这个想法只在白露脑子里过了一圈,便被弃之不用,毕竟城阳要嫁的是巴勒达,那样一个阴狠的蠢货,即便没有澹台羽,也不会让城阳有什么好日子过。 “让我进去,我知道她在里面,我要见她,让我进去!” 一道声音把白露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收回落在窗外的目光,朝坐在另一侧的竹春看去,竹春点头,起身打开门朝外面招了招手。 不多时一个白露不大想看见的人就出现在了雅间内。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即将嫁往渝州的谢容珍。 “你到底想怎么样?把城阳郡主嫁往北狄,把我送到渝州,又让白琬那个蠢货去做豫王妃,你既然有这样的手段,当初为什么不干脆...” “干脆什么?干脆让谢家跟你一起倒霉?”白露有些不耐烦的说道,她现在哪怕听见谢容珍的声音,都忍不住想要给她一刀子了事。 谢容珍顿时语塞,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白露这么大费周章的做这些事?难道只是为了不牵连谢家,不牵连她们这些人身后的势力? 可堂堂辰王府,会在乎这些吗? “谢家与渝州信王府联姻可不是我的意思,你怎么不去问问你父亲,他为什么点头答应?”白露深知诛人诛心,谢固之所以答应下来,到底是因为惧怕辰王府的报复,还是为了自己着想,谁都心知肚明。 果然这话一说出来,谢容珍脸上的神色就变得难看起来,自从她阿娘死后,整个家里就再也没人心疼她,现如今阿爹还将她嫁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你胡说,都是因为你,肯定是因为你。”谢容珍低声吼道,尽管心里很清楚,但她不想承认,她成了被牺牲的那个。 “随便你怎么想,你如果真的觉得不想嫁,大可以回去跟你阿爹说,一个谢家的婚事,辰王府不屑插手,陛下自然也不会想管。” 白露今日的兴致被谢容珍搅的一丝不剩,当即便下了逐客令。 谢容珍却不依不饶,“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什么信王的私生子,谁知道他什么德性,让我嫁过去,不就是要毁了我一辈子吗?除了你之外,谁跟我这么大仇怨?” 竹春忍不住说道,“谢小姐,这件事说到底是谢侍郎决定的,你这么纠缠我家郡主有什么意义?难不成还想让郡主帮你把婚事给推了?” 她一脸讥讽的看着谢容珍,也不知道谢家小姐的脑子是如何长的,能被林曼吟和城阳郡主给牵扯到这种事情里来,到如今都搞不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 “如果谢小姐是这样想的,那我劝谢小姐不要白费力气,毕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一个我们家郡主都担不起。”竹春说的一点不客气,顿时把谢容珍气的脸色都变了几变。 这不是拐着弯儿的骂她吗?还真当她听不出来? “你不过一个侍婢,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地方!”谢容珍说着扬起手就想给竹春一耳光。 白露忍不住叹了口气,耳边听着啪的一声,一点担忧都没有。 谢容珍捂着自己的脸,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甩手给了自己一耳光的竹春,她不就是个辰王府的下人吗?怎么敢动手打她? “人说吃一堑长一智,谢小姐这记性看来不怎么样。”竹春转动着自己的手腕说道。 “你!”谢容珍一脸愤怒的看着竹春,竹春却不给她说下去的机会,“辰王府十二卫乃是朝廷有品阶的官职,别说你只是一个侍郎家的千金,就算你是乡君或者县主,也没道理想打便打。” 谢容珍咬着一口银牙,在她眼里,什么辰王府十二卫,还不是如同下人一般。 “我今日来就是要个说法,要不就请陛下治我的罪,郡主就不要再用些肮脏的手段来对付我了吧。”她今日来的目的就是为了退婚,不管是她阿爹的意思,还是谁的意思,她只能指望白露。 “你若执意如此,那就自己在这里闹吧,不过本郡主劝你一句,无论怎么闹,可千万别把你不愿嫁去渝州的事传过去,听闻那位不怎么好相与呢。” 白露眉眼带着几分残忍,这几句话算是给她姓氏的一个面子吧,至于听不听,就不是她担心的事了。 第132章 一家食肆 出了连江阁,还能听到雅间上瓷器碎裂的声音,谢容珍怕是已经气得不行,可惜了,这渝州她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竹春刚才甩了谢容珍一个耳刮子,如今心情大好,“主子,咱们现在是回府吗?” “不,我们走走吧,我突然很想去吃一吃刘记酱肉,我记得在那铺子隔壁是一家食肆。”白露抬头望了眼远处的氤氲天色,这雨多半还得下一阵子。 “好,那主子把披风披上,莫要受了寒气。” 虽已是三月光景,但这雨一下,难免还是有些凉意。 孟冬赶着马车一直跟在两人身后,远远看见街道上有一行人缓缓过来,像是哪家大户的队伍,不由多看了两眼。 “主子,是齐国公府大小姐的车驾。”竹春道。 “如今可不能这样称呼,得称呼侯夫人。”白琳的夫君可谓平步青云,而这些并非仰仗齐国公府,而是他自己一手挣来的。 从寒门到昌义侯,何止一个跨越,可这些白琳的夫君都做到了,且不过是在短短几年时间里。 “主子说的是。”竹春朝渐渐靠近的车驾望去,发现这些人手中还提着篮子,似乎是刚从城外回来。 “是去乌华观了吧,听闻侯夫人和侯爷一直没有子嗣,想来是去求子了。”竹春说道,她听鸣蜩在帐房里说过这件事,他还感叹来着,说嫁得好没错,可惜却没能更好。 白露抬眼看去,车驾已经拐进了另一条路上,她所知道的白琳,不管是现在还是后来,都没能生下一儿半女,但昌义侯却从未对她有一丝一毫的放弃,甚至比之新婚更加疼爱。 “昌义侯夫妇一直无子,虽然昌义侯不说什么,但想必侯夫人心中总是有个结的。” 见白露看过去,竹春又补充了一句。 她在帐房听到了不少小道消息,以前总觉得这些有什么可关注的,但听过几次之后,竹春觉得有时候这些小道消息也有用处。 刘记位于城西一条巷子口,白露等人到的时候,那里还有不少客人正排队等着新出炉的酱肉。 “这么多人,要不让孟冬排着,咱们先到隔壁坐着等吧。”竹春朝前看了一眼,约莫有七八人等着呢,这排下去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好,孟冬你多买些,给府里人带一点。”白露点头和竹春往旁边的食肆过去。 还未进门就看见一张熟面孔,竹春小声道,“这不是翊王府那个吗?他怎么在这里?” 竹春说的那个是指楚月恒身边的侍卫云销,不过这次不止他一人,旁边还有一个女子,也算是熟面孔。 在两人看到他们的同时,雨霁也看到了白露,她眉眼间微微一动,是一种抗拒的神情,但还是起身朝着白露行了一礼,“想不到郡主也来这种小食肆吃东西。” 云销蹙眉朝雨霁看了眼,一脸尴尬的朝白露行了一礼。 白露摆手,“都是食客,不必多礼。” 雨霁的态度白露根本不在乎,只对着云销点头示意,而后便和竹春一道坐在了靠近窗户的位子。 “两位客人要吃点什么?”一个身材微微有些发福的男人搭着一条白巾笑着询问道。 “两碗汤饼,再来一壶桃花酿。”白露很随意的点了东西。 竹春心中诧异,她从来不知道白露曾来过这家食肆,从前的主子好像并不喜欢这些街边小铺,“主子可以喝酒吗?” “客人放心吧,咱们家的桃花酿喝不醉人,说白了就是果酒。” 男人把白巾换了只手,随意搭了句嘴,便乐呵呵的去了后厨,不一会儿便端着两碗汤饼和一壶桃花酿走了出来。 “小姑娘看着面生,倒是对咱们家什么东西好都知道。”男人没听着早前雨霁怎么称呼白露,只以为这就是个普通富贵姑娘家。 他这食肆在汴京开了许多年,也没少见贵人来,通常也都是些小姐和公子们,对铺子里的桃花酿那可是情有独钟。 “第一次来,听人说起过店里的桃花酿不错,便想着尝一尝。”白露笑着伸手拿过一双筷子,却不直接吃汤饼,而是拿在手中似乎在等什么。 “小姑娘真是懂,这是等隔壁的酱肉呢吧。”男人见她没有立刻开始吃,就了然的笑了起来。 白露笑而不语,从前她常和孟夏来,那时候就是买了隔壁酱肉,再来一碗汤饼和桃花酿,一顿吃完便觉得什么烦心事都不那么烦心了。 “听说了吗?今天有人求到神符了。”食肆另一边几个坐着等饭的中年妇人小声说道。 搭着白巾的男人当即便转过头去搭上了话,“我也听客人说了,好像是昌义侯夫人,那可真是好福气,乌华观的神符可是难求的很。” 竹春忍不住小声说道,“这掌柜的似乎很喜欢说话,什么人什么话都能搭上两句。” 白露笑着点头,从前这掌柜的也是这般,跟谁都能说得上话,凡是来食肆几次的都能跟他成为朋友,倒是他妻子是个话不多的。 “就是说嘛,这昌义侯夫人多年膝下无子,如今终于求得神符,说不定就时来运转了。”妇人说着,她的汤饼也到了,便就着面前一碟子酱肉开始吃起来。 “谁说不是,我听说乌华观这些年统共就有三张神符,一张在宫里那位手中,还有一张如今到了侯夫人手中,另一张至今下落不明。” 男人说着抬眼瞧见有人走进来,便上前招呼。 孟冬指了指坐在窗边的两人,见她们面前放了汤饼,便也点了一份,走过去把手中的酱肉放到桌上,两人这才开始动起筷子。 “快坐下吧,先喝点这个。”白露拿了一只酒杯给孟冬,埋头继续吃着碗中的汤饼,许多年没有吃,仍旧是记忆里的味道。 只是孟夏不在了。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又听孟冬说道,“主子,刚才瞧见张咏之了,他腰间挂着一块玉佩有点眼熟,像是出自沧州的沧玉,在汴京不多见。” 第133章 一封书信 白露头也没抬的嗯了一声,沧州出产的沧玉并不多珍贵,但胜在新奇,寻常都是商人买来观赏的多,权贵们多喜欢羊脂白玉。 “张咏之一介武夫,他懂玉吗?”竹春不屑的问道。 孟冬抬头看了眼竹春,默默喝了口酒,心说他们俩严格算起来,不也是一介武夫吗? 云销和雨霁坐在不远处,以两人的耳力也能听到这边说的是什么,不由对视一眼,丹阳郡主跟豫王的关系难道差到这种程度了?连提及豫王府的人都显得那么不屑一顾。 “带你们来吃饭的,别总说些有的没的,难道饭不好吃吗?”白露说着又夹了一块酱肉,塞进嘴巴之后便伸手拿起酒壶给三人各自倒了一杯。 竹春和孟冬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不远处看到的云销和雨霁则一脸惊讶,堂堂郡主跟自己的属下一桌吃饭,还给他们倒酒,怕是汴京独一份儿了吧。 雨霁小声同云销说道,“旁人说丹阳郡主自打和离后便不同了,起先我倒是不觉得,现在看来确实不同。” 她虽然跟白露没什么交情,也没见过几面,但多少知道这位郡主在外间的风评,如今看来,何止是一点不同,简直是判若两人。 “贵人们的事少议论,不该操心的少操心。”云销并不想多言,跟着翊王时间也不短,他深知主子并不喜欢人多嚼舌根。 雨霁冷哼一声,将筷子往桌子上一拍,起身就往外走。 云销叹了口气,放下钱,拿起桌子上的油纸包跟了出去。 “主子,这俩人什么情况?”竹春小声问道。 白露瞧了眼竹春,觉得她今天似乎特别多问题,心想难不成跟鸣蜩待久了的人都能染上探究的毛病? “不知道,不过看样子那人的伤没什么大碍了。”云销拿着的油纸包应该是给楚月恒的,都能吃酱肉,可见人没什么大碍。 “主子怎么知道是给那谁的?”竹春本要脱口而出翊王,临到嘴边又换了称呼。 孟冬轻声咳了一下,替白露说道,“那俩人很少跟人来往,能让他亲自来捎东西,除了那位没别人了。” 从食肆出来,三人便上了马车往回走,才到辰王府门口便看见一人正立在那里跟守卫说话,脸上神色有些焦急,手中还死死攥着什么。 孟冬把马车停在门前,竹春下车将白露扶下来,还不等白露开口,门前那人已经转身朝着她行了一礼,“小的见过郡主,正巧我家掌柜让小的给郡主送信,可他们都不让小的进。” 白露上下打量了一眼来者,鼻尖似乎有什么味道淡淡的,她略一想便说道,“是阿栗姐吧,她怎么了?” 说着,白露将那封信接了过来,指尖一动,信便被打开了。 “小的不清楚,掌柜今早走之前让小的给郡主送来。”那人说着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可茶庄里比较忙,小的想起来时已经到这时候。” 白露已经把信中内容大致看了一眼,有些惊讶阿栗竟然会突然做出这个决定。 “你是说她早间便离开了?” “是啊,掌柜的说这次出门可能时间较长,叫茶庄众人各司其职,还说会有朋友前来照应,这都大半天了,也没见有人来。” 他有点担心,茶庄才刚刚恢复正常,掌柜的就要长时间离开,底下那些人还能安分守己吗? 白露抿唇一笑,“不用等了,我就是那个朋友,想不到你家掌柜会把茶庄托付给我。” “啊?郡主?不会吧...”来人一脸的诧异,原本说给丹阳郡主送信他就心中忐忑,这位郡主听说很不好相处,再者人家身份尊贵,会愿意跟他们这些低贱之人来往吗? “罢了,既然阿栗姐相信我,我自然不能让她失望。”白露把信握在手中,而且阿栗是去沧州找谢修竹,她更不能让她有后顾之忧,说不得回来之后,她要多一个三嫂了。 “那,那小的回去怎么说?”他有点不知所措,这可是丹阳郡主,堂堂郡主看顾他们茶庄,这要传出去,指不定多大的轰动呢。 “如实相告,我可不希望阿栗姐回来之前出什么差池,你知道该怎么说吧。”白露笑眯眯的看着来人,他木木的点头,而后突然精神一振,“小的明白了,小的这就回去告诉众人。” 看着那人匆匆行了礼就跑,白露忍不住笑出声来,阿栗相信的人,还真是淳朴的可爱。 “竹春,你去告诉鸣蜩一声,栗茶庄的事让他费点心。”此去沧州路途遥远,阿栗又是跟着商队走,时间会更长一些。 “好,我知道了。”竹春朝孟冬看了眼,后者点头,她才转身朝帐房方向走去。 白露注意到两人的互动,无奈的道,“我已经大好,不必这样小心翼翼的。” 孟冬点点头,可还是亦步亦趋的跟在白露身后,梁公子交代过,主子伤了根本,即便平日里看起来无事,也断不能掉以轻心。 “对了,查查张咏之,不常出现的沧玉,他也许跟沧州的事有什么联系。”白露正色说道。 孟冬颔首,“是,此前张咏之消失过一段时间,那段时间一点蛛丝马迹都查不出来,现在看来,说不定去了沧州。” 白露摇头,“不,应该不是沧州,而是池州,白氏流放那些人被杀不是意外,张修义应该看到了什么,只可惜才到汴京也被杀了。” “主子早就知道?”孟冬有点惊讶,他还以为... “后来想通的,不过有些仍旧想不通,比如谢府发生的事。”宁州和池州背后主谋是梁妃母子无疑,可谢府杀人的却不是。 秦承和罗衾,他们到底所图为何? “对了,早前找到的乞儿还好吗?”白露突然想起来,后来楚月恒找到了乞儿,才知道秦承已经去了沧州。 “两天前人不见了,恐怕...”孟冬有些不忍的说道,那乞儿尚小,恐怕也不知道为什么而殒命吧。 “罢了,人各有命,也许当初他不接那袋包子就好了。” 第134章 听着蹊跷 七日后,孟冬拿着从沧州传来的消息去找白露,她正躺在院中的摇椅上同鸣蜩说话,两人有说有笑,似乎说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白露余光看见孟冬过来,便出声问道,“有什么消息?” 孟冬先朝鸣蜩点了点头,而后说道,“沧州各方粮食倒是充足,对军队没有什么影响,但翊王所说问题还在继续,都是些小打小闹,可能是别的地方有需要吧。” “嗯,这消息翊王知道吗?”白露再问。 “应该知道,我们的人查这个的时候,还有人也在查,还给了不少便利,应该就是翊王的人。”孟冬说道。 “那沧玉或者秦承呢?” “暂时还没有消息,倒是柳净风说已经抓到了一个人,但没办法确定那人就是豫王的人,正僵持不下,想问问主子的意见。” 孟冬将一封信递给白露,这是从甘州来的信,内容与他说的基本一致,他着实没想到柳净风能有这手段,短短时间内就摸到了豫王与北狄私下交易粮草的门儿。 白露接过扫了一眼,顺手递给鸣蜩,鸣蜩也不客气,拿着便看。 “让他自行处理,我既然点头应下此事交给他,就不会食言而肥,也用不着一遍一遍试探我的态度。”白露不怎么在意的说道。 柳净风恨楚珞,他急于将楚珞置之死地,白露是乐见其成的,更难得是,柳净风不蠢,手段还了得,是个不错的助力。 “是,我这就回信。”孟冬说着退了出去。 鸣蜩似笑非笑的看着白露,“你这是不打算瞒着我了?还是不打算瞒着你阿爹了?” “我本来也不打算瞒着你们,只是觉得暂时不说为好。”白露晃着摇椅,这么好的阳光,真适合睡一觉。 “得了吧,是有求于我吧,说来听听。”鸣蜩自然不会相信她这些说词,明显没走心嘛。 白露眯起眼睛倒是一点不客气,“我想知道六年前的一件事。” “六年前?你大病一场那件事?”鸣蜩先是诧异,随后立刻想到了什么。 早前他听说白露入宫找过大小姐,问的就是这件事,他还以为她会立刻追查下去,没想到时隔这么久才又提起来,不过怎么会突然对六年前的事有了兴趣,是因为翊王吗? 鸣蜩脑子里一下子出现了很多问题,却又被他一一否认。 “算是吧,我总觉得当初我入宫肯定发生了什么,只是记忆里太过模糊,根本凑不起来。” 算上从前,那至少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事,她真的记不清了。 “这件事我知道的也不多,我当初也打听过,小郡主入宫是自己走失的,后来在永极阁附近被人发现,那时候已经昏迷不醒,脑袋上有个伤口,听说是滚落长阶造成的,皇后当时还请了御医诊治,本来没什么大事,可一回府就开始高烧,再后来问你你就说记不清了。” 鸣蜩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当年他找了不少宫人私下打听,只说白露自己去的永极阁,为什么辰王府的人没跟着,谁也说不清。 而且隔天宫里就传来容嫔坠亡的消息,当时他和辰王心里都怀疑过,可怎么查都没查出头绪。 再后来宫里那些凡是跟此事有关的人,陆陆续续全没了踪影,他私下去找过,说回乡的根本没见到人,就是那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么说此事确实透着蹊跷。”白露一双眼睛看着鸣蜩,鸣蜩点头,“确实,只是这么多年一点线索都没有,若真是人为,那这人手段和权利非常人可比。” “照理说恨不得容嫔死的便是梁妃,不过当初梁妃虽然得宠,却也没到这种只手遮天的地步吧。” 六年前先帝尚在,她大姑姑白婷还是皇后,虽然不得先帝宠爱,但到底是后宫之主,就算梁妃想一手遮天,也得问过姑姑不是。 可她去找姑姑时,没看出姑姑对当时的事有什么不对的反应,显然她根本不知道这其中有猫腻。 “那是,先帝在的时候,大小姐掌管后宫,轮不到梁妃一手遮天,这也是让我和你阿爹不解的地方,既然不是她,还能是谁?” 鸣蜩心中其实有怀疑过一个人,只是若真是那样,就有些太不可思议了。 正想着,白露幽幽的开了口,“即便不是梁妃,那宫中比梁妃更有权势手段的,除了姑姑便只有一人,先帝。” “你也这么想?”鸣蜩下意识脱口而出。 白露看了一眼鸣蜩,脸上浮现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笑,“看来不止我一人怀疑他,那人还真不是万人敬仰啊。” “这...怎么说呢,我也就是合理推测,整个皇宫中能有这能力的,除了先帝外,似乎也找不出第二个。”鸣蜩摸了摸鼻子,这件事他连白亦鸣都没提起过,怎么就没忍住在白露面前说漏了嘴呢。 “也不一定,如果是先帝想要除去容嫔,大可以随便找个理由光明正大的处置,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儿?” 白露仍是不解,先帝似乎没有理由这么偷偷摸摸的把人给弄死。 “所以这中间肯定还有别的原因,容嫔是坠亡,当年下葬的时候听说连她的两个孩子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丧葬还是让梁妃一手操持,感觉急匆匆就给下葬了。” 楚国丧事礼制起码是要停灵七日,这还是一般百姓家,像贵族或是皇室,少则十几二十日,多则月余,可容嫔当初似乎不足七日便已经封棺下葬。 “梁妃?”白露当年尚且年幼,还真不记得容嫔的丧事是谁操持,她一直以为是姑姑呢,没想到会是梁妃。 “对啊,梁妃把容嫔的两个孩子统统赶出了汴京,却到头来要给容嫔操持丧事,怎么看怎么奇怪,可听说那是陛下的意思,旁人谁敢多言。” 鸣蜩记得当时朝华公主正生病,还是年幼的翊王守的灵,不过听闻当时只允许他白日在,对外的理由是翊王年幼,身子柔弱,不适合彻夜守着。 第135章 送什么礼 此后许久,白露都没再提起六年前的事,即便楚月恒来过几次,她也都只字未提。 关于容嫔的死,如果真的如他们猜测的那般,那楚月恒和楚月笙岂不是太可怜了,亲生父亲伙同旁人掩盖杀人,杀的还是他们的亲生母亲。 白露想想都不知道该怎么跟楚月恒再提起,虽然她觉得楚月恒未必会因此消沉。 “阿姐?你在想什么?”白鹤捧着一卷书凑到白露跟前问道。 “啊?没什么,鹤儿都读完了?”白露伸手把他手中的书拿了过来,看见他已经翻到最后一页,上头写着几行字。 “轻阴阁小雨,深院昼慵开。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 白露读完不由赞叹,“在书后写下这首诗,可见曾经读过这书的,是个有趣的人。” “那个呀,好像是谢晓雅抄上去的。”白鹤看了眼诗,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上次见到谢晓雅是几天前,她正揪着梁灿的后衣领说这件事。 “小六?她也读这些吗?”白露还是挺讶异的,一直以为谢晓雅只喜欢兵法书籍,没想到也会读这些看上去很有趣的诗。 白鹤点头,“嗯,她涉猎很广,跟外表完全不同。” “你想说的不止这些吧。”白露抿唇笑起来,谢晓雅每次跟他和梁灿一起,总是要动个手,不过每次揍的好像也都是梁灿。 白鹤不好意思的别过头,“阿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什么事?”白露看了眼白鹤,见他脸色有些异样,心道难不成国子监的课业让他吃力了?这孩子身子刚恢复不久,梁烁交代过不要太过操劳,她是不是该跟姑姑说一声。 谁知白鹤根本不是说这些,他吱吱唔唔好半天,才张口问道,“过两日就是齐国公府和那什么结亲,阿姐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 白露愣了一下,后知后觉想起来他说的是什么事。 “你是说白琬和豫王的婚事?我为何要在意?”她说着想了想,“不对,也不完全不在意。” 白鹤心里咯噔一声,他回汴京听到不少传言,起初他不当真,但人言可畏,听的多了,他也会担心。 白露一手撑着脑袋,一手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白琬成为豫王妃,柳紫絮那边必然会有压力,毕竟一个正妃,一个侧妃,光是宠爱并不能为所欲为。” 她认真想了想,是不是该帮一帮柳紫絮,这么长时间都没与她联系,不知道柳紫絮如何了? “阿姐,你在意的是这个?”白鹤无奈的问道,他还以为是... “不然呢?你这小子今日怎么了?”白露伸手在白鹤额头上敲了一下,“吞吞吐吐的,你到底在想什么?” “没有没有,我就是好奇问问,那咱们辰王府送礼吗?” 白鹤问完就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辰王府怎么可能会送礼,不送刀子就不错了,还想有什么指望? “送礼啊,我想想。” 白露当真开始思索起来,楚珞即便娶了白琬,也只是给自己一个双重保障,只是他不知道白冲来找她的时候已经表明了态度,齐国公府不会成为白琬的靠山,楚珞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阿姐,你不会真的想给他们送礼吧。”白鹤虽然年纪还小,但心智却不是一般孩子能比。 豫王辜负了阿姐,如今又娶了白氏其他女子为妃,怎么说都不该搭理他们才对。 “我没说啊,我只是想想而已。”白露笑眯眯的看着白鹤,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在他一脸无奈中起身出了屋门。 而此时豫王府书房内,楚珞正拿着名单一目十行的看着,虽然没了白露很可惜,但退而求其次娶白琬似乎也可以,白氏和辰王府,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名单没什么问题,这种小事就不必拿给本王定夺了。” 他把名单扔到桌子上,看了眼立在旁边的陆万道,“沧州那边怎么回事,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动静?” 陆万把名单拿在自己手上,说道:“西凉那边出了问题,可能得拖上一阵子,不过殿下不必着急,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只等东风。” “那就好,若此事能成,本王一定重赏。”楚珞摆摆手,示意陆万可以退下。 陆万脸上没有半分喜色,颔首退出了书房。 等到了门外,陆万将手中的名单随意交给府中管事,原本一盘好好的棋,只因为一人任性而为就全盘毁了,他到现在都不明白,三日羞辱和一世霸业,究竟哪个才是最重要的。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难怪白媗能轻而易举的从豫王手中将帝位拿走。 “陆先生,过几日府中就有喜事,怎么看你愁眉苦脸的呀。”张咏之意气风发的从外面进来,他才从城东回来,欢忆楼里来了个新人,姿色着实不错。 陆万只看了张咏之一眼,神色从容的道,“近来无事,你若出去闲晃我不管,但有些东西就不要带出来了。” 他走到张咏之跟前,伸手把他腰间的玉佩拽了下来,随手扔给了旁边经过的侍女,那侍女先是一愣,而后躬身退了下去。 “沧玉太过明显,你若想要块玉佩,就去我那里挑一个。” 陆万没有任何不悦之色,张咏之却觉得一阵忐忑,那块玉佩是秦承托人送来的,答谢他助他离开汴京之恩,他当时没多想,觉得看着不错,就挂在了腰间。 “是,我知道了,下次不会。”张咏之咽了咽口水,低头承认错误。 “那就好。”陆万淡淡看了张咏之一眼,脚步轻轻的往外走。 张咏之直到他人不见了之后才敢松了口气,伸手在腰间抚了抚,想不明白一块沧玉有什么大不了。 “该不会是在殿下面前受了气,这才撒在我身上吧。”他嘟囔了一句,挠了挠头,反正想不大明白,干脆别想了。 不过腰间已经挂了这么长时间玉佩,突然之间没了,还真有些不习惯。 第136章 豫王二婚 豫王第二次大婚时,汴京的百姓已经不是只看热闹那么简单,毕竟有了珠玉在前,他们很想知道这位莫名其妙要成为豫王妃的白家另一个女人,到底要怎么不落于人后。 不过想想也难,前豫王妃可是辰王府的掌上明珠,身份不同,而这位听说是齐国公府的小姐,之前像是还犯了什么错,怎么着也不能太过铺张吧。 百姓们议论纷纷,一下子让这场婚事变得万众瞩目,可惜如今用这个词却显得有些贬义。 “主子今天想吃什么?仲春的手艺很不错,采买时也很有一套,听说连王爷都会多吃几口。”竹春说着朝外间看了眼,齐国公府到豫王府的必经之路就在辰王府前,算算时间,也该经过了。 “仲春?”白露疑惑道。 “是啊,上次不是见过主子了嘛。”竹春说道,“还有端月和暮春,他们三个是选上来的十二卫,仲春负责府中采买和厨房,比主子小一岁。” “这样啊,看我这记性,都给忘了。”她想起三人刚成为十二卫的时候见过一面,但当时她并没有多少心情。 “就阳春面吧,我想吃面。”白露说道。 “好,那我去跟仲春说一声。”竹春转身出去,刚踏出院门,就听到远处有鞭炮声响起,来的可真是时候,她在心里嘀咕一声,转身往厨房去。 白露听到声响起身走到窗前,白琬从前就喜欢楚珞,可惜那时候她仗着自己的身份先一步成为了豫王妃,而且那时候的白琬唯唯诺诺,根本不敢跟她争。 重来一世,她幡然悔悟,可白琬却没有她这么好运,如果不是孟夏,她说不定会看在同姓白这个份儿上让她看清楚楚珞的真面目,可惜... “郡主这一手也是真的厉害。” 循着声音,白露移动目光,看见梁烁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白露瞧了眼他手上的药箱调侃道,“梁神医该不会害怕我因为豫王再婚而激动的晕过去,所以特意提着药箱来看我吧。” 梁烁嘿嘿笑了两声,“我没这个意思,不过王爷看上去比较担心,自打认识郡主,我感觉我这个小神医就跟个赤脚大夫一样,什么事情都得过来走一趟,连个诊金都不给涨一涨。” 他抱怨了一声,提着药箱直接在廊下找个地方坐下。 “郡主看上去神清气爽,况且此事是郡主一手促成,王爷有些担心多余了。” 白露双手按在窗台上,一脸轻松道,“梁公子跟翊王的关系还真是不错,他什么都跟你说啊。” “也不是,我这么聪明伶俐,大部分肯定都是我猜的呀,你看秋水那样子,像是会跟我说这些的人吗?”梁烁摆摆手,要让楚月恒主动跟他说这些,还不如让他生死人肉白骨来的容易。 “翊王与你关系不错,能让你猜到已经很不容易了。”白露不置可否,楚月恒什么样的人她这些日子多少有些了解,但也仅仅是多少。 他能让梁烁察觉到,不知又得让梁烁配合什么了。 “谁说不是呢,不过郡主为什么这么做?她们这些人叫我说就该关进大牢里待着,可不是这么风风光光嫁人呀。” 他心里很怀念跟孟夏斗嘴的日子,这帮人中,也就孟夏会和他多说几句,楚月恒和白露在某些时候就是同一类人,话不多类。 “你既然能猜到这是我的意思,怎么会猜不到我究竟是何用意?”白露眉眼转动,探究的看着梁烁。 梁烁赶紧举起手说道,“别这么看着我,我知道的有限,能猜到的也有限,虽然我是个聪明的人,可聪明人有时候也会犯傻,比如现在,我是真的想不通为什么让她成了豫王妃。” 在某种意义上,这不是拱手送人一个富贵吗? 虽然齐国公府小姐的身份也挺富贵,但到底没法跟亲王妃比啊。 “想不通就不要想,这些事于你而言无关紧要。” 从前这时候,除了姑姑和一些相关之人外,谁会想到楚珞为了帝位不仅谋反,还通敌呢。 “哦,你说的也对,无论如何我知道郡主你不会轻易放过她们就行,眼前的结果并不一定就是最终的结果,你说对吧。” 梁烁一脸期待的看着白露,白露好笑的回望着他,说什么也对,还不是一心想要探个究竟。 “听声音已经走远了,听说今天去庆贺的人不少,郡主就一点不好奇?”梁烁竖起耳朵听远处的声音,豫王府离辰王府不是很远,这距离,足以听到那边的热闹。 “好奇什么?”白露歪头看着远处,那方向她从前很是向往,如今却厌烦无比。 “当然是好奇去的有什么人,她的排场有没有你的大,就是之类的吧。”梁烁挠了挠头,他也不知道该好奇什么,总之是不是该有点情绪呀。 “这些有什么好奇的,名单很快我会知道,至于排场,你觉得她会比我的更隆重?” “不会...吧...” 梁烁自己都觉得问的问题有点笨,一个国公府的小姐,一个王府的郡主,要是被人比下去,那就是逾矩,谁担得起这罪名。 “行了,我看你也没什么事,王爷就是太谨小慎微了,你这身子只要按时服药,不要再大悲大喜,应当没什么大碍。” 他说起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提着药箱就打算离开。 白露叫住梁烁,“等等,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郡主别这么客气,你一客气,我就觉得没什么好事。”梁烁摸了摸自己的小心肝,一般这种时候她就跟楚月恒一样,让人不怎么放心。 白露笑起来,“梁公子别这么说,否则我阿爹该反思自己没把女儿教好了。” “现在看来,王爷是把郡主教的太好了。”梁烁苦笑一声,“到底是什么事?郡主不妨直说。” “齐国公府的大小姐,如今的昌义侯夫人...” 白露的话还没说完,梁烁已经一脸了然的说道,“哦,我知道了,你想让我给她诊脉?” 第137章 被差遣的 梁烁的猜测没错,白露确实想让他给白琳诊脉,昌义侯夫妇从前虽然没有很明显支持姑姑,但也没有站在楚珞那边。 再者如今她将白冲的一个女儿送进了火坑,于情于理也该帮一帮另一个女儿。 白露叹了口气,怎么说她也是叫堂叔的啊。 “我早有耳闻,昌义侯夫人身子内虚,以前好像也到梁家找过我,不过我可是神医的高徒,不是谁想请就能请的,所以很自然就拒绝了。” 梁烁想了想,好像这是一年前的事,那时候他回过汴京一次,不少人在他家门前排队,昌义侯府的人也是其中之一。 “内虚?”白露不大明白。 “就是内里虚弱,但外表却看不大出来,症状都比较轻微,这样的人很容易忽略自身的病症。”梁烁简单解释了两句,好奇问道,“郡主怎么突然让我去给她诊脉?” “没什么,就是请梁公子帮个忙,不知道梁公子愿不愿意?” “问题不大,不过我这么突然上门给她诊脉,会不会很奇怪?”梁烁摸了摸下巴,在外人看来,他好歹是个有架子的小神医,这么上赶着也太奇怪了。 “这个问题对于聪明如斯的小神医来说,是个问题吗?”白露冲梁烁眨了下眼,那俏皮的模样让梁烁愣了好一会儿。 “是吧,好吧,认识你跟秋水,真不知道我的幸还是不幸。”梁烁长叹一声,耷拉着脑袋提着药箱往外走。 竹春在院外遇上他,瞧见他的模样便快步往院子里走,手里的阳春面都差点打翻,结果进门一看,自家主子正倚在窗台前笑的如沐春风。 “主子,阳春面好了,赶紧趁热吃吧。”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面,幸好刚才没撒出来。 “放在外面,我到外面吃。”白露从屋内转了出来,远远就闻到那股香味,令人食指大动。 “刚才梁公子看起来不大好。”竹春一边看着白露吃面,一边试探着问。 白露一口面下去就忍不住神情愉悦,仲春的手艺果然不一般,寻常一碗阳春面都能做的这么出彩。 “他没事,就是心疼钱而已。”白露挑了大大一筷子面条往嘴巴里放,竹春看到她这模样,忍不住下巴往里收了收,从前真不知道主子吃饭会这么豪迈。 当晚戌时一刻前后,梁烁便提着药箱再次进了辰王府,彼时白亦鸣和白露正坐在厅中吃晚饭,那饭香让梁烁连客气都不会,白露才招呼了一句,他就迫不及待的坐下开吃。 “慢点吃,不够就让厨房再加。”白亦鸣对梁烁是绝对的喜欢,要不梁烁,他的女儿可能就救不回来了,这是救命之恩,别说一顿饭,就是要他这个爵位他都不会吝啬。 “够够够,我稍微吃一点就成,王爷别跟我客气。”梁烁一边吃一边跟白亦鸣客气,他来辰王府那么多回,早没了当初的拘谨,他算是看出来了,白露的性子,有一部分承继了辰王,都那么不拘小节。 “你这是去了昌义侯府刚回来?”白露顺手盛了碗汤递给梁烁,梁烁嘴巴里含着一块肉说了声谢,“对,从那边出来我就赶过来了。” 他快速咀嚼了几下,喝了口汤说道:“白琳没什么问题,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她的心愿应该很快能实现。” “那就好。”白露点头,抬眼见白亦鸣看着他们二人,白露便把今天请梁烁去给白琳诊脉这件事说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那就海若多费心了。”他之前也曾想过这件事,但一直没提起来,毕竟梁烁名声在外,规矩也定的很清楚,不是可以为权势随意改变的。 “王爷放心吧,郡主怎么说也是我的朋友,朋友开口,能帮我都会尽力去帮。”梁烁说的义正言辞,临了还冲白露投去个邀功的眼神。 白露别过头,权当不认识。 “不过有个事儿我挺奇怪的,我早前听说昌义侯夫人不喜香料,可这次去却见她腰间挂着个香囊,就是没什么味道,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梁烁说着满足的摸了摸肚子,发出一声吃饱喝足的舒服呻吟。 “我还在昌义侯府看到了一块精心雕琢的玉璧,玉是那种不算名贵的沧玉,但那雕工堪称一绝。” 梁烁心里琢磨着,下次去是不是该收点报酬啥的,他师父当初教导他们这些徒弟的第一重点就是不要把自己饿死,他教会一个人不容易,别为了一些虚名就苦了自己,没必要。 他深以为然,要是把自己给饿死了,那谁还给更多的人看病? 白露听到沧玉二字眼神微微一闪,不过她没有当着白亦鸣的面儿提,而是回答了梁烁的第一个问题。 “也许里面放的是乌华观的朱砂神符,听闻昌义侯夫人刚刚求得,势必会贴身佩戴。” “朱砂神符?这个我好像听说过,很珍贵的,不知道下次去能不能看到。”梁烁一下子心思就从那块玉璧上转移到了神符上。 白露笑而不语,这种事就只能看白琳自己了,她若是觉得没问题,梁烁就能看到,她若是不愿意,那即便梁烁是神医高徒,也一样会碰壁。 “说到这个朱砂神符,我记忆里似乎也曾见过。”白亦鸣皱眉突然插了句话,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但肯定是听人说过,还亲眼见过才对。 白露和梁烁都挺诧异,白亦鸣这样,先不说身份,都跟神符扯不上关系,他怎么会见过? “王爷你信这个?”梁烁瞪着一双眼睛看白亦鸣。 白亦鸣摇头,他不信这些,也从不去寺庙道观之类的地方。 “会不会是在宫里见过?”白露问,“乌华观的三张神符其中一个就在梁妃手中,也许阿爹是在梁妃那里见过吧。” “也许吧,我记不太清了,应该很久以前就见过。”能让他记忆模糊成这样,想来时间起码在十年以上,而且一定不是什么特定的时间或者环境下见到,否则不会记不清。 第138章 新婚之夜 豫王府内。 白琬端坐在新床之上,她心中很是紧张,当得知自己要嫁入豫王府的时候,她根本不敢相信。 她的手在身前无意识的紧紧握在一起,猛然听到屋外有脚步声,顿时整个人便有些僵了。 吱呀一声,屋门被推开,接着是一个人轻微的喘息声,而后感觉有人靠近,视线边缘慢慢出现了一双华贵的靴子以及红色的锦袍。 “你很紧张?”楚珞声音带着几分醉意,这是他第二次娶白家的女人,虽然身份不同,紧张却是一样的。 “殿下...”白琬声音都有些颤抖,她第一次去参加四方会的时候就见过尚且没有到束发楚珞,那时的他趾高气昂,对她们这些臣子之女不屑一顾。 但白琬就是喜欢那样的少年,让人莫名有一种向往,想跟他一起睥睨众人,成为最特别的那个。 如今她这算是如愿以偿了吧。 “你我新婚,从今而后你便是这王府的女主人,本王定会站在你身后。”楚珞说着身后将红色的盖头扯下来扔到一旁,迷眼看着一脸娇羞的女子。 女人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跳板,柳紫絮是,白露是,眼前这个也是。 白琬瞧着眼前的俊朗男人,眼神开始变得迷离,“谢殿下,阿琬一定不会辜负殿下的信任。” 这一夜芙蓉帐暖,楚珞心中却在计算如何用齐国公这枚棋子,且如今既然已经不可能再与辰王府有瓜葛,白露那贱人,他是否可以下手。 虽然两人这大半年并无牵扯,楚珞心中却还是对她恨得咬牙切齿,若不是她,柳紫絮或许会以更加妥帖的方式进入豫王府,他不必背负一个负心人的骂名。 每每想到这里,楚珞就忍不住心中的怒意,他如此爱惜名声,还不是为了将来可以拿回楚家的帝位,却让白露一朝毁了。 夤夜,楚珞悄然从床榻上起身,回头看了眼仍旧熟睡的女人,脸上带着几分轻蔑的转身出了屋门。 门外院中,陆万正站在不远处,见他从屋中出来,便上前将手中的一封信递了过去,“沧州有信传来,西凉那边已经平复,不日就可以开始计划。” 楚珞接过信打开,随意看了几眼,点头道:“那边一旦开始,人就全部撤离,这件事不能跟本王扯上任何关系。” 陆万点头,“殿下放心,此事我已经安排妥当,只要罗衾动手,我们的人会让他毫无察觉的撤离,毕竟此事风险过大,一旦出了纰漏,就是万劫不复。” 他从见到罗衾开始就知道这个人有多疯狂,他可以为了这件事蛰伏那么多年,身边又都是些一心为了他的想法可以去生去死的执着之人。 不过也只有这样一群人,才敢提着脑袋去做别人不敢做的事。 只是陆万心中有些茫然,他不知道楚珞到底想要什么?如果是帝位的话,这么纵着罗衾干这件事,对他有什么好处? “本王知道,所以这件事你务必亲自盯着,如果有必要,就让张咏之亲自去一趟沧州,但要隐秘些。”楚珞眯起眼睛,如果这件事成了,白媗的势力便能折损不少。 白家,自楚国开国以来,就是他们楚家的眼中钉,经祖辈斡旋,如今的白家已经人才凋零,这一代更只有白露一个女儿家,能成的了什么事。 思及此的楚珞却忘了,白家即便只是一个女儿,也一样能取代了楚家的帝王之位,楚国从来不仅仅是楚家的,这个帝字,已经将两家纠缠了百年之久,绝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解决。 “殿下说的是,此事我会小心处理。”陆万说着目光朝新房中扫了一眼,便准备转身离开。 无论如何今日是豫王大婚,他不该在这里耽搁太久。 “先生过几日可有时间?” 楚珞不经意问道,那夜黑衣人闯进王府,幸好有封玉凝出手,可后来却一直没能找到夜闯者究竟是谁,此事母妃也曾问及,他需要一个交代。 陆万只消看一眼,便知道楚珞想做什么,他神情自若的点头,“殿下是否需要我随同入宫?” 楚珞想了想,摇头道:“不,本王的意思是,先生可以查一查楚月恒,也许我们都被他骗了。” 他虽然性子有些莽撞,但不是蠢笨,陆万明显早就猜到那夜闯进豫王府的是谁,可他却什么都没说,显然这个人的身份即便说出来,现在也没办法处置。 整个汴京除了白家和谢府,什么地方是他动不得的? “殿下说的是,我已经安排人手去查,宫中就有劳殿下代为转告,此事我会处理妥当。”陆万颔首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他本是梁家幕僚,梁家主人信任他,让他跟随梁妃一同到了汴京,后来梁妃真的入宫为妃,他便只能留在宫外,再后来便成了豫王府的管事。 他大半辈子都在为梁家效力,又是从小看着楚珞长起来,怎么会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思? 豫王这是对他心生不满了,就因为上次他劝阻梁妃暂且不对翊王下手,可那也是对梁家好,对豫王府好。 看着陆万离开,楚珞嘴角挑了挑,露出一丝不屑,不过梁家一个下人,仗着母妃撑腰,总反驳他的意思,等成就大业之时,他定然让此人臣服在脚下。 楚珞转身进了新房,床榻上的人还睡的十分踏实,从窗外透过的月光洒在那人脸上,似有笑意。 蠢货,楚珞心想,他就需要这样一个蠢货,只要她带来的好处足够大,哪怕她的脑袋是一团浆糊,他也可以忍。 这么想着,楚珞走进了屋子,反手将门关上。 他不曾看到,院墙角落里蹲着个黑影,只是黑影的目光随着陆万往远处,等收回的时候,楚珞已经进了屋子。 沧州、西凉,果然他们跟西凉有勾结,楚月恒将脸上的面巾往上拉了拉,梁妃母子比他想的贪心,既和北狄私下买卖粮草,又和西凉勾结。 只是他们所说的究竟是什么事?那个人又是谁?是秦承背后的人吗? 第139章 窗前月下 白露躺在床上,朦朦胧胧间觉得有人站在窗外,正巧挡住了月光。 “孟冬让开点,挡着我晒月亮了。”白露翻了个身,嘟嘟囔囔的说了句。 随后猛地睁开眼睛,正瞧见窗外站着个人,那人负手而立,身姿挺拔且袖长,不是楚月恒又是谁? 白露将脑袋埋在被子里叹了口气,再出来时已经换成了一脸微笑,“翊王似乎总归喜欢夜间漫游。” 她掀开被子下床,从架子上取了外衣披上,走到窗前很随意的趴了上去。 “我去了豫王府。”楚月恒没有回答,反而说了今晚自己的行踪。 “豫王府?今晚豫王新婚,殿下这是去闹新房了?”白露嘴角朝上,还带了几分讽刺,楚珞肯娶白琬,打的什么算盘她再清楚不过。 可惜楚珞太不了解白冲为人,哪怕他娶了白冲的女儿,也无法让白冲这样一个正直的人,去做违背自己良心的事。 而在白冲心里,白亦鸣救过他,又是出自同族,白媗是他的君主,怎么算都轮不到楚珞替他打算,为他做决定。 “楚珞和陆万在新房外说了一番话,有关于沧州和西凉,虽没有提及详细,但我想跟秦承和他身后的人有关。”楚月恒侧头看向白露,见她没有丝毫形象的趴在窗台上,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不知为何,楚月恒突然想笑,只是嘴角朝上微微扬起了不易察觉的弧度,就被他强行制止了。 白露舔了下嘴唇,夜里水喝的有点少,这会儿嘴巴有些干。 “西凉国内最近局势已经平稳,而沧州又是与西凉交接的重要城池,如果两者放在一起,你能想到什么?”白露问的随意,心却忍不住提了上来。 但随即她便否认了这个想法,从前直到最后,楚珞才走了那一步叛国的棋,如今的局势远没有恶劣到无力回天的程度,他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那可是叛国,一旦被发现,即便他是亲王,也一样会被万人唾弃,与他梦寐以求的帝位永诀。 楚月恒眼中有一丝冷光闪过,白露的意思是兵变?不对,不是兵变,而是人祸。 “沧州并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粮草短时间小幅度波动,也已经全然平息,难道说军中有细作?”他能想到的便是这个,只是与白露一样,楚珞真的有这个必要吗? 白露摇头,“不知道,不过如果是这个,所造成的危害恐怕不是一星半点。” 她顿了顿,转身到桌前点了蜡烛,“我给沧州去一封信说明情况,让大哥和三哥多留个心眼儿,有备无患总是不会错。” 楚月恒不置可否,站在窗外看着低头写信的白露,她似乎比去宁州时清瘦了几分,更高了几分,也许这是病痛所致。 想到她的病,楚月恒不知为何竟会隐隐担心。 他弄不清楚自己每次见白露不太一样的心情是从何而来,也不明白这样的波动代表着什么,但他很清楚,这似乎并不正常。 “好了,晚些我会让人送去沧州,今晚的事,多谢了。”白露将纸笔收起,转头看向楚月恒,却看到他正看着自己的手愣了神。 白露微微挑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手好像没什么特别吧,若说好看,似乎还没楚月恒自己的好看。 “我知道了。”楚月恒坦然的收回目光,似乎刚才的愣神不存在。 顿了顿他又道,“张咏之很可能会去沧州与秦承汇合,只要他出京,就麻烦郡主派人跟上。” 他的人如今都散了出去,能用且信得过的没几个,而且这件事辰王府做比他做更合适。 “张咏之,很好,我会好好照顾他的,如果他敢出京,我就新账老账一起算清楚。”白露脸上的冷意一闪而过,很快又换上了笑意。 她眼神流转落到了楚月恒身上,他站在窗外的月光下,加之身形挺拔、容貌俊秀,竟让人一时间移不开眼,而这张脸,如果没猜错,还不是他本尊。 一想到那张让人惊为天人的脸,白露就忍不住心跳,这世上美人无数,但能美成楚月恒这样的,大约只有神祇了。 “我脸上有什么?”楚月恒眉目疏淡的看着白露。 “没,只是想起有一次翊王就在窗前钳住了我脖子,我以为那一次殿下是真的想杀了我。”白露立刻把自己的小心思收起来,说谎不眨眼的看着楚月恒。 楚月恒嗯了一声,不知这一声是说她说的对,还是说他想起了这件事。 “殿下还有什么事?” 白露见楚月恒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外间天色看着又已经到了鸡鸣末,她还想再睡一会儿,只能开口问楚月恒。 “有。”楚月恒目光平稳如水,却又寒冷如冰,“六年前,你想到了什么?” 自那次以后,白露似乎有意回避这个话题,楚月恒一早就察觉出来,不过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所以他才会这时候问起。 “你已经想到了不是吗?为什么非得从我口中得知?” 白露问出便有了答案,楚月恒虽然看着冷漠疏离,但他仍有一丝希冀,希望这件事只是旁人的手笔,而不是他的亲生父亲。 “算了,这件事我只是猜测,到底如何,只能等真相揭晓的那一天才能知道,翊王不必现在就着急下结论。” 先帝在外的风评确实不错,是那种既无大功、也无大过的不错,这样的皇帝,很难让人想到他会和一个宠爱的妃子一起杀害自己儿子的母妃,又险些将自己的儿子害死。 “早该有结论。” 楚月恒第一次在白露面前露出一种很茫然的神情,很快又收了起来,“从被赶出汴京开始,就已经能想到,他不是一个可以期待的父亲。” 白露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不该接这话茬,以先帝对楚月恒兄妹所做的事,确实没有必要期待。 “此事我一定会查到底,郡主的帮助,我也一定不会忘。”楚月恒转身负手而立,“所以那晚的事,不会再发生。” 白露抬眼,就看见楚月恒纵身一跃,如同脚下踩着东西,眨眼间便没了人影。 “这算是承诺吗?”白露抿唇将窗户关上,重新往床上一趟,起码也得睡到大天亮。 第140章 途中所见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汴京的夏日有些多雨,坐在连江阁上朝外看去,能看到汉江往日拥挤的船只,如今只寥寥无几。 “竹春,你看那艘船上的人,是不是对着我们招手?”白露打着小扇,面前的桌上放着冰碗,但碗里的东西则一丝未动。 “主子说笑了,汉江上的船只怎么会...” 竹春话说到一半,就看见确实有一艘小船上的人正穿着蓑衣朝这边招手,她怕自己会错了意,就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那人立刻点头。 “看来我没看错,他就是找我们的。”白露歪头笑着看向孟冬,孟冬点头,转身下了连江阁。 不过多时人就被带了过来,那人一身雨水,身上还带着些清茶的味道。 “小人见过郡主,我家掌柜让小人送一封书信于郡主,说是郡主看了就知道怎么回事。” 白露脸上的笑意未减,看着来人从衣襟内拿出一个油纸包,郑重其事的双手奉于跟前,她才收起了那一丝兴趣,转而严肃起来。 “阿栗姐此去沧州不是要找三哥吗?怎么会突然遣人给我送信?”白露说着伸手要拿那油纸包,被竹春先一步拆开查看,确定无误才递到了她手中。 “小人也不知道,掌柜的只说这封信一定要面呈郡主,小人从水路到了汉江,本打算下船就去辰王府,没想到看见了郡主的马车就在外面,这才...” 白露此时已经将信奉打开,里面的信被保护的很好,不过她打开只看了一眼,神色就变得极为凝重。 阿栗的信上没有些什么叙旧的话语,她只写了途径各处所见所闻,而就是这些,便让白露心觉不妙,出京后往沧州途中几个粮仓大县粮价浮动异常,产粮之地又突然糟了天火,致使供给沧州的粮草有所短缺。 可如果白露没记错的话,楚月恒的人查到的并不是如此,反倒沧州的粮食十分充盈,甚至比往年丰收时更为富余。 “孟冬,你看看。”白露将手中的信递给孟冬。 但得知此事已经坐立难安,起身在雅间内来回踱步,一时半刻竟不知如何是好。 “这...这怎么会?”孟冬惊讶道。 他奉命监察宁州白氏,而宁州也是去往沧州的必经之路,可他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你与阿栗姐途中可有什么奇怪的事吗?”白露努力让自己先镇定下来,扭头目光灼灼的看着那人。 “小人只看到过一次天火,算是奇怪的事儿吧,其余的并没有别的。”那人说着又补充道,“还有一件奇怪的事儿,那天光跟长眼睛似的,就往庄稼地里冲。” “那不是天火,而是流火。” 白露深吸一口气,她从前跟在楚珞身边的时候曾见识过一次,单单以人力便能制造出如同天火一样的流火,不过从前这时候楚珞并未得到此术啊。 难道是她的归来改变了这一切吗? “孟冬将人送出去,顺道给我备马。”白露说完看向竹春。 一刻钟后,白露悄悄从连江阁溜了出去,从巷子里骑了马往翊王府而去。 楚月恒见到白露的时候,她一身侍从打扮,也不知道哪里弄来的衣服,显得不那么合身。 “郡主这么着急见我,有何事?”他示意雨霁奉茶,雨霁不情不愿的的应下,不多时便端了茶盏过来。 白露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着屋中其余人等,笑着道,“我的事恐怕殿下不会想让其他人知道。” 楚月恒淡淡看了白露一眼,瞧见她眼神里有来不及隐去的担忧,便点头挥退房中其余人。 等人都走光了,白露这才收起脸上笑意道,“还请殿下看看此信。” 白露将信递了过去,楚月恒只打开扫了一眼,神情顿时变得冷凝,“独独毁去沧州一条线上的补给,还做的神不知鬼不觉,看来他们对沧州所图不小。” “之前我的人没有发现,殿下的人也没发现,若不是阿栗送信回来,此事不知道要瞒到何时。” 白露顿了顿继续道,“更奇怪的是,沧州的粮草却在灾劫之下比以往更加充盈,此事大为蹊跷。” “我即刻派人去查。”楚月恒说道。 西凉国内刚刚平定下去,这时沧州粮草补给线却出了问题,两者未免也太巧合了,他担心这是有人里应外合,干的是通敌卖国的勾当。 “有消息务必告知于我,大哥和三哥还在沧州,我担心...” 白露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谢修志和谢修竹才去沧州就出了秦承那档子事,只是当时以为并无大碍,且一直追查并无其他异动。 如今看来,不过是想要一击必中,而不得已的隐忍。 想来秦承早就到了沧州,却能让辰王府和翊王的人都不能找到,庇护他的人绝不简单。 “个中原由我已经告知沧州大营,郡主不必过于担心。”楚月恒这不是安慰,是他信谢修志的统兵之力,也信谢修竹的兵法修为。 白露点头,可心中总觉不安。 离开翊王府之后,白露没有着急回去,而是牵着马缓步走在街上,这些日子她活的太顺畅了,以至于忘了阿夏的前车之鉴。 梁妃和楚珞,哪一个是你不招惹就不会害人的人? 沧州若无事便罢,若出了事,她定要让梁妃母子付出代价。 “哟,这不是丹阳郡主吗?怎的穿成这幅德行?” 一道显得有些高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白露微微蹙眉,谁对她这么倾慕,只单看个背影就能确定她是谁。 “郡主不记得我了?我可还记得郡主。”来人绕到白露跟前,一身艳俗的长裙和满头珠翠,脸上更是浓妆艳抹,几乎看不出原本的五官。 “林曼吟,本郡主今日心情不佳,你最好不要来招惹我。” 看清是谁,白露的耐心瞬间跌至谷底,若不是想让害死孟夏的人尝尽世间苦楚,活的不如一只蝼蚁,林曼吟早就该去找阎王报道了吧。 第141章 当街教训 林曼吟嘴角含着讥讽,眼中的怨恨如同深渊,“郡主可真是架子大,不过也是,谁叫你阿爹是辰王,谁叫你姑姑是宫中至尊,谁叫你外祖声名显赫。” 她眼睛不屑的上下扫了白露一眼,“不过那又如何,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还怕什么?” 白露委实不想再听她聒噪下去,牵了马打算继续走。 林曼吟今日好不容易能走出周家,又在街上碰到了白露,哪有不找茬的道理? “慢着,郡主做的这些事陛下知道吗?” 白露闻言转头看向林曼吟,后者冷笑一声说道,“算计臣下之女,又肆意干涉朝政,如果没猜错的话,城阳郡主之所以会远嫁北狄,也是郡主你的意思吧。” 见白露不说话,林曼吟继续道,“还有谢容珍,她嫁去渝州,给那个不知打哪儿来的私生子当续弦,是不是也是郡主的意思?” “你想说什么?”白露不耐烦的道。 “不想说什么,若是这些事被御史台知道了,或者被天下人知道了,郡主以为陛下会如何?” 林曼吟到底做了许多年尚书府的千金,虽不敢自称对朝政通晓,但也知道不少,最知道上位者如何权衡利弊。 若不是之前有重重顾虑,她断然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天下人会以为陛下听命于辰王府,而...” 啪啪! 巴掌声响彻整个街道,不少人都朝这边瞧了过来。 白露收回手,看着林曼吟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不疾不徐道,“一介白衣也敢妄议朝政,且出言威胁当朝郡主,谁给你的胆子?” “白露,你!” 啪! 又是一巴掌过去,白露这次用的力道比刚才还大,林曼吟一个没站稳,人直接摔在了地上。 “本郡主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她走到林曼吟跟前缓缓蹲下,伸手钳住她的下巴,脸上完全变了一副神情道,“林曼吟,别以为自己什么都没了就不用怕,人活着,害怕的东西从来不会少,你说呢?” 白露看见林曼吟眼中的恐惧,才缓缓站起身,“我言尽于此,你若真了无牵挂,尽管不知死活的闹。” 林曼吟愣愣的坐在地上,裙角被泥水浸染都一无所知,只看着白露渐行渐远的背影,她是见识过白露的另一面的,为什么会忘记? 她双手颤抖的抓住自己的衣襟,好一会儿自心底而起的恐惧才渐渐平缓。 白露刚才的眼神如同恶鬼,跟那日在永泉山上的不同,那日如果是恨,那今日便全是恶。 “她竟然毫不在乎,看来女帝和丹阳郡主早已商议好了对策。” 林曼吟听到这个声音浑身忍不住一颤,赶紧从地上站了起来。 来人穿着蓑衣,看穿着就是寻常百姓,只是脚上的靴子却出自军中。 “我说过她不好惹,是你们偏不信。”林曼吟声音里有隐忍的颤抖,白露跟之前太不一样了,若不是还是那张脸,若不是绝无虚假的可能,她会以为有人冒名顶替了丹阳郡主。 “废物,难怪你只能苟且而活。”蓑衣人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林曼吟赶紧上前两步拦了下问道,“你让我做的事我已经做了,那你答应我的呢?你不会反悔吧?” 蓑衣人手上动作一点不客气的将人推开,步伐异常沉稳,边走边道,“三日后,我的人会来接你们出京。” 林曼吟顿时大喜过望,三日,只用再忍那个老匹夫三日便可。 她的手在身侧握成拳,而后又渐渐松开。 她能感觉到自己心中有一丝不甘,而这个不甘该有人付出代价。 入夜后夜雨自淅淅沥沥渐成滂沱之势,周家的院子中却仍有不少人来回奔走,吵杂之声不绝于耳,但更多的是哭喊。 林曼吟端坐于房中,看着对面那个已经两鬓微有霜色的臃肿女人,面上的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夫人说我杀了老爷,可有证据?” 她原本一心想着三日后可以顺利脱身,带着母亲离开汴京,可怎么都没想到,姓周的居然选在这个时候死了,周夫人更是直接带人闯进了她的院子,二话不说便把杀人罪名按在了她头上。 周夫人知道眼前这小妾不一般,从前是个尚书千金,可也有俗话说的好,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况且还不是凤凰,还得罪了凤凰。 “证据?你要多少有多少,老爷人已经死了,家中谁人不知你最恨老爷,动手将人毒死一点不奇怪。”周夫人说着冷笑一声,“更何况你一直密谋出逃。” 林曼吟在听到最后一句时心中咯噔一声,她想逃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自从跟那人有联系之后,她乖的很,自问没有露出任何蛛丝马迹,周夫人是如何知道的? “我周家将你买回来为妾,何曾亏待于你?你先是携家中钱财外逃,后又偷偷摸摸与人私会,如今更把老爷给毒死了,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狠心的女人。” 周夫人越说越激动,似乎亲眼看见了林曼吟把人毒死,定要将人严惩。 “你胡说,你们周家将我看管的那么严,我如何跟人私会?至于周老爷,如夫人所说,他供我阿娘药钱,我有什么理由在这个时候把他毒死?” 林曼吟脑中思绪转的极快,周夫人这些话虽然于她不利,但也并不全然没有破绽。 她对上白露确实吃力,但这样一个商贾家的妇人,她应当应付的绰绰有余。 “周夫人如此着急把这罪名往我身上推,莫不是心虚?” 周夫人当即怒不可遏的站起来,“你这贱人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说我心虚?我已经派人去了京兆府,我倒要看看,人证物证齐全之下,你如何狡辩。” 林曼吟皱眉,她忘了一件事,这里是周家,上上下下仆从杂役全依赖周老爷和周夫人,如今周老爷没了,周夫人便是唯一的主人,她要想让这些人做点什么,谁也不敢拒绝。 天时地利人和,她一样不占。 更何况去的还是京兆府,她从前可是当面给过京兆尹女儿难堪啊。 第142章 出了命案 “主子,出事了,从宫中传来消息,京兆府昨日接了一桩命案,不知道怎么审着审着就审出了一桩大事。” 竹春见白露早早起身,便端着水急匆匆的走了进去,虽说话语听着有些着急,但手上动作却稳如泰山。 “命案?难不成是周家?”白露伸手拿了帕子擦了脸,那一点刚刚起身的迷糊劲儿顿时散了个干净。 “主子英明。”竹春将水盆里的帕子洗了洗放好,又转身跟着白露到了妆台前,想了想,取了件素色的衣裳给白露穿上,随后叫了孟冬进来梳妆。 白露瞧了眼孟冬,“总麻烦你来给我梳妆,确实不是个事儿,还是再留心选选,找个会梳妆的吧。” 孟冬和竹春听到她肯松口,对视一眼忙点头,竹春道,“王爷已经送了人选过来,这次不从外面找,就在我和孟冬底下的人里往上提。” “好,你们看着办,你们俩的眼光,我信得过。” 顿了顿白露示意竹春继续说刚才的事,为什么周家的命案能审出大事。 “一早街上传闻说一户商贾家里出了命案,当家的老爷死了,被毒死的,说是家中买的一个小妾给毒死的。”竹春没说出林曼吟的名字,不过从白露说起周家开始,就已经心照不宣。 “毫无长进,被人算计成这样,真是愧对她这么多年尚书府千金的身份。” 白露根本不用听细节,就知道林曼吟是被算计了,她那性子,怎么会蠢的去毒杀,还被人抓的正着。 “是,京兆尹连夜审讯,今日一早宫门刚开,他就急匆匆入宫见了陛下,听宫里人传来的消息,京兆尹说林曼吟吐出了意想不到的大事。” 竹春说到这里又顿住了,伸手给孟冬递了根玉簪。 “别管这些,赶紧往下说。”白露催促道。 她想知道林曼吟到底吐出了什么大事,又是谁的大事。 “主子这就为难我了,我只知道是件意想不到的大事,听说还跟军中人有关,却不知道究竟是何事。” 白露挑眉,军中? “人还在京兆府?” “那是自然,好歹是个人命案,周夫人闹着要京兆府秉公执法,按咱们楚国律例,杀人者偿命。”竹春道。 尤其是以贱奴之身毒杀家主,即便楚国商贾身份也不高贵,可也总不是奴籍可以随意杀死的,看来林曼吟不仅得死,还得在死之前受不少折磨。 “不管是不是杀人偿命,在她死之前我得去见见。” 宫中连吐出大事都给传了出来,却对事情内容只字不提,想来这事儿确实大,大到姑姑连一丝口风都不外传,而这外,也包括辰王府。 “孟冬这就去准备。” 从辰王府到京兆府不过几条街的事儿,当马车在京兆府门前停下时,对面也有人骑马行至,那人不是别人,就是她最亲爱的阿爹白亦鸣。 “月明?你怎么到了这里?” 白亦鸣翻身下马,上前小心给她身上的斗篷拢了拢,虽然是炎炎夏日,但梁烁的交代他一刻都不敢忘。 “阿爹不也来了吗?” 见到白亦鸣,白露心中的想法更加肯定,不过到底是什么事,姑姑竟然瞒的这么严实? “不得胡闹,京兆府的案子不是你可以插手的,赶紧回去。”白亦鸣眼中有严肃,语气也极为严肃,可白露压根不在乎。 对于白亦鸣,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对她这个女儿的宠爱,简直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所以白露当即摇头,直截了当的道,“阿爹知道我不会轻易放弃,你跟姑姑都瞒着我,应该从一开始就瞒严实了,让我知道一半,却又不把重点告诉我,阿爹你觉得我会安心待在家里?” 尤其此事还牵扯林曼吟,她怎么说都得见一见。 “月明,我和你姑姑瞒着你,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你的病...总之你现在回去,一旦有确切消息,阿爹保证第一时间告诉你。” 白亦鸣见硬的不行,只能软言劝阻,从前白露就是个听软话的,只要在她跟前服软,就什么都好说。 可惜白露已经不是从前的白露了,她看着白亦鸣笑的乖巧,脑袋却轻轻一摇,把白亦鸣摇的没辙,他总不能把人给绑回去吧。 “你这孩子...” “阿爹,还是进去看看吧,别耽搁了正事。”白露走到白亦鸣马前,伸手拽了拽他的衣摆。 白亦鸣顿时什么原则都顾不上了,他心中想,京兆尹所报之事也不全然肯定,也许只是林曼吟为了保命胡说,那个自军中来的男人,毕竟谁也没真正见过。 “好吧,但你跟阿爹保证,一定不能...” “阿爹放心,我保证。”白露连忙举手保证。 白亦鸣一边翻身下马,一边嘟囔着他话都没说完,知道他要的保证是什么吗? 辰王府两位主子都到了京兆府,京兆尹一早就知道了,哪还敢托大在里面等,不过早早出门却看见辰王和丹阳郡主正说话,他就躲在门后偷偷听着。 一边听一边想,传闻辰王爱女心切,看来是真的,不过豫王府那事儿,怎么没见辰王找他们麻烦? “下官京兆尹张著,见过辰王,见过郡主。”张著一张圆脸上堆满了笑,几乎要把五官给挤没了,他怎么都没想到,随便一桩命案,竟然送了个大功来。 “免了这些虚礼,带我们去见林曼吟。”白亦鸣挥手示意张著前头带路。 京兆府大牢一共三层,头一层里关着的都是些小打小闹的泼皮无赖,一般关上一阵子,得了教训就得给放出去。 而第二层那就是作奸犯科屡教不改的主儿,起码是用过刑或是伤人不致命。 至于那第三层... “林氏就在最里头,毒杀家主还死不承认,这可是极为恶劣之行径,与穷凶极恶之徒无异,所以就关在了第三层内。”张著说着满脸堆笑,京兆府大牢最里头鲜少有女子被关,这一关还关住了个前尚书府家的千金,算不算开门大吉呀。 第143章 吐出大事 林曼吟缩在牢房角落里,这是她第二次进大牢,上次被白露将手掌刺穿,这次竟还被用了刑。 她有些想哭,也确实哭了出来,明日就是期限,她如果一直待在大牢里,那人会来救人吗? “犯妇林氏,见到辰王和郡主,还不赶紧行礼!”张著看见林曼吟一动不动的缩在角落,先是清咳一声,而后厉声呵斥道。 林曼吟听到辰王和郡主,一下子抬起头来,双眼先是希望,慢慢又变得不敢置信,最后成了怨恨。 “是你,原来是你!” “你想多了,弄死你动动手指头的事儿,何必这么麻烦。”白露一点不客气的驳了回去。 余光看见白亦鸣一脸惊讶,大概觉得自家女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嗯...盛气凌人? “不是你还能是谁?白日我们刚见过面,夜里就出了事,还说不是你的手笔?”林曼吟哪能轻易相信,周家虽然不如尚书府戒备森严,可也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更何况毒杀的还是周家家主周老爷。 白露没有立刻辩驳,而是饶有兴趣的看了眼牢房,上次是刑部,这次是京兆府,连那张铺了稻草的床都一样,只可惜如今夏日炎炎,那股味道更浓郁。 “本郡主不屑。”白露收回目光,眼神的轻蔑肉眼可见。 林曼吟气的胸口急剧起伏,片刻又清醒过来,“真不是你?那会是谁?” “想知道是谁不难,但前提是你把吐出来的其他事情说清楚。”白露朝站在一侧的京兆尹看了眼,京兆尹赶紧接话道,“就是你说的从沧州来的神秘人...” 他话都没说完,白露已经皱眉急声道,“从沧州来的人,还是军中之人?” “是...是啊...” 张著不明白白露为什么突然之间情绪就变了,刚才不一直气定神闲吗? 白露眉眼带了几分了然的看向白亦鸣,难怪他会和姑姑一起瞒着她,却原来是沧州可能出了事。 “既然不想让我知道,为什么要传出消息?”白露不解的道。 如果阿爹和姑姑真想瞒着,断然不会有一丝风声,所以是有人故意透露了消息,又隐去其中重要的部分,引她来见林曼吟。 “消息走漏这件事你姑姑还在查。”白亦鸣本不打算说这些,但白露自己察觉了一切,倒不如说清楚,省的她心中没底。 白露嗯了一声,再次看向林曼吟的眼神冷若冰霜,“事无巨细,再说一遍。” 林曼吟早被她的眼神给吓得不敢与之对视,听她吩咐,本能想要拒绝,但一想到两次见着白露如同修罗恶鬼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就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我知道就那么多,那人三个月前找到了我,告诉我只要在周家促成一笔买卖,他就会帮我脱离这个身份,让我带着家人离开汴京。” “说重点。” 林曼吟嘴巴张了张,良久说道,“我开始只知道他是军中人,因为他随身不少军中之物,但都比较隐蔽,后来有一次无意中听到他跟人说话,用的是沧州口音,想来人是来自那边。” “你们约的什么时候?”白露问。 “遇见你之后他说会履约,三日后送我们离开。”林曼吟顿了顿又道,“他似乎一早就知道你,曾说过我如果再找麻烦,尽管放手去做。” 白露嘴角含着一丝冷笑,“他会给你当后盾,然则周家的事如今已经传得满城皆知,你所谓的后盾却没有现身,这是为什么?” 林曼吟一愣,没有说话。 “还有,你难道都没想过为什么周家的人这么着急把你送到京兆府定罪?” 林曼吟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周家那帮人陷害我?” “不知道。” 白露转了个身,“既然你没办法引出那个人,那便没有任何用处,是死是活,随意。” 她都要走,白亦鸣自然没有留下的道理,何况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还没知道的,经白露这么一弄,也很快要知道了。 白亦鸣心中的安慰更加稳当,起先以为只是因为豫王一事女儿长进,现在看来并不全然是。 张著心中更是惊诧,他不是第一次见到白露,深知这位郡主是什么性情,可这次见到确如传言一般,大不一样,像是整个人突然沉淀下来,脱胎换骨了一般。 眼见来的人都要走,林曼吟哪还有心思想周家命案到底怎么回事,她听的出来,如果她有用,即便有周家命案在,她也一样能活。 “我有用,我可以引出那人。” 白露脚步停顿,侧头却不转身,“那就看你表现,是死,还是活下去,你自己把握。” 出了京兆府大门,白亦鸣用一种欣慰到无以复加的眼神看着白露,把她看的心中有那么一瞬间的忐忑,想着莫不是阿爹看出了端倪。 这忐忑只存在了一瞬间,白露就放下了心,死后重生,且还是重生回了十年之前,这说给谁,谁会信? 况且她如假包换,还担心别人来查吗? “你先回府,我有事要进宫一趟,此事你不要轻举妄动,待我和你姑姑商量之后再做打算。”白亦鸣看着竹春扶了白露,这才翻身上马。 “阿爹告诉姑姑,能在宫中走漏消息的人,除了那位不作他人想。” 说罢,白露上了马车,孟冬赶着马车往前,走的方向却不是回辰王府,而是往城东。 白亦鸣坐在马背上,良久叹了口气,他早知此事瞒不住,没想到白露会想的那么多,远比他预测的还多。 “阿爹只希望你能一生安乐。”他喃喃自语一句,又是一声叹息。 白家和楚家为了这个帝位纠缠了太久,他和妻子只得一个女儿,原本以为可以就此完结,没想到先帝会那么让人失望,以至于让他们兄妹看不下去。 当年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白亦鸣站在了白媗身边,连一向沉稳的白婷都默许了,他们三人用了两年时间布局,拿下了楚国帝位。 说起来简单,实际有多凶险,谁又能知道? 第144章 临别前夕 白露没有直接回家,反而转道去了连江阁。 在二楼雅间里,楚月恒正坐在窗前看远处汉江上的渡船往来。 白露推门便问道,“沧州到底出了什么事?那人的身份殿下可查到了?周家那笔买卖可有头绪?” 林曼吟口中所说促成一桩生意,但具体买卖的是什么她不知道,只听命行事,让周老爷点了头。 一连三个问题问出,白露便盯着楚月恒等他的答案。 “沧州暂时没有消息,周家的买卖涉及略广,但大头是药材和丝绸、茶叶,正巧前不久这三样都有买卖来往,目的地是宁州。” 回答了两个问题,至于另一个,楚月恒良久才说道,“那人的身份我查了,出自宫中,却不是梁妃的人。” “出自宫中?不是说人从沧州来,还是军中的人。”白露诧异的走到楚月恒面前坐下。 “早年确实是沧州军中之人,不过后来逃了。”楚月恒将自己知道的说了一遍,那人名叫何文栎,祖籍沧州,曾参军后出逃,之后再没有消息。 “那又为何出自宫中?” “不知。” 白露眉头皱的更紧了,不知?既然不知,又怎么能确定出自宫中。 像是看出她的疑惑,楚月恒接着说道,“我不知他为何成了宫中人,也查不清他到底隶属于哪个宫,但可以肯定,他确实是从宫中来。” “有何证据?”白露再问。 “宫中腰牌,且有出入记录,陛下查过,从前是在永极阁附近当差,算是苦差,所以没人注意到他。” 提到永极阁,楚月恒当先便想到了白露那段往事,和他母妃的死。 “人抓到了?” 如果人抓到了,那林曼吟就没什么用处,她是死是活全看京兆府的能力。 楚月恒摇头,人在神策上军到之前就不见了,那可是皇宫内苑,如果没有内应,如何提前获悉消息,出入宫禁如入无人之境。 “也许他知道了林曼吟被抓,料想到自己会被抖出来,所以提前逃走?”白露托着下巴说道。 宫中如今只有两位姑姑和梁妃有实权在手,其余人想在宫中做点什么事,很快就能被这三位知道。 而姑姑不知,梁妃那边也许有可能,但白露更多的还是担忧秦承背后那个人,从那次连江阁陆万约见就能看出,秦承并不是豫王的人。 “嗯,陛下已经密旨沧州,我明日一早也会出京赶过去。” 楚月恒半个时辰前刚从宫中出来,来连江阁只是为了看看如今这里的主人在不在。 他一连在这里等了许久,从未见过于延海,这人大手笔买下连江阁,却从不出现,倒是和上一任主人罗衾差不多。 或许于延海和罗衾早就相识? “你要去沧州?”白露收起思绪看着楚月恒,楚月恒点头,“陛下不放心,想有备无患。” 他这话让白露跟着不放心,看来沧州是真的出了事,只是如今不显,所以姑姑才会派人过去。 如果是别人也就罢了,可去的是楚月恒,即便他如今还没有被封为天策神将,可左右不过这两年,能力绝不可能上下悬殊,所以她反倒更担心了。 “西凉那边是不是有异动?”白露决定直接问,怀疑什么就问什么。 楚月恒看着她,良久嗯了一声,“西凉大军暗中往沧州关隘集结,谢将军已经知晓,此事他可以应对。” “那陛下到底担心什么?”白露着急想知道个结果,也不管自己此时问的问题已经不是她能问的了。 白露关心则乱,楚月恒却不能,尽管他已经看明白白露丝毫不惧梁妃母子,且似乎比他的厌恶更甚,但有些事他还是不能直白的告诉白露,尤其此事乃是机密。 楚月恒站起身,朝窗外的汉江上扫了眼,汴京夏日多雨,如今日这般晴空且微风,实属少见。 “你想知道陛下的想法,可以入宫。” 说罢,楚月恒转身出了雅间。 白露没有追出去,她坐在雅间里,眼睛从汉江上扫过,今日微风晴空,不知沧州那边如何,大哥三哥是否安康。 第二日楚月恒便秘密出京前往沧州,白露也没闲着,在白亦鸣的默许下,提了林曼吟出大牢。 “先去我家,我接上我阿娘,立刻带你们去约定的地点。”林曼吟见白露真的能把她从大牢里提出来,心中不免欣喜。 可欣喜过后心思就开始活络,既然没有性命之忧,那就该提点看似不过份的要求了。 “好啊,你想林夫人早死早超生,我绝不拦着你。”白露轻飘飘的丢出一句,以眼神示意孟冬去陆月娘所居之处,立刻被林曼吟给拦制止了。 她咽了咽口水,“郡主什么意思?此行会有性命之危险?” “性命之危险?你以为出了京兆府大牢就可以高枕无忧?”白露忍不住笑了起来,“林曼吟,真不知林佑和陆月娘是怎么教导你的,竟只是个外强中干的蠢货。” 听她这么说,林曼吟顿时怒火噌噌噌的冒,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况且这不是屋檐下,而是性命握在别人手里。 “我是没郡主聪明,岂能责怪爹娘?郡主要怎么安排我照做便是,只求我与阿娘能有条生路。”林曼吟忍下心中怒火,尽可能放柔了声音说道。 白露嘴角上挑,“我说过,是死是活看你自己。” “好,我知道了,我会乖乖听话。”林曼吟垂下头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服帖。 白露不置可否,只眼神微有闪烁,靠在马车上若有所思。 林曼吟和何文栎约定的地方就在城东街边一处铺子,到了地方,林曼吟下马车前去,白露便吩咐马车离开。 有辰王府的人在,她根本不担心林曼吟耍任何手段。 “主子,翊王殿下已经出京走了。”竹春说道。 楚月恒几次夤夜出入辰王府找主子,竹春嘴上不说,心里却很清楚,她着实没想到,外间传闻命不久矣的翊王竟然是个高手,且实力断不在鸣蜩之下。 第145章 将计就计 白露倚在马车上,心不在焉的道,“我知道,他此去希望能来得及,大哥和三哥的周全,希望他来得及。” 沧州离汴京路途遥远,即便快马加鞭,也得有个二三十日,而沧州地处边陲,又是军事要塞,瞬息万变,这二三十日也许来得及,也许根本来不及。 白露只希望楚月恒早前的推测有误,只是西凉有开战的打算,而不是内外勾结。 “主子切不可忧心,梁公子叮嘱过,大喜大悲乃是催命符。” 竹春直言不讳,引来孟冬侧目,心想主子再怎么平易近人,也不能口无遮拦啊。 白露不甚在意,“梁烁说的是大喜大悲,又没有说不能担心人,别这么大惊小怪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梁公子还交代了很多,主子一样都不照做,这个是最后底线,主子不能越过。”竹春据理力争,梁烁交代了很多条,别的可以不计较,但催命符一定不能有。 她那些日子担心的很,面上还不能表现出来,都快抑郁了。 “好,我知道了,放心吧。”白露深吸一口气,换上一脸轻松。 竹春这才稍微放心了些,扭头去看外面的情况,“差不多了,咱们就在这里等吧,待会儿里面要是有问题,咱们也能及时出手。” 孟冬依言将马车赶到后巷,左手边往前不远便是那处铺子的院墙,“主子相信那女人?” “不信。”白露也不隐瞒,“我只是给她个机会反抗,成了,算她命大,败了,就得自认倒霉。” 竹春先是茫然,而后恍然大悟,“主子的意思,林曼吟留了后手?” “不然呢?从一开始她的表现就跟之前不一样,她既然能在京中贵女中占得一席之地,也不单单靠着身份,更何况你没发现吗?她急于摆脱现在的状况。” 眼看就要愿望成真,怎么还会这么大意被人算计? 还有那日街上偶遇,白露不认为真的是偶遇。 所以林曼吟说了谎,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只是那个人究竟是谁,又要干什么,她还没猜到。 正在此时,商铺内传来一声惨叫,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哭喊声。 白露心下一紧,朝孟冬看了眼,他只身形微动,人已经越过院墙进到了里面。 一刻钟后,孟冬从院墙内跃了出来,走到马车窗前说道,“陆月娘死了,林曼吟脸上被划了一道,并没有看见其他人。” 白露蹙眉,“让你的人在四周秘密搜查,别让人跑了。” 孟冬颔首,“已经让他们去堵了,不过希望不大。” 来者功夫不错,杀人、伤人,又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见,显然一早就做了完全准备。 “郡主,我知道那人要去哪里,我只求郡主杀了他,替我阿娘报仇!” 林曼吟从巷子口冲了进来,她今日本计划好一切了,只要那人配合,她和阿娘一定能平安离开汴京,可她怎么都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杀身之祸。 白露侧头见林曼吟一身是血,踉跄着冲到马车前,双目通红,几欲沁出血来。 “去往沧州,我知道。” 林曼吟本以为手中捏着一个筹码,只要白露答应她,她就能报仇,可白露却直接说了出来。 愣了片刻后,林曼吟一脸绝望的道,“郡主一早就知道了?你之所以不让我回家接上我阿娘,是知道她不会在家,白露你好狠的心啊!” “狠心的不是我,如果不是你自作聪明,林夫人也许不会死,我虽然痛恨你们害死阿夏,却不会做牵连的勾当,所以害死林夫人的是你自己。” 白露眉眼不动如山,声音透着几分冷淡继续道,“如果今日我们不来,死的不止林夫人一个,你也在劫难逃,不过不用谢,救你并非我本意。” 林曼吟怎会不知她说的是事实,她先是害的阿爹遭受无妄之灾,又害死了阿娘,那她还活着干什么? 林曼吟看着自己满手鲜血,尤其是那条鲜明的掌中伤口,想起利剑穿过手掌的痛楚,那点寻死的念头顿时便烟消云散了。 “好了,时间到了,我会遵守承诺让你免于一死,但其他的我不会多管闲事。” 白露示意孟冬可以走了,今天要做的已经做完,剩下的便是等,等城外的消息。 林曼吟瘫坐在地上,看着白露的马车拐出巷子,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马车内,竹春小声问道,“主子,林曼吟就这么丢那儿了?” “京兆府的人就在附近,周家的案子已经查清楚,她不会有性命之忧,但她到底是周老爷花钱买下的妾,去留得周夫人说了算。” “主子英明。” 竹春还没说话,外间的孟冬心服口服道。 白露但笑不语。 从偶遇林曼吟开始,她就觉得奇怪,虽然不曾刻意打听,却知道周家对她看的极严,又怎么被她在街上偶然遇到。 后来周家出事,林曼吟被送进京兆府大牢,扛不住严刑拷打,顺势牵扯出周夫人口中所谓的奸夫并不是奸夫,而是别有居心的何文栎。 再然后宫中有人将消息泄露出来,就是为了让她知道,引她去见林曼吟,可见背后之人知道她在查沧州之事。 如此一来,必然会利用林曼吟去引已经失去踪迹的何文栎,从而拿到哪怕一星半点关于沧州之事的线索。 白露一直将计就计,只是没想到最后一步竟是杀人... 杀人... 她略一思索,猛地坐直了身子,把竹春都给惊了一跳。 “错了,全错了。”白露伸手撩开车帘,见马车已经到了辰王府门口,急声道,“孟冬去准备马匹,你们二人随我出城一趟。” “主子要做什么?” 孟冬闻言转身就走,竹春忍不住问道。 “何文栎只是一个诱饵,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拖延我们,如果没猜错的话,城外静待的人,恐怕已经出事了。” 白露着急,见孟冬牵着马过来,提着裙子便跑了过去,动作利落的翻身上马,让马下的两人看的傻了,他们怎么不知道主子什么时候学会的骑马? 第146章 城外伏击 三人一路疾驰到了城外,远远便看见倒在林子里的人,有孟冬手下,也有来路不明的黑衣人。 “还是来晚了。”白露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找找有没有尚存一息的。” 竹春和孟冬分开查看,发现这些人多数都是一剑封喉,剑法干净利落,可见是个用剑高手,只是这样的高手,怎么会干出埋伏杀人的勾当? “主子,这人尚存一息,不过不是咱们的人。” 孟冬手上扶着一人,那人也是一身黑衣,但却不是辰王府暗卫的打扮,也不是伏击之人的装束,反倒像是... “我知道他是谁的人,先救人。” 白露略一想便想起了那日在城南破院子里见到的那些黑衣人,可不就是楚月恒的人。 只是楚月恒今早离京往沧州,没想到还有余力顺手安排了这一出,可惜他没料到来伏击的会是个高手吧。 孟冬牵马就知道此行目的为何,自然顺手带了伤药,且辰王府的伤药基本是自己人用,鸣蜩都是舍了各种珍贵药材调制,即便宫中御医都拿不到的方子,更是在黑市上叫到了天价。 所以很快便起了药效,人渐渐苏醒,可惜伤的太重,只能先带回去疗伤。 一连半月,人才算清醒过来,第一句话便是要见丹阳郡主。 彼时白露正睡的熟,起身时着急,只披了外衣就往客院跑。 “人醒了?有说什么吗?” 白露一边推开房门,一边问守在一侧的鸣蜩。 “没有,只说要见小郡主。”鸣蜩见她衣衫不整,心道到底怎么回事,屋里的人真有那么重要吗?还是那人知道什么很重要的事? 床榻上的人一见白露的面,立刻说道,“请郡主速速入宫见陛下,沧州有变,出了大事!” “说清楚,我见了陛下只单单说这些,难成事。” 白露口中虽然这么说,暗中还是朝鸣蜩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心领神会,让人先行入宫禀告。 “我从沧州来,奉了翊王殿下之命探查沧州事宜,月前发现有一商人行踪鬼祟,几番周折之下得知他们在军粮中动了手脚,以次充好,又串通西凉在粮草筹备后大军压境,他们要对楚国不利。” “既然你奉了楚月恒之命,他清早出城,你们为何没有遇见?” “我遇见了,殿下命我回城告知陛下此事,不料中途遇上伏击,若非郡主出手相救,我岂能有命告知这些。” “可知商人是谁?他们的内应又是谁?” 能动军粮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商贾能办到,军中定然有内应里应外合。 “似乎是一个叫罗衾的商人,他在沧州的势力不小,至于内应,我没有查出来,不过可以确定是谢将军身边人,除此之外没人有那么大的权利动军粮。” 小批量还好说,但如果量少,罗衾根本没必要,所以一定是动了绝大多数,甚至足以影响与西凉的对战,那肯定是谢将军身边的人。 白露顿时变了脸色,“你已昏迷半月有余,沧州还未传来任何消息,显然有人封锁了所有消息外传。” 这么大手笔,看来楚月恒猜对了,他们的确有大谋。 白亦鸣得知此事后,即刻备马朝宫里去,沧州乃边陲要塞之所在,若沧州有失,定会殃及整个楚国,西凉大军若在此时挥军而上,汴京危矣。 白露在家中等到入夜,白亦鸣仍没有归来,她心中焦急,沧州如今事态不明,也不知到底如何了。 “主子,王爷回来了。”竹春快步从外头进来,人还未站定,话已经先说了出来。 白露腾地一下站起身,快步朝前院跑。 远远看见白亦鸣立刻问道,“阿爹,姑姑怎么说?沧州可有消息传来?” 白亦鸣将脸上神色一收,欲言又止的道,“陛下已经下旨封锁离开沧州的要道,神威军死伤惨重,不过万幸的是沧州守住了。” 白露心下松了口气,随即又提了起来,“那大哥和三哥呢?他们怎么样了?” 从前不知珍惜几位哥哥的宠爱,如今重来一世,她万分珍惜,希望他们能平平安安。 白亦鸣嘴巴张了又张,却说不出一个字来,白露怎会看不出事情恐怕有异,又催问了一句,白亦鸣这才摇头叹气道,“下落不明。” 白露没有说话,定定的看着白亦鸣。 白亦鸣咬了咬牙,继续往下说道,“此次西凉早有准备,沧州一役有人里应外合,只是怎么都没想到,会是一个商人。” 早前楚月恒查到不对,宫中早就开始着手密查,可查来查去,没有任何人有异常,直到孙海露出马脚,这件事才渐渐浮出水面。 “阿爹,我想出京。” “不可。” 白亦鸣断然拒绝,“你的身子没有大好,不能长途跋涉,更何况那是军中之事,你虽贵为郡主,却也无权干涉。” “什么无权干涉呀?我们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梁灿拉着白鹤站在门口,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不知又在憋什么坏水。 “没什么,你小子怎么这时候过来?你家兄长呢?”白亦鸣正需要个理由岔开话题,白露出京肯定想去沧州,此去遥远,她又身子不适,更何况那是两军对垒,她一个姑娘家去了能做什么? 梁灿见辰王问话,有模有样的上前行礼道:“哥哥说他明日离京,只能今晚过来给郡主姐姐请个平安脉,所以我们就过来了。” “既然如此,那你们去吧。” 白亦鸣朝白露看了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想去沧州是不可能了,她目前最要紧的还是养好自己的身子。 白露也不再提起,只点头带着两个小家伙往自己院里走。 院中廊下,梁烁正蹲在那儿不知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忙抬头,见他们仨一起过来,立刻起身道,“我明日要离京去沧州,秋水那边可能遇到麻烦了,所以来跟郡主道个别。” “带我一起去,我或许能帮得上忙。” 从前这个时候西凉并未进犯,而是在三年后才秘密调兵进攻沧州,那一次他们输了,可如今不仅提前,连战况都大不相同。 第147章 秘密离京 子夜的大街上,一队巡夜的士兵从左到右走过,少顷,几条人影快速穿过大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内有一处四方庭院,领头的人率先推开院门,示意身后人小心跟上。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密道通往城外?”梁烁一边拽着自己的袍子防止自己摔跤,一边压低了声音问白露。 “无意中发现,别说那么多了,赶紧出城。” 白露一身黑衣迅速钻进屋子,从床板底下打开密道入口,想都没想便要往里跳。 竹春赶紧拦住,“主子,还是我先吧。” “好,密道底下不复杂,你直接走就是。”白露说了句,便侧身给竹春让了道。 从前她跟楚珞逃出汴京城的时候走过一次,里面不复杂,只是脚底下有点凹凸不平,别的不用担心。 一行人三人很快进了密道,梁烁按照白露吩咐,把进来的地方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这才转头往前走。 “刚才没问清楚,楚月恒遇到什么麻烦了?你又是怎么收到消息的?”白露问。 梁烁轻声咳了咳道,“那什么,我阿爹好歹是个将军,有军报能看到,陛下还找了我阿爹入宫商议,我就偷偷进书房看了眼,知道沧州的粮草出了问题。” “可跟翊王殿下有什么关系?”竹春不解道。 “有啊,军报比秋水的消息来的早一步,我当时知道粮草出了问题,想着是不是该备点什么,还没动手就收到了秋水的密信,让我火速往沧州。” 梁烁拽着衣摆,心想早知道就该换另外一身,这衣服太容易坑自己。 “怎么会叫你去...”白露咝了一声,少顷说道,“粮草出的问题是毒?” “不知道,秋水密信里没说,反正我们得快点,郡主你骑马,能行吗?” 梁烁起初不肯答应带她们,梁灿那臭小子一个劲儿的怂恿,还拽他到一边语重心长的说这是撮合秋水与月明的好机会,反正左说右说总归把他说动了,于是稀里糊涂带着两人连夜出城。 可他走到街上才想到一件事,他可以正常出城,为什么非得这么鬼鬼祟祟的离开? “放心,我的马术不逊于翊王殿下。” 白露这话让梁烁挺惊讶,他知道楚月恒什么水平,在军中都鲜少有人能比肩,白露一个娇养的郡主竟然能跟他比肩,开玩笑呢吧... 就知道他不信,白露笑着道,“海若是不信吗?” 梁烁啊了一声,随后反应过来,连忙摇头说不是,又意识到白露叫的是他的字,而不是一口一个梁公子,看来是真的把他当朋友了。 “郡主此去有什么打算?沧州现在情况尚不明确,只知道出了事儿,连两位谢将军都下落不明,郡主...” 照梁烁的性子,本是要问你一个女孩子家能帮上什么忙? 只是话到嘴边硬生生给咽了回去,怎么着人家也是郡主,更何况身边还有个武艺高强的竹春,万一出言不逊被打,得不偿失啊。 “我现在还不能说,只有到了地方才确定能不能帮得上忙。”白露深吸一口,从前西凉来犯,她从楚珞那里见过西凉兵布图,如果这次跟从前一样,那就好办了。 怕只怕会随着她的回来而改变,毕竟已经不是第一件被改变的事。 “难怪你非得去沧州,可这么偷偷摸摸的出来,王爷不会弄死我吧。” 梁烁一点都不担心白露受罚,白亦鸣多疼白露,全汴京谁人不知?到时候只怕辰王会提着刀追杀他一个。 “应该不会,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到时候回京之后你先别上门。”白露煞有介事的说道。 “呵...多谢郡主提醒......” 院子密道直通城外,出了城往前不远就有一处庄子,梁烁认得庄上的人,从庄子上借了三匹马,虽然不及府里的马好用,但现在这情况,有就不错了。 三人也不挑,翻身上马直奔下一个驿馆,到了驿馆再换马,一连奔波十数日才进了沧州地界。 可沧州土地广袤无垠,即便入了沧州地界,到他们想去的地方也得再十数日。 “月明你发现了没有,入了沧州之后百姓看上去不大一样。”梁烁凑到白露边上小声道。 出门在外都得谨慎,又加上没有护卫在身边,白露就让梁烁叫自己的字。 她这个字是姑姑亲自取的,知道的人不多,不担心因此泄露了身份。 “看出来了,渝州、宁州两处安居乐业,沧州却跟闹过饥荒一样,百姓都看上去神色恹恹,看来战事比军报上说的更惨烈啊。” 白露忍不住担心,一路过来她打听过,在沧州的不仅谢修志和谢修竹,连原本已经离开沧州的谢修逸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折返,如今一样下落不明。 “我们快点走吧,到地方自然能弄清楚怎么回事。”梁烁有点着急了,才入沧州就如此,那前线会是如何? 三人日夜赶路,竹春心疼白露身子弱,可也明白自家主子是担心几位哥哥和战事,想劝都不知道该怎么劝,只得不停朝梁烁试压。 赶路没问题,可不能因为赶路让人倒下,于是梁烁迫不得已拿出了压箱底的好东西,一人一粒吃吧,大不了回头再去他师父柜子里偷。 紧赶慢赶,三人终于到了沧州营所在的云周城,只是城内如今一片狼藉,看样子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 “大军应该刚走,我找人问问。”竹春说道。 她曾随军征战过,对此并不陌生。 不多会儿竹春便回转,低声说道,“一个时辰前西凉有一小股逃兵路经此处,云周城内守兵又都去了云周渊,这里自然轻易就被洗劫了。” “还有呢?” 竹春说完之后神色明显有些犹豫,白露便知道她还打听到了别的东西。 “云周渊乃是险地,听说大军已经出城已久,却不见有一个人回来,可能......” 竹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等险要之地,如果神威军围困了西凉大军,必定会派人回来报信,可一去不回,情况或许相反。 第148章 云周之战 “不会的。” 白露心下一紧,手在身侧攥住,良久道,“我们去云周渊。” 竹春想出口劝阻,大军交战之处,不是他们可以轻易来去自如的,白露是白家唯一的子嗣,如何能去那样的险地?即便她曾出入战场,也无法确保万无一失啊。 “主子,要不再等等,或者我自己去看看也行,主子千万不可如此涉险。”跟着出来已经是违反了府中规定,虽然他们隶属于白露,可说到底还是辰王府的人,有些规矩还得守。 “不行,我去有事要做,你放心,我不会轻举妄动,我们只到云周渊上看一眼,不会被人发现的。”白露的目的是看清西凉的行军布局,别的暂且不会做。 此时的她完全没想到,这一去会再一次一脚踏进阎王殿。 跟在两人身后,梁烁一个劲儿的问自己为什么要跟着来云周渊?这可是凶险之地,如今更是两军对垒的要命之地,他师父交代过这样的地方离得远远的就对了,可他竟然上赶着往里冲。 “咱们躲在这里干什么?我这条小命一波三折活到现在可不容易,郡主别把我好不容易救活的小火苗一把掐灭了呀。” 梁烁尽可能的压低声音,虽然在云周渊上风声大作,大声吆喝都不一定能有人听见,可小心还是不可少。 “放心吧,神医就你这么一个继承衣钵的徒儿,我不会带着你送死的。”白露一边回梁烁,一边极目远眺。 云周渊内迷雾重重,这个时辰根本什么都看不到,要想知道内里情况,还得再等半个时辰。 白露的目光从未离开过云周渊下,梁烁的唠叨也从未停止,这半个时辰在两人的一动一静下,过的飞快。 “云雾散了。”竹春低声提醒。 梁烁这才收回四处乱晃的视线,朝云周渊下看去,果然见下面的情况渐渐明了。 但当他看清的一瞬间,就知道事情不好。 白露原本随两人一起蹲在地上,可云雾散去,看清底下情况,白露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云开雾散的一瞬间,一支长箭便立刻吸引了白露的目光,可下一瞬,当她看清那长箭对着谁的时候,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 战场之上的声声哀嚎、阵阵惨叫,终究抵不过那一支长箭。 “主子,不可。”竹春伸手抓住白露的手腕,发现她的手在颤抖,抬眼去看她的脸,上面满是骇然。 竹春不知发生了什么,顺着白露的目光朝下方看去,这一看也站不住了。 战场之上两方厮杀本就血腥残忍,竹春上过战场,这些早已司空见惯,根本不足以让她这么大反应。 “那是大公子!” “是。”白露看着谢修志战甲布满血污,一人一剑势如破竹,可他似乎并不知道远处有人正搭弓看准了他。 一箭破云,若是换了旁人白露都不会担心,可那人是罗衾身边那个叫燎原的高手,她听楚月恒说过,这人曾是毗迦国人,前身曾是毗迦国首屈一指的神射,而那时,燎原才不过十二。 云周渊上距离地面十数米,如果要提醒谢修志,必然得大声呼喊,这样一来整个战场上的人都会注意到他们。 白露不惧生死,可竹春和梁烁不同,她不想因自己一时之私再害死两人,尤其是两个曾有恩于她的人。 “你们俩速去最近的大营告知他们西凉用的是早年已经失传的六合阵,如果没猜错,那个大营里有个人知道该如何破,此事事关重大,务必办妥。” 她不是以这样的借口将人支开,而是真的看出西凉所用确实是白家先祖白喻珂所创的六合阵,不过此阵早已失传,且对方是西凉人,怎么会用六合阵? “可是主子,你一人在这里我不放心,大营我独自去,让梁公子带你先回云周城。” 竹春的担忧白露明白,当下眼珠一转道,“若是此处大军溃败,云周城也便不保,更何况楚月恒应该在附近,我去寻他,你和梁烁赶紧去大营求援,他父亲是楚国名将,你们两人足以让大营中的人相信。” 梁烁虽然是名将之后,但在军中,哪怕是梁将军本人亲自过去,也未必能调的动大军。 “为防万一,你们带上这块玉佩,速去速回。” 白露将腰间藏着的凤凰佩交给竹春,催促她快些离去。 竹春出身军中,她知道这一去须得争分夺秒,否则或将成为罪人。 “是!” 几乎不再犹豫,竹春拿着凤凰佩便和梁烁匆匆下了云周渊。 直到两人完全没了踪迹,白露才再次看向下方,却不曾想只是移开目光须臾,燎原已经出手。 “大哥小心!” 情急之下,白露喊出了声,就在这瞬间,那支长箭进了谢修志的身体,只是穿了手臂,并不致命。 她这一声未引起多少人注意,但却让燎原发现了站在上头的她。 燎原抬头看向白露,白露也丝毫不畏惧的看向燎原,眼神里的冷意足以穿过这十数米的距离让他感受到。 燎原微微迷眼,抬手三支长箭扣在弦上,目标仍是已然察觉了的谢修志。 白露看到燎原嘴巴微动,他说让她看清楚,顿时白露的心便是一紧,那股难言的刺疼感渐渐复苏,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忙让自己情绪稳定下来。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她双目圆睁,三支长箭毫无偏差的穿过谢修志四肢的其余部位,人当场便没了任何反抗能力。 周围的西凉兵像是早就说好了一般,没人再往前一步,而是尽数围堵不远处的谢修竹。 谢修竹此时才发现白露站在云周渊上,张口叫她赶紧离开,战场凶险,岂是她一个娇弱女子能来掺合的! 只是一句话的功夫,谢修竹身上中了三刀。 白露心知是自己让他分了心,忙转身欲走,耳边却传来破风之声,下一刻一支长箭便到了她跟前,却是擦过手臂将她带翻在地。 相隔数十米,那人的箭竟还有这般威力,不愧为毗迦神箭。 第149章 当面射杀 一箭将白露射倒,燎原再次搭弓,瞄准的正是被谢修竹背在身上的谢修志。 谢修竹身边只剩下十几个士兵,一行人摆明了要突围,可西凉大军此时气势正盛,哪允许他们轻易走出去? “将军,那人又搭弓了。”其中一个士兵最先发现情况,立刻闪身将谢家两兄弟挡在了身后,这举动,那是抱了必死之心了。 “过来个人把我大哥背上,我来突围。”谢修竹见情况危急,这些跟着自己的人一时间无法有所寸进,便着手将谢修志交给了可信之人,转头提了刀大杀四方。 有谢修竹开路,突围就快了许多,眼见着一行人就要冲出去,却听耳边咻咻两声,接着是人压抑的呻吟声,他转头一看,就见自家大哥身上再添两处箭上。 “该死的!” 谢修竹远远看向立在大军之中的燎原,这人摆明了是在玩儿,否则以他之力,一箭就足以要了他们俩的命。 “将军,那到底是什么人,箭法这么诡异?” 背着谢修志的士兵虽然没有受伤,却被这两箭之力冲击的摔在了地上,爬起来赶紧将人重新背起来,心里骇然之际,又对那人生出了好奇。 沧州虽说这些年没有大战,但西凉兵小股骚扰的不少,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一个神箭手。 “不是西凉人,我在汴京见过他,看来云周渊这次要败。”谢修竹脑子转的极快,从见到燎原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今日为何会被围下。 粮草出问题,西凉有计划的围困大军,根本就是他们一早就算计好的。 “那现在怎么办?大将军伤势这么重,得尽快带回去疗伤啊。” 谢修竹又怎会不知,可眼下他们这些人都有伤在身,能走出这些距离已是不易,但想要突围成功,尚且需要时间。 而谢修志身上的伤,最缺的就是时间,虽然现在还不致命,但伤口流血的速度不慢,那个人分明是想耗着,让他眼睁睁看着大哥流血而死。 还有崖上的白露如今也是生死不知,他必得快些。 思及此,谢修竹的刀锋一转,只攻不守。 一时间周围的西凉大军也拿他没办法,可这是战场,并非一人勇猛就能获胜,更何况人的勇猛是有时限的,不过一刻钟,谢修竹手中的刀就已经微有迟缓。 而西凉大军中的士兵一波接着一波,像是不知疲惫的朝他们进攻。 “将军,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咱们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到?” 跟在谢修竹身后的是云周城守卫,他对这里十分熟悉,深知他们这么一步一步往前走,怕是根本耗不起。 “快了,坚持住。”谢修竹一边挡开一根长矛,一边抬脚踢飞一人。 此时的云周渊已经血雾弥漫,原本平整的道路上尸体堆积如山,血流千里,这便是战场的残酷与血腥。 眼见着身边之人越来越少,谢修竹身上的伤也逐渐增加,那些人似乎也想干耗着他,每每有伤,却从不致命。 突然,身后有人低声说道,“将军,是丰州神威军!” 谢修竹抬眼一看,确实是丰州大营的人,不过领头的却是翊王和辰王府的竹春。 怎么是她?那上头的白露难道是一个人? 正想着,身边西凉大军像是收到了什么消息,突然之间攻势更加凶猛,不过眨眼功夫就将剩余几人杀了大半,眼见着长矛就要刺到大哥身上。 谢修竹几乎想也不想,旋身挡了过去,长矛穿身而过,大股鲜血瞬间将他的战甲染红,他却管不了那么多,一刀断了长矛,一刀解决掉来敌。 “将军!” “别管我,护好我大哥!” 谢修竹提着刀的手在颤抖,他伤的太重,这一刺几乎要断了他的生路,如果不能及时救治,他这条命便要搭在这里了。 “是!” 守卫忍着浑身的伤痛奋力杀敌,奈何人实在是太多了,杀了一个再来一个。 楚月恒远远看见这边情况,立刻驱马要冲过去救人。 燎原远远看见,快速伸手拿箭搭上,咻咻咻,三箭齐发,角度十分刁钻的射到了谢修志身上,把守卫和谢修竹都给骇到了。 几乎不给谢修竹等人喘息的机会,燎原再次拿出两支长箭,毫不犹豫的射出,仍是一丝不差的射向刚刚被扶起身的谢修志。 开头几箭如果只是让他失去反抗力,接下来则是为了让他看着死亡临近而无能为力。 当燎原拿出最后一支箭的时候,他眼中的戏耍才变成了杀意,这一箭对准的是谢修志的心口。 谢修竹发觉到这一点,怎么会什么都不做,他起身想要替大哥挡下这一箭,大哥的伤势看着严重,如果有梁烁在,命总是能保住的,但如果断绝了生机,那就真的没救了。 谢修竹大吼一声,勉强自己站直了身体就要挡在谢修志跟前,却还未迈出一步,胸口便被一根长刀刺穿,他的血顺着长刀刀尖朝下流淌,仿佛他身体里的力量,正一点一点随着那血逐渐消失。 楚月恒眼见着就到了跟前,燎原不急不慢朝云周渊上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这最后一箭是要谢修志命的夺命箭,楚月恒在,也许会有变故。 但两人两条命,看他更在乎谁吧。 “主子!” 楚月恒刚刚察觉到燎原的异样,就听见身后不远处的竹春一声惊叫。 当他转身去看时,就看到白露被人架在云周渊上,只再往前一步便要坠下这数十米的高崖,而她身后坐在轮椅上的人赫然就是罗衾。 “扔下去。” 他看到罗衾这么说,与此同时,燎原手中的长箭发出,两侧距离相当,根本赶不及救下一人再救另一人。 楚月恒心中一凛,就听见谢修竹大喊道,“求翊王殿下救我妹妹!” 楚月恒没有回头,策马直接杀到崖下,堪堪将坠下的白露接下,再一转头,另一侧的谢修竹已然倒在地上,而谢修志也被一箭穿心。 至此,云周城大营调集到云周渊的军队全军覆没,这一仗楚国大败。 第150章 云周城内 白露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子时,她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一阵一阵酸疼,心口和胳膊上的疼尤为明显。 “主子,你感觉如何?”竹春一直守在床前,见她醒来后面上有痛苦之色,忙上前紧张的问道。 “我没事,大哥和三哥怎么样了?云周渊之战结果如何了?” 她千里迢迢从汴京而来为的就是这件事,云周渊不能败,云周城不能丢,否则沧州偌大的土地,便要成为西凉大军铁蹄下的鱼肉了。 “主子,我...”竹春欲言又止,要她如何说出大公子和三公子已死,且看尸体还死的那般惨烈。 而云周渊一役楚国输了,不过西凉大军并未再推进,云周城算是保住了,翊王此时正带人在城中布局,丰洲大营来的神威军皆由他执掌。 竹春的反应已经让白露心中冰凉,她料到大军围困之下想要胜几乎没有可能,即便有丰州大营驰援,也断挡不住士气正旺的西凉大军。 “你直接告诉我。”白露深吸一口气,目光定定的看着竹春。 “主子,大公子和三公子,战死了...” 竹春说完紧紧盯着白露看,生怕她心生大悲之下牵动旧疾,虽然梁烁在这里,可他也说过,上一次是侥幸,亏得有七白灵蔬,这一次远在边陲,哪有那么充沛的药材。 白露伸手揪住心口前的衣服,从心上传来的阵阵刺痛让她忍不住皱眉,“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主子保重,虽然云周渊战败,但云周城保住了,翊王殿下正与丰州营的人议事。此前主子让我说的我话我也尽数带到。” 竹春有些自责,她早该知道白露怎么会晓得翊王的踪迹,只是想让她走的干脆些而已。 如果不是因为她的疏忽,白露不会被人挟持着从云周渊上丢下来,如果翊王不是为了救下白露,大公子也许还有生还的机会。 可这些竹春都不能说,免得主子想不透,以为是自己害死了大公子。 竹春看的出来,那些人是早有准备,罗衾和那个叫燎原的随从,应该在她和梁烁离开后就上了云周渊上,燎原那一箭,根本就没打算要主子的命,也许只是提醒在附近的罗衾,可以出现了。 “人在哪里?我想去看看大哥和三哥。” 白露努力让自己平复心中波涛,她知道此刻还不能倒下,罗衾和西凉到底什么关系尚且不能确定,不过燎原出现在西凉军中,也许罗衾跟西凉的交易不止一个云周渊那么简单。 “主子...” “你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白露的态度很坚定,竹春没辙,只能扶着她起身往外院走,大公子和三公子的尸身就停放在外院内的客房中,带主子回来后,翊王便派人先行去清理两位将军的尸身,希望这时候过去,尸身已经被清理干净。 否则主子看到大公子身中十三箭,三公子身上无数伤口,即便她自己说不会拿命开玩笑,竹春也是不信的。 两人刚出了门,就遇见风风火火赶来的梁烁,他手中还端着一碗药,见两人从屋内走出来,头一歪皱眉道,“我说郡主,你这又是要去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旧疾复发,还有胳膊上的箭伤,虽然不是很严重,但之于你而言,也得慎重治疗啊。” 白露身子虽然看着有好转,可实际上内里虚弱,再加上这么折腾,如今已经隐隐有日薄西山之兆,若再出岔子,他真不能保证还有办法救得了她。 “我想去看看大哥和三哥,不会...” “郡主先喝了药。”梁烁连话都没听完,直接打断了将药递上。 白露也不在意他的无礼,反正几个人也都不是什么十分守礼的人。 “好,那我喝完药可以去看一眼吗?”白露一边接过药,一边问道。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得跟着,郡主好歹想想我的处境,若是被辰王知道我不仅带你出来,还让你受伤,我回去后还有命在吗?我家有出息的就我一个,梁灿那小子是指望不上的,将来还得靠我养活父母双亲啊。” 白露喝了多久的药,梁烁就叨叨了多久,差点让白露给呛着。 白露嘴角抽了抽,“海若真是辛苦,辛苦......” 梁烁唉声叹气,似乎觉得自己确实需要安慰。 竹春实在没忍住,白眼翻得都快出了眼眶了。 外院客房外,守着的士兵见有人前来,又见来人是被翊王亲自抱回来的,虽然不知其身份,但却能肯定,来头必定不小。 他们这些当兵的常年驻守丰州,即便没去过甘州,也知道翊王在甘州的传闻,战场上的杀神及不喜人近身,除了神医之徒梁家大公子外,无人敢随意接触。 但那日他们看的分明,翊王殿下是抱着人回来的。 “小的见过梁公子,见过这位小姐。”见人走近,其中一个士兵便抬手行礼。 梁烁点点头,转头对白露做了个请的手势,三人便轻而易举的进了客房。 白露觉得奇怪,军中之人不该这么轻易让人出入看管之地,可他们连问都没问就放他们进来了,即便梁烁的父亲乃是楚国名将,但在军中根本不会管这些,毕竟梁烁没有军职在身。 梁烁小声说道,“秋水把你抱回来的时候他们看见了,可能以为你跟秋水是一起的,所以才不加阻拦。” “啊?”白露眨了下眼,楚月恒将她抱回来的?竹春没说啊。 竹春干笑一声,她只顾着担心白露,倒是忘了说这个。 “先看看大哥和三哥吧,谢家一连折损两个孩子,不知道老夫人和老爷子,还有舅舅与舅母...”白露说到这里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郡主节哀,两位将军为国捐躯,战至最后一刻,相信谢府会明白两位将军的心意。”梁烁安慰了一句。 白露没有说话,绕过屏风进到内里,见到两副棺木并列摆放,随看不清里面的人,却能闻到这里浮动的血腥之气。 第151章 两副棺木 白露不知为何竟觉得自己迈不动步子,鼻尖的血腥之气让她眼眶湿润,虽然与谢家哥哥们相处时间不长,但看的出来他们是真心呵护她。 想起从前的自己竟然将这样的真心弃如敝履,白露就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一巴掌,那时候是瞎了眼吗? “主子...”竹春上前扶着白露,白露摆手,脚步异常缓慢的走到其中一副棺木前,里面躺着的是谢家大公子谢修志,他跟离京前看上去没两样,只是苍白了几分。 白露想过要压制自己的情绪,可当看到谢修志面容的一瞬间,她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甚至模糊了视线。 竹春想上前劝阻,被梁烁一把拉住,他低声道,“让她发泄出来,总比一直憋着好。” 竹春看的心中不是滋味,她见过白露哭,多是无声,可正是这样的哭泣,才更让人觉得揪心啊。 “大哥,月明来看你了,你不是答应了我回京要带好东西给我的吗,怎么能食言啊,还跟三哥一起食言,你们是不是都不喜欢月明了。” 白露的眼泪扑簌簌的往下落,可她说话的声音却没有哭腔,只是带着一种哀伤,无法化解的浓浓的哀伤。 她伸手抓住谢修志放在身前的手,手上的冰凉让人心惊。 “我大哥和三哥是如何死的?” 昏迷前她只记得燎原动手射箭,当时三哥虽然身上有伤,却并没有性命之忧。 “我没有跟去,我不知道。”梁烁立刻摆手,他是真不知道,有些零星消息也都是听回来的人说的,到底什么情况他还没来得及问。 竹春有些为难,大公子和三公子那样的死法,真的可以跟主子说吗? “说吧,我撑得住。”白露将脸上的泪水一把擦掉,回身帮着谢修竹将稍微有些乱的鬓发抚了抚,三哥在京中是个看上去极为整洁的富家公子,如今这模样,怕是自己都不满意吧。 “大公子身中一十二箭,最后一箭直穿心口,三公子身上有一十三刀,最后一刀直穿心口,两位公子皆是最后一击方才殒命。” 竹春尽可能简短的说完,她实在不忍心多形容当时见到尸身时的惨烈,她肯定如果白露见了,此刻决计不能站在这里。 白露的手紧紧的抓在棺木一侧,轻薄的指甲几乎要折断,她料到必然不会轻易,毕竟最开始燎原的意图她看的出来,却没想到连三哥都这般痛苦而死。 竹春扭头看了眼梁烁,示意他上前看看,千万别处了岔子。 梁烁的脚都还没抬起来,就听到外间有人说话,声音听起来很着急,期间好像还有隐隐的抽泣声。 这大半夜的,还会有谁往这里来? 白露直起身,一只手抓着胸前的衣襟,她已经尽力压制自己的情绪,可心口的疼还是一次比一次剧烈。 “好像是阿栗姐的声音。” 自到沧州便不得一时空闲,差点就把阿栗和四哥谢修逸给忘了,照理说三哥在云周城,那阿栗姐应当也在才对。 只是四哥如今还下落不明,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若是知道大哥和三哥殒命于此,不知四哥会怎样的伤心欲绝。 竹春一愣,忙出去看了眼,果然见到了一身血污、脏乱不堪的阿栗,她满脸悲痛,跌跌撞撞的朝这里跑来,被守门的士兵拦了下来。 “让我进去,他在里面,让我进去!”阿栗嘶哑着声音哭喊道。 竹春朝两边的守卫点了点头,守卫犹豫了下,便将人放开。 阿栗脚步踉跄,进门时差点便摔在地上,竹春忙伸手扶了一把,她连一声谢都顾不上,直奔谢修竹的棺木而去。 “修竹...” 当阿栗看到棺木里的谢修竹时,声音几乎哽咽到发不出来,上次见还意气风发的人,如今为何成了这般模样? 她伸手抚上他的脸,冰冷而苍白,他本该神采奕奕的双眼却紧闭着,从此以后再也不会睁开来看她一眼。 阿栗轻轻抚着他的脸,缓缓朝下握住他同样冰冷的手,“我不该听你的话,我不该生你的气,那日我同你说的那些都是气话,我从未想过要离开你,哪怕你将我推开,我也不曾动过离开的念头。” 她喃喃道,“我这么久不来见你,是因为无法见,我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你怎么能不睁开眼看看我?你看,我受伤了,我受伤了!你对我生气啊!你起来看看我啊!” 阿栗再也忍不住伏在棺侧失声痛哭,那哭声让立在一侧的白露也忍不住再次落泪,她从前遭受了最爱之人的背叛,那种锥心之痛她懂,今世又一连失去了三位亲人。 但似乎跟失去挚爱之人的痛并不一样。 白露说不出哪种心痛会更甚些,却知道阿栗现在定然比她病发时好不到哪儿去,心如刀割、痛入骨髓,大抵不过如此。 “三哥不会希望阿栗姐如此,还请节哀。” 这句话白露说的艰难,她又何曾放得下,即便口中说着节哀,却不能不耿耿于怀。 阿栗泪眼婆娑的看着白露,良久才哽咽着道,“在大营中动手脚的是一个叫秦承的人,他的主人叫罗衾,他们与西凉相互勾结,在粮草中下了毒,又让秦承引诱大军到云周渊,致使战败。” 说到此处,阿栗眼中的恨意已经几乎溢出来,“是他设计了一切,害死大哥和修竹的人就是他,还有四弟...” “什么?你是说四哥也被他们设计了?”白露脸上的悲伤顿时一滞,如果亡者不可追溯,那活着的人便要尽力护住,她不想再看到身边任何一人被害。 阿栗点头,“当日我与你三哥在云周城门处争吵,我一气之下出了城,本打算回去汴京等他,却在途中遇见了你四哥。” “你们是一起回的云周城?” 阿栗摇头,“不是,我们并没有进云周城,而是去了云周渊。” 白露一愣,竹春和梁烁也是面面相觑,从云周城到云周渊根本是两个方向,阿栗和谢修逸怎么会突然改道去了那里? 第152章 另有身份 “我们在城外便被人挟持,被迫带到了云周渊后的山坳中,我也是在那里见到了罗衾,再后来见到了乔装过来的秦承。” “如果是秦承,大哥和三哥应当早有防备,怎么会中计?” 楚月恒和她分别在知道秦承往沧州后,就一前一后送了消息给军中,大哥和三哥不会一点防备都没有,可如果有,秦承又是如何得手的? 阿栗将脸上的泪痕擦干,定了定心神道,“我不知,但我想这些人既然敢在军中动手,想必有过人的手段。” “你是说乔装?” 白露皱眉,转头对竹春道,“你去找楚月恒,告诉他这一消息,让他彻查云周城内大营所有可疑之人。” 竹春点头,朝梁烁看了眼,后者赶紧表示会照看好人,竹春这才放心离开。 “阿栗姐一身伤,还是先回屋慢慢说。”白露伸手扶住阿栗,阿栗有些受宠若惊,眼前之人是整个楚国现下最为尊贵者之一,抛开其他不说,这般动手扶她,绝非其他贵人肯做。 到了内院,却看到楚月恒立在门外,而竹春似乎要出院子找他们。 “主子,翊王殿下已经查到结果了。”竹春见白露扶着阿栗,忙上前帮忙。 白露点头,走到楚月恒跟前行了一礼,“既然殿下来了,就请到里面说话。” 楚月恒嗯了一声,抬眼看向梁烁,梁烁赶紧垂首不敢与之对视,他什么都不知道,连楚月恒什么时候这么在意白露都不知道,突然对自己有点失望,他好歹也是楚月恒的兄弟,竟然连这个都没察觉,简直是枉为兄弟呀。 随后白露给了竹春一个眼神,后者将阿栗扶到侧室清洗,她一身血污,应该身上也有不少伤,须得先处理才好。 和楚月恒进了屋中,白露直接开口问道,“殿下查到了什么?” 楚月恒也不含糊,“是我们大意了,秦承在入沧州之后便改头换面回了大营,他在军中有另一个名字和身份。” “与粮草有关?” “是,秦承在营中名叫程禾,就是负责粮草中的一环,而且他还是大将军的旧部,已经在沧州大营五六年,所以粮草一事并未有人怀疑到他头上,后来云周渊战败,他也下落不明,军中与他认识的人皆以为他战死了。” “原来是这样,难怪秦承自入了沧州便没了踪迹,却原来是另有身份。” 白露长叹一声,是他们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人往沧州来,沧州粮食虽然没什么大问题,但沧州的后备粮仓却都出了问题,两者根本不是巧合,而是早就设计好的。 “原以为陆万设计了秦承,却没想到根本是顺水推舟,他们之间一定有勾结。” 楚月恒没有否定,“只是没有证据,想要以此事牵出豫王府,恐怕很难。” 这段时间他算是看明白了,白露除了性情大变外,连对梁妃母子的态度都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甚至察觉到白露对楚珞不是怨,而是实实在在的恨意。 只是这恨藏的极深,轻易根本察觉不出。 白露没有否认自己的目的是想将豫王拉下水,不过她也知道,即便此事跟楚珞脱不了关系,可却也没办法动他分毫。 楚月恒敛了眉眼,谢修志和谢修竹两人惨死战场,白露虽然看起来已经渐渐接受这一事实,但眼睛深处依然伤痛。 “他不行,但有一个人可以拿下。” 这一行如果丝毫没有收获,那陛下让他来的目的就彻底落了。 “张咏之。” 白露没有去猜罗衾,虽然此事是他一手策划,但罗衾还远不值得他们如此费心。 “嗯,他悄悄入了沧州,只不过那时我正查军中之事,暂时忽略了他,不过去丰州前,云销已经将人秘密扣了下来,除了罗衾一干人等,他也必须付出代价。” 以往梁妃母子只是针对他和月笙,他都可以暂时忍耐,可这次关乎楚国存亡,他们实在太过了。 沉默之际,门外有脚步声,原本以为是阿栗她们回来,却看到去拿药的梁烁急匆匆进了门,脸色略显苍白,进门十分担忧的看着白露。 白露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缓缓站起身问道,“出了什么事?” “这...”梁烁终于明白竹春当初的欲言又止,他也不知该怎么说出口,此前给白露把脉,已经觉出她身体已然不妥,此番接连打击,如果再加上这一个,不知能不能撑得住。 “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四哥的消息?” 梁烁越是吱吱唔唔,她心中的不安就越强烈,阿栗和四哥一起被关在云周渊后的山坳中,阿栗逃了出来,四哥却不见踪影,她本就心生不安。 “去云周渊搜索的人回来了,带着两个人,一个哑了的姑娘,还有一个就是谢家四公子。”梁烁斟酌着说出来。 白露立刻上前两步,“是忘言,他们二人怎么样了?” “忘言?她受了伤,现在昏迷不醒。” “那我四哥呢?”白露着急的问道。 “他...”梁烁实在不知该如何说好,那模样,他真的无法开口啊。 白露见梁烁吱吱唔唔就是不开口,等不及一甩袖子直奔外院。 楚月恒看了梁烁一眼,“想办法稳住她,郡主随你而来,无论如何要安然将人带回去。” 白露的样子本就不容乐观,如今一天之内连连遭受打击,如若再次病发,谁还救得了? 梁烁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我传信给师父,务必保郡主周全。” 白露一路冲进屋中,入眼便看到衣衫褴褛的忘言躺在榻上,却没看到谢修逸,抓住守卫一问才知道,人在隔壁。 她转身走到门前,抬手按在门上,却颤抖着不敢打开,她已经没了大哥和三哥,如今推开门能看到什么,她其实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梁烁的吱吱唔唔跟之前竹春欲言又止,何其相似,她怎会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犹豫不决,大可不必进去。”楚月恒不知何时站在白露身后,看着她抬起的手微微颤抖,竟有些心疼。 第153章 逃往何处? 白露摇头,放在身侧的手攥紧,猛地用力将门推开。 屋内没有任何摆设,只有一张床,床上盖着白布,但白布上血迹斑斑,即便不掀开来看,也猜得出底下的人生前必然受伤极重。 “四哥...” 白露声音哽咽,脚下有些不稳的扑到白布前,她不敢轻易将白布打开,可又很想最后看上一眼。 楚月恒站在门外看着白露,生死离别他们都经历过,但白露比他要可怜,他只经历了母妃的死,而白露一日之内接连失去了三个亲人。 有心想安慰几句,只是张了张嘴巴,却又一句都说不出来。 从小到大他所经历的事情,除了危险和阴谋外,并无其他,安慰看似简单的事情,于他而言,略难。 白露将额头抵在按在床板上的手背上,有些不稳的调整急促的呼吸,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即便要死,也要将眼前这些事做个了结。 此刻的她心中所想只是为了谢家三位哥哥报仇,哪怕失去再次报复楚珞的机会,她也在所不惜。 白露努力将情绪稳定下来,伸手抓住白布,只迟疑了一下,便将白布缓缓掀开。 她做好了心理准备,却在看到白布下的情况时,还是没忍住错愕、愤怒和恨意。 白布下的谢修逸几乎看不出从前的样子,他一头黑发凌乱、打结,看得出许久未曾好好打理,身上和脸上满是脏污和擦伤,像是从什么地方一路滚落。 更让白露心生杀意的是,谢修逸的手筋脚筋都被人挑断了,看伤口起码是五日前。 “罗衾,我要你血债血偿!” 白露几乎咬碎一口银牙,手死死攥紧,有血从指缝中缓缓滑落。 楚月恒忍不住皱眉,他也没料到谢修逸会是这样,又见白露站在原地指缝滴血,鬼使神差上前一步将她的手轻轻掰开。 白露没有动,闭着眼睛将喉间的腥甜咽了回去。 “我已经派人去找,一定不会让他逍遥法外。”楚月恒收回手,指尖是一片冰凉,炎炎夏日,白露的手却是凉的,她可还能坚持的住? “谢谢你,我想求你一件事,那个人留给我,我要亲手杀了他。” 楚月恒沉默了片刻,终是轻轻嗯了一声。 忘言醒来时,阿栗和竹春也一路找到了外院。 忘言看见阿栗便哭了起来,用手使劲比划着什么,却没人看得懂究竟是什么意思,还是阿栗解释道,“我之所以能逃出来,是因为忘言帮的忙,但是当我回去找他们的时候,他们都不见了。” “这是多久前的事?”白露问。 阿栗叹息道,“五日前。” 忘言点头,她可以证实,事情确实发生在五日前。 “我在山中迷路,若不是遇见一个猎户,也许还在山中转悠。”阿栗说道。 忘言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她想用手告诉所有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因为太复杂,连阿栗也看的不是很明白。 楚月恒问道,“你可会写字?” 忘言用力点头,她本就出身书香之家,虽然家中清贫,却自小便识字了的。 竹春立刻找来纸笔,忘言便坐在床榻上提笔书写,不一会儿便已经满满一张。 白露将纸拿过来看,上头竟写着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梁烁小心翼翼的凑到前头低声念道,“罗衾假意结交四公子,诱其交易,暗中与大公子身边之人来往,于军粮之中投毒,待四公子离城回京之际,又差人前来送信,迫使四公子折返,于途中遇见阿栗,被一道劫持至云周渊山坳。” 这一段有部分跟阿栗说的一样,但显而易见,忘言知道的比阿栗要多的多。 他心中想着,继续往下念道,“罗衾以奴威胁公子,公子不得不妥协,暗中计划放走阿栗,罗衾大怒,断公子手脚筋......” 梁烁念到这里下意识看了眼白露,见她收敛着眉眼,完全看不出她此刻究竟什么心情。 他默默叹了口气,越是安静越是担忧啊。 “罗衾授意秦承假扮的程禾伺机配合西凉将沧州营大军引往云周渊,事后曾与山坳内见过,公子得知大公子和三公子殒命,伤心欲绝,罗衾不肯放过,试图带我们从西凉逃往毗迦,公子宁死不肯,遂自绝于山崖。” 洋洋洒洒一张纸,把沧州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个清楚,梁烁忍不住看了眼这个不会说话的婢女,不由心生敬佩。 从那样的死地逃出来,却仍能把经历之事立刻复述出来,可见心志之坚定。 “燎原。” 白露没有多说,只说了在战场上那个人的名字。 忘言抬手继续写,“罗衾指使,同秦承一道回去的便是他,毗迦便是他提议,此人对毗迦熟悉。” 忘言抬头看向白露,眼神中有恳求,是想求她给谢修逸报仇。 她知道,即便自己什么都不说,丹阳郡主也不会坐视不理,这一点她从见到白露看向谢家公子们的眼神就知道,她是在意这些真心爱护她的家人的。 “燎原出身毗迦,对那里熟很正常。”白露给了忘言一个眼神,足以说明她决心的眼神,随后道,“从云周渊往毗迦,路途何止千里,且中间横着弥河,水路或者陆路,皆有路可走。” 白露这话是对楚月恒说的,如今已经知道罗衾想要逃往何处,自然知道该怎么搜人。 楚月恒嗯了一声,只轻描淡写朝门外看了眼,白露便没再说这些,因为她知道楚月恒的暗卫,那些人个个身手不凡,他的身边一定如影随形着几个。 “从西凉走,到边境必得过平洲入毗迦,我们不必追赶,只要在平洲境内的凡城外拦截即可。” 楚月恒虽未去过平洲,却在看五国疆域图时发现了这一点,且他记得很清楚,当年梁烁随神医便是从凡城的甘州,年幼的他甚至还在心中思索过,如此遥远的路途,一老一小,如何走得? “那地方我熟,我可以先行叫人守着,不管是水路还是陆路,一时半刻罗衾一行人定然不能赶到。”梁烁忙说道。 第154章 冤家路窄 在沧州又等了两日,白露已经有些坐不住,她猜测罗衾必然会走水路,罗衾双腿不便,若是陆路,势必得用马车,而马车相对不利于逃亡。 若是换了水路在弥河上走,到弥河河道口转陆路,便可大大缩短时间。 所以她只耐心等了楚月恒两日,因为她答应了楚月恒无论如何得和他一起。 幸好第二日入夜白露等到了楚月恒的答复,明日一早出发往平洲凡城,她才总算松了口气。 白露有些佩服起这个只比自己小一岁的少年,小小年纪,竟能在短短两日便把沧州的乱局稳定,且做了十分妥善的安排,这样他们一走,便也不惧西凉再次来袭。 “主子,京都来信,府里都乱做一团,鸣蜩带着季暑前来接你,王爷说务必将你带回。”竹春说着将手中的字条递给白露看。 白露接过扫了一眼,抿唇道,“阿爹让鸣蜩和季暑一起来,是怕鸣蜩说不动我,府里最不买我账的人就是季暑,她只听阿爹的,这信月前传来,算算时日,他们也快要到了。” 竹春点头,从信出发那一刻起,那两人已然出府,否则这信到不了沧州,而且看字迹,也不是府里人,而是白鹤小公子的手笔。 “我们私自出京,白鹤和梁灿一定会被问责,如今看到他写信,我反倒放心了。”白露将字条就着烛火烧了,总归明日要动身,她就当没看到吧。 “主子此去有何打算?” 竹春还不知道白露和楚月恒之间的约定,她觉得白露跟楚月恒一起去平洲凡城一定会做些什么,却猜不到要做什么?难道是不放心翊王?怕他不会将人处决? “去了自然知道,今晚早点休息吧。”白露朝竹春温和一笑,示意她不必候着了。 出城的时候,白露回头看了眼还有些萧条的云周城,此一去怕是再也不会回来,如果可以,终此一生,她也不愿意再回到这座城,听到云周二字,就如同一个无法磨灭的存在,无时无刻提醒着发生在这里的一切。 虽然她知道,是她有些迁怒了。 从沧州到平洲之间尽是山林起伏,虽然弥河水道也有弯曲迂回,却还是比走陆路要便捷些。 只是无论白露如何催促,楚月恒和梁烁都坚决不肯日夜赶路。 梁烁的理由很简单,一则她身子吃不消,二则凡城有人守着,一时半刻人肯定是跑不了的。 至于楚月恒,那就更简单了,没有理由,就是不行。 入凡城的前一日,白露心中已经迫不及待,然而午时刚休息过,楚月恒却勒令不再前行,白露终于忍不住追问缘由。 楚月恒什么都不说,只让她等着。 虽关心则乱,但白露毕竟经历过一世苦难,很快冷静下来,已经接近凡城,梁烁那边还没传来消息,说明罗衾等人还未到凡城。 而楚月恒又突然在凡城外不足一天路程的时候勒令停下,前后一想,就能想到他想在这里堵截罗衾等人,因为过了凡城便是密林,想要再追捕到人,会生太多不必要的麻烦。 思及此,白露便慢慢静下心来,无论如何罗衾不能放,他必须死,不管是为了云周渊战死的楚国士兵,还是为了谢家的哥哥们,都绝不能放过他。 眼看黄昏将至,却仍不见有人从山道上过来,梁烁有些等不及,频频起身朝山道上探头探脑,“这些人就算慢,咱们都晚出发两天了,也不至于比咱们还慢吧。” “说的也是,这都等了许久,怎么还不见人来?”竹春见白露和楚月恒两人气定神闲,似乎一点也不着急,不由叹了口气,幸好主子撑过来了,她真怕如孟夏死的时候一样,可就无人能救了。 梁烁伸手挠了挠头,这些天赶路,他连头都没洗过几次,这会儿一脑袋的头发都痒的很。 正挠的起劲,突然看到远处有飞鸟飞起,像是被人惊起,立刻回身朝楚月恒和白露看去,却见楚月恒已经站了起来,他身边的白露则看着远处山道。 看来两人已经知道有人靠近。 “会不会就是他们?”竹春问。 梁烁点头,“有可能,算算时辰,他们应该跟我们相差不会太远,怎么着这时候也该到了。” 他话音落下,远处山道上已经有人影晃动,似乎有七八人之多,领头的是一袭黑衣的男子,骑在枣红色的骏马之上,神情看上去严肃且警惕。 那人第一个发现站在山道一侧林间的楚月恒等人,立刻勒马停止前行,扭头朝身后的马车说了几句。 梁烁见那些人有异,小声问道,“是他们吗?” “应该是。”白露道,面上却带上了丝丝浅笑,让梁烁看的脊背发凉。 山道的一行人很快便到了他们跟前,领头的人翻身下马,让开了路,就见马车里下来两人,一人坐在轮椅上,另一人单手就将椅子抬了下来。 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罗衾和燎原。 “许久不见,翊王殿下和丹阳郡主风采依旧,只是不知两位在此等我作甚?”罗衾仍是当初在连江阁见到时的模样,声音清澈的清雅公子一个。 可谁又能想到,这样一个似乎一身无垢的人,却出手算计了整个沧州大营,令楚国大军在云周渊几乎全军覆没,要不是楚月恒及时率丰州神威军赶到,这会儿沧州恐怕都得改姓慕容。 “等这么久,自然是算账啊,这帐都没算清,罗掌柜干什么着急走呢?”白露笑颜如花的看着罗衾,眼神里看不出一丝恨意,似乎真的只是来找他算个无关紧要的帐。 罗衾哈哈一笑,手放在自己依然残缺许多年的腿上,不咸不淡的道,“战场之上生死有命,郡主把这些算在我头上,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白露笑的更好看了,反倒让人忽略了她一脸风尘仆仆的疲惫,“是,战场之上生死有命,可惜我是个记仇的,你设计他们,他亲手杀了我大哥,这帐可跟战场没一点关系。” 第155章 有仇要报 燎原面色冷淡的看着白露,当日云周渊上他一箭试探,看得出她一点功夫都没有。 一个柔弱女子,竟能一路从沧州追到这里,楚国的郡主也不是一无是处。 罗衾淡淡一笑,“郡主这话说的,我一个生意人,能算计得了谁?至于燎原,他本也不是楚国人,西凉给了赏银射杀主将,收钱办事,不为过吧。” 白露眉眼沉稳,心中却波涛汹涌,谢家三位哥哥的死,在罗衾口中被说的如此轻描淡写。 “收钱办事自然不为过,那也该想到会有今日。”白露突然就有些厌倦了你来我往的唇枪舌战,抬手朝后,从竹春手中接下弓箭,“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楚月恒见她拿出弓箭,不由挑眉,丹阳郡主自幼生长在京中,不曾学过骑射,她却马术箭法都会,若非知晓眼前人是真的,他或许以为是被人假冒。 “说的好,血债血偿,天经地义,那郡主告诉我,我罗家一家老幼被诛杀屠灭,我是不是也该找仇人血债血偿?” 罗衾冷笑一声,“既然你们已经追来,应该查到了我为何做此布局,应该也知道谢家于我而言,便是血仇。” “你胡扯也该有个限度吧,谢家一直德高望重,怎么会做屠灭你满门的事?况且谢家除了征战在外的将军,和经商的四公子外,并未有人离开过京都。” 梁烁真是越听越听不下去,怎么感觉吃亏的是他罗衾,而云周渊和谢家三位公子,那都是罪有应得一样。 “他们是没直接毁我家园,但年幼时我便知道,害死我一家人的正是谢家老家主的门生,一州刺史只知贪污受贿,逼得百姓饿死街头,这样的人谢家如何举荐为官?你说我该不该找他们家报仇?” 这些在罗衾心中已经如毒蛇一般盘亘许多年,若不是因为这个原因,那年乞讨街头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不会有后来的他,更不会有这时的他。 “如果本王没记错的话,你出身博州,而博州历年来刺史无一人出自谢老门下,你说是谢老门生害死你一家老幼,可有证据?” 楚月恒伸手将白露的弓箭按下,看着罗衾问道。 罗衾蹙眉,以他查到关于眼前这位翊王的消息来看,他十有八九不会说谎,可当年博州刺史自上任便自称为谢府门生,后来他去汴京,为的也是看一看所谓的谢府高门。 “你没有,只是道听途说便找上谢家,且是用这样叛国的手段,云周城内因此一战家破人亡者无数,你与你幼年时遇见的博州刺史有什么分别?” 楚月恒说的极其轻淡,梁烁跟着凑了一嘴道,“他可比当年的博州刺史更甚,故意引贼人以报私仇,使一城百姓无辜遭殃,若他是一州蛀虫,你罗衾就是一国蛀虫了。” “你们闭嘴,主人岂是你们可以随意污蔑的!” 燎原上前一步站在罗衾身边,他一出声,白露的手就攥紧了几分,手中的弓箭被她握微微有些抖动,像是受不住那力道。 “是不是污蔑,你自己心里很清楚,本王没有说谎的必要。” 楚月恒瞧了眼罗衾,又不经意扫了眼燎原,燎原顿觉浑身一震,那眼神看似轻飘飘,连正眼都算不上,却让他心中没来由生起惧意。 “罢了,如今再说这些有什么用,事情是我做的,你们在此阻拦,是想将我带回汴京定罪?” 不管当年事情真假,如今他大仇已报,真真假假对他而言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不,就地格杀。” 回答罗衾的不是楚月恒,而是手持弓箭的白露。 她将目光移到燎原身上,“当日你十二箭射杀我大哥,今日我还于你们,十二箭给他,我当时的无可奈何给你。” 说这话的时候,白露的弓箭再一次抬起,她的长箭对着罗衾,燎原几乎瞬间便移到了罗衾跟前。 “楚月恒,你答应过我的事,还算吗?”白露的手没有动,连一丝颤抖都没有,握着弓箭的手稳稳当当如泰山。 “未曾想过食言。”楚月恒淡淡一句,抬脚朝前走了一步。 竹春刚想跟着动,被梁烁一把拉住,小声说道,“这种事女孩子不合适,你等等,这点人,秋水一个就足够对付了。” “可这有七八人,就算不算椅子上坐的,还有那么多,看着可都不俗啊。”竹春有点担忧,她未曾见过翊王出手,却知道翊王绝非凡俗。 梁烁耸耸肩,“不俗也没用,这里离汴京太远,他不用装,你可以大开眼界了。” 竹春还想再说些什么,那边楚月恒已经动上手,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只是几息之后,除了罗衾外,其余人等都倒在了地上。 “看吧,我就说没问题,只可惜有点太快,都没看清。”梁烁有点可惜的摇着头,不用装的时候就没什么观赏性,还不如当初装的时候。 竹春干笑一声,这她能说什么? 白露心中也是一惊,不过只是须臾,她就镇定下来,手中的长箭立刻松手,这一箭没有想要罗衾的命,她如同燎原对待谢修志一般,一箭一箭慢慢来。 燎原就倒在罗衾身前不远处,他想动,却让楚月恒死死压制,根本连起都起不来身。 “一共十二箭,我没记错吧。”白露抬手再搭上一箭,她没有如燎原那般三箭齐发,而是一箭一箭,不快,却磨人心志。 “住手!此事与主人无关!”燎原拼命挣扎,他怎么都没料到传说中的甘州杀神竟然身手这般惊人,可既然如此惊人,又怎么会被豫王府压制? 罗衾死死咬着牙,他许久未曾感受过这种切肤之痛,上一次像是在幼时,他一双腿被生生打断,他那时也是这般忍住了一声不吭。 白露面无表情看着罗衾,即便眼前之人有自己的悲苦,可这不是他作恶的理由,且这恶关乎一国百姓之安危。 “射杀谢修志的人是我,你要报仇就找我!”燎原呲目欲裂,他蒙罗衾大恩,本该替他承受一切。 第156章 死的明白 白露不为所动,下一箭射在罗衾肩头,这一箭位置极为刁钻,才一入肉,罗衾就忍不住痛苦出声。 “为西凉出主意拖着我大哥和二哥的,也是罗掌柜,对吧。”白露说话间又是一箭出手,罗衾一身衣服几乎染成血色,却不能让白露有丝毫动容。 罗衾当年因为一个官员的自称便将这一切迁怒于根本毫不知情的谢家,或许他只是想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却生生毁了别人的所有。 不止大哥、三哥和四哥,还有云周城无数百姓,还有那些战死在云周渊的楚国士兵。 “是。” “我四哥谢修逸为你所骗,自绝于山崖,是也不是?” 白露一字一字的说道,她每每想起四哥一身的伤,就忍不住心中痛楚。 “我本不想杀他,可他太固执。”罗衾嘴角已有鲜血渗出,从看见这几人出现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固执?你杀了他亲人,引外人屠杀他同胞,让他成了这一切的帮凶,你还觉得他固执?他难道不该固执吗?” 谢修逸虽然是个商人,但心中却不似寻常商人一般只有利益,他出身谢家,谢家的教导便是有国才有家,在大局面前,他可以舍弃一切。 罗衾却利用他暗中对军粮动手,致使将士无力反击,又引西凉大军围困云周渊死伤无数,以谢修逸的性子,他怎会不觉得自己该死? 罗衾不说话,他是不懂谢修逸,只觉得这人与旁人不同,与他相处,罗衾甚至愿意放过同样身为谢家一员的他。 “你断他手筋脚筋之时,可曾想过要他如何活下去?罗掌柜,你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白露又是一箭,随手快速搭上另一支,这两箭相隔不过两息,前后入了罗衾腹部和手臂。 罗衾无话可说,只能死死咬着牙关,不让自己痛苦出声。 “他为我三哥,四哥的仇就留给秦承吧,也算是有始有终。”白露朝倒在地上的另一人看去,那人面容虽然有些变化,但她看人多认眼睛,所以她知道那就是消失了的秦承。 秦承本被眼前的一切骇到,听白露这么一说,他顿时想起谢修逸那一身伤,眼中有惧意,却也似乎想劝服自己不畏死。 梁烁拽着竹春的袖子,小声问道,“你家郡主从前就这样?” 他认识的白露虽然有时候笑起来有点慎人,但性子还算和善,吵架都鲜少出现,更何况是这般手段杀人。 “谢家公子很疼主子,又是主子为数不多的亲人,主子反常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竹春心中也骇然,她从不知白露竟然还有这一面,以为那时一剑刺穿林曼吟的手已经是极限。 “这么说没错,可这似乎不是一个娇养在京都的郡主能干出来的,除非她无师自通...” 梁烁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信,白露什么身份,从前什么性子?怎么可能无师自通这些杀人的勾当。 还有她这一路骑马的姿态和如今箭无虚发的能力,似乎也不是丹阳郡主会的吧。 梁烁心下思索着,再抬眼看去,白露手中的箭就只剩下一支,这一支下去,罗衾便只能做个亡魂了。 楚月恒感觉到脚下的燎原挣扎的愈发用力,有些不耐放的用脚尖一点,那人便软绵绵的不再动弹。 白露看了眼燎原,随后和罗衾对视,她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如同一个死人一般看着罗衾,“下辈子做人清醒点,别当了别人的垫脚石都不自知。” 罗衾眸子一凛,想开口问些什么,却看到那支长箭瞬间发出,下一刻便直插进心口,顿时要出口的话便被大量涌出的血堵住,只含含糊糊了几声,脑袋一歪,再没了声息。 燎原几乎将眼睛瞪出血来,他跟随主人的时候便发过誓,绝不比主人晚死,如今却食言了。 楚月恒感觉到地上之人的异样,皱眉往后退了一步,下一刻燎原便一口鲜血喷出,竟然是自绝心脉。 “他倒是算个忠仆,可惜是愚忠。”梁烁啧啧两声,以他医者的角度看,这人已经没了活路。 白露看了眼瘫软在地的燎原,他只剩下一口气,似乎连呼吸都显得痛苦不堪。 “你于他而言很忠诚,罢了,我帮你一把。”白露走到燎原跟前,从地上捡起一柄刀,不带一丝迟疑的一刀结束了燎原的生命。 她能理解燎原的忠诚,却不赞同,人即便忠诚,也该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仆从不只是附和及跟随,若眼看着自己的主人走向绝路,那这忠诚要来何用? 白露没有放下刀,转身走向趴在地上的秦承,“我大哥这么多年可曾亏待过你?楚国可曾亏待过你?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样简单的道理你竟然都不懂,你简直侮辱军之一字。” 沧州大营不少跟秦承相处融洽者,可也是他将他们送上了绝路。 秦承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主人于他有大恩,他为了报恩而已,何来对错? 只是当白露提着那把染了燎原之血的刀走到跟前,秦承的心有那么一丝动摇,这么多年他到底是为了报恩,还是为了别的,他自己也看不清了。 “你放心,我不会杀你,四哥手筋脚筋尽断,他是自己滚下山崖,所以生死全凭天意,若是你能活下去,那边是你的造化,我不会追究。” 白露抬手将刀放在秦承的脚腕上,秦承甚至感觉的到那股来自刀的寒意,喉间发紧,但还是硬挤出了一句话,“我可以告诉你幕后是谁操纵,你放过我...啊!” 他话都没说完,白露的手已经用力一划,脚筋断裂的痛楚几乎让秦承昏厥。 “我知道是谁,我以为刚才同罗衾说的那番话,你听明白了。”白露话音落下,刀锋一转,秦承另一只脚筋也被划断。 这时候的秦承哪里还能再说出一个字,巨大的痛楚让他连痛呼都成了奢侈。 “用朝堂以外的你们,本就打算必要时成为弃子,连这个都想不明白,你们也只能活到今日了。”白露不再废话,手上一动,秦承彻底昏了过去。 “丢下山崖。” 第157章 长孙立人 楚月恒手动了动,凭空出现两个黑衣人,两人抬起秦承朝崖下丢去,这崖不算很高,但胜在偏僻,再加上秦承身上的伤,想要活下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白露闭了闭眼,将手中的刀丢在一旁,转身想再谢楚月恒,却突然眼前一黑,人便没了知觉。 “郡主!”梁烁先发现白露不对,赶紧跑上前,却没有楚月恒快,眼看着他将人抱起,忙伸手搭在白露腕上,顿时大惊失色。 “快,先去凡城,我师父应该还没走。” 楚月恒抱着白露直接上马,将人小心护在怀里,一样缰绳朝凡城奔去。 竹春从头到尾没能插上嘴,却也看出情况紧急,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翻身上马一边追赶前头的翊王,一边问梁烁怎么回事。 梁烁的骑术一般,勉强说了句生死攸关,这次他没办法,只能指望老神医了。 入夜前,凡城城门前来了几个骑马的,一路不曾减速,守门的侍卫却不敢上前阻拦,反而指挥着路上的百姓车辆让行。 不少人都猜测这是哪里来的贵人,再一看,打头那男子怀中似乎还抱着个人,只是那人身上有血迹,脸色苍白的如同死人。 “这是什么人?”挑着扁担的卖货郎一脸好奇,旁边提着篮子的妇人抚了抚鬓边的碎发,“管他什么人,瞧着俊俏就行,这一行看着不俗,多好看。” 卖货郎一脸问号,他问的是身份,这大娘说的好像跟他问的不是一回事吧... 梁烁那马跟不上楚月恒的,但声音跟得上,眼见着差不多到了门前,连忙喊了声,“秋水,就是那里。” 楚月恒一勒缰绳,翻身下马,小心将白露抱下来,直接朝门前过去。 梁烁和竹春随后便到,梁烁正想上前叫门,却见楚月恒抬脚直接把门给踹开了,把门口站着的小童吓得不轻,还以为有人胆敢到神医居所抢劫。 “别怕,别怕,赶紧去找师父,就说十万火急!”梁烁愣神过后赶紧吩咐。 小童自然认得梁烁,连忙点头一路快跑往后院去,不一会儿就有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儿走了出来,他一头银白,又穿着一身白衣,跟个老神仙似的,只是一开口就... “你个小兔崽子,一走这么久也就算了,一回来就给你老头子我派事儿,老头子年纪大,吓唬坏了你赔得起吗?” 梁烁哪还有心情跟自家师父斗嘴,上前一步拉着老头儿就往白露跟前凑,“老家伙,赶紧给看看吧,要不真出人命了,这可是你徒儿我在京都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啊。” “哟,这脸色儿看着不错,离死不远了。” “哎呀,师父,能不能别开玩笑,赶紧救人啊!”梁烁瞧了眼楚月恒的脸色,虽然看着还是冷冷清清的,但以他对他的了解,差不多要炸了吧。 “老头子我是个人,又不是大罗金仙或者阎王爷啥的,心脉都糟糟成这样,拿什么救?” 楚月恒抬手朝着老者行了一礼,“长孙先生华佗在世,但凡有一丝机会,请施以援手,无论有何需要或要求,我一定全力以赴办到。” 长孙立人歪着头上下打量了眼楚月恒,少顷哦了一声,“原来是你小子呀,不错不错,都长这么高了,怎么着?这姑娘是你媳妇儿啊?” “不是。”楚月恒眉头一动,后又补了句,“她是辰王独女,丹阳郡主。” “白家的小丫头?那确实不是你媳妇儿。”长孙立人原地转了一圈,“那是得救,不过不好救啊,寻常的药根本不能让她活。” 竹春已经被长孙立人一口一个媳妇儿给惊得说不出话来,这会儿听他意思人可以救,当即激动的要上前询问,被梁烁一把拉住。 “别捣乱,我师父性子古怪,要给你问烦了,直接撒手不管,到时候郡主可就惨了。” 事情虽然紧急,但只要他师父松了口,白露的命就有救,梁烁这也算是松了口气,否则回京之后辰王一定会打死他... 竹春哦了一声,点头往后退了一步,只伸着脖子瞧,耳朵竖起来听。 楚月恒颔首,“不知长孙先生需要什么药?” “我瞧着她曾用过七白灵蔬,那是个好药,但这次不管用,须得那些地方的药方才有用。”长孙立人沉吟了片刻说道。 “哪些地方?”梁烁问道。 “千刃山,万劫谷,飞鸟渡,仙无路,听闻白家先祖曾有千刃山山主赠予的信物,应该并不陌生,不过这次不是千刃山,而是仙无路,听闻他们有一株天灵仙草,可起死回生,除非拿到那株仙草,否则她的命也就这几日的事儿了。” 长孙立人的话让梁烁和竹春有些慌,那几个地方确实有这个能耐,不过那可都是世外之处,从来与凡俗界限分明,连知道的人都寥寥无几。 “有几日期限?”楚月恒却不多问,只问白露还能撑上几日。 “至多不过七日,此去仙无路需三日,一来一回你所剩时间不多,尽快。”长孙立人提醒了楚月恒一句,这小子小时候可没现在这么冰凉,小时候还是挺可爱的。 “我会赶回来。”楚月恒朝长孙立人行了一礼,转身出了院子,不过眨眼间,人便没了踪影。 长孙立人瞧着门外唉声叹气,“不是媳妇儿可惜了,这孩子多好啊。” 梁烁跟着点头,竹春有点尴尬的笑了笑,只是心里还担忧白露,笑的实在不怎么好看。 “行了,你们俩也别光站着,人既然是你们带来的,那就由你们来照顾,这小姑娘叫什么?”长孙立人瞅了两眼竹春问梁烁。 竹春赶忙上前一步行礼道,“我叫竹春,是主子的护卫,老先生有什么要吩咐的,我一定照做。” “小丫头的护卫?对对对,你们辰王府没有仆人,这个习惯保持很久了。”长孙立人点点头,“你们俩在这里看着她,还有,按时把药给她喝下去,一滴不能少。” 竹春刚想问什么药?梁烁已经点头如捣蒜般的应下了,接着就听长孙立人说了一连串药材及剂量,随后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第158章 及时赶到 竹春立在原地还在想刚才都有什么药材来着? 那边梁烁已经行云流水般的写了出来,交给侍立在门外的小童去抓药。 “老神医连脉都不搭就能开出药方来?”竹春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小的很,生怕让府里的人给听见,以为她是要质疑老神医的医术。 梁烁回身把门关上,想了想说道,“你把郡主背上,我带你们去客房。” 顿了顿又道,“我师父的功力到底到了什么地步我不知道,不过他能看出我之前对郡主用了七白灵蔬,想来已经知道郡主病情,既然知道,搭不搭脉的,无所谓吧。” 竹春点头,小心背着白露跟着梁烁往客房走。 长孙府里前后两进的院子,外院他们刚才进来的急没瞧仔细,内院倒是分明,左右各分置三所小楼,虽是两进的院子,内院却似乎大了些。 “这些都是药楼,我当初住在最后那个,你们就跟我一起住吧,楼里没有闲杂人等,也不用担心打扰别人。”梁烁伸手指了指,竹春点头说好。 安置好白露,小童已经拿了药在楼外熬,样子十分熟练,似乎熬了千百次。 起初那两日,竹春还能气定神闲的等着,待到了四五日的时候,她连睡觉都睡的提心吊胆,哪怕屋外有一丝动静,都让她如惊弓之鸟。 到第六日时,竹春已经无法合眼了,她无时无刻不守在白露身边,眼见着她呼吸与脉搏越来越微弱,竹春坐立难安。 “翊王殿下什么时候回来?” 梁烁心里比竹春也好不到哪儿去,虽然他相信楚月恒,可那是世俗之外的地方,他要不是跟着师父学医略知皮毛,恐怕终其一生也不会知道那些地方的所在。 “应该快了,不是还有一天嘛,师父说七日就是七日,你放心吧。” 话虽然这么说,梁烁心里的担忧却也不少,已经第六日,若明日楚月恒还不回来,白露的命可真就没了。 “那个什么仙无路到底怎么回事?”竹春这个疑问憋了很久,这会儿实在需要别的什么事来分散注意力。 梁烁挠了挠头,皱着一张脸道,“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那是个很神秘的地方,这个仙无路几乎没有人出来过,跟千刃山和万劫谷比,神秘的就像是不存在。” 他所知道的那些还是师父早前说的,而师父之所以最后确定来凡城定居,也是因为仙无路。 不过他跟在师父身边这些年,却从来没见过有从仙无路出来的人。 “不存在?那翊王殿下如何找到?”竹春有点紧张起来。 “不是不存在,是像不存在,这仅仅是对我们这些不了解的人来说,像师父,他就见过仙无路的人。” 梁烁这时候才突然想起来,楚月恒走的时候似乎没问仙无路在哪儿,可他也没回头,难道说他知道仙无路的位置? 梁烁暗自想了想,说到:“我看秋水问都没问,说不定他知道仙无路,如果知道,说不定有几分渊源,肯定能拿到天灵仙草。” 竹春默默点头,这一趟除了白露外,最让她吃惊的就是翊王,她原以为陛下看中的是楚月恒的身份,如今看来,并不尽然。 这一日两人都没离开过白露一步,直到入夜长孙立人亲自过来看,两人这才稍稍松了下心中提着那口气。 “老家伙,还有一日了,这时间真的够吗?”梁烁压低了声音问自家师父。 长孙立人没搭理他,径直走到白露跟前伸手搭了下脉,“几乎可查,七日已经是极限,这几天你那药看来喂的尽心,不然这小丫头活不到现在。” 梁烁苦着一张脸,“郡主的命可连着我的命呢,老家伙你可别大意了啊。” “怎么就连着你的命了?老头子好不容易把你拉扯这么大,咋的,你还殉情不成?” 长孙立人一开口就把梁烁和竹春给惊住了,梁烁赶紧解释,“不不不,怎么跟你说呢,我这是私自把郡主带出京的,如果陛下和辰王知道郡主死在外面,你说我回去还有活路吗?” 竹春跟着点头,她估计也是一样,虽然辰王大约不会怎么样她,但光是自责就足以让她以死谢罪了。 “这么说你小子可真是闯祸了啊,啧啧,多日不见,本事见长,都能拐了郡主出京,可以啊你。” 竹春有点听不下去,神医虽然是神医,可怎么三番五次拿主子的名声开玩笑? 梁烁怎么会瞧不出竹春有点忍不住,忙出声道,“师父,算我求你了,人一定得救活,只要把人救活了,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成不?” 这话既是求长孙立人,也是说给竹春听,现在能救人的只有眼前这位口无遮拦的老糊涂,在生死面前,其他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长孙立人闻言瞧了眼竹春,哈哈大笑起来,“老头子是个粗野之人,有口无心,若是让丫头你觉得不妥,大可直说,别跟这兔崽子一样,整日里吱吱唔唔,不好。” 梁烁嘴角抽了抽,他什么时候吱吱唔唔?还不是从小一说错话,就给他毒哑,导致后来说话只能找别人,还落了个话痨的毛病。 想他堂堂俊俏公子,结果一张口就跟个说书似的,多煞风景。 觉得自己想歪了,梁烁忙求道,“师父,你不能看着我去死吧,再想想办法呗。” “想什么想,人都已经回来了,还想个什么?” 长孙立人朝楼外看了眼,“去准备准备,这一次恐怕要费些时间,这位小姑娘,你待会儿就跟秋水那孩子一起守在外面,无论如何不要进来,也不要让其他人进来。” 吩咐完之后,长孙立人朝外面喊了一声,很快就有七八个小童拿着盒子走了进来,当一切准备妥当,果然见楚月恒风尘仆仆的出现在小楼外的小道上。 此去一来一回须得六日,再加上说服,七日已算是紧张,可他竟然生生提前了一日。 “天灵仙草,完好无损。” 楚月恒将背在身上的木盒放下,打开来,一股淡淡的幽香顿时溢满整个小楼内外。 第159章 或可放心 光是闻这味道,长孙立人就知道是真的,立刻挥手,梁烁小跑着吃力的抱起木盒往床榻前走,一边走一边想,这么沉重的木盒,也不知道楚月恒是怎么一路背回来的。 “行了,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你们都在楼外等着吧。”长孙立人严肃叮嘱道,顺手将门紧紧关上。 楚月恒看向竹春,竹春立刻说道,“殿下回来之前老神医交代过,要守在门外,无论听到什么不能进去,也不能让旁人进去。” 竹春把长孙立人的意思交代了一遍,楚月恒只嗯了一声,负手立在门外,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这一站便站了一夜,这一夜间,屋中时有惨叫发出,但更多的是寂静无声,似乎里面没有一个人。 竹春的心一直提着,每每听里面有声音她担心,听不到声音更担心,生怕上一声惨叫已是最后。 竹春余光看了眼楚月恒,他一直闭目立在原地,不曾动过分毫,像是听不到楼中动静,可竹春知道,以楚月恒能如仙无路来看,他的身手必定非凡,既然非凡,楼中动静一定听的比她更细致。 眼看天将明,竹春忍不住回头朝门口看了眼,里面仍旧没动静,静的让人心惊胆战。 就在此时突然吱呀一声,立刻引起竹春和楚月恒两人回头。 “差不多了,命算保住了。”梁烁那是真的累,许多年没这么打过下手,跟个杂役差不多,一晚上来来回回腿都要跑细了。 “真的?主子没事了?” 竹春几乎喜极而泣,她出身军中,少有这种情绪外露到流泪的时候。 梁烁摆手,“还不算完全没事,但命肯定丢不了,接下来得细心照顾,起码得观察半个月。” 他说完看了眼楚月恒,他和师父这一晚除了救人,还在空档时闲聊了几句,师父他老人家猜测楚月恒对人家姑娘动心了,梁烁虽然之前也看出点不对,但说到动心,他还是不敢相信。 虽然不能说看着楚月恒从小到大,但也差不多了太多,他那性子,怎么会对姑娘动心? “可有忌讳?”楚月恒问。 梁烁心头一跳,这话问的,还真有几分那意思。 “有,少风,不可受凉,除流食外,其余不可食用,伤得一日换一次药,每次一片叶子碾碎随药敷上,别的就没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楚月恒,发现从他脸上什么都没看出来,反倒是发现给他用的易容有点脱落,忙开口让竹春进去帮老爷子收拾残局,自己则拉了楚月恒离开。 楚月恒皱眉,却没有立刻甩开梁烁的手,这家伙自幼就喜欢粘着他,很多衣服的袖子都拽过,有的甚至都给扯烂了。 “易容要露底儿了,你说你这次闹这么大动静,真要回京都可怎么办?以前那么多事,梁妃一定会立刻想到是你做的。”梁烁絮絮叨叨,实则是担忧。 “无妨,经此一事,易容可以慢慢除了,肩上的痕迹也没必要再留。”楚月恒朝自己肩膀上看了眼,当初温泉池内,他以为白露瞧见了肩上的痕迹,所以那夜才出手。 那时候的他,还不能被梁妃看出端倪,如今已经在汴京安排妥当,梁妃母子于他而言是敌人,却也不必再退避三舍的躲着。 “那行,这次给你再弄上,回头你慢慢洗,差不多过个个把月就能洗掉,看上去也自然,否则就跟换头似的,多吓人。” 梁烁叨叨着带他到了对面小楼,不一会儿就给弄妥帖了,临了还不忘再说一句,这次的不一样,一时半刻是没办法弄下来,只能慢慢洗。 再次回到小楼,长孙立人已经离开,竹春正给白露擦拭,听到外间脚步声,便将薄被给盖了起来。 “殿下。”竹春行礼,将手中的毛巾放再一旁。 楚月恒嗯了一声,上前看了眼脸色仍旧苍白,却稍稍有了几分生气的白露,随后低声道,“本王需即刻回京,辰王府来人可在凡城护住你们,一切小心。” 云周渊一事已经传了消息给京都,但此事在信中所言并不完全,如今白露已经无碍,辰王府来的人也追了过来,他可以放心离开了。 “好,殿下一路小心,云周渊一事或许还有猫腻,不久前主子跟谢老夫人去过乌华观,说过一些话,如今想想,或许那时候就是在影射云周渊谢家公子们的事。” 竹春这些天不仅担心白露的身体,也想了许多别的事,而这些事无一例外,都透着点古怪,尤其是乌华观的事。 “本王知道了,待回京再细说。”楚月恒再看了眼床榻上的白露,转身出了小楼。 凡城城门口,梁烁絮絮叨叨说了不少,楚月恒只是嗯了一声,这一声就足以再让梁烁支撑自言自语一盏茶。 “今时不同往日,你回京可得小心,梁妃母子看着计划落空,指不定得想出什么别的招来,你千万小心。”梁烁话刚说完,扭头看见楚月恒翻身上马,手里拉着缰绳冲他嗯了一声,扬鞭就走。 梁烁惊得整个人朝后一退,就那还能感觉到那马的尾巴在自己脸上扫了下。 他看着楚月恒远去的背影,抬手在脸上摸了下,心道这么心急火燎的,不知道还以为媳妇儿丢了... 回到小楼,竹春正守在白露身前,欲言又止了片刻后问道,“梁公子,主子什么时候能醒?” 虽说确定没了性命之忧,但人却一直没苏醒,她这提着的心就没办法完全放下来。 梁烁撇撇嘴,“你们这些人就是这样,所以我才讨厌给人看病,治好了前头就得担心后头,这医者也是人,不得徐徐渐进啊,能一下子让人从半死不活到活蹦乱跳的,那是神仙。” 竹春嘴巴张了张,心想她刚才是问了什么?怎么梁烁的脾气这么大... “行了,我也不跟你一般计较,郡主的身子太过虚弱,这半月就先温养,至于什么时候醒过来,我算算,差不多也就三五天之后。” 第160章 家中来人 三日后,白露还没醒,辰王府来的人已经到了。 鸣蜩看见竹春什么都没说,竹春自己乖乖跪了下去。 照理说她是白露的人,责罚还是如何都得白露做主,可那是寻常事,毕竟这次可是伙同旁人带着主子一起跑,还让主子差点没命,怎么说都是她不对。 “先跪着吧,我去看看小郡主。” 平日里鸣蜩很好说话,可这次却没打算轻飘飘揭过去。 进了楼中,小童带着他们往白露所在房间过去,鸣蜩问起梁烁,小童很老实的说大师兄说了,他怕死,辰王府既然来人了,那郡主安全自是不必担心,他就先走了,等风平浪静之后会回京请罪。 “他倒是溜得快。”季暑冷哼一声。 小童煞有介事的点头,“大师兄是最听师父话的,一向以遵守师父所说保命一条为金科玉律,逃跑本事在师兄弟中无人可及。” 鸣蜩和季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语。 传说中老神医是个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今天怎么听着就是个老顽童,还带着点无赖? “前面就是郡主的屋子,你们自己进去吧,我还得去熬药。”小童指了指最前头的屋子,转头连个眼神都不给,径直出了小楼。 季暑皱眉道,“神医家的人都这么古怪?” “据传闻,老神医长孙立人已经许多年没出手行医了,这次要不是梁公子的面子,恐怕也不会救郡主,还收留了她们。” 鸣蜩答非所问,虽然梁烁带着白露出京胡闹,但终究也是救了她一命,以王爷的性子,应该不会为难梁烁。 “罢了,先看看郡主如何。” 进了屋子,鸣蜩一眼就看到床上的人脸色苍白,他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搭脉,他对岐黄之术并不精通,但多少也知道点,这一搭才发觉白露先前的沉疴宿疾竟然有痊愈的迹象。 “怎么样?” 季暑心中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知道若长孙府的人都摇头,那除非他们是神仙,否则也不会有第二种答案,但还是想听听自己人的结果。 “不愧为神医,小郡主的病只要温养一段时间,应该就能痊愈,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这一段时间我们就在凡城,等小郡主身子无碍再走。” 鸣蜩说着起身,“给家里去个消息,让王爷放心些。” 季暑点头要走,鸣蜩叫住她,“让竹春起来吧,我有话问她。” 竹春进了屋子,站在一侧不敢说话,鸣蜩是什么样的人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只要不过分,他从来都是笑嘻嘻的,可这次却一脸寒霜。 “说说吧,怎么回事?” 他一路过来只听到些零星片段,云周渊战败是一个叫罗衾的商人从中作梗,但以他猜测,其中必定还有更大的背后主谋。 否则一个小小的商人就能差点覆灭一州神威军,简直痴人说梦。 竹春颔首说道,“应是京中有人与沧州一个商人勾结里应外合,这才使西凉大军大败沧州营,其中细节诸多,卑职并不是很清楚,但翊王已经回京,相信很快便会有个结果。” 有些东西白露可以说,但她不能,哪怕在辰王府他们如同家人一般无所顾忌,但现在毕竟在外,总得防着旁的有心人。 鸣蜩知她担心,点头问道,“我知道,你先说说小郡主的病吧,是老神医出手?” “是,老神医和梁公子出手相救,翊王殿下日夜兼程取来天灵仙草,这才救下主子一命。”说道这里竹春就后怕,若是老神医不在凡城,若是楚月恒没有及时回来,后果不堪设想啊。 “翊王?” “是的,是翊王不分昼夜去仙无路取来仙草,否则即便是老神医都束手无策,幸好殿下回来的及时。” 鸣蜩嗯了一声,心下想起那次王爷说的话,他说楚家养出那么多混账,唯独这个不受待见的孩子颇有几分白家先祖的性子,不知道还以为是楚家偷了他们家的孩子虐待。 当时鸣蜩只觉得王爷是说胡话,现在看看,确实如此,也许这个楚家的子孙真的不同。 不过... 鸣蜩没继续往下想,有些事他可以知道,但却不可以深思。 “我知道了,此事我会和王爷说,但这次确实是你失职,回京后就去领罚。” 竹春抬手说是,只是领罚,对她而言已经是莫大的回护了。 凡城内外一派岁月静好,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汴京却已经是风雨欲来。 楚月恒踏进汴京那一刻,豫王府和落霞宫就突然之间静寂无声,像是在等什么,又似乎平日也是如此。 白媗立在殿外的回廊上,远眺夕阳余晖,听身后人躬身说翊王求见,便摆手示意让人过来,这一趟沧州之行有收获,却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沧州大营几乎尽数死在了云周渊,西凉这一仗虽说没讨太多好处过去,却是大大挫了楚国锐气。 “臣楚月恒见过陛下。” “免礼,露儿怎样了?” 楚月恒眸子微动,低声道,“郡主在平洲凡城长孙神医府上,应该已经无碍,臣回来时,辰王府的鸣蜩和季暑已经去了。” 白媗点头,有长孙立人在,白露那丫头的病兴许能根除,毕竟小小年纪患上心病,总是让人提心吊胆。 “云周渊之战,你如何看?” 楚月恒垂首立在白媗身后三步外,没有一丝迟疑道,“宁州白氏,渝州信王府,还有梁妃母子。” “哦?如何说?” 白媗一点都不惊讶,从沧州第一次出现异常,她就派人去查看过,不过那时候一切痕迹都被抹除的干干净净,虽然知道有异,却没能查出任何蛛丝马迹。 这不是落霞宫那个女人能一手遮天糊弄过去的,她即便有梁家在背后支持,却也做不到压地头蛇一头。 “沧州粮草出问题,供粮的宁州和渝州却齐齐有天火出现,太过凑巧,是有人故意为之,好让沧州之事顺利进行。” 这些是他事后派人查到,其中还有连江阁的于延海和不知所踪的何文栎。 第161章 有所顾忌 “宁州白氏,丹阳不是派人盯着吗?” “是,郡主的人盯着,臣回来还未曾去问过,只是臣私下里查得,具体情况还需再费些时日。”楚月恒没想到白媗会突然说起这件事,不经犹豫直接开口。 她能知道白露私下里做了什么,自然也能知道他曾私下里去过辰王府,这本也不是瞒得住的事,他几次进出辰王府都没有暗卫拦截,十有八九是辰王授意。 既然辰王都知道了,陛下又怎会不知。 “你倒是诚实,这件事继续暗中查,京中不必担忧,至于宁州和渝州,把人揪出来,无论是谁,总该为云周渊的亡魂负责。” 白媗摆摆手,楚月恒颔首退了下去。 楚月恒刚走,白婷从内殿走了出来,还未近身便开口说道,“乌华观上说与露儿听的那席话,竟是这个意思。” “她应该早就知道,不过是借着印众想敲打敲打那傻丫头。”白媗伸手搭在栏杆上,远处霞光漫天,似乎预兆着汴京城中即将有一场腥风血雨。 白婷嗯了一声,“那两母子近年来越发不知收敛,阿媗还在顾忌什么?” “顾忌不少,梁家虽然这些年已经渐有衰败之势,可终究还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况且封家这次竟然选择站在了豫王身后,还有梁妃手中握着的东西。” 她叹了口气,抬手在眉心中按了按,“这么一看,那两母子还动不得,起码我不能以帝王的身份去动,否则便是针对楚家唯一血脉。” 楚国开国到如今,白家和楚家关系一路微妙,白家虽不曾有男子站上帝王之位,但却出了女帝,而这一切其实也不过是遵从开国时楚家先祖的约定。 但在楚家后人眼里,这便是争抢,表面上还算恭敬,背地里视如仇敌。 “真不知道当年先祖为何要应下这么个请求,楚家子孙不肖,为何要我白家撑着,到最后还落了个夺权的名声。”白婷叹了口气,当年她本不想入宫,是老皇帝非得跟白家长辈说婚约,左右消磨,这才给定了下来。 结果先帝自己也不大愿意,硬是拖到了她二十方才入宫完婚。 “是啊,我也不解,可我白家一诺千金,即便如此,该做的还是要做,只希望那孩子能担得起大任。” “我瞧着不错,没有楚家人身上那些臭毛病,听家里说,露儿似乎也挺喜欢跟他相处。”白婷有个想法,但又怕白露会重蹈她的覆辙。 她话说的还算明白,白媗又怎么会听不出来,却没有接下去,有姐姐的前车之鉴在,她很难接受家中唯一血脉再步后尘。 “此事以后再说,她如今还在凡城,希望长孙立人能照顾好吧。” 白婷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她知道妹妹心中有什么样的结,这何尝不是她心中的结,毕竟唯一的儿子也葬送在了这富丽堂皇的方圆之地,若有可能,她不想再踏进来一步。 可事实便是如此难和人心,她许是这一辈子也走不出去了。 京都的暗流涌动让许多人惶恐不安,远在平洲的凡城长孙府中,竹春却高高兴兴的帮自家主子取了粥递上。 “又是白粥?我什么时候能吃点荤腥?”白露伸手接过白粥,忍不住苦着一张脸问道。 “主子莫要嫌弃了,若不是你自己不好好珍惜身体,何至于天天吃白粥?”竹春心里心疼,却不肯让一步。 是她失职让白露两次差点失了性命,上一次还能说是不知,可这一次她分明知道是什么后果。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我一定不再涉险,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回京?” “暂时不回,等小郡主的身子好的差不多再走。” 鸣蜩手里拿着个猪脚正吃的香,从窗户探了个头进来,“小郡主才刚稳定,等长孙先生再看看,不要急于一时。” 白露看了看手中的白粥,又看了看鸣蜩手里的猪脚,那香味儿,那焦黄酥脆的样子,那诱人的油光和色泽,从前怎么没觉着猪脚这般好? “三叔说的是,三叔还是躲回去吃吧,我不大想看见。”白露目光哀怨,鸣蜩嘿嘿笑了一声,重新坐回去啃猪脚。 “最近京中有什么消息吗?”白露一边细细的喝着粥,空暇之间问了问汴京的事,一连三个多月,她一丝外界的消息都没得到。 这些都要拜长孙老神医所赐,说什么怕她心神动荡,这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命,好不容易治的差不多的病再出个岔子,那就得不偿失了。 竹春想了想说道,“有,林曼吟死了。” “啊?她怎么死了?” 白露是真的惊讶,她离京时差点被这女人摆一道,结果林曼吟赔了夫人又折兵,她倒是没为难林曼吟,只是将人送回了周家。 “京兆府那边得了郡主的吩咐,并没有再上门找林曼吟的麻烦,不过周家似乎不打算放过她,又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她得罪了贵人,没几天就把人卖进了青楼,又没几天人就没了。” 竹春心下唏嘘,人的一生难测,高高在上的尚书府小姐,转眼之间成了青楼女妓,不过倒是有些骨气,宁死不屈。 “这样的性子,我倒是生出几分不一样的看法,可惜,她们不该动他人之逆鳞。” 孟夏两世为她而死,如同劫数,逃也逃不过。 白露本来抱着这一世不再让她重蹈覆辙,却因为城阳和林曼吟等人,让孟夏再死一次,比之从前更为惨烈,所以无论如何,白露都不会心软。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消息?” “别的倒是没有传出什么消息,就连云周渊战败,陛下似乎都没什么动作。”竹春有些不解,云周渊那么大的事,陛下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翊王不是早就到京中了吗? “不是没动作,只是没有表述。”白露细细一想,淡淡的笑了起来,“翊王现在应该不在京都,或许在宁州,或许在渝州,看来那个人的存在已经没什么必要了。” 第162章 宁州重逢 从平洲到宁州,白露一行人用了月余,等到了白家老宅时,已经是入秋。 “上次来就是秋日,没想到第二次来,仍旧是秋日,这算不算缘分?”白露趴在车窗上朝外看,与上一次来,周围景致又有不同,似乎比上次看着繁盛些。 竹春点头,上次她没能伴随左右,没能来白家老宅,心中总是有些遗憾。 “许多年没回来过,老宅子还是老样子。”鸣蜩四下里瞧了瞧,老宅跟他记忆里差不多,一草一木皆是从前的样子。 “终于不用坐马车了,今晚没人做饭,要不我们几个将就点?” 白露很没形象的伸了个懒腰,季暑问为什么,白露干笑一声,将上次来她把厨娘辞退的事儿说了遍,再加上后来不放心白露的饮食,就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一说到这里,白露心中微微抽痛一下,若是孟夏在,她今夜就不用饿肚子了。 “老宅常年没人居住,都只维持简单打理,上次郡主回京后,王爷也曾派人前来打点,厨娘确实没有,不过府中有几个下人,应该有人会做饭。” 鸣蜩的消息比较灵通,他知道上次宁州之事的全过程,自然也知道白露刚才那一瞬间的失落是为了孟夏,忙转移话题道。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白露诧异的看向门外,他们前脚才进老宅,谁会立刻就找上门? 白露第一个猜到了段氏,她如今在宁城可谓一手遮天,白露着实没想到,不过短短不足一年时间里,段氏竟然能坐稳白家隐族长的位子,还与官场有些人私下勾结。 “谁?”白露问了一声。 门外顿了片刻,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我。” “楚月恒?”白露更加诧异了,他这时候怎么会在这里? 竹春小跑着去开门,果然见楚月恒和云销站在门外,后头不远处还有个一脸不情愿的雨霁。 云销朝白露行了一礼,将手中的食盒递给竹春,“这是一些简单的晚饭,宅子中没有厨娘,主子特意让卑职准备的。” 楚月恒斜了一眼云销,云销嘿嘿一笑,又朝远处的雨霁招了招手,雨霁这才迈着步子上前把另一只食盒拿给了季暑。 白露哦了一声,请三人到了厅中,在摆饭的空档问道,“殿下怎么在这里?” 她猜到姑姑让楚月恒查白氏,可这都过去不少时间,不至于到现在还没查到离开啊。 “陛下让我来查沧州粮草供给不上的事,前不久才从渝州过来。”楚月恒说的简单,但其实从渝州一路查过来,发现事情比他想的要复杂。 渝州信王府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他们连云周渊为何战败都知道的不甚清楚。 “看来姑姑也想到了,殿下查到了什么?”白露坐到桌前问道。 楚月恒没有说,虽然在场都算是自己人,但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些天查到的东西,即便是云销和雨霁也都不知道。 见他没回答,白露没有再追问,而是换了个问题道,“白氏的事我要处理,可会影响到你?” “不会。” 简单利索的回答,如果白露对白氏动手,他会更加顺利。 闲谈几句,楚月恒离开了白家老宅。 出门的瞬间,雨霁皱眉说道,“丹阳郡主也太理所当然了,主子亲自给他们送来饭食,他们连一句谢都没有,太不知礼数。” “雨霁你少说两句,背后议论郡主,你的礼数也没多少。” 云销虽然从自家主子脸上看不出多少喜怒,但却知道主子待丹阳郡主与他人不一样,雨霁若再多说下去,少不得又得受罚。 “我...”雨霁还想再说些什么,话到嘴边被楚月恒一个眼神给全堵了回去。 “查到于延海的踪迹了吗?” 楚月恒脚步缓慢的朝下榻的客栈走,宁城入夜后街上极少有人,整个大街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三人前后走着。 雨霁嘴巴张了张,请罪道,“属下办事不利,还没有找到于延海的踪迹。” “那就继续找。” 楚月恒虽然一句责备的话都没说,雨霁脸上却不怎么好看,主子向来不喜欢直接说重话,只要说了,那就是无可挽回。 雨霁很清楚,主子现在只是有些不喜,但如果这样的不喜一次次叠加,那会是什么结果。 但她心中同样觉得憋屈,她做错了什么?那个丹阳郡主本就名声不佳,还一次次的在主子面前故作姿态,不就是仗着陛下和辰王给她撑腰吗! “属下告退。”雨霁将自己的情绪压抑在心中,转身离开。 楚月恒停住脚步,看着远去的雨霁,低声同云销说道,“去白氏看看,王留痕迹全无,也许是应了一句灯下黑。” 云销先是一愣,随后立刻明白主子的意思,当即点头朝白氏大宅走去。 楚月恒就站在大街一侧没有动,他在等人,今晚也许不止他一个在等人。 约莫一刻钟左右,一身红衣的白露从巷子里拐出来,远远朝站在街边的楚月恒招了招手,后者似乎早知道她的到来,点了点头,却没有动。 白露撇撇嘴,提着裙子踏过小水坑,一边走一边道,“殿下从渝州查到了什么?怎么拖了这么久?” “张咏之已经秘密押回汴京,从他嘴里没问出什么,不过这件事背后有白氏的影子。”楚月恒答非所问,但也算是回了白露的问题。 “白氏倒是不至于,不过段氏那边确实有点问题。”白露捏着袖子歪头道,“只是没想到段氏这么沉得住气,我还以为她会趁火打劫。” 毕竟她的把柄算是捏在她手里,如果在沧州或者凡城想办法杀她,那段氏从今往后起码可以高枕无忧一段时间。 “按兵不动,也许并不是没这个打算。”楚月恒道。 “殿下的意思是她知晓我们的一举一动,知道机会不多,而一旦行刺失败,她便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不仅云周渊,很多事情也会顺理成章算到她头上?” 楚月恒嗯了一声,从上次来宁城见过段氏一面,他就知道那女人不简单。 第163章 夜闯祠堂 “这么说来,我们一到宁州,段氏岂不是就知道了?” 白露话虽然这么说,但脸上一点惊讶之色都没有,甚至都没怎么在意。 “嗯,想必此刻已经上门求见。” 楚月恒说到此处斜了白露一眼,这丫头明知故问,既然在这个时候出来见他,想必已经想好了说词。 “所以我出来见殿下,顺道说说王留或者于延海的事。”白露笑的温润,眼中却有阴厉一闪而过。 云周渊一战楚国大败,除了被她所杀的罗衾等人,其余蛀虫也得为那万千将士的死负责啊。 “嗯,回汴京时我已查过,何文栎死于京郊,杀他的人身手高绝,整个汴京除了尚在行馆中居住的封家人外,似乎没有别人。” 楚月恒之所以怀疑封家人,是因为他知晓封家传闻中仙人是来自千刃山,而千刃山到底有多强横,他有幸见识过。 “是她们一点也不奇怪。”白露脸上有冷笑,从前封家并没有站到台前来,而是在背后默默支持豫王府,只是那时她忙着和柳紫絮斗法,倒是忽略了这些。 “京中已经没有知情者,唯一可能知晓的两人,一个是于延海,一个是王留,两人有可能被白氏私藏,郡主以为会在什么地方?” 楚月恒不置可否,转而问起白露。 “不知,白氏我许多年没回来过,不过藏人的无非大宅和宗祠,整个白氏人不少,段氏如果想藏的安心,也只有大宅和宗祠安心。” 除了这两个地方外,白氏几乎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而且这两个地方寻常人不能随意进出。 “云销去了白氏大宅,至于宗祠...” “我可以和殿下一起去啊。”白露一脸跃跃欲试。 夜闯自己宗族的祠堂,白露很早就想过,但历经两世都还没有实现,没想到今晚就有这个机会。 楚月恒忍不住轻轻蹙眉,“郡主是打算帮着外人一起闯白氏宗祠?” “有何不可?反正我白家的牌位也没打算放进来,世俗如何看,我先祖都不在乎,我们这些子孙又何必在乎?” 当年先祖遇难,白氏一众人不仅冷眼旁观,还引来追兵,害死了先祖的一儿一女,若非先祖福大命大,这会儿还有他们汴京白家? 后来先祖以德报怨,并没有因为权势滔天找过他们麻烦,许多年来倒也是相安无事,但也许日过久了,这些年白氏越来越不规矩。 这一世如果不是她,白鹤就得被他们害死,那是姑姑唯一的儿子,她依稀记得,当年白鹤死后,姑姑至少有三日未早朝,可见有多悲痛。 所以在白露心里,白氏宗祠其实没那么重要,起码没白家在汴京的陵园重要。 楚月恒认真看了她一眼,点头道:“好。” 闯宗祠这样的大事,两人竟然就在街边随随便便定下了。 白露虽然不记得太多关于白氏的事,但白氏宗祠所在位置还是有印象,她领着楚月恒一路过去,丝毫没注意背后的人那探究的目光。 白氏宗祠因着汴京辰王府的关系,早就修缮的庄严宏大,虽不敢越了规制,但该有的东西都有,甚至比一般汴京大族的宗祠也不遑多让。 “到了,正门肯定是进不去的,不过有侧门,或者我们翻墙也行。”白露大有撸起袖子试一试的打算。 楚月恒瞧了眼高高的院墙,又看了眼一侧紧锁的小门,摇头道,“我可以,你不行。” “也不是不行,就是没东西可以上去。”白露仰头看着高出自己好大一截的墙,一脸苦恼的道,“不过大半夜找梯子有点太大张旗鼓了,万一被人发现,影响似乎不好。” 楚月恒心下暗想,夜闯本族宗祠,这影响已经很不好了,如今再担心,是不是有些晚了? “走吧,我带你进去。”楚月恒说话间,伸手揽在白露腰间,顿觉她人似乎清瘦了许多,脸上看不大明显,这腰上却能感觉出来又小了。 楚月恒皱眉,自己在想什么,怎么会在此时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心下一凝,脚尖微微用力,两人便轻而易举的越过了高墙。 只是他们二人脚才落地,楚月恒便听到附近有人靠近,他低声提醒白露,“有人来了,先去躲一躲。” 白露来不及细问,只能跟着他往黑暗角落里去,刚藏好,便听见宗祠外大门上的锁响了两声,接着门被缓缓推开,两道身影侧身走了进来。 楚月恒眼力比白露好,他先看清来者何人,有些诧异,而后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侧头看向身侧的白露。 难道说这一切都她一早安排好的? 只是去白家老宅送饭食这件事是临时起意,如果白露要从中做文章,又怎么能算得准? “是段氏,那个是什么人?” 直到两道人影到了宗祠前,白露才看清来的究竟是谁。 段氏她早就料到会来,但另一个人却让她意外,那个人竟然是一直号称懦弱无能的白无庸。 “我以为你早该知道。”楚月恒没有试探,而是直接肯定。 白露浅浅笑了笑,“殿下发现了?” “从我出现在老宅开始,你就计划好了一切,我想你离开后,段氏或者白氏的人曾上门求见,你以理由拒绝,引段氏忧心,她自然会去确定心中不安之处。” 楚月恒说到这里忍不住微微摇头,他竟然一不小心也成为了她布局的一颗棋子,如今的丹阳郡主,果然不一样,看似平和无甚作为,却在不经意间算计了一切。 “殿下这话带些不悦,我只是为了让事情尽快完结,本没打算将殿下算上,只是无意。”白露听出楚月恒话语里的一点不对,腆着脸辩解到。 她当初确实没把楚月恒算上,只是歪打正着。 “我知道,并无不悦。”楚月恒的目光落在了走进宗祠的两人身上,深夜族长与族长夫人一道悄无声息的摸进宗祠,若说没事,谁也不会信。 “你说没就没吧,眼下最紧要是盯紧这两人,也许今晚我们便有收获。” 第164章 别有洞天 楚月恒没再说什么,瞧见两人进了祠堂后,便闪身到了窗外,隔着窗纸朦朦胧胧看到里面两个人影晃动。 白露抿唇跟在他身后,她没楚月恒的好身手,连说话都刻意把声音压到了最低,尽量凑到楚月恒耳朵边说道,“他们俩都来了,看来人就藏在这里。” 楚月恒没有回答,也没有动,若白露此时看的话,会发现他耳朵微微有些泛红。 刚才那一阵微微温热的气息让楚月恒竟然破天荒的有些紧张,好半晌才拉回心神轻声嗯了一声。 “孟冬三日前便到了,他得到的消息是白氏大宅和宗祠,今晚看来这里的可能性更大,段氏和白无庸也太大胆了些,朝廷钦犯也敢窝藏。” 白露说完往后退了半步,扭头去看窗户没的情况。 楚月恒感觉到她稍稍离开些,心下总算松了口气,低声道,“郡主今晚要抓人?” 除了这个,他想不出白露深夜叫上他来的原因。 白露无声的笑起来,目光狡黠,像只软绵绵的小狐狸。 “看来是了。” 楚月恒神色严肃了些许,对祠堂内的动向更加谨慎。 喀啦一声,似乎是什么机关启动,不多时窗纸上的两道人影便没了踪迹,楚月恒和白露对视一眼,都知道怕是猜对了,祠堂里大有乾坤,人很大可能性就关在这里。 白露心下并没有多大波澜,孟冬所言她早就知道,楚月恒却有些微颤动,他的人虽然在宁城并不多根深蒂固,但也与白露的人无异,可他没查到的事情,白露却似乎早就知道。 看来是他低估了辰王府的能力,也许也低估了陛下的手段。 等了约莫一刻钟左右,宗祠里再次传来喀啦一阵轻响,接着是段氏和白无庸从里面走出来,随后两人锁门离开。 白露听见门上落锁的声音,缓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这么快就离开,看来没谈拢。” “王留手中东西不多,倒是于延海,他应该知道不少关于沧州的事。”楚月恒走上前推开宗祠大门,刚才段氏进去只点了一支蜡烛,人走灯灭,屋中还留有一丝蜡烛的气息。 白露嗯了一声,她两人都想要,于延海所知沧州一事与国事有用,而王留手中证据,则跟她的私怨有关,她回来这么久,一直按兵不动,并不代表她将楚珞这人忘了。 楚月恒在祠堂中转了一圈,宗祠内一尘不染,根本看不出段氏他们在宗祠内的何处开启机关。 “从刚才窗影上看,位置应该就在这里,怎么什么都看不出来。” 白露低着头在黑暗里摸索,她看的清刚才的位置,只是手掌之下平滑一片,根本没什么东西可以开启机关。 “是香案。” 楚月恒一圈下来,径直走到香案前,伸手在香案上摸了摸,朝着一侧一拧,果然听到喀啦一声,供奉着众多白氏先祖灵位的一侧墙壁竟然缓缓打开一扇狭小的门。 “真是讽刺,先祖灵位之侧竟然有暗门关押着人,不知道白氏先祖在天有灵,会不会被气的跳起来。”白露煞有介事的摇头。 “应当不会,白氏先祖心大。” 楚月恒淡淡说了句,抬脚率先一步走了进去。 白露:“啊?” 白露心想,刚才楚月恒难道是在说笑?以冷凝著称的翊王殿下竟然会说这么冷的笑话? 白露很想大声笑一笑,但前头楚月恒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她只能把这笑收在心里,脸上表情奇怪的快步跟了上去。 “殿下刚才是在说笑吗?” 憋着有些难受,白露瞪着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想努力看清楚月恒的表情,却只能看清他侧脸的轮廓,似乎有些变化,但又似乎没有丝毫变化。 白露心下奇怪,他的易容出了问题吗? “不是,郡主听错了。”楚月恒有些懊恼,他刚才鬼使神差说了一句,说完自己都觉得奇怪。 “哦,我还以为殿下跟我说笑话。”白露抿唇笑着,心想楚月恒难得有这么别扭的时候。 甬道往前一段便有了弯道,弯道内仍是黑暗,待转过弯道后便瞧见一扇铁门,门内有微弱光影,里面果然有人。 透过铁门上的一处小窗,楚月恒看到两个人正坐在里头,一个是前宁州刺史王留,而另一个男人他未曾见过,想来应该就是一直神秘不曾露面的于延海。 白露在楚月恒之后看向内里,当她看清除王留外的另一人时,不由心生诧异,那个人她从前见过,却不是西凉或者楚国,而是来自毗迦。 “原来他是于延海。”白露喃喃自语,从前在豫王府外见过这个人,不过那是昌和九年,离现在还有六年之久,那时候的于延海可是豫王座上宾啊。 “你认得他?” 楚月恒只是猜测,而白露却似肯定,她似乎见过里面那个人,却不知道他原来是叫于延海。 “算是认得吧,曾有过一面之缘,但不知道他原来就是于延海。”白露皱眉,“他不是西凉人,他是毗迦的商人。” “毗迦乃是佛国,毗迦商人怎么会参与进我们跟西凉之间的战争,此事也许另有蹊跷。” 毗迦商人游走诸国并不稀奇,不过他们从来不参与各国内政,哪怕是沾染一点都不曾,更何况主动搅合进来。 楚月恒早年在甘州见过不少毗迦商人,他们跟于延海不同,边境贸易从来只在百姓之间,即便是军中有所需,也断然拒绝贩卖,以防止自己卷入是非之中。 “是,我也这么觉得。”白露朝窗内看了眼,让开一些位置给楚月恒,今晚这两人必得带回去,否则她到宁城的戏可要唱不下去了。 楚月恒没有推辞,运气掌中,轻而易举便将铁门上的锁给震碎,这一手白露觉得理所当然,又不得不感叹,未来的天策神将,果然非凡。 “谁?!” 铁门打开,屋内两人惊慌起身,齐声问道。 “本王。” 楚月恒往前一步踏进门中,眸色冷冽的看着王留,当即便把人吓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第165章 繁杂琐事 王留认得眼前人,那是甘州传说中的杀神翊王楚月恒,上次陪同丹阳郡主的就是他。 “罪臣王留叩见翊王殿下。” 见到楚月恒他哪还敢有所期待,这可是陛下面前最为得面儿的人了。 “还知道自己有罪,也不是无可救药。”白露从黑暗里转了出来,从王留眼中看到惊讶,又转瞬即逝,换成了明了。 白露笑的温和,“从汴京消失,还以为王大人去了西凉继续为官,没想到竟然在白氏宗祠颐养天年,王大人好福气啊,我都没来过这里呢。” “罪臣不敢,殿下和郡主饶命啊,罪臣这是被人抓到这里,绝非有意要逃脱罪责。”王留都快要哭了,他以前怎么没觉着丹阳郡主说话这么让人冷汗涔涔。 “先离开再说。”楚月恒低声对白露道。 白露哦了一声,听上去十分乖巧的模样,惹得王留诧异,小心翼翼抬眼一瞧,却见白露正笑眯眯的看着他。 “你们是打算我请你们走,还是自己跟着走?” 从始至终于延海都只颔首不言不语,等白露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才深吸一口气点头。 他都点头了,王留的意见本就不重要,自然只能跟着走,虽然这一走说不定就得赔上性命,也总好过被人关在阴暗的密室中强。 出了密室,一行人大摇大摆直接回了老宅,白露吩咐人准备茶水,楚月恒当即表示不用,白家老宅里人员稀缺,连晚饭都是他给送来的,还指望能有什么茶水招待。 “既然人已经送到,我就先回去了,明日再来。”楚月恒朝白露点头转身就走,此去他还需要准备些东西,王留和于延海就这么被起出来,有人恐怕要狗急跳墙。 白露没有拦着,她知道楚月恒要去做什么,确实也应该做,孟冬着急来宁州,所带人手不多,老宅里的护卫又不可全然信任,说不得最后要靠楚月恒。 “主子,上次来要查的东西已经查清楚,人也已经处理过,这次都老实许多。”竹春端了清水来,上次因着小公子的事府中厨娘等被处置了一批。 但后来再查又发现护卫也有些问题,于是孟冬就着手查过,人倒是查出来了,却没有直接处理,本是想看看那人背后还有什么人。 “查出是谁了?” 白露拿了清水喝下去,三个多月的白粥让她硬生生改变了口味,吃得了清淡,这白水似乎也变得没那么难喝。 “查出来了,来自京都。”竹春说着朝门外的夜色看了眼,心想孟冬怎么还不回来。 白露嗯了一声又问,“京都里的谁?” “不知,孟冬只说了是京都里的人,没说是谁。” 竹春当时也跟白露一样追问,孟冬只是摇头,没说具体是谁,看样子是没查出来。 白露点头,“看来又是出自宫中。” “主子如何知道?”竹春惊讶过后就是疑惑,为什么查不出来就是出自宫中呢? “家里查人的范围只有宫中是禁忌,非必要不会把手伸进去,孟冬的人查到了那几个侍卫是得了京都之人的命令,却查不到具体是谁,除非是宫中,否则没这可能。” 她以前不知道,但后来知道了,只可惜那时候她和楚珞一起成了叛逆,急匆匆的逃出汴京,颠沛流离之下从陆万口中知道了这个自家的隐秘。 说起来可笑,一个外人都比自己对本家知道的多,她从前活的何止失败啊。 竹春点点头,随即又诧异的看向白露,辰王府许多事并未告知过白露,可听刚才一番话,她像是知道。 “不必诧异,我又不是真的傻,有些事情看的久了,多少都能猜出来。”白露笑笑,将茶杯放下。 孟冬查人速度很快,她只说让他盯着宁州,他便能事无巨细的告诉她一切,若只是寻常盯人,绝对办不到。 还有这次,连楚月恒都没查出王留和于延海所在,孟冬却能给个位置,所以她才能对段氏稍微用些手段便找到了两人。 竹春颔首,“王爷起先也没打算瞒着主子,不过主子那时候不大上心。” 竹春说的含蓄,白露笑而不语,那时候的她就跟失心疯了一样,眼里心里只有楚珞,眼巴巴的自己上赶着送上门给人利用。 白露心里叹气,每每想起这个就觉得憋闷无比,从前的自己是不是被人给下药了,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儿? “郡主,孟冬来了。”季暑在门外说道。 接着便听到脚步声,极轻,很快到了门前。 “进来说。” 孟冬脚步不停,直接推门而入,“京中传来消息,陛下让主子自己处理这边的事,如有需要,可先斩后奏。” “姑姑这么快就知道了?” 白露挑眉,他们才到宁州,今晚第一次出门找人,姑姑就知道,莫不会阿爹去说的? 鸣蜩从内厅探了个头,“不好意思,这事儿是我说的,王爷吩咐过,得一步一个脚印。” “三叔的脚印挺扎实,只要别把我说的背后坏话传回去,其他随便。”白露咧嘴干巴巴的笑了笑,扭头让孟冬继续。 孟冬颔首,“渝州信王府那边出了点事,听闻信王寻回来的儿子打了谢家的女儿,信王正头疼,又有云周渊一事,此刻一家子正准备往京都请罪。” “什么请罪,说请罪是假的,人家那是赶去安抚谢家这棵大树,请罪只是顺道,不过想来姑姑不会见他们。” 信王是个什么样的人,白露多少有耳闻,他不去汴京还好,若是去了,怕是会惹来不少闲言碎语。 “看来主子帮信王找回去的人,还真是一点没白耽搁,谢家那位小姐今后怕是多灾多难啊。”季暑在门外风凉话说的十分舒心。 这些事在府里不是什么秘密,但在外人面前却只觉得那私生子回的莫名其妙。 “说的是,有时候活着并非好事,有时候活着只是为了赎罪。”白露不置可否,林曼吟自尽了,谢容珍还在,白琬还在,她们会如何全看自己,至于远嫁的城阳,生死由命吧。 第166章 来找事的 第二日一早白露还未起身,就听季暑在外间同竹春说话,大意是白氏的人来了,都守在门外等着她起身求见,似乎有不见到人不罢休的架势。 白露躺在床榻上翻了个身,想着昨夜的事儿,她着实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个地步。 听到屋内有响动,竹春便端了水进来,“主子起身了?是我们吵到你了吗?” 季暑和她在外面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过话才说完白露就起身,难免会这么想。 “不是,昨夜本就睡的不安稳,你们刚来我就醒了,只是不想动而已。”白露一边洗着脸,一边朝门外看去,就见季暑依靠在廊柱上,正百无聊赖的看着远空。 昨夜的事并未对他们隐瞒,看季暑的样子,根本不怎么担心。 “要不再躺会儿,反正外面那些人见不见的也不打紧。”竹春看着白露脸上确实还有些疲惫,便建议到。 “算了,今日若不见到我,段氏怕是要疯。”白露梳洗完伸着懒腰打哈欠,一脸睡意惺忪,“去叫他们到偏厅等着,我先吃了早饭再说。” 竹春哦了一声,走了几步又转头回来,“主子,咱们家没什么吃的,要吃早饭还得等会儿,先生去买了。” “三叔去买?那肯定不会难吃,他看着随意,实际也挑的很。”白露眼中有了一丝亮光,昨夜吃的不多,又等到了那会儿,现在还真是饿极了。 竹春点头,快步往门外去。 季暑抱着手臂歪头看白露,好一会儿才说道,“郡主打算如何做?昨晚...”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姑姑既然传了信来,想必不会有假,不过我们要当作不知,相信他会配合。” 白露甩了甩手臂,感觉昨夜睡姿许是有问题,肩膀酸疼的厉害。 “季暑,我问你个问题。” 她一边揉着肩膀一边走到季暑旁的空地站好,瞧了眼她刚才望向的远空,也没觉着今日这天色有什么值得看的,万里无云,除了蓝还是蓝。 季暑想了想点头,“问吧。” “我阿爹和姑姑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就是那种不能说的秘密。” 这个想法在她心里盘旋很久了,回来后她仔细想过自己从前的种种,发现除了楚珞外,零星还有些别的记忆,虽然模糊却确定存在过。 只是那时她一心一意只扑在楚珞身上,这些记忆太不当回事。 季暑嘴角抽了一下,转身面对白露一脸无语的道,“郡主觉着什么秘密王爷不告诉你,反倒告诉我呢?况且还是和陛下有关。” 白露嘿嘿一笑,“别这么认真,我就是问问。” “郡主这话问的我心里一咯噔,咱们府里说没有秘密有点不现实,不过也不是什么都会跟我们说,十二卫是护卫是家人,但试问家人之间难道就没有秘密吗?” 季暑说的认真,白露笑的温和。 “我知道,所以说我只是问问,如果真有,我也会当面问阿爹。” “王爷和郡主待我们都很好,不过季暑稍微有点直,还有点那什么来着,反正有时候让人不喜,这些我都知道。” 身为女子,有这样的性子不太好,但她就是如此,且府里人都知道,也就懒得去改。 白露抿唇笑起来,“耿直?还真是,不过我喜欢,相信咱们府里人也都喜欢。” “那倒是,穷节尤其喜欢找我切磋。”季暑不免得意的道。 白露点头不知该说什么好,心想穷节在府里除了她之外,还没找过谁打架?当初孟夏在的时候,他甚至还找了孟夏,要不是孟夏不会武,两人早就打过一架了。 一想到孟夏,白露就心中难受,忙收敛了心神道,“三叔出去多久了?我饿了。” “来了来了,才走到门口就看到竹春,这些都是我搜罗来的,热气腾腾,赶紧进屋吃。” 说曹操曹操到,鸣蜩提着大包小包油纸包从院外走了进来,招呼季暑和白露一起到屋里去吃。 白露问了外面的情况,鸣蜩一边喝了口粥一边道,“段氏亲自来了,不过没见白无庸,带了几个像是族老,感觉来者不善。” “能怎么来者不善?我们昨夜才到,还没机会出去,他们就算有什么事想栽在我们头上,似乎都有些牵强。” 白露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内里的肉软乎乎的,汤汁顺着缺口缓缓流出,那香气恨不得一口就给吞下,可惜她嘴巴就那么点,塞不进去,又忙咬了两口。 鸣蜩点头,理论上确实如此,但实际如何,还得出去会一会那群人。 吃罢早饭,白露慢悠悠的往偏厅去,季暑和鸣蜩都没跟着,她自己一个人晃到偏厅门外,看见竹春就站在那处,似乎与人说着什么。 “竹春。” 听到白露唤自己,竹春忙转身朝她行礼,“主子,昨夜白氏宗祠进了贼人,有人在宗祠外捡到了一块帕子,所以才一大早过来请主子做主。” 白露挑眉,帕子?昨夜宗祠附近只有段氏、白无庸及她和楚月恒四个人,她从来都懒得带那些东西,楚月恒自然更不会带,帕子只可能是段氏的。 可段氏却拿了帕子前来,显然这事情不是自己想的那般。 “走吧,进去看看。” 白露看了眼同竹春说话那人,不咸不淡的说道。 偏厅内一众人早就等的不耐烦,见正主终于出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先一步起身说道,“郡主起身还真是随性,老朽等人候了许久方才得见真容啊。” “族老说的是,本郡主在京中随意惯了。”白露连正眼都不愿意瞧这些人,大清早上门开口就暗讽主人家起的晚不知礼数,真当她会按照白氏族规对族老尊敬有加? 族老忍不住皱眉,扭头看了眼坐在一侧气定神闲的段氏,和其他两个一脸不赞同的老者,想了想又道,“罢了,郡主身份尊贵,我等老朽等便等了,只是有件事希望郡主能给个解释。” “本郡主昨夜才到,诸位一大早就过来要解释,怎么?我白家老宅的大门形同虚设?” 第167章 来者不善 白露扫了众人一眼,脸上的笑有些冷,进门前就知道事情不对,没想到段氏竟然用这么蠢的方法想要嫁祸给她。 昨夜她确实和楚月恒进了宗祠,但什么帕子决计不是她的,她有恃无恐,一点也不担心段氏再出什么幺蛾子。 几个族老面色已经隐不住的怒意横生,另一个站起身沉声道,“白家老宅的大门怎会形同虚设,比之刺史府还要高贵,我等一众等了个把时辰,才等来郡主一句话。” “族老不必夹枪带棒,你们此来为了什么直说,我就在宁城休整几日,若是走了,你们这出戏还如何唱的下去?” 白露毫不客气的话让白氏一众人,包括段氏在内,都皱起了眉。 族老还想再说些什么,段氏起身温和有礼的阻止了,她朝白露行礼,温言和语的说道,“郡主莫要怪族老,他们也是担忧,毕竟贼人夜闯宗祠是件大事。” “贼人夜闯宗祠?这么大的事为何不上报刺史府?” 白氏在宁州是大族,白氏宗祠被人夜闯,刺史府不会置之不理。 段氏没想到白露会直接张口让上报刺史府,不由眼神一慌,宗祠内的暗室虽然这会儿没了人,但在宗祠内修建暗室,这事儿只是她和白无庸知道。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背着族老在宗祠动土,若真追究认个错也就罢了,若是闹到刺史府,这事儿可就不好了了。 “只是有人夜闯,倒也没有动什么,怎好让刺史府帮着查,那不是大材小用了嘛。”段氏声音还算平稳,但眼神里的慌乱没能逃过白露的眼睛。 白露不动声色的道,“说的也是,那你们自己查便好,怎的还能闹到我这里?” 她脸上写着不愿意管,段氏和族老见她这神情,又是一阵皱眉。 段氏想了想,继续开口道,“因为在宗祠外院捡到了一块帕子,那帕子有人说曾见郡主带过。” 这话她本不愿意开口,事情太过仓促,她应该布置的更加精细,就像挑动别人对白鹤下手那样,可如今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她耗不起,只能铤而走险。 在段氏心里是这么想的,也许这个看似错漏百出的昏招,也许就能歪打正着呢? 可她太低估白露了,好歹是活了两世的人,且上一世经历了不少后宅阴险,还有官场权谋,虽不敢说精通,但至少也比一般人看的透。 所以段氏话才说出来,白露已经夸张的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鼻子道,“夫人说的可是我?” “这...” “我等不是怀疑郡主,只是想来问问,希望郡主能告知为何您的帕子出现在了宗祠外院中。” 段氏故作为难,她已经开了头,剩下的就不掺合了,只需在必要的时候推波助澜一番即可。 也亏的族老们一心想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一个教训,不用她多说什么,就已经逼着白露给个说法。 白露自然看得出其中猫腻,嘴角含着一丝冷笑道,“族老是以什么身份前来质问?若是白氏族老,那抱歉,当初白氏可是逐了我们白家出宗族,如今白氏宗祠里也没有我们这一脉的牌位。” 话音落下,赶在其中一位族老要开口之前,白露又继续道,“若是以其他身份来问,我乃是陛下亲封的郡主,以你的身份,也敢来质问?” 族老被她这一番话弄的张着嘴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啊,他在白氏作威作福惯了,倒是忘了这么一件事,当年白氏先祖可是亲口在众亲族面前将白喻珂逐出白氏。 只是这么些年汴京白家一直多少对他们礼遇,竟让他们都忘了还有这么一件事。 “那又如何,汴京白家说到底还是白氏出去的,你们不也这么认为?否则怎么会对白氏照顾礼遇?既然如此,该有的规矩就得遵守。” 先前开口的那个还要点脸,再后来说话的这个连脸都不要了,歪理邪说张嘴就来,倒是让白露大开眼界。 “族老说的真好。”白露抚掌道,“我自认久居汴京什么嘴脸都见过,但像族老这样的,着实第一次见,能把别人的不计前嫌当成理所当然,也是足够的不要脸啊。” 听她说那句真好的时候,族老的脸上还闪过赞同,他自认自己在白氏内地位颇高,就连如今的族长白无庸见到他也得礼让三分。 可心里那股子高人一等的感觉还没升上来,就听到白露接下来的话,一口气没上来,差点给气的背过去。 “你!郡主又如何,如此不尊宗族,你又如何在外立足!” “这话说的,没了白氏我们家不是也挺好吗?当年若不是白氏狠心驱赶先祖,也不会有我白家如今的荣宠不断,这些还得感谢你们当年的大恩呢。” 白露不软不硬的说着,眼神里的寒意一点一点凝聚,就连被气昏了头的那位也感觉到了一股寒意自脊背上升了起来。 “光凭一块帕子就敢上门扰我,别说本郡主从不带这些累赘,就算带了,又岂会落到你们这些人手里?” 她斜了眼搁在桌子上的手帕,那帕子质地虽然看着极佳,但跟她平日所用仍旧相差甚远。 一屋子人都噤若寒蝉,白露倒是也不客气,既然没人说话,那她就继续说。 “段氏,我给过你一次机会,是你自己不知道珍惜,那时白鹤没出什么大问题,我本想着暂且留你,可如今你还敢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我若再听之任之,是不是太过窝囊了些?” 白露眸光一转,凛冽的看着段氏。 段氏只觉得浑身一僵,有心想说些什么,却张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帕子质地确实极佳,汴京许多大族也有小姐会用,可惜你们忽略了一点,我白家不是大族,而是王族,这样的东西不会出现在我面前,我所用皆是陛下所赐。” 她顿了顿,继续道:“下次若真要栽赃,也麻烦找个好点的东西替代,否则便是自寻死路。” 第168章 步步紧逼 “够了,即便是错了,郡主何须出言这般威吓我等?” 族老到底年事已高,见过的事也不少,稍稍怔愣之后便回过神来。 白露嗤笑一声,“威吓?白氏通敌叛国,证据确凿,何来威吓一说?”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几个族老面色顿时煞白,“不可能,我白氏受陛下恩惠,又怎么会通敌叛国?郡主莫不是恼怒我等,故意要栽赃个大罪来对付白氏?” 竹春实在有点听不下去,想张嘴呵斥,又见白露胸有成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护在她身侧。 “如此大事,若我没有证据,又怎会轻易说出来,难道族老认为陛下昏庸,连个真假都分辨不出吗?” 这样的话谁敢承认,几个族老神色慌乱,却愣是一个字都没敢再多言。 段氏的手心早就浸出了汗,她没想到白露会突然之间将此事当众说出,看来昨晚夜闯宗祠的真的是她,只是一个柔弱的郡主,如何有能力救走两人? 况且其中还有于延海,他可是与西凉有来往,必然不会束手就擒。 “郡主何必如此说,我等今日确实唐突,但并无恶意,既然郡主说了不是你,那我们便离开就是。”段氏起身朝着白露行了一礼。 白露冷笑出声,“想离开?那么大的事都做了,现在才想离开,会不会有些迟?” 这会儿那些上了年纪的族老总算看明白,白露口中所谓的通敌叛国竟然是冲着段氏去的。 其中一人下意识想张口辩驳两句,毕竟这段氏如今乃是白氏族长的妻子,若她有问题,岂不就是说白氏有问题? 旁边一人赶紧拉住他,使了个眼色让先等等看,他总觉着这事儿有些奇怪。 段氏一脸疑惑的看着白露,“郡主这是什么话?什么大事?民妇不知啊。” “不知啊,那要不我把王留叫出来?你们当场对峙?再不你跟我回京,我们到陛下面前对峙,如何?” 白露一脸你看我都由着你,你选哪样,我就随了你的意,绝不反驳。 段氏手一抖,白露有恃无恐的说出王留,难道是他说了什么?可王留只是牵扯出了汴京豫王府,那件事她在中间起的作用不大,她最怕的是于延海。 “郡主说笑了,民妇今日只是陪着各位族老来见一见郡主,顺道将宗祠的事说一说,怎么能扯到什么通敌叛国的大罪上。” 段氏说着朝其中一个族老使了个眼色,白氏好歹被她把持了许久,总要做出点什么成绩,否则这帮族老如何肯听她的话。 “是啊,族长夫人尽心尽力,绝不是通敌叛国之人,郡主莫不是弄错了?” 几个族老见有人说话,忙应和道,这可是大事,随便沾上一点都得九死一生,自然能避开就避开。 白露也不多言语,朝竹春使了个眼色,后者颔首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便带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昨夜被白露和楚月恒带回来的王留。 王留进了偏厅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的道,“此事真的跟罪臣无关啊,都是段氏用的手段,她胁迫我为己所用,罪臣冤枉啊。” 这一番哭诉不仅把白氏族老给哭懵了,就连段氏都好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实是把人截了下来,可这人是豫王府那边来的信儿让拦住,怎么就成了她胁迫了? 可这话她也不能解释,只能一味否认道,“不是,不是这样的,民妇哪有那么大的胆子,这可是朝廷钦犯,陛下亲自下旨罢黜的罪臣,民妇怎么敢私自留下,再说对民妇有什么用啊。” “夫人可不能这么说,当初你找我跟豫王殿下牵线搭桥的时候,可不是这态度,卸磨杀驴也不是这么个杀法。”王留悄悄看了眼白露,眼里的求生念头更重。 “夫人啊,你就别挣扎了,郡主和陛下什么都知道了,你再狡辩也无用。” 王留到现在都觉得这些事乃是白媗所为,一心想着只要自己能表现的服帖些,定然能赢得一线生机。 段氏听到连京都中的陛下都知道了,脸上瞬间便没了血色,她在宁州布局这么多年,为的就是能为主子效力,没想到大权在握不过数月,竟把自己都给搭进去。 她心有不甘,更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露出了破绽,引来白露和陛下的怀疑,以至于无力回天。 段氏咬着唇一言不发,似乎还心存侥幸。 白露笑呵呵的坐下,瞧了眼已经噤若寒蝉的族老,又看向段氏道,“上次走之前我忘了告诉你,鹤儿的事我可以不计较,毕竟他人没什么大事,但这次可是通敌卖国,你做的太过。” 她敛了衣袖淡淡道,“云周渊数十万将士的冤魂,总得有人为他们讨个说法,所以这件事必查,且会一查到底。” “一查到底?若真能一查到底,郡主去把豫王府查封了呀,此事他们也脱不了干系,我一个妇道人家即便在这件事里顺水推舟,可又真的能起到作用吗?郡主心里不是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知是心中恐惧膨胀到让她没来由升起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段氏突然张口冲着白露叫道。 白露嘴角轻轻的撇了撇,“好一个妇道人家,好一个顺水推舟,不知你这话要是让豫王殿下听到了,会作何感想。” 段氏的嘴巴张了张,刚才那一番话说出去是痛快了,可再一想,得罪了白家这边难受,可得罪了豫王那边也不是什么好事。 “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此事牵连不到豫王,毕竟豫王府一直与你联系的是张咏之,若是豫王壁虎断尾,你猜会如何?” 她毕竟陪在楚珞身边十余年,虽然后来证明她看人的眼光实在不怎么样,但对那人的了解,绝对比段氏要多的多。 云周渊一事楚月恒直接擒住了张咏之,想来证据不会没有,这样的局势下,楚珞势必会舍弃这颗棋子,既然决定要舍弃,那其余脏水就没必要另寻去处了。 第169章 徒劳无功 段氏怎么会不明白这其中玄机,此事即便事发,她想攀咬出豫王也几乎不可能,先不说那是楚家唯二的血脉嫡亲,即便不是,若是豫王一口咬定她诬陷,她也不会有办法。 她原先以为张咏之只是个鲁莽的武夫,所以行事便没先前那般谨慎,没想到此时此刻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白露早就知道事情会是如此,张咏之来宁州是陆万的意思,他去沧州也是陆万的意思,既然是陆万的意思,又怎么可能不留后手。 果然,如从前一般,张咏之不过是陆万拿来投石问路的石头,这颗石头有时候恰巧能砸中人,就比如说段氏。 只是陆万大约没想到这次如同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了。 “不过说起来你也不算通敌叛国,毕竟,夫人原属于西凉,为西凉做事,理所应当。” 白露伸手捏着袖子,袖口的纹样有些简单,她就喜欢这样的简单,别人却总觉得堂堂郡主,不繁复不足以彰显身份,可她喜欢,即便再多的人置喙,她仍旧不改。 段氏不仅脸色苍白,连额上都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来,白露竟然连她是来自西凉都清楚,她到底深挖出了什么? “放心,我知道的远比你想到的多。”白露笑容可掬,但看在段氏眼里却觉得恐怖至极。 她总算清楚今日一早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心神不宁,当初以为是宗祠内变故的原因,现在看来根本是因为白露。 她小瞧了这位养尊处优的郡主,她这次根本是有备而来。 “郡主既然什么都知道了,又何必同我周旋许久?” 段氏闭上眼睛,心想一切都完了,赔上自己一生才有些起色,如今转瞬之间便化为泡影,以主子的性格,她哪里还有活着的必要。 “怎么?不打算再争辩几句?除了王留,我可什么都没拿出来呢。”白露有些失望的看着段氏,当初把白氏大夫人和二夫人耍的团团转,如今怎么这么容易就认了呢? 段氏轻轻摇头,“郡主的眼睛告诉我,一切都是徒劳。” 是的,她现在才敢直视白露,看清她眼中的游戏之色,她说这许多,不过是在戏耍她而已。 她千算万算,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败在一个小丫头手上,“不过我还是要说,云周渊一事我知晓不多,你若想从我嘴里问出些什么,就不必费功夫了。” 云周渊出事前她只得了一个命令,截住王留和于延海,其他的袖手旁观即可。 “云周渊战败究竟怎么回事,陛下那边已经知晓,若不是王留和于延海被你截住,我此次也不会动你。”白露眉眼收敛,若说张咏之会是楚珞舍弃的卒子,那段氏便也是西凉要舍弃的。 她仔细想过,也许是楚珞和西凉那边有些误会,导致远在西凉的那位用这种一换一的方式来警告。 “郡主的意思是...”段氏瞪大了眼睛看着白露,她怎么会听不出话里的含义。 “不是我的意思,事已至此,你难道一点都没察觉?” 白露坐回到椅子上,照理说云周渊一事一直都是罗衾在其中主导,不管是西凉还是豫王府那边都极少插手,可却在事发前让段氏截人,还是当时都无关紧要的人,意欲何为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段氏恨声说道,“我大半辈子都为了西凉蛰伏,背井离乡尚且不说,还嫁给了一个自己根本看不上的人,没想到到头来竟然换来这般结果。” 她的手在身前死死攥住,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她自认为为了西凉愿意牺牲一切,但当知道自己是被当垃圾一样丢弃时,心中的愤怒和怨恨如同潮水一般几乎将她灭顶。 段氏情绪几近癫狂,一旁看着的几个族老此时却抖如筛糠,白氏这次要倒大霉了,不仅出了个通敌叛国的,且这还是他国细作。 这还不算什么,这人竟然还是他们白氏的族长夫人,天塌了呀。 几个族老互相看了一眼,齐刷刷跪在了白露跟前。 “郡主恕罪,我等是受了这妖女的蒙蔽,这才...这才...还请郡主看在同宗同源的份儿上,饶了白氏一族吧。” 一众半只脚都踏进棺材里的老者跪在地上哭,若是旁人看见了,定然以为上首的人刻薄寡恩。 白露也这么觉得,她眉眼未动,声音清冽的说道,“族老这是打算舍弃了族长及族长夫人换一族平安?” 通敌叛国已然是诛灭之罪,而这人还是一族之长,白氏自然逃脱不了干系。 “这...” “怎能说是我们舍弃呢?段氏做出这些大逆不道的事,族长身为其夫君,自然要承担,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只是我们白氏一族并不知情,所以...” 先前说话的族老没能说清楚,后头会说的就补充了起来。 这话说的似乎合情合理,但仔细一想就明白,不过是把白露的话说的更理所当然,更漂亮了些。 “这样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白氏有规矩,族老乃是督促监管族长有无德行亏损的长者,既然族长有责任,那么族老们...” 白露的话都没说完,一众人都跪在了地上砰砰磕头,那架势就跟转眼便会死一样,恨不得这会儿就得给个准话,赦免其罪的准话。 “行了,宁城之事已经八百里禀于陛下,不是我能做主的,族老们今日便回吧,夫人就暂且在我这里住下,等陛下的旨意。” 看着一群从前拿着架子摆谱儿的族老们这般狼狈,看第一眼还能觉出点有趣,看的久了,就没来由生出一股厌恶来。 一想到许多年前白家先祖那么一个惊才绝艳的神将,竟然被这样一群人釜底抽薪,差点害死,白露就忍不住为之叹息,要是先祖知道如今的白氏是这个样子,不知道会不会气笑了。 一众人互相看了看,如同身后有鬼一般从白家老宅里走了,连问一句段氏该如何都没有,仿佛这个人与他们再无瓜葛。 第170章 个中弯弯 一连几日,整个宁城都安静的异常,没有任何阴谋诡计,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白露每日只清闲的坐在院子里喝喝茶,也幸亏这几日天气不错,日头暖洋洋的,不然以她大病初愈捡回条命的身子,还真扛不住清寒入骨。 “今天还没动静?” 段氏在她这宅子里关了好几日,白氏那边连一个来问的人都没有,就连白无庸都跟消失了似的,自家媳妇儿都管了。 “还没有,白氏大宅那边传来消息,说白无庸病了,在屋子里好几天都不出来。” 竹春一边给她添上热茶,一边想着该怎么劝人在日头稍稍逊色的时候回屋。 “一直没出来?” 白露拿起热茶的手顿了顿,想到了什么,忙问道。 竹春啊了一声,人就是一直没出来,孟冬的人都在门外守了许久了。 “呵,看来是我大意了,果然一个区区段氏不足以掀起什么大风浪。”白露说着伸了个懒腰,瞧见楚月恒不知什么时候从院外走了进来。 “昨日夜里有西凉密探悄悄入了宁城,之后失去踪迹,这次来的人只怕在密探里地位不低。” 西凉密探他在甘州时听人说过,那些人与其他官员或者之类的不同,他们是靠实力说话,谁的实力高绝,谁便能站在最顶端。 昨夜来的那个只在入宁城的时候被察觉到,之后就如鬼魅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云销在整个宁城搜了一圈,仍旧没有那人的踪迹。 “也就是说云销没能找到人,那孟冬那边估计也一样。” 白露思忖了片刻,抿唇说道,“是去见白无庸的?” 楚月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也许是,如此一来,西凉在宁州的筹码就不止段氏一个,段氏即便折损,只要白氏还在,他们就有恃无恐。” “既然大老远来一趟,自然要把隐患解决干净。”白露动了动有些酸疼的脖子,刚才仰头看天看的太久,脖子有些吃不消了。 楚月恒嗯了一声,他传回京都给陛下的消息有了回音,大致也是这个意思。 “其实仔细想想也对,段氏即便再有手段,她在宁州仍旧是无根浮萍,若没有人里应外合,如何能做得了这些事。” “你如何想?” 楚月恒心中其实已经有了大致猜想,但他想听听白露是如何想的,在白氏中,她认为谁跟段氏互相勾结。 “还能如何想,自然是老族长白训,现在的族长白无庸。” 其实从那晚看到白无庸同段氏一起进入祠堂开始,白露就已经怀疑这一点,不过一直没能想的太明白,白氏在楚国虽然不是无足轻重的大族,但好歹也有些地位,他们犯得着投靠敌国吗? 可惜人心难测,谁又能说得准旁人是如何想的。 “老族长与西凉肯定早有联系,只是没想到子承父业,还是那个外间传闻最无用的白无庸承继老父,一道当起了卖国贼。” 白露一阵唏嘘,白氏一族虽然一贯有些无耻,但从前那些大义还能放在心上,如今不仅不要脸,连里子都不要了。 “西凉密探只可能去找白训或者白无庸,你的人盯着白无庸,有空档的只能是白训。”楚月恒看向白露,她正翘着二郎腿晃悠,一点没有女子该有的仪态。 可就是这样,楚月恒竟然觉得挺好。 “啊,是啊,有空档给人留着,才能请君入瓮,既然西凉密探见过白训了,那咱们是不是也去见一见这位光荣让位了的老族长?” 当初流放大夫人和二夫人一家时,她也曾想过让白训跟着走走,不过白训毕竟年事已高,再加上他并非白鹤一案里的主谋,所以如果真在路上有个三长两短,恐有人会非议姑姑逼死白氏族长。 现在想想,白露心中有点后悔,她怎么都没想到白训会通敌卖国。 楚月恒点头,一双黑眸看着白露,看的白露有点紧张,少顷才发觉自己该去换身衣服,既然要去白氏见老族长,总不能跟在家里这般随意。 “稍等片刻。”白露尴尬一笑,拉着竹春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嘀咕,“我怎么觉得他那眼神变了...” 楚月恒何等耳力,自然听的一清二楚,嘴角几不可查的动了动,站在原地未曾挪动分毫。 不过须臾,白露便换好了一身行头走了出来,素素静静,仿佛是要走亲戚去的小姑娘。 楚月恒只扫了一眼就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眉眼有了几分柔和,“你拿段氏的手段已经被几位族老知道,再想人畜无害,有些吃力。” “嗯,我也觉得,所以我不给他们看。” 白露笑的十分欢快,她想要给看的是百姓,只要百姓相信丹阳郡主是个人畜无害的就成,至于白氏,这次之后白氏便如同远空星子,黎明之后便要彻底黯淡下去。 她要做的事情还很多,这么早把自己推出去成为靶子,不是她的风格。 当然,利用梁妃那次不算,那次是不经脑子的动作,但如果再来一次,只怕她还会如此。 “好。” 两人出了老宅,白露坐在马车里,楚月恒则策马走在前面,如同上次来宁城一样,白露有一瞬间恍惚,似乎他们一直这样,从未离开过宁城。 意识到自己想了有的没的,白露忍不住皱眉,她似乎对楚月恒有点过于关注,这不是个好现象。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到了白氏大宅门前,出门迎接的不是别人,正是白无庸,只是他面上看着略显苍白,显然病未好全。 竹春小声道,“主子,这人不会真的病了吧。” 白露嘴角一扬,“若是梁烁在,他一定会说是装病,毕竟你见过谁病了之后只脸上苍白?” “什么意思?”竹春说着透过车窗往外看,一眼就看出端倪。 白无庸整个人本就弱不经风,脸色又苍白,让人下意识觉得他就是病了,且病的不轻,所以很容易忽略其他细节。 只是白露既然已经对他起疑,自然看的真切,所以不难看出他脖子上与脸上中间那点差异。 第171章 有话直说 白露从马车上下来,楚月恒已经翻身下马站在旁边,像是一个随行的护卫,而不是一个比她更尊贵的亲王。 “草民白无庸叩见翊王殿下,叩见丹阳郡主。” 白无庸在旁人摻扶下行礼拜见,白露很和蔼的摆手示意人站起来,不过却也是在白无庸拜见之后。 “族长抱病在身,怎么还亲自迎了出来。”她含笑看着白无庸虚弱无力的样子,好容易才没在脸上露出看戏的表情。 “殿下和郡主亲临,草民怎敢怠慢,二位贵人请到内里说话。” 白无庸带着笑,看上去恭敬无比,请了两人往里走。 白氏大宅的前厅上次已经来过,不过上一次是白训带着一众人前来,这次却只有白无庸一人。 请了楚月恒和白露茶水,白无庸便一副垂耳听训的架势。 白露没想到他会以退为进,倒是有些刮目相看,想了想开口道,“怎么不见老族长?他老人家身体可好?” 白无庸本以为她会先说段氏的事,毕竟段氏之事已经传得宁城人尽皆知,白露却开口问起了父亲白训,令白无庸有些措手不及。 “家父身体无恙,不过昨日里喝多了,这会儿怕是起不来身。” 白无庸用了一个简单到有些荒唐,却也是无可奈何的借口,若白训无事,却不出来迎接,有些说不过去。 “哦,原来如此,那老族长确实身体康健,醉酒也不妨事。”白露笑眯眯的说道,一脸的温婉和蔼,仿佛她今天来就是慰问家属的,随便聊聊而已。 但白无庸心中很清楚,今日白露来者不善,怕是没那么容易打发走。 他想到昨夜父亲大半夜悄悄来找他交代的事儿,白无庸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眼前两人并未显露出来为了什么,他又该如何开口打发? “郡主说的是,不过父亲是忧愁,家中出了这等错事,家门不幸啊。” 既然白露不肯先开口说,白无庸便决定自己抛出话题,只要能达到目的,也无妨白露心生猜疑。 “哦,族长说的是那件事啊,族老不是说全乃段氏一人所为,既然如此,自然与白氏无关。”白露笑的更加温柔,就像是个乖巧听话的小女儿,在向长辈阐述一个事实。 只是众人心中都很清楚,这个所谓的事实不过是窗户纸,薄如蝉翼,稍不留神就得灰飞烟灭。 见白无庸脸上神情变动,白露用余光朝楚月恒扫了眼,她知道楚月恒能感觉出来,但楚月恒却像是一尊雕像一般,根本不给她半分回应,这是打算让她自个儿把戏唱完啊。 “郡主说的是,只是段氏从前并没有...” 白无庸对自己夫人多少还存着些感情,那些年要不是她在身边支撑,怕是早就没了今日的白无庸。 从他知道段氏是西凉人开始,他就想到过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更没自己丝毫无招架之力。 “罢了,试探来试探去的,结果还不都是一样,我累了,咱们有话直说。” 实在是有些讨厌这种弯弯绕绕的试探,她想要的是结果,过程如果能省略的那就省略了呗。 白露突然之间话锋突转,连态度都变了,让白无庸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愣愣的看着白露,少顷才觉得自己这般有些失礼,还有些露怯。 “郡主这是何意?” 一时之间心中纷乱,各种猜测蜂拥而来,白无庸只能先装傻充愣,等话说的明白些,他再应对也不迟。 “区区一个段氏,想要操纵整个宁州,她办不到,如果能办到,西凉绝对不会舍弃这样的人。” 她不曾去过西凉,但从前对西凉也了解过不少,长公主慕容长离爱才惜才,从来不会随意舍弃自己的棋子,因为她手中棋子,每一颗皆为精锐。 白无庸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不了解西凉,更不了解段氏背后到底靠的是谁。 “既然她一个人办不到,你说能助她的会有谁?” 白露笑眯眯的看着白无庸,把白无庸看的脊背发紧,他没想到白露说的有话直说竟然这么直。 “郡主...” 白无庸只说了两个字,白露便打断了他的话,敛了衣袖道,“自然是她栖身之所的白氏,而白氏从段氏嫁给你那会儿开始算,还是老族长掌权,之后才换了你。” 说到这里,白无庸脸色已经是真的惨白,白露竟然想的这么通透,她似乎已经洞悉了一切,却在这里跟他周旋良久,是胸有成竹?还是诈他? 白无庸一时拿不准,可心里却担忧重过猜测,照之前的情况,白露是个没有把握不出手的人,她今日既然来了,又怎么会无功而返? 他叹了口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当年既然点头应下,今日也该为此事承担后果。 白无庸点头,“父亲早年接下白氏族长一位,一直到上次郡主来,这才换了我,个中缘由郡主应该比我更清楚。” 上次便是低估了这位丹阳郡主,以为是个娇惯的,没什么心计手段,谁知道一来便不动声色的把老大和老二都给挖了出来。 那一次,他们家死伤过半,不过他没想到的是,流放之地杀人的会是豫王府的人。 “清楚,我还清楚他们两房为何死。”白露笑了笑,歪头继续道,“是不是都认为是豫王府杀人灭口?” 白无庸迟疑了片刻,还是张嘴问道,“难道不是?” “表面上看确实是,但实际上据我所知,真正下手的是西凉人,且还是西凉死士。”白露眉眼流动出几分光彩。 当初她没第一时间明白过来,也是后来孟冬陆续送来消息,她才幡然醒悟,原来是有人假借豫王府的名义杀人灭口,而这些人自然不会是梁妃。 费这么大周章,又是掩饰,又是借刀杀人,仗着山高皇帝远的,硬是把罪名架在楚珞头上,他因着有些原因还不能反驳,西凉长公主果然名不虚传。 “郡主什么意思?” 第172章 无中生有 白露脸上笑容不变,“我什么意思白族长应该很清楚,且这委实算不上我的意思,事情明摆着,何必自欺欺人?” 白无庸无言以对,从白露说出池州暗杀时,他其实就已经意识到自己最不想看到的局面还是来了,段氏毕竟是西凉来的,她有自己的任务,这些年他和父亲帮她隐瞒,只是为了背后那点支撑和好处。 可自打大房和二房池州惨死,父亲已经有所警觉,所以才会彻底不理外间重重,只不过是想换的一时安宁。 “段氏虽然有些手段,但想要短时间内掌握白氏大权,基本没什么可能,可她却办到了,这是因为什么?”白露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残忍。 很简单的答案,因为白训猜到了自己两个儿子一家之死是谁所为,他心灰意冷,或者是嗅到了危险,所以才会选择退让,以一种不得不退的方式隐在了后头。 白训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段氏背后之人,他可以交权,可以悄无声息,绝对不会成为碍事的那个。 白无庸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只是他想到的有些晚,而且不大愿意将这件事和段氏联系到一起,虽然大哥和二哥对他多有欺压,可却从未想过要他的命。 在他心里,血亲仍是血亲,存着几分放过的心思。 “唉...郡主不必逼问他,他知道的其实不多,有什么就问我吧,毕竟这祸事是我招揽来的,只要能放过白氏一族,让我抵命都可以。” 一声叹息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白训推门而入,先是看了眼已经有些呆愣的白无庸,接着朝白露和楚月恒行了跪拜大礼。 白露受的理所当然,楚月恒毕竟是亲王,品阶比白露更高,白训参拜更是自然。 “老族长这么个大礼,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 白露不会因为人上了年纪,又有了悔过之心便觉得该动恻隐,如果真这样,那那些被害死在千里之外的冤魂岂不是白死了? 云周渊数十万将士,就因为这些人东一手西一脚,许多觉得没什么大碍的小事做出去,这才汇聚成河成了冤魂,她只是个生来便娇贵的郡主,有什么资格代表这些人原谅罪魁祸首? 白训没想到自己姿态放的这般低,白露仍旧一丝松懈的意思都没有。 他跪伏在地上,缓缓抬起头,瞧见白露正一脸浅笑的看着他,那笑和那眼神里,竟是丝毫看不出她到底如何打算。 白训进来前是担忧白无庸无力招架,没想到他进来之后才知道白无庸的处境。 眼前这小丫头果然是装的,那些年汴京城内传出来的种种流言,想必也是装出来的,果然白家没有一个好对付的,更没有一个软柿子。 “草民不敢,草民年纪大了,郡主莫要跟草民开这样的玩笑啊。”白训重新跪伏到地上,一副垂垂老矣、不堪惊吓的样子。 白露心中冷笑,脸上却神情未变,“老族长自谦了,我是不是开玩笑,等陛下旨意到来,你自然知晓。” 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这样的道理她懂,相信白训也懂,但前有段氏,今有白无庸的表现,再加之... “昨夜来见你那人走了吧,走远了吗?走脱了吗?” 白训心中一惊,昨夜确实有人来找过他,还说了一番话,大致意思就是宁城发生任何事都无妨,只要他们白氏能避过此劫,今后有的是机会。 当时白训问了段氏,那人却摇头,说即便段氏身死也无妨,只要将白氏的干系撇清,一切会重新开始。 白训其实根本不想答应这些事,他当年为了族长之位才会误信了黑衣人,等知道那人的身份已然后悔,却是来不及了。 这一次他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给咽了下去,他这个年纪也活的够久,可他还想活的更久,如果当时不答应,大约会突然暴毙吧。 但今日见着了白露才知道,想要撇清干系谈何容易。 “你想问我怎么知道?可以告诉你,宁城内外早就密不透风,他既然可以进来,你觉得是为什么?” 此话她是诈白训,那人身手高绝,虽然察觉到了行踪,却并不能真的尾随,可猜到了那人要找谁,自然就好办多了。 白训神色一变,那人来时说并无人察觉,所以他才敢有恃无恐,可什么都还没说,白露已经清楚明白的知道了这件事,怎么能不让他慌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白训强自镇定的看了眼身边跪着的白无庸,他只是失神的跪在哪儿,不看白露等人,也不看身边的白训。 “老族长想要再等等也无妨。” 算算时间,姑姑的旨意也就在这两日便到,到时候白训即便什么都不说,她也一样可以将他和白无庸扣押回汴京。 “父亲,郡主是有备而来,我们再隐瞒已是无用了。” 白无庸突然两眼失神的看着白训,喃喃说道,“她杀了大哥和二哥一家,又给白氏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父亲难道还要回护?难道真的要看着我白氏因此覆灭吗?” 白训没想到白无庸会突然这么说,气急败坏的喊道,“无庸!你在说什么!” “父亲,从她踏进宁城开始,一切就都已经完了。”白无庸深吸一口气,“段氏去老宅,还是今日郡主来大宅,结果都一样。” 从白露所谓的有话直说开始,白无庸就知道一切已经无可挽回,他们所做的一切她都知道,也许是从上次来宁州开始,白露就已经布局了一切。 白训张着嘴看看自己儿子,又看看依旧笑眯眯的白露,突然觉得心中什么东西塌了。 他颓然的坐到地上,连续几日来的提心吊胆,再加上今日白露给的冲击,他确实撑的吃力,果然在汴京城中生存的人,个个都让人胆寒。 “罢了,我也这么一把年纪了,是生是死还有什么重要的,只要白氏根基尚存,我也算对得起祖宗了。”白训说罢竟然老泪纵横,说实在话,他是真的不想死啊。 第173章 各有想法 白训情绪一阵失控后,慢慢缓了过来,他跪在地上叹了口气说道,“很多年前我曾为了白氏族长一位求助过人,那人很有些手段,当时就告诉我该如何做便能如愿以偿。” 他当时听信了他的话,结果还真的成为了白氏族长。 但当他春风得意心中满足的时候,那人突然亮明了自己身份,他竟然是西凉人,而且遇见他也不是偶然,而是故意的。 当时白训心中就是一咯噔,脑子里却还抱有侥幸,就像今日一样,问那人想干什么,如果是要钱,白氏多的是,哪怕给他一半都不是不可以。 那人那时脸上的表情白训到现在还清晰记得,那是一种看猎物的眼神,任凭你怎么翻腾,都逃不出手掌心的眼神。 事实证明他确实无法逃出那人的五指山,他只简简单单说了一句话,白训便如同被稻草压住的骆驼,除了屈服,便只有死。 “他当时跟我说,助我成为族长的人是西凉长公主手下的死士,那种情况,我即便立刻上报,我即便拼着什么都不要,也不会有人相信我,更何况先帝何许人也,正愁没机会动白家,又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白露嘴角朝上微微扬了扬,心道难不成还得让姑姑感谢你? 白训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继续道,“我当时还不知道西凉长公主是什么样的人,只以为那人危言耸听,他在我楚国境内干涉白氏族务,说出来他们比我危险。” “不,死的只会是你。” 白露很不客气的补充了一句,西凉长公主慕容长离那样的人物,又岂会只是危言耸听? 白训一噎,心想当年的自己要是有白露这般通透,也许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是,郡主教训的是,当时我确实抱着侥幸,而后接连几日白氏中都有人离奇失踪,再过不几日又被人发现死了,且都死的毫无痕迹,连查都查不出来。” 白训一想到当年的事,他就忍不住后怕,要不是后来那人再来一次,他真怀疑指不定哪一次就轮到他了。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白训没再见过那个人,也没有任何从西凉来的消息,他还以为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过下去,可以心安理得的做这个白氏族长。 直到段氏的到来,他着实慌过一阵儿,有心想提醒自家儿子那是个烫手山芋,却不知该如何说,又害怕被那人知道,祸及满门。 很快段氏便入了白氏家门,成为了他的三儿媳。 “我对你们的家务事不是很感兴趣,老族长还是直接说重点吧。”白露有点不悦,她坐在这里这么久,可不是来听他家怎么娶媳妇的。 “郡主听我说下去,事情就是从段氏嫁入白氏开始,她来了不到三个月,那个人又一次出现了,这次他带了话来,让我们无论如何要配合一个人。” “那人不是刺史王留,是于延海吧。”白露想了想说道。 “郡主神机妙算,就是于延海,他常与各地往来经商,段氏入白氏没多久,他就出现了,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收购当地粮食,但每次都收的极少,并不影响大局,所以我没多心,就帮着收了。” 白露没多说,于延海的事情得回京才能办,但大致她猜到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再后来,王留出事,我才知道他们跟汴京中也有联系,具体做了什么我是真不知道,只知道他们人不少,做的事儿肯定不小。” 白训直到沧州出事,才隐约猜到于延海和那些人做的事,十有八九够上抄家灭族。 “对段氏和那个人的图谋我不指望你知道,老族长只要告诉我,他们还有那些人便可。” 虽然这话问于延海也一样,但于延海那边情况有点特殊,如果不是回京,她还真不好问什么。 白训神色看上去轻松多了,这么多年一个秘密压抑在心底,说出来指不定都能长寿几年,如果云周渊一事陛下能饶过他们父子的话。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就见过几个宁城里做买卖的商人,但那几个商人在云周渊战败时就全不见了,我也曾试图找人,都没找到。” 白训说出这话的时候,心肝还是颤了颤,心想白露今日来其实也没什么实质性的证据,说到底是他们自己沉不住气,被她那似是而非的话给兜了底儿。 午后阳光正好,从千里之外汴京来的旨意刚刚到宁城,白露已经带着几份口供回了白家老宅。 一行人还未进门,鸣蜩便小跑着上前将白媗的圣旨举到了面前,白露四下里瞧瞧都是自己人,拿着直接打开看了眼,果然姑姑的意思是留下白氏,但白无庸等人押解回汴京。 两日后,楚月恒一行人同白露等人一道往汴京方向启程,长街上围了不少人看热闹,隐在人群中的一个中年男子目光阴狠,远远瞧了一眼,转身进了一侧的茶肆。 “主人,这件事我们还要插手吗?” 中年男子脸上带着几分嗜血,他是西凉死士,来这里的目的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没想到才刚到,白氏父子二人就被楚国的什么郡主给带走了。 “不必,此事到此为止,接下来麻烦的不是我们,而是汴京中那一位。” 说话的是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人,手中端着一只茶盏,正小口小口品着,眼帘微垂,看不清到底想着什么。 “是,主人。” “长公主提醒要警惕的人,果然不可小觑。” 他放下手中茶盏,宁城这么些年布局,就因为一个段氏便要全部蛰伏,着实可惜。 不过也不影响大局,云周渊一站西凉大胜,这一次胜仗足以让楚国朝堂起一些动荡,西凉要的就是这个机会,一个喘息的机会。 “走吧,我们郁家那几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这次宁城本也不是什么大事,非得让我过来一趟,你说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年轻男子笑着丢下一粒碎银子,在死士面无表情中大踏步离开了茶肆。 第174章 急召入宫 孟冬十月,北风徘徊, 天气肃清,繁霜霏霏。 到汴京城的那一天下起了雪,但下的很小,不过转眼之间就没了,倒是地上的霜色依旧。 “往日城门前后总有叫卖声,今天怎么什么声音都没有?”竹春轻声问道。 白露也觉得奇怪,这一路明里暗里不少想一劳永逸的,都被楚月恒给拦了下来,可别到门前再出什么幺蛾子。 “三叔,麻烦你了。” 一路都仰仗楚月恒清理,到城门前,就不要再去打扰了。 鸣蜩点点头,快马进了城门内,不一会儿又出来,到了马车窗子前说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陛下让人在城门口等郡主和翊王,看那意思是要直接入宫。” 白露嘴角抽了一下,这还不叫什么大事?姑姑都正儿八经的派人来接他们了。 “入城。” 进了城门,果然见一队队神策军英姿飒爽的立在街道两侧,旁观的百姓都躲得远远的,因为谁都知道这可是陛下的亲卫,轻易不敢冲撞。 领头的是神策军左郎将阮飞章,一身盔甲威风八面,走到马车前躬身谦和的说道,“郡主一路舟车劳顿,不过陛下有旨,让郡主带着人尽快入宫。” 白露朝后头的马车看了眼,于延海单独坐在那辆车里,而白氏那几个其实一早就已经被孟冬偷偷押回了汴京。 “好,烦请带路。” 神策军开道在汴京城也是少见,所以当这一行人往皇宫方向行进,不少百姓都悄悄探头探脑的想看看这什么情况,是不是出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大事。 白露坐在马车里,旁边是骑马而行的楚月恒,鸣蜩等人先行回辰王府,约莫着是把事情告诉阿爹吧。 “你说白训他们会如何?” 马车缓缓朝宫中去,白雾独自一人坐在车内,百无聊赖之下便倚在车窗上问同行的楚月恒,于延海的身份特殊,但白训他们的身份也就那样。 虽然这件事如果做不好会招来麻烦,可沧州一事在楚国传播的极广,若是将白氏沾惹云周渊战败一事,别说是白训父子,即便是整个白氏也怕要被唾骂一世了。 “按楚国律例,白训父子至少流放且永不得召回,段氏就生死难料。” 楚月恒的马行走的十分稳,跟在马车旁亦步亦趋,其实陛下早前察觉到宁州一事便已经下了决定,只是没想到还未动手,却出了沧州云周渊一事。 “说的也是,上一次去宁州,姑姑对我的所作所为并不惊讶,想来早就观察到了什么,不过应该不早,否则鹤儿怎么会被人下药。” 白露靠在车壁上,伸手拽着自己身上才换上的一身衣裳,可这衣裳还不足以进宫面圣,可见姑姑这次是真的着急了。 想想也是,她虽然没亲眼见着云周渊最后的惨状,却知道那场大战的惨烈,数十万将士埋骨之地,怕是许多年都要生人勿近了。 “陛下的心思,我等外臣又怎会知道。”楚月恒倒是回答的小心。 白露一想到这就是将来楚国第二个惊才绝艳的天策神将,就忍不住乐呵,在她印象里,从前的楚月恒就像是一尊神像,没有多余的表情,手中箭与剑天下无双。 但现在看着,总是让人觉得反差太大,忍不住乐呵。 马车外的楚月恒听到内里有憋闷的笑声,眉眼微微一转,那股冷飕飕的寒意透过马车窗直接到了白露身上。 白露脊背忍不住一凉,当下便收了脸上的笑意,有些干的说道,“说的也是,我等都是外臣,陛下的心思谁又能猜得透。” 这话说的,白露自己都给自己一个大大的白眼,姑姑的心思确实难猜,但也不至于事情到如今地步,还未能察觉楚一二,那岂不是个傻子? 想到这里,白露眉眼沉了下来,不知道豫王府和梁妃那边如何想,一路上多少人明枪暗箭,又有多少是他们的手笔,或者全部都是? 不,白露摇头,有几拨人不是,看那路数,多半是西凉人,不过却不是之前见过的西凉死士,死士的手段多半以刺死为主,而那些人多少有些拖泥带水了。 西凉来了人,却没尽全力阻止,看来她猜的真是不错,段氏就是弃子,只是慕容长离却不想让知道她是弃子,所以还是派了人来做样子。 可那次邢苍山上的刺杀,那些可都是西凉死士,当时就连竹春和鸣蜩都有些招架不住,要不是楚月恒及时出现,怕是他们得付出点代价。 至今白露都想不明白,那些人从哪里来?又怎么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还有沧州这件事,从宫里出来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到宫门了。” 楚月恒突然开口,白露下意识啊了一声,随即明白过来,嗯了一声道,“等见了陛下,希望陛下能看在我千里奔波的份儿上,赏我一顿饭吃。” 马车徐徐进了宫门,在熟悉的位置停住,下了马车,仍是那个叫狗子的内监候在一侧,白露朝他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狗子面上淡而谦卑的笑着,心中却很高兴再次见到丹阳郡主平安归来,宫中那段时间总传言丹阳郡主生死不知,令他十分担忧。 “昨日豫王入宫见了陛下,走的时候面色似有不悦,郡主多加防备。” 这话他本不该说,不过几次跟在白露架前所得待遇,狗子觉得愿意拿命试一试,若是郡主肯乘他的好,那么将来也许是一条出路。 即便郡主斥责,他以后谨言慎行便是了,亏不了什么。 白露眼珠一转,脸上带了几分笑轻声道,“多谢。” 狗子一愣,旋即垂首专心带路,看来他赌对了,眼前这个主子与其他人不同,如果他做的好,将来也许能为自己挣下一份家业。 白露则若有所思,楚珞昨日入宫见了姑姑,想来定是为了张咏之,可张咏之不是陆万洒出来的石头吗?难道说陆万并未和楚珞商量? 如果是这样,以楚珞的性子,他跟陆万之间还能如从前一般吗? 第175章 这边的人 踏进栖凰宫,阮飞章便转身立在了外面,只有白露和楚月恒两人带着于延海一起进去。 阮飞章虽然忠心于女帝,但心中多少还是有些疑问,宁州之事他多多少少听到一些传闻,此刻跟在两位主子身后进入栖凰宫中的男子应当是钦犯,陛下为何独独只召见了他? 昨日晨间他也曾出宫一次,那一次接到的是三个人,白氏的人,听说是前族长和现任族长及夫人,这三人究竟犯了什么事不清楚,不过看陛下的意思,不是什么小事。 阮飞章朝宫门内看了一眼,不知道昨日那三人跟这人是不是同一件事,谁主谁次? 白媗随手将一份折子扔到了桌案上,侧耳听到外面有脚步声,知道是等的人来了,便挥手示意殿中其他人都退下。 白露一踏进大殿便冲着白媗跪拜道,“姑姑万安,丹阳平安归来了。” 一旁的楚月恒正打算跪拜,听到她这么说,身影微微一僵,随即单膝跪地道,“臣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白媗示意两人起身,斜了白露一眼道,“你还知道回来,你偷偷溜出去,可知道你阿爹和你大姑姑有多担心?还跑到沧州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披甲上阵为我楚国征战呢!” 白露讨好的笑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因祸得福,还将身上的病治好了,还带了人回来,姑姑能不能算我将功赎罪,回头见了阿爹帮我求个情?” 白媗冷哼一声,白露赶紧乖乖的让到了一旁,将身后的于延海让了出来。 于延海跪的安稳,并没有因为要见的是楚国女帝而胆战心惊,反倒有一种松懈了的自然。 “草民于延海参见陛下。” 他跪的很虔诚,就像是眼前站着的不是女帝,而是他心中的信仰一般。 “起来吧,这些年辛苦你。”白媗抬手示意他起身。 于延海面色惭愧的起身道,“草民未能有一丝作用,云周渊使我楚国将士伤亡惨重,若是草民能早一步察觉,也许此事便有转圜余地。” “事已至此,不必自责,将你知道的说与朕听便是。” 白媗转身回到桌案后坐下,看了眼白露,后者立刻满脸堆笑的坐到了一旁,在于延海刚开口的瞬间偷偷拿了桌子上的糕点往嘴里塞。 这一路过来她是真的饿,入城前想到了姑姑会召见,可没想到这么着急,连一口吃的都没有,基本前胸贴后背啊。 于延海是从渝州的异动开始说起,他常流连于民间,很多细枝末节比他们所查要快的多,当渝州第一次出现天火的时候,他就觉得有些不对。 “草民按照陛下的意思慢慢收购粮食,其中很大一部分都偷偷运到了沧州,其余则送去了甘州,就在这个过程中,草民发现有人也在收粮食,且鬼鬼祟祟,似乎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后来他去了宁州,发现宁州也是如此,但宁州就没那么小心,他顺着蛛丝马迹查到了白氏,从白氏那里旁敲侧击知道是有个商人从中周转,但又似乎有西凉人的痕迹。 于延海说的这些白露早前就已经查到过,但没有于延海知道的详细,而且当时于延海此人也在她的怀疑之中。 “草民跟着这条线索,知道他们要打的主意就在沧州,当时也曾前往沧州想办法告知,但查来查去并无异常,当时草民就想也许是想多了,便从沧州折返,想着再去宁州和渝州看看。” 于延海叹了口气,“途中草民遇上了一个叫程禾的人,听他说是往沧州大营,草民见他什么手令都齐全,且绝对是真的,便将事情再一次说了遍,然后继续往渝州去。” 白露听他说到这里,忍不住看了楚月恒一眼,他已经查过,所谓的程禾就是秦承,是陆万从汴京弄去沧州,是罗衾的手下。 “程禾前脚离开,草民后脚就觉得不对,想要再去追上,已然没了踪迹,到宁州时还被段氏算计,和前宁州刺史王留一起关在了白氏宗祠里。” 直到白露等人进去,他才知道沧州出了事,云周渊一战楚国将士几乎全军覆没,还是靠着翊王领来的丰州营得以解困。 说到此处,于延海所知基本已经结束。 白露刚想要不要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就听于延海继续道,“陛下,草民被关着的时候想了很多,这中间也许不止查到的这点。” 白媗这时候才垂眸问道,“如何说?” 于延海垂首恭敬道,“草民觉得渝州的事有蹊跷,什么人能在渝州做这些事却能瞒过信王府?” 这楚国谁人不知,信王府虽然已经衰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信王府在渝州这么多年,那可不是当摆设的,若非是更有权力的人瞒天过海,绝不可能一点不惊动信王府。 楚月恒点头补充道,“臣曾在渝州查过,信王府确实一无所知,渝州天火似乎有意避开了信王府所在之地,想来是有人故意为之。” 白媗嗯了一声,心中已然有了答案,渝州能比信王府更有权利的,莫不是管辖当地的刺史,如果没记错的话,渝州刺史从前在宁州任过职。 她眉眼未动,看着于延海说道,“罢了,你先出去吧,将手上的事情交接下,以后便留在汴京。” 于延海忙叩首谢恩,这才下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等人离开,白露才开口道,“姑姑想到了?渝州刺史从未跟西凉有接触,在朝中也没有与那对母子有来往,怎么会突然之间干这种事?” 即便后来没有云周渊之事,私自弄出天火引起百姓惶恐,他的刺史也算到头了。 白露实在想不出理由,难道好好的刺史坐腻歪了,想要换个身份? “不是没有来往,只是十分隐秘,这些事你还小,不知道很正常,这汴京城,乃至朝堂上的一亩三分地,藏着的东西可比想的要多的多啊。” 白媗说这些话的时候气定神闲,似乎早就料到了会是这么个结果。 第176章 不得召回 白露听着姑姑说话,心中不免惊讶,她是一个重活一世的人,都不知道那人竟然是她从前夫君麾下,难怪从前楚珞谋反会落败,姑姑是知己知彼,而楚珞是自以为是啊。 只是她不知道姑姑早早预料到的还有多少,在沧州之前,还是在沧州之后。 她承认自己这个想法有些不大对,可还是想知道,她相信姑姑不会置数十万将士的命不顾,只是为了铲除白氏。 “只可惜所查太晚,我收到的消息跟于延海前后脚,已经让月恒加急调丰州营前往,可还是晚了一步。”白媗叹了口气,那些将士为了楚国出生入死,若知是被皇室出卖,不知作何感想。 楚月恒垂首,“此事表面上的祸首已经被郡主手刃,相信陛下也已经见过随灵柩回来的几人,至于其他藏匿之人这次也都一并带回。” 白媗点头,“白氏父子虽然不知具体情况,但助纣为虐,且长时间与宁州官府勾结,流放殇州,永世不得召回。” 她顿了顿又道,“段氏的事还需再查问,暂且不做处理。” 楚月恒领命起身打算离开,白露也想跟着出去,被白媗叫住。 等大殿之中只剩下她们二人时,白媗开口道,“谢家此次遭逢大劫,你若有时间多去看看,还有那位随行回来的姑娘,看着有些不妥,你多注意点。” 白露知道白媗说的是阿栗,三哥身死,她怎么会好受? “知道了姑姑,对了,随行回来的还有一个哑女,我想带她回辰王府。” 辰王府内十二卫虽然看着是辰王挑选任命,但实际上所有人选都得过了女帝的眼,一则保险,二则授官也得通过女帝才行。 “是叫忘言吧,姑姑查过了,是个苦命的孩子,难怪你会将城阳送去北狄。”白媗点头,虽然那姑娘口不能言,却也是忠心护住。 白露抬眼看了白媗一眼,有心想告诉姑姑并不是因为忘言,但转念一想,姑姑怎么会不知自己心中想法,这么说不过是对城阳此前种种嫌恶,作为皇室一族,如此劣迹,送予北狄和亲已经是开恩了。 “多谢姑姑,忘言是四哥救下的,为了四哥再次遭受苦难,我一定会好好待她。”白露郑重说道。 白媗嗯了一声,片刻后又道,“信王一家入京了,此事你可知道?” “有耳闻,听说是谢容珍被打,信王觉得对不住,特意上京来跟谢大人解释。” 说这些的时候,白露的脸上带着几分讽刺,信王找回那个儿子是什么德性,别人也许不知道,但她却早就了解的一清二楚。 当年初次知道那人的时候,都质疑过老天爷,这样的人渣怎么还能活在世上?不早该让一个雷给劈死吗? “话是这么说...”白媗皱了皱眉,摆手道,“算了,你自己心中明白就好,信王府那一家子,也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主儿,不管是你阿爹还是你,能避开就尽量避开。” 白露心中有些想笑,很难得姑姑会说出这种话,如果没记错的话,即便是她重活一世这段时间,姑姑还未对她彻底失望,也没有说过什么不符合这帝王身份的话。 没想到如今听到,却是为了信王府那一家子人,可见他们有多让人头疼了。 “好,我会和阿爹说的,那如果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阿爹说不定着急的站在门口等,这大冷天的,万一再把火气冻回去,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白露这话俏皮,惹来白媗一个冷眼,“你还知道,走吧,别让你阿爹等太久。” “臣女告退。” 出了栖凰宫,白露迎面就碰上这汴京城中最不想碰上的人,正想着是装看不见,还是装看不见的时候,对面那人停了下来。 这下即便她再不愿搭理,也还是得维持表面礼数,便行了一礼道,“丹阳见过豫王殿下。” 楚珞遇见她一点不意外,他就是来等人出来的,白氏那父子俩和段氏不足为虑,但于延海和王留这两人关系到他,不得不拉下脸过来一探究竟。 “月明不必如此,你我二人虽然和离,但该有的情分不会减,本王...” 楚珞准备好的话还未说完,白露已经面色冷淡的打断了他,“殿下这是哪儿的话,既然和离,又是因着那样的理由,你我怎还会有情分?若是殿下只为说这些,那请恕丹阳无礼,先行告退。” 说罢她便抬脚要走,楚珞没想到她竟是一点过往都不念及,忙出声阻止道,“等等,你这般说本王心里十分过意不去,过去是本王鲁莽,但今日找你确实是为了一件要事,还请你不计前嫌告知。” “请说。” 白露甚至连尊称都不想再说,只希望他快点说完快点消失。 每次一见到楚珞,白露就得想起一次自己过往有多愚蠢,想起自己从前活的有多窝囊、多憋屈。 “刚才陛下见过于延海了?”他打听过,王留根本没入宫,而是直接送去了天牢,和白氏那几个人关在一起。 “嗯。” 楚珞对白露这般敷衍的回答很不悦,但眼下事情分轻重缓急,态度这东西,搁在平日或许重要,但现在只是一个附加品,有也行,没有也就算了。 “那...陛下都说了什么?” 瞧白露的态度,楚珞也不敢直白的问于延海有没有说出什么威胁到他的东西,只能徐徐渐进。 “没什么,只说此事事关重要,需要慎重,于延海只要紧守本分,便不会惹祸上身。”白露眉眼突然带了几分似笑非笑,那话像是说于延海,又像是说楚珞。 “没了?陛下就没说点别的?” 白露眯了眯眼,恍然大悟道,“殿下想来不止是关心于延海吧,毕竟他只是一个商贾,殿下是想问白氏父子?陛下对他们的所作所为十分恼怒,说是流放,永不得召回。” 楚珞嘴巴张了张,心说我哪里是问白氏父子,那是白氏的人,是生是死跟他什么关系?他想问的是于延海有没有吐出什么对他不利的东西。 “这样啊,白氏父子狼子野心,陛下这般处置已经是开恩,但本王听说你们这一趟还抓了本王府上的管事,可有此事?” 第177章 接你回家 白露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楚珞,继而朝他行了一礼道,“此事殿下要真想知道,直接去问陛下便是,我从宁州回来,并未见过豫王府的管事。” 这倒是实话,她在沧州那会儿看着镇定,但心中早就乱了,其余事情皆是楚月恒一手处理,后来去了平洲截杀罗衾,心中那根弦一松,便是不省人事。 等后来再醒,已经是几日后,只知道楚月恒救了自己,其余事情印象十分模糊。 修养那三个月鸣蜩和季暑守着,哪里肯给她多余的消息,只说了一些让她安心的东西,旁的一概不准碰。 直到后来去了宁州,这才知道了一些关于沧州一事的后续,张咏之确实被抓了,也确实早他们一步送到了汴京,至于姑姑打算怎么处置,她并未过问。 白露觉得自己曾经和楚月恒谈过关于张咏之的事,但她脑子里很模糊,就像是大病初愈后从前种种都盖上了一层灰尘,尤其是沧州那一段,尤为严重。 楚珞眼神阴暗的看着神情自若的白露,他从未有过这么强烈的感觉,眼前这个人还是那个人,可又不像是那个人,很古怪的感觉。 “既然郡主说不知,那就不知好了,本王会亲自去问陛下,郡主一路走好。” 他脸上的笑一瞬间消失殆尽,就如同从前那般,需要她的时候笑意连连,不需要她的时候,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她。 也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到底瞎到什么程度,把他所有的不美好都选择视而不见,而将他偶尔的施舍当成救命稻草。 白露没给楚珞一个多余的表情,抬脚就走,看的楚珞直皱眉,心道女人果然翻脸比翻书还快,前一刻还非他不嫁,不过须臾,便是一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架势。 他眯起眼睛看着白露的身影在宫道上消失,不禁再次想起成婚那日,当时的白露还一副愿望成真,此生无所求的样子,他实在想不出,为什么突然之间要跟他和离? 柳紫絮的存在,她不是一早就知道了吗? 楚珞怎么都想不到,从前的白露和现在的白露虽然还是一个人,但却是一个不谙世事,一个则经历了一世磨难和背叛。 从前的白露虽然听到关于自己即将要嫁之人的流言蜚语,也只是如同许多坠入爱河的女人一样,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个,是可以让浪子回头的那个。 而现在的白露则更多相信自己,与其等一个只满心算计的男人回头,倒不如自己早早脱身,而后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两不耽搁。 出了宫门,白露瞧见一人立在路旁,她立刻撩开帘子喊道,“阿爹?你怎么来了?” 白亦鸣牵着那匹枣红色的骏马一脸生气的回道,“我女儿离家出走这么长时间,做爹的再不来看看,都以为被人拐跑了。” 白露自然看得出自家阿爹这是又拐着弯儿的说话,眼珠一转,傻笑道,“阿爹说笑了,梁烁这次可是救了我的命,他回京时我不也托他带了消息回来,再者三叔和季暑都在,怎么可能让我被拐走?” “罢了罢了,你人回来就好,知道阿爹多担心吗?要不是你姑姑拦着,阿爹定要不远千里,直接去平洲找你。” 起初收到楚月恒带回来的消息,只知道云周渊战败,但女儿安然无恙。 后来便来了两人奔袭平洲一事,他当时那个心啊,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虽然女儿跟谢家关系一直平淡,但那次谢家家宴之后,他轻易便能感受到女儿待那几个兄长亲近了不少,云周渊战败,谢家一连折损三个儿子,且都与女儿关系极好,他怎能不担忧? “那件事我必须去做。” 白露叹了口气,“让阿爹担心了,是女儿的不对,不过女儿这次算是因祸得福,如今身体已然大好,阿爹不用再日日忧心了。” 白亦鸣点头,他脸上是不悦,但心里到底是高兴多一些,梁家那小子的大恩,他永生难忘。 “走,跟阿爹回家去,府里今日办了宴席,都是你爱吃的菜,吃完洗簌一番就睡一觉,保准没人打扰你。” 平日里便是如此,今日他还特地吩咐过,哪怕睡上一天一夜,也是无妨的。 白露点头,就倚在车窗前问道,“我跟姑姑要了个人,不过这人以前是四哥的,我想去问问谢家的意思,再问问那姑娘的意思。” “是那个叫忘言的姑娘?” 白亦鸣的马是从军中万里挑一的好马,走在街上不少人驻足观望,多是赞叹之色。 白露瞧了眼他的马,抿唇笑着点头。 “不用问了,人就在咱们府上,她愿意留下,说这是老四那孩子临终遗言,约莫是觉得跟着你会过的好些,信王府或者其他人不会欺负她。” 白亦鸣轻轻叹息道,“她也是个苦命的孩子,本有个不错的出路,可惜都被城阳给毁了,还将舌头给割了,真是心狠手辣啊。” 城阳年岁不大,却这般心狠手辣,亏得当初他听说女儿让她去和亲时,还心中有些不忍。 “她在渝州也曾害了无数人命,只是信王府包庇罢了,若真将这些事翻出来,她左右也得一死,我求姑姑让她去和亲,一则北狄有意想与我们楚国联姻,二则也让她知道活着不易,是该珍惜的。” 白亦鸣点头,欣慰的看着自家女儿,他虽然也曾心生疑惑,但女儿这种转变他喜欢,也安心,如此一来她便可有自保的能力,若真有一日他战死沙场,白露至少也能安稳度过下半生。 到了辰王府门前,白亦鸣将枣红马给了端月,扭头把白露扶下马车道,“进去就能见到忘言了,既然决定收留她,那从今日起便是咱们府里的人,名字便不用改了,就让她替孟夏继续守在你身边。” 白露重重点头,“嗯,阿夏要是知道来了新姐妹,一定会高兴的。” 白亦鸣伸手抚了抚白露的肩膀,家人他们不会忘,但家人也不会想看到他们时时悲痛。 第178章 忘言入府 一顿宴席之后,白露只草草交代了竹春几句,便直接回屋躺下睡觉。 竹春小心将门关好,拉着忘言的手给她安排了住处,又将府中的规矩说了一遍。 忘言听完之后一张脸变得有些茫然,她听了半晌,似乎说来说去府中的规矩就一条,谁的人就听谁的,其他不用管。 这跟她以往的认知不同,别的府邸都是一个主人,即便有小主人,下人们也还得要听老爷的话,但辰王府好像不是。 “咱们家跟别处不同,我们是主子的人,那就首先听主子的,至于王爷嘛,看情况,紧要的事还是得听一听,要是不紧要的,你可以拒绝。” 忘言眨巴着一双眼睛,脸上就差写着还能拒绝王爷这句话。 竹春笑着解释道,“府里一直就是这规矩,王爷身边的人若是主子想要差遣,要么求一求,要么就只能找王爷要,不过大部分时候主子都能求到,谁让府里很多人都是看着或者跟着主子一起长大的,不看主子面儿,也得顾着情意啊。” 想了想竹春又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咱们府里没有下人,每个人身上都有官衔,虽然不高,但也绝非奴仆,不用对人卑躬屈膝。” 忘言用手指了指自己,她本身就是奴仆,若不是城阳郡主以为她死在了外面,也不会毁了她的身契。 “你也不是,陛下那边过两日会有旨意,你和我们都一样,所以出门遇见别人也不必觉得低人一等,只要错不在咱们,主子会为你撑腰,即便错在咱们,谁也不能多加罪名到咱们身上。” 竹春觉得这话得说清楚,做错了事得受罚,这是府里的规矩,就跟这次一样,她虽然听命于白露,但私自带人出去差点闯祸,所以安顿好忘言后,她就得去领罚。 忘言眼睛亮亮的,是那种劫后余生,不仅没死,又多了许多希望的亮,她重重点头,比划了些什么,竹春不是很明白,但大概是她记住了的意思吧。 送忘言到自己房间住下,竹春长叹一声,这一次不知道得被打多少板子,想着执行的多半是新来的端月,她心里就没底,这交情还没开始,她也不好耍赖啊。 转念又一想,自打孟夏不在了之后,她性子变了好多,从前便是军中那一套,如今都想着攀交情,求手下留情了。 难道说是跟着主子不得不变? 竹春细细想了想,觉得就是主子的问题,她的改变只是为了适应主子,嗯,对,就是这样。 白露一觉起来已经是第二日清晨,睁眼就瞧见忘言和梁烁站在屋中,与她只隔着一袭幔帐。 “怎么了?你们这都挺早啊。” 白露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她有些昏沉,总感觉这一觉睡的极累。 “是不是有点累?”梁烁那手在眼前搓了搓,一副老子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眼神里都是自傲。 “是啊,梁神医有什么高招?”白露干脆直接躺平,心口倒是不疼了,要命的病也不要命了,可这感觉怎么一点都不好呢? 梁烁点头,“那就对了,身体刚好,你就奔波千里,这会儿怕是身体不济,接下来得吃几服药,幸好接下来最大的事儿也就是过年,你应该操劳不着。” 他说着转头就去桌案边拿了纸笔开方子,他都好些年没自己动手写方子了,这要不是看在楚月恒的面儿上,他顶多也就动动嘴。 不过话说回来,这位丹阳郡主也值得深交,不管是在宁州的时候,还是后来去沧州,她怎么看都跟寻常贵人家的千金不同。 “海若兄这几日忙吗?” 梁烁搁下笔,有点疑惑的道,“不忙,郡主有什么事?” “啊,有,也没有。” 梁烁更疑惑,“这什么意思?郡主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露眉眼带着笑,“记得上次离京前曾拜托你上侯府去给夫人搭脉,如今已经过了许久,要不你再去一次?” “啊?”梁烁心想这叫什么有也没有?不就走一趟的事儿,他最近闲着,没什么大不了。 “这就是有的那件事,还有一件事是想让海若你跟我去一趟谢府。” 这次回来先入宫见了姑姑,又回家休息了一番,没理由再拖着不去谢府见见舅舅和舅妈,谢家一下子是去了三个儿子,不知此刻会是怎样的情景。 梁烁嘴巴张了张,他想拒绝来着,谢府现如今的情况,他实在不想去感受,可楚月恒又特意交代过,他得让白露无恙啊。 “那什么,是该去一趟,但我就没必要了吧。”梁烁左思右想,还是不大想去,谢府不缺一个看病的,他这时候可以直接去昌义侯府,两边谁也不耽搁呗。 白露赤脚站在地面上,忘言看见忍不住蹙眉,忙上前想帮她套上鞋袜,把白露吓了一跳。 “没事...” 她想示意忘言不必大惊小怪,虽然外间寒风凛冽,但这屋中却温暖如春。 “没什么事?你这身子虽然已经大好,但底子到底被折腾的够呛,总得慢慢养回来,还是小心些为妙。” 梁烁心说他和师父忙碌了那么长时间,楚月恒又拼命取回天灵仙草,若是白露再不爱惜,那可真就浪费了他们这些人的心血了。 “哦,好,我知道了。”白露从忘言手中接过鞋袜自己穿上,示意忘言去把手洗了。 忘言愣了一下,而后听话的去热水盆里洗手,洗完便要把水盆里的水给倒掉。 “别,我洗了再倒。” 白露穿好鞋袜两步跑上前,随便用水洗了手,又拿了帕子擦了把脸,转头看着梁烁道,“我知道这件事有点为难,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你跟我去,这不你自己说闲嘛。” 她笑的良善,梁烁却有点笑不出来,什么意思?挖了坑给他跳,最后还怪他自己咯? “郡主,你不是说咱们是朋友了吗?有这么那什么朋友的吗?” 梁烁还抱着一点希望,白露眨了下眼,一脸贼兮兮的道,“你难道不知道吗?咱只坑朋友的。” 第179章 她的目的 谢府内,白露郑重朝上首坐着的谢老夫人和谢老爷子行了跪拜礼,两位老人都有些诧异,有心想让她不要如此,却又见她面色坚定,便也叹了口气听之任之。 对着两位老人行完礼,白露有朝着谢思晁夫妇跪下,两人哪里能受得了她的大礼,当下便上前拉住她。 谢思晁和谢夫人两人都有些功夫底子,白露即便想行完那个礼,却也是不能。 “你这傻孩子,这件事又不是你的错,要怪就怪那些西凉人,还有那些人,但我儿为国征战,我即便伤心,也明是非,知道他们心中理想,既如此,此生就不白活。” 谢夫人的意思白露明白,可这话说出来容易,心中又怎能一时半刻平复?那可是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孩子,说没便没了。 谢思晁点头,“放心吧,早在你哥哥们踏足战场那一刻开始,我和你舅妈就已经做好心里准备,世上哪有将军没有一点战死沙场的可能?”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冤有头债有主,我们知道是谁在中间捣乱,就知道该怎么让他们的死有价值,不冤屈。” 白露眼圈微红,那时在沧州见到三个哥哥的尸身,她都险些撑不住,可他们却能强忍着悲痛反过来安慰她。 “是露儿无能,若是能早些察觉出来,早些告知哥哥们,也许他们就不会死。” 这是白露心中最为强烈的想法,重活一世,竟仍是像在迷雾中行走,许多看不清,许多摸不着,这难道就是澹台羽想要的结果? 不,绝对不是,澹台羽肯以自己二十年寿命换她回来,必然有更大的图谋。 “若是这样,那我们也一样有错,谢家儿郎在边关守着,我们却丝毫不知布局,岂不是比你更无能?” 谢老夫人叹了口气,“已然如此局面,便是逼着我谢家站队,罢了,那些人就是不消停,这都多少年了,也还是不消停。” 老夫人说着冲白露招了招手,“你这孩子何必自责,这里面的事儿可多着呢,不是你一个人,或者一个辰王府就能兜下来。” 白露将手搁在老夫人手里,听着她说话,心中大致明白,事关两国,还有楚国后宫和朝堂,确实不是她一个人就能办下来。 可这心里实在难受,谢家三个哥哥相当于死在她眼皮子底下,她怎能轻易释怀。 “唉,别总说这些,你三个哥哥的丧事已经办妥了,过些天让老二带你去看看他们,今日既然来了,便在家里吃个饭再走,小六儿总念叨你,你去看看她。” 谢老夫人摸着白露微凉的小手,“行了,去吧,让这位小神医帮老婆子搭个脉,最近总觉得睡的不踏实。” 白露还待再说些什么,谢老夫人已经放开了她的手,和蔼的看着梁烁,后者颔首上前一步就开始把脉。 从大堂出来,白露很快便看到了谢晓雅,这时节天气寒凉,她却临水而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上的青涩像是一夜之间褪去,看上去成熟了几分。 “小六儿,你在看什么?” 白露走过去站在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一池湖水覆上了寒霜,底下隐约可看见三三两两的小鱼缓慢的游着,似乎是被那霜色冻住了身体。 谢晓雅扭头看向白露,眸子里瞬间便蓄满了泪水,“小六以后只有两个哥哥了,阿姐,我心里难过,可又不敢让家里人看见,怕他们好不容易...”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泣不成声。 白露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抱进自己怀里,轻声安慰道,“大哥和三哥为了楚国战死,死得其所,我们悲伤之余也要为他们骄傲,四哥是为了大哥和三哥,如此兄弟情深,今生能与他们做兄妹,我不悔。” 这话说的虽然很官面儿,可这也是她心中实话,她相信三个哥哥的选择和判断,虽然悲痛,却也理解。 谢晓雅趴在她怀里哭的有些疲惫,声音渐渐变小了,抬头用一双红肿的眼睛看着白露道,“道理我都知道,可我忍不住,我好久没见哥哥们了,他们说回来会给我带礼物,我还等着呢,我还等着呢...” 白露心疼的抚摸着她的小脑袋,“哥哥们送不回来的礼物,以后阿姐补偿给你,我见了哥哥们最后一面,我便带着他们的希望活下去。” “嗯,我也要像阿姐一样坚强,我要成为和哥哥们一样的人。” 谢晓雅尽管红着眼,但眼神却是异常坚定,“我要成为楚国将来的女将军,和哥哥一样带兵打仗,为我楚国守卫边陲。” 白露心中有些讶异,她素来知道谢晓雅不同一般女孩儿,却不知道她竟是打的这般主意,楚国有女帝已经引起过轩然大波,再出女将军想来不是难事,可女将军毕竟凤毛麟角,所需努力非一般人所能承受。 “若这是你的目标,你可做好了准备?须知这条路也许布满荆棘。” 白露伸手帮谢晓雅理了理鬓边碎发,小姑娘长的秀气,却有不俗的身手,在辰王府好几次见到她追着另外两个小家伙打。 想到这里,白露知道该怎么让谢晓雅尽快从悲痛中振作起来。 “过两日来府里玩,白鹤那小子在国子监的课程紧,年关前总算有了空闲,梁家二公子也会来,你们一起过来吃个饭,跟我阿爹说说你的目标,也许他能给你一些意见。” 前面几句谢晓雅并没有多大反应,直到白露说出让白亦鸣给她意见,谢晓雅这才眼神微微一亮。 谢府虽然门庭广大,可从军者不多,谢晓雅要真的想走这条路,谢府里几乎没人能帮她,可辰王府不同,辰王乃是名将之一,所识名将更是不在少数。 谢晓雅知道如果自己能得到白亦鸣的指点,今后的路也许会走的更稳当,能让她今日之言变得更有可能实现。 “好,过两日我就过去,阿姐放心,我虽有悲痛,但不会忘了自己该走的路,不会给哥哥们丢人。” 第180章 不想遇的 从谢府出来已经黄昏,白露和忘言走在前头,孟冬赶着马车和竹春在后头。 竹春小声问道,“主子今天看上去如何?我怎么瞧着比之前更收敛了。” 孟冬嗯了一声,“主子今天是不大一样,也许只是为了让谢府一众人安心。” “也说得过去,后来去找谢六小姐我没跟去,不过看忘言的样子,似乎有所触动,她眼圈都红了。” 忘言跟辰王府其他人不一样,她有几分像死去的孟夏,都是手无缚鸡之力,却又坚强的让人刮目相看,又心思细腻柔软。 “忘言没上过战场。” 孟冬淡淡说了句,见到忘言,就让他想起妹妹,不知她在那边过的可好?他一定按时烧些纸钱过去,不让她在那边委屈自己。 竹春斜了孟冬一眼,心想他这话什么意思?她上过战场,寻常时候死板了点,主子说过,她也努力改了一点,难道不该夸夸? “也许你说的对。” 想了又想,竹春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前头的忘言不知二人在讨论自己,跟在白露身边小心翼翼的扶着她,能感觉到她有许多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似是有些体力不支。 可她不会说话,她想劝白露回到马车上,却没办法开口,只能尽可能扶住人不倒下。 “本以为重新回来会有一个新的开始,这个开始能让我和身边的人有个好结局,我从来没想过,这一次会比那一次更为惨烈,且来的这么快。” 白露喃喃自语着,“阿夏死了,三个哥哥也死了,是因为我没有尽早去除掉那几个人,我太自以为是,我以为我可以掌握住这一世,到头来却什么都握不住。” 忘言有些听不大明白她在说什么,只担忧的看着她,希望她能爱惜点自己的身子。 白露却像是着魔了一样,“他送我回来是为什么?为了什么呢?” 这一路行人不多,忘言扶着白露走的缓慢,倒也没与人撞上,却在拐弯儿处听到对面有马车声,她忙拉住白露,白露这才回过神来。 “挡路了?”她轻声问道。 忘言摇摇头,指了指对面,又在耳朵上比划了两下。 白露当下明了,对面有马车过来,她们这么过去指不定要撞上。 “那我们待会儿再过。”白露深吸一口气,反手挽住忘言的胳膊,两人一道站在拐角外不远处等着。 很快对面便拐出来一辆马车,看规制是王府,却不是豫王府,或者翊王府,白露一下子就想到了这马车是谁的。 竹春在看到那马车的一瞬间便跳了下来,紧赶两步到了白露身边,才发现她脸色有些不对,难怪刚才觉得她们二人走路姿势有些奇怪。 “主子...” 白露抬手制止竹春说话,因为对面那辆马车在她们面前停住了,一只纤纤玉手伸了出来,接着白露便看到了那张让她有些不喜的脸。 马车刚开始拐弯,谢容珍就从车帘缝隙里看到了白露站在路旁,她当即便让人停了马车,伸手掀开车帘一瞧,果然是白露无疑。 这些日子在渝州,她每每心中不顺,便会诅咒一次白露,若不是因为她,她何必嫁给那个畜生。 “原来是丹阳郡主,许久不见,怎么看着憔悴了许多?” 谢容珍在下人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施施然走到白露跟前行了个礼,只是行的不那么用心,更没什么诚意。 白露笑的漫不经心,“免礼,你如今不管怎么说也是信王府的儿媳,身份地位应该,应该跟我差不多,不必这么多礼。” “你!” 谢容珍当即脸色一变,谁人不知那人只是信王府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信王年岁虽然大了点,但也不至于从此不能有所出,这个私生子现如今只是个备用的,谁会看得起? 谢家把她嫁给这样一个人,若说没有白露从中作梗,她真就不信。 “我好的很,不过是吹了点风心情不大好,夫人要是没别的事,我便先走了。”白露不太想搭理谢容珍,多说两句都觉得难受。 谢容珍即便如今有信王府靠着,也不敢强留白露,她心中是有怨,可她也知道生死才是大事,林曼吟在汴京中不过半载上下,人便已经死了,这其间发生过什么她不知,但应该少不了白露的手段。 “什么人呀?怎么还没见着就要走啊?” 白露已经转身要走,听到从拐角另一侧传来一道声音,男人的声音,听着就知道不是什么善茬。 谢容珍脸色一变,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堆着笑容说道,“是丹阳郡主的车驾,郡主正打算回去,妾正要送送呢。” 竹春皱眉,扭头见信王府马车后走出一人,那人长的倒还算不错,只是眼神有些飘忽,咧开嘴笑的时候一口牙齿微微发黄,平白让那张还不错的脸多出几分猥琐。 孟冬一眼便认出那人是谁,用手中马鞭敲了敲车壁,竹春便侧头轻声说道,“主子,这就是信王府那个私生子。” “我知道,没想到会这么快碰上。” 白露脸上的笑没多也没少,“我与谢家没什么交情,夫人要送我,可别让人传出谢家有意结交辰王府的话来,那可就不美了。” 谢容珍眼中闪过一丝恨意,离京前的种种她都还记得清楚,但这些都不抵嫁入信王府这一个让她恨。 “原来是丹阳郡主,久闻大名,本公子乃是信王之子楚浮,初到汴京人生地不熟的,听说辰王府算是这儿的地头蛇,郡主要不亲自带我走走?” 楚浮瞧见白露之前只觉得不过是个郡主,瞧见她容貌之后,心思就开始活络了,既然他能娶到谢家的女儿,虽然不是本家,但也足以证明信王府在汴京也不算全然无用。 竹春一眯眼,抬脚就要上前将这贼子打翻,被白露伸手拦下,“楚浮?信王之子?倒是没听信王说自己有个叫楚浮的儿子,还这般大。” 白露眼中流露出的意思是她知道楚浮的身份,可嘴上说的却不是,是什么意思,楚浮再庸碌的人也听的出来。 第181章 当街打人 楚浮脸皮抽了一下,眼神露骨的上下打量了一眼白露,“郡主何必明知故问,怎么?嫌弃我这身份见不得光?若是将来老信王不在了,信王府也还是我说的算。” 他早觉得自己身份不简单,果然便有人寻到他说明原因,还助他回到信王府。 即便是如今信王府那对母子,不也对他恭恭敬敬? “世子说的是,可现如今不还是老信王说了算吗?”白露抿唇笑道。 楚浮冷哼一声,“郡主别扯那么多,就问你应不应吧。” “不应。”白露拒绝的干脆。 别说楚浮了,就是信王亲自到了,她也一样拒绝。 不是她仗势欺人,可世道就是如此,她以往倒是谦逊,别人却以为她好欺,算计起来丝毫不手软。 自沧州开始她就想清楚了,既然上天给了她这样的身份,她为何不用?所以她能千里追罗衾,可以明目张胆的射杀他,因为知道即便传入汴京,姑姑和阿爹也会帮她圆了此事。 “丹阳郡主这是要跟我们信王府为敌啊,虽说辰王府在汴京独大,但谁能保证权势长久?” 他姓楚,以前不知道朝廷什么格局,这次到京都多少也打听过,除了辰王府外,还有一个豫王府,瞧着那意思是对头,这么下来他自然站在自家姓氏前。 今天要不是看着这个丹阳郡主貌美,他才不愿搭理。 “说的极好,谁又能保证权势长久?辰王府不能,信王府难道就可以?” 白露挑眉,突然觉得这人简直蠢的有点让人同情。 楚浮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当下脸色一冷,“信王府自然可以,白家和楚家先祖有过约定,将来那大位还是要还给楚家人的,我们都姓楚,与你们白家不同。” 我们?白露眼神一凛,他们才到京都不久,这么快就搭上豫王府了? “是是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如果没别的事,那我不打扰你们二位回去了。” 白露突然就没了兴致,以楚浮的出身,不会知道白家和楚家先祖的约定,他能说出来,可见是有人事先告诉过他,如果今天不遇上,还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说。 “慢着,郡主说走就走,当真是瞧不上我们信王府?”楚浮说着朝身后站着的谢容珍看了眼,这娘们自他一来就躲在后头,当死人呢! 谢容珍眉眼里闪过一丝痛恨,却还是带笑上前一步道,“郡主若是无事,不妨到府上坐坐,王爷多年未回京,想必见到晚辈会很高兴。” 白露挑眉,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信王当年离京的时候她还不在,说什么见到晚辈高兴,谁信? “我就不去了,辰王府和信王府一向没有交集,实在不知道去了能说什么,再者我出来久了,府上会担心。”她说着便要转身走。 竹春扶着白露,没注意身后什么情况,在她眼里楚浮和谢容珍都是手无缚鸡之力,比之忘言也强不到哪儿去,根本不用担心。 可忘言不这么想,她之前在城阳郡主的别院里待的久了,谨慎已经成了习惯,一时半刻,不,也许这辈子都难以改变。 所以当楚浮气急败坏要上前伸手拽白露的时候,忘言第一时间发现,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她伸手将楚浮的手拍开,没想到楚浮反应也快,当即怒不可遏的抬手给了忘言一巴掌。 这一切发生的都太快,等竹春和白露意识到的时候,忘言已经倒在地上,而楚浮则一脸凶恶的斥骂着,“你一个下人反了天了,还敢推搡我,我叫你推搡我!” 楚浮这会儿哪儿还管白露她们,当下便要抬脚再给地上的忘言补上一脚。 好在竹春眼疾手快,直接把楚浮往后推开,才让忘言免去雪上加霜。 “放肆!我辰王府十二卫乃是朝廷官员,别说你未曾正式受封世子,即便是,当街殴打官员是个什么罪过,难道没人告诉你吗?” 白露强忍着怒气走上前将忘言搀扶起来,她半边脸已经肿了起来,有一丝血从嘴角溢了出来,但倒地时被擦伤的手却更为严重。 楚浮冷哼一声,“说什么朝廷官员,不过就是个下人罢了,郡主想吓唬我也找个好点的理由。” 谢容珍没想到楚浮会动手,本不想提醒他,但一想到回去后他若知道真相,必定会再对她动手,不得已咬牙道,“辰王府十二卫确实有朝廷授予官职,王府中也没有一个下人。” 楚浮皱眉,他初来乍到,根本不知道汴京的水有多深,只觉得挂上了豫王府便万事大吉,即便白家出了个女帝,辰王府又不能真的仗着女帝为所欲为吧。 所以他才敢在这里阻拦白露,至于那个婢女...不,是什么十二卫,他真没想到竟然大小也是个官员。 当平民百姓的时候楚浮就知道官员的不同,在汴京中做官又有不同,这地方不仅看官职,还看在哪处做官。 “那又如何,敢推搡我,我还手还有错了?” 楚浮心中已经有些发虚,信王那老头子出门前就交代过他,千万不要在汴京惹事,可眼下这事儿不是他惹的,是这个该死的女人惹的他,她要是不推开他的手,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 想到这里,楚浮多少找回了点底气,微微扬起下巴说道,“让她给本公子道歉,这件事看在郡主的面子上就算了,否则...” “否则如何?” 白露脸上已经出现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浅笑,梁烁每次看到这种笑,都觉得脊背一阵发凉,如果今日他在场,一定会劝楚浮赶紧闭嘴,否则倒霉的肯定是他。 可惜在场知道这个笑意味着什么的人却没那么好心,没人提醒楚浮,所以他在作死的道路上一去不回。 “否则本公子就自己动手好好教训下,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啊!” 楚浮话音还没落下,竹春已经一脚踢在了他腹部,力道不算很大,起码没她在战场杀敌的时候大,最多把人踢出去两三步距离。 白露没有去看哀嚎的楚浮,扶着忘言小心回到马车上,耳朵里听着竹春兴奋的笑声,心情才好了那么一点。 第182章 早想好了 忘言坐在马车里,心中有些担忧,她只是一个下人,尽管竹春说不是,可为了她去殴打信王家的公子,真的可以吗? “不要担心,竹春可是上过战场的,手下有分寸,不死不残又可以过瘾,她办得到。” 白露一边给忘言处理手上的伤口,一边朝马车外看了一眼,竹春的兴奋她可以理解,汴京城中太安静了,府中人想要找个人练手都困难,偏偏今天楚浮送上门挨打。 忘言点头,顺着白露目光朝外看,见竹春满脸兴奋的对着楚浮拳打脚踢,一旁站着的谢容珍都吓傻了。 竹春下手确实很有分寸,伤倒是不会伤的很重,但绝对肉疼,这些手艺还是她闲来没事去天牢里学的,后来又跟梁烁讨教过,绝对手艺精湛。 一顿毒打过后,竹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叉腰说道,“道歉肯定没有,你要是有能耐,就把事情前因后果告诉信王,让他老人家亲自到辰王府兴师问罪,今天就先这样,你们不饿我们还饿呢,就不用送了。” 孟冬只一直看着,等竹春跳上马车坐到他身边,他才扬起鞭子赶车,连个眼神都没落到楚浮夫妻身上。 白露处理好忘言的手,小声叮嘱道,“回府后去帐房找鸣蜩,他那里有上好的伤药,让他给你涂一些,若是留了痕迹不好。” 忘言眼睛睁得圆圆的,眼神中有一种期待和崇拜,她本以为自己这一摔会不了了之,甚至还会惹来一顿训斥,好让对方能息事宁人。 没想到白露不声不响便让竹春动手,更没想到竹春一点不怯,上去就是一脚,那一脚忘言几乎要掉了下巴,那可是信王府的公子啊。 她用手比划了几下,白露赶紧示意她不要激动,手上的伤不轻,再这么比划下去,说不定又得流血。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当街打人这种事我也是第一次做,不过也许不是最后一次,他实在太讨厌。”白露笑眯眯的说着,丝毫看不出担心。 从前的她虽然刁蛮,却也没多少机会仗势欺人,后来她为了楚珞更是收起了小性子,不过十年时间,硬生生从一个无知少女变成了沉稳隐忍的妇人。 结果楚珞反手给了她一个背叛,让她从高高在上的公主,变成了北狄最下贱的奴。 重生回来,她心中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她有这样的条件仗势欺人,若不是毫无理由,为什么不呢? 忘言咳了两声,白露以为她哪里不舒服,忘言摇头,做个手势,大致意思是她没想到只是因为那人太讨厌,所以才让竹春打人。 白露嘿嘿笑了起来,“也不全是,他要是不动手把你推倒在地,我或许还能再忍忍,怎么说姑姑才刚暗示我收敛点,我转头就当街打人,好像不怎么好。” “主子还知道不怎么好,回去之后得跟王爷说一声,免得那边恶人先告状。” 孟冬的话惹来白露一阵偷笑,看似责怪,实际上还是为了她们今日之事未雨绸缪,不过白露认定信王不会因为这件小事上门问罪。 一则他如今来汴京是打着到谢家道歉的理由,虽然看着不体面,但这个理由却让人不好多问。 二则信王的目的是来求和,不管是求谢家的和,还是什么,他都不希望节外生枝。 所以很大可能楚浮今天这一顿就白挨了。 “先回去再说,阿爹说不定不在家里。” 孟冬闻言扬了马鞭,马车加快了速度往辰王府回去。 如白露所料,白亦鸣并不在家,问了季暑才知道,他午后入宫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白露便自己带着忘言去帐房,一来给她处理伤口,二来她想问问鸣蜩,汴京中最近有什么好玩儿的八卦流言。 到帐房的时候,鸣蜩正蹲在地上往枯叶上瞧,白露小心走过去轻声问他看什么?鸣蜩摆手说这时节还有蝴蝶,可惜已经濒死了。 “既然已经濒死,三叔就发发慈悲,先看看我们这俩大活人呗。”白露没在枯叶里瞧见蝴蝶,心道指不定鸣蜩是借物喻人。 可她想了想,汴京城中什么人像蝴蝶?又快要死了? 鸣蜩拍了拍手从地上站起身,扭头看到忘言正拖着一只手,忍不住皱眉道,“小郡主你这第一次带人出门就给弄成这样,太不知道爱惜了吧。” 说着也不等忘言和白露有什么反应,三两步进了帐房拿着托盘出来,“来来来,咱们随意点,就坐在这里处理,反正等会儿说不定还要来人,正好不用拿第二遍了。” 忘言乖巧的过去坐下,趁着鸣蜩给她再次处理伤口的空档看向白露,眼睛的疑问几乎要蹦出来。 白露干笑一声,“家里消息最灵通的就是三叔了,他的消息来源有些杂,有时候来说的人会带着伤,不是被人打了,就是被人打了。” 忘言张着嘴巴愣愣的看看白露,又去看看鸣蜩,原来她说三叔这里有好药的原因是这个... 鸣蜩手法娴熟的很,不一会儿就给忘言处理好,一边归置东西,一边吧砸吧砸嘴说道,“小郡主不能这么说,那些伙计可都是我的臂膀,要没有他们,我可就寸步难行了。” 白露抿唇笑而不语,与其说是臂膀,不如说是耳朵和眼睛,那些人来自各行各业,既有某个店家,也有别家府上的仆从,最多的可能是街上的乞儿。 “小郡主今天来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别的事?” 鸣蜩瞅了眼忘言,这姑娘死里逃生,能在府中继续活下去,也算是一种造化,放眼整个汴京城,乃至整个楚国,还有什么地方比辰王府更舒心? “想问问最近城中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尤其是那对母子的。” 沧州一战后,她彻底等不下去了,既然豫王府没有明显的破绽,那她就想办法撬出来,不管是阴谋阳谋,她都不能再等下去了。 “倒还真有,听说豫王到宫里找了陛下,可惜陛下没见他,后来又去了梁妃宫里,再后来出宫的时候一扫焦虑,甚至有点轻松。” 第183章 八卦流言 鸣蜩的话让白露心中咯噔一声,刚回汴京时,她遇见了楚珞,那时的楚珞还一副慌张的样子,甚至不惜放下面子同她求和。 怎么不过一两天的功夫,人就轻松了?难道梁妃那边有了对策?还是打算彻底舍弃了张咏之? 从在沧州听楚月恒提及这件事开始,白露就已经打算用张咏之来试试钓出豫王府的一点线索,回京前她有一段脑子有些迷糊,差点忘了此事。 如今经过梁烁调理身子已无问题,张咏之的事儿便是如今的头等大事了。 “梁妃在宫中虽然不如当年一手遮天,但也颇有几分势力,这些年陛下忙着安定前朝,放松了对她的限制,反倒让梁妃收买了不少人心,豫王见她到底说了什么,一时半刻打听不出来。” 鸣蜩一眼就能瞧出白露想的是什么,这位小郡主有时候像是个谜,有时候却还是和从前一样。 白露点头,“那这算什么好玩的事儿?” 鸣蜩摆手,“不是这个,这个是前提,你听我把话说完。” 他搓了搓手继续道,“好玩儿的是豫王回府之后,就现在那位豫王妃和侧妃柳氏打起来了,听说豫王上前拉架,脸都被抓花了,愣是一个没收拾住。” 鸣蜩一想到那画面就忍不住想笑,堂堂亲王竟然被府里王妃和侧妃合起伙来抓花了脸,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可就是汴京城又一大笑话。 “哈哈哈,这可真是好玩、好笑,跟被我和离一样的笑话,只是这个可无论如何推卸不到别人身上了。” 白露是真的想笑,她没想到柳紫絮会这么有眼色,在这个节骨眼儿给楚珞来这么一出,且还闹的合情合理。 白露摇头,从前她在柳紫絮手底下就没讨到过什么好处,自认为自己比白琬强许多,那白琬就更不可能算计得过柳紫絮了。 看来当初重回之时做的两个决定都不算鲁莽,柳紫絮这个人,确实不适合当敌人,除非她能把从前的痛苦都怪到一个跟她一样被利用的女人头上。 想想从前柳紫絮的一生,或许在那时的她看来春风得意,可用至亲之人的安危换来的生活,真的可以春风得意吗?还有她死前那眼神里的悲哀和绝望,白露到后来都忘不了。 所以知道自己能重新活一回之后,她便下了这个决定。 当然,也不是完全不经脑子的同情柳紫絮,就比如那天她没有避开眼线来见她,白露便会放弃这个想法,那么不管是柳紫絮还是她弟弟柳净风,便都会被她视作对立面的敌人。 不过那次也有白露想不到的东西,比如柳紫絮会愿意到豫王府潜伏,虽然这么久两人并没有多少联系,但白露知道以柳紫絮的手段,有的是办法不着痕迹的闹腾起来。 想到这里,白露想起了远在甘州的柳净风,那小子说摸到了一点楚珞与北狄人交易粮食的边儿,之后这么久也没个消息回来,莫不是出事了? 鸣蜩见她说完话之后陷入沉思,而后又开始蹙眉,以为她对跟豫王府的婚事仍心中膈应,便开口说道,“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小郡主不像是个死板的人,可别钻牛角尖呢。” “啊?三叔误会了,我是想到了别的事。” 白露摇了摇头,正经说道:“三叔帮我个忙,楚珞和梁妃见面说了什么话要是打听出来,一定得第一时间告诉我,我总觉得事情要有变啊。” 她心里不安稳,张咏之在沧州出现这件事不算是通敌的铁证,豫王府完全可以说是去沧州采购药材,毕竟那段时间汴京往沧州采购药材的人不在少数。 第二日一早,忘言拿着一张纸候在白露门外,听到里间有响动,立刻和竹春一道走了进去。 白露打着哈欠坐在床上一脸惺忪,“阿爹呢?” 竹春把水盆放下,把她从床榻上拉了下来,看着她穿好鞋袜后才道,“王爷入宫了,看样子是昨日的事没了解,今日一早就出府去了宫里。” 白露站在水盆边上盯着里面的水,是她预感成真,张咏之的事出了变化? 她伸手拿了帕子擦脸,随口问道,“忘言呢,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吗?” 忘言等她丢下帕子,这才把手中的纸递给她。 白露打开一看,上面只有几句话,却让白露惊出一身冷汗来。 这页纸上写着的是那日楚珞去见梁妃所谈内容,虽然话肯定精简过,但大致意思白露看的明白,张咏之的事他们并不放在心上,他们想做的是别的事。 她将纸揉成一团丢进水盆里,这对母子还真是厚颜无耻,为了往上爬什么都做的出来。 “外面有什么传言吗?” 昨天当街把楚浮打了,这么好的茶余饭后谈资,没人说岂不是可惜? 无言想了想,抬手比划了几下,意思是她不担心吗? 白露摇头,“当街打人这么大的事,别说是黄昏,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也一定会有好事者传出去,从昨日黄昏到如今,没有人前来兴师问罪,那证明我猜对了。” 竹春抿唇笑道,“主子正是知道,所以才敢仗势欺人。” “怎么说话呢?我那怎么叫仗势欺人?明明是人家仗势欺人,我只不过是顺手教训罢了。” 白露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是说破不看破的嗔怪,不过那话没错,先前是楚浮仗势欺人,如果不是他起头,她也不会反手给出一巴掌。 “主子说什么都是对的,早饭已经准备好,稍后孟冬会拿来,吃过饭之后梁府来了帖子,希望主子能过去一趟。”竹春把水盆端起来往外走,看了眼忘言熟练的给白露梳妆,心想这活总算不用孟冬来支援了。 白露哦了一声,却不知道梁烁家为什么会下帖子给自己,整个梁府在内,她麻烦最多的是梁烁,印象最深刻的是梁灿,而梁将军和梁夫人从来只出现在传闻中。 尤其是将军怕夫人的话本子里,或者茶肆里的说书先生口中。 第184章 骗来外援 第一次进梁府,白露可是规规矩矩收拾了自己,该有的规矩一样没落下,腰上光是佩饰都挂了三四个。 不过当见到梁烁的时候,他硬是愣了好大一会儿,半晌问了句让白露脸顿时垮了的话。 他问,“郡主这是打算让我们先跪拜再说话吗?” 白露翻了个白眼,伸手把腰上的凤凰佩取下,随手丢给了竹春,竹春早料到半路会有这个结果,但没想到才一进门就要收,叹了口气把腰间的袋子拿出来,将玉佩包好了放进去。 “突然收到你家的帖子,我心想不敢怠慢啊,哪知道帖子是你下的。” 她到府门前没看见梁将军和夫人,就知道帖子肯定是梁烁下的,但来都来了,该有装扮也装扮上了,总不能在大门外面就开始卸装备吧。 梁烁长长叹了口气,“不是以郡主身份来的就好,那我说实话了郡主可别上火。” 白露挑眉,“怎么着?这里头还有什么曲折?” 梁烁干笑了两声,“帖子也不是我下的。” “不是你?那还能有谁?” 白露实在想不到这梁府还有谁能下这个帖子,难不成是梁灿那小子呀... “不会吧,那小子找我来你们家有什么事?为什么不自己叫我来?” 梁烁更长叹了口气,“我也想知道,所以这不是来接郡主,要是被我娘知道我们怠慢了你,八成要把我断粮。” 忘言睁大了眼睛好奇的看梁烁,竹春知道她的意思,就代她问了出来。 “为什么只断你的粮,这件事不是因为怪令弟吗?” 竹春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忘言不知道梁家的一些内情,她随着白露常去帐房,知道的那叫一个清楚。 梁烁看着忘言苦笑道,“长兄如父,教子无方。” 这八个字初听想笑,然后便能觉出些苦来。 白露同情的给了梁烁一个眼神,后者拱手表示谢谢。 一行人进了厅中,梁烁刚让人坐下,后面便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不用猜就知道是梁灿那小子风风火火的来了。 白露瞧了眼梁烁,后者捂住脸,在外面还能稍微装装,家里就完全是个野猴子了。 “丹阳姐姐来了呀,丹阳姐姐今晚在我们家吃饭吧。” 梁灿一路从后面跑到白露跟前,一双眼睛写满期待,他偷了阿娘的帖子,又让府里管家给写了送去辰王府,这才把人给请来。 “先别着急献殷勤,能告诉我你为什么骗我来吗?” 白露笑眯眯的看着梁灿,梁灿笑眯眯的看着她,“丹阳姐姐好久没带我们出去玩儿了,姐姐不来,我这不都没人带着出去,在家里都给憋坏了。” 梁灿话音才落下,梁烁很给面子的开始拆台。 “他不是没人带着出去,他是出不去,前不久闯了祸,阿娘罚他禁足府中,大约是因为这个,才会想出这么个蠢法子搬救兵。” 梁灿有点不服气,“怎么叫蠢法子?丹阳姐姐不是来了嘛,有外援就行,阿娘也没说不准我自己想办法。” 白露看的热闹,单手撑着下巴乐呵呵的道,“敢情我就是块石头,哪里需要搬哪里?” 梁灿虽然年纪小,但心思活络,当下就赶紧赔笑道,“哪敢啊,丹阳姐姐可是我最崇拜的人,所以有难才会第一个想到找姐姐帮忙。” 他一脸谄媚,那模样看着就像是久经官场的油滑之人。 白露忍不住失笑,“若是白鹤有你这一半的机灵,我和姑姑都会放心。” 话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却不这么想,若是白鹤跟梁灿一样,姑姑怕不是放心,该担心了。 事涉天家,宁可自己的儿子愚笨些,也不能让他成为别人攻击的目标。 “丹阳姐姐说笑了,小鹤挺好的,为人正直且不迂腐,比这汴京城里不少家的公子都好。” 梁灿说的无比真心,他是真的觉得白鹤这个跟他年龄相仿的朋友比其他人好,即便有时候不想说的话,也不屑于说谎,而是选择闭口不谈。 这样的人在汴京城内少见,起码他没有见过。 “得了,现在说这些也不能弥补你利用我。” 白露换了只手撑下巴,仍是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 梁灿脸上还挂着笑,却有些勉强,心想都这么交心了,怎么这茬还没过,他是表演的太过了吗? “就是...就是想求丹阳姐姐找机会带我们出去走走,谢府发生了那样的事,谢小六肯定心情不好,我们一起出去走走,也许她会好一点。” 梁烁一脸狐疑的看了眼自家弟弟,这小子有同情心没错,但... “六儿会到辰王府,即便我不来这里,也一样可以带她出去散心。” 白露问题看的明白,梁灿这么说无非是想自己脱了困境,顺道带上了谢晓雅,不过有这个心总是好的,所以白露其实也无所谓应下他的请求。 “郡主说的对,我这儿子就是鬼心眼儿多,不用理他,但既然郡主已经到府上了,那就留下吃个饭吧,我可好久没下厨的兴致了。” 一道听上去俏丽的女音从外面传来,当白露抬眼看去的时候,便看见一身绛色衣裙的妇人走了进来,不是梁夫人王仙灵还能是谁。 虽然在份位上白露比王仙灵高,但既然是私下,她和梁烁是好友,又承蒙梁烁妙手神医救命,那就该以子侄辈行礼。 白露起身朝王仙灵行礼,王仙灵心知她是看在自家大儿子面子上,倒是也没有特别阻拦。 她是个爽快人,懂汴京城各家府邸之间的明争暗斗,却也不屑这些东西,总觉得那不是人该做的事儿,所以以往那些各家宴会什么的,能推就推。 至于白露这个丹阳郡主她听传闻不少,见的次数少,这一见觉得外面那些传出流言的人更不是个东西,好好的一姑娘家,多讨喜,怎么就泼了不少脏水到人家身上。 “好了好了,都是自己人,留下吃饭啊,我这就去做,让这俩兔崽子陪你在家里转转,老梁别的不咋地,这院子弄的还不错,大冬天还能看到花呢。” 第185章 不期而遇 王仙灵走后,梁灿腆着脸上前,白露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不过那笑和看上去慈爱的动作没能让小家伙放心,反倒有些提心吊胆。 梁烁跟白露待的时间还算长,自然知道她那笑是什么意思,心想自己这弟弟是该找人磨一磨,白露就是不错的人选,也就没说破。 兄弟俩陪着白露在院子里转了转,果然这院子打理的十分好,尤其是冬日里还有不少花开着,虽然不似夏花灿烂,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这都是阿爹给阿娘准备的,阿娘可喜欢了,天这么冷也得过来看看,丹阳姐姐你喜欢吗?” 梁灿笑的天真,白露笑的比他还天真,“喜欢,梁将军对夫人可真是有心,难怪我阿爹常说嫁人就得像这样,不需那人身份多尊贵。” 话里有话,梁灿听的出来,却又不是很明白,梁烁却知道她说的是谁,可不就是那个几次成为汴京笑话的豫王殿下嘛。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豫王也不是个人,哪有自己对不起人,还把这罪名推给对方的道理。 转了一圈下来,白露只觉得梁超不仅是名将,即便将来解甲归田,应该也会过的很惬意。 再回大厅时,王仙灵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正要差人去叫他们,恰好他们自己先回来了。 “郡主快来,我可好久没下厨了,也不知道合不合口味,先入座尝尝。”她是越看越喜欢这孩子,要早知道辰王家的孩子这么可爱,她一定让梁超带着自己去几次辰王府。 白露被王仙灵的热情弄的有点拘谨,倒是梁烁兄弟俩习以为常,直接找了自己的座位坐下,白露这才好意思落座。 王仙灵瞪了俩儿子一眼,大声朝外喊道,“去叫他来吃饭,一天到晚的,干什么呢?这是汴京又不是边境,能有什么公务天天忙啊!” 白露朝梁烁看了眼,梁烁耸耸肩,他们家天天都这样,除非做饭的是阿爹,否则这一句基本就是每日饭前必备了。 不一会儿厅外有脚步声传来,但却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 王仙灵也是将门之后,早年曾随梁超上过几次战场,耳力和警觉性都不错,当她听到有两个脚步声的时候,突然小心的问自家儿子道,“你爹今天真有客人来呀?” 梁烁摇头说不知道,两人又去看梁灿,梁灿也一脸茫然的摇头,他今天最主要的任务就是等白露来,哪还关心别的。 白露看着三人奇怪的举动,心想她在家就够奇怪了,梁家比她家还奇怪。 后来才知道王仙灵虽然嘴上那么说梁超,但碰上真有公务,她是很支持的,生怕自己胡搅蛮缠耽搁了军务大事。 “夫人,今日要多加一副碗筷。” 梁超人还没走进来,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那音量和王仙灵简直一模一样。 “好,好,赶紧来吃饭吧。”王仙灵一边朝外喊一边火速拿了一双碗筷摆在桌子上,那举止动作看的白露有点想笑。 很快梁超便转进了大厅,跟他一起的人也走了进来。 当白露与来人四目相对的时候,两人都有些意外,白露意外跟梁超一起的竟然是楚月恒,楚月恒意外的是白露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梁府。 “翊王殿下。” 意外过后,白露起身给楚月恒行礼,她姑姑虽然是当今陛下,但她还只是个郡主,郡主见到亲王,自然是要行礼的。 楚月恒点点头,在王仙灵和梁超有故事的眼神里坐了下来。 王仙灵一把拉住梁超低声耳语道,“郡主和殿下是不是...” “不是,早前陛下让殿下护送过郡主,两人早就相识,不是你想的那样。” 梁超压低了声音解释,偷眼瞧了瞧白露和楚月恒,见两人没什么反应,这才放心的拉着王仙灵入座。 “殿下什么时候来的,我这一直在厨房忙碌,都没注意到。”王仙灵把自己的八卦之心压了压,但好像没怎么压住,便开口旁敲侧击的问楚月恒的来意。 楚月恒面上仍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不过以白露以往的观察,他是柔和了几分的。 “夫人在院中追二公子的时候我才来。”楚月恒一句话让王仙灵面露尴尬的笑,她今天确实在院里追着自家老二,这孩子被她给宠坏了,什么事儿都敢闹腾。 “那来的挺早哈。”王仙灵清了清嗓子,有心想问来找她家夫君什么事,又怕问了是机密,人再不好说不就更尴尬了? 楚月恒淡淡点头。 梁超看出妻子好奇,想了想说道,“也不是什么秘密,陛下有意让我和殿下往沧州去,此前云周渊战败,西凉那边恐再卷土重来,原先的布防需重新修正,可能没办法在家中过年了。” 如今离年关也没俩月了,此去肯定赶不回来。 王仙灵哦了一声,若有所思的道,“你们二人一道去,是不是陛下发现了什么?” 白露心中也是这般想,姑姑如果没收到什么消息,不会这么着急派楚月恒和梁超一起去沧州。 想想沧州现在的境况,楚月恒临走时已经布置妥当,这次回来也没看到云销,想来他留在了沧州,丰州营也留了小半人驻守,这时候如果没有紧急事务,又怎么会派梁超和楚月恒一道前往。 一个是当世名将,几乎与她阿爹齐名,一个是将来的天策神将,他们二人联手,即便是西凉王亲征,恐怕也讨不了好。 梁超摇头说不知,他即便知道也不能当着白露和楚月恒的面说出来,否则到时候说不清啊。 王仙灵哦了一声,倒是没有再追问。 “吃菜吃菜,我做的菜一定比外面好吃,你说是吧老梁。” 眼见桌子上气氛逐渐沉闷,王仙灵赶紧帮忙张罗,不过她只往白露和自家儿子碗里夹菜,因为她知道这位翊王殿下不轻易与人接触,更别提旁人筷子放进去的饭菜。 “夫人的手艺确实美味,为夫此生之幸。”梁超很给面子的点头,偷偷朝白露和楚月恒使了个眼色,两人便默默点头赞同。 第186章 张咏之死 从梁府出来,白露耳朵边还萦绕着梁灿的请求,说什么过几日的菊花宴一定得带上他。 “沧州之事张咏之似乎不知道许多,但昨日夜里我的人问出了别的事。” 楚月恒顿了顿继续道,“还记得在落霞宫谢容珍的母亲摔死吗?杀人的是张咏之。” 白露蹙眉,“我记得当时阿夏被运送出宫,有一种可能就是因为她母亲,如果杀人的是张咏之,那背后之人...” 她没有再往下说,当时她就想到梁妃会不会在这件事上扮演什么角色,只是梁妃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落霞宫,又跟城阳素无往来,所以她便把这个想法藏起来了。 如今知道是张咏之杀了江氏,那豫王和梁妃,他们还能逃脱干系吗? “这个没问出来。”楚月恒道。 “为什么?” 白露觉得好奇,既然已经问到这个地步,应该不难再撬出点什么。 “他死了,中毒。” 楚月恒每每想到这里就心中不快,在重重护卫和层层过滤下,他们是如何把毒送进去,又是如何让张咏之自己吃下去赴死的? 白露却并不觉得意外,陆万那样的人,既然把张咏之推出来,自然有他的法子可以让张咏之乖乖的,自然而然的去死。 她的表情太过淡定,反倒引起了楚月恒的好奇,她似乎知道张咏之一定会死,但似乎不知道他死在了昨晚。 “是陆万。”白露淡淡说道。 楚月恒点头,虽然他回京时间不长,但关于豫王府那位陆管事却早有耳闻,是个笑里藏刀,却没人知道的厉害角色。 “只杀害官眷这一桩,张咏之便足以死罪,可陆万却用了别的方法让他死,如果只是为了不让他说出更多,似乎有些牵强。” 楚月恒看了眼白露,这个问题他想的到,白露应该也想的到,难道是因为孟夏的死仍旧压在她心上,所以才会忽略? 白露愣了一下,低头思索,如楚月恒所言,那么要不杀人的不是陆万,要不便是张咏之口中有直接可以危及到豫王府的秘密。 那到底会是什么秘密?与北狄勾结私贩粮草?还是云周渊?不,云周渊既然推了罗衾出来牵头,陆万又诓骗秦承即刻离开汴京前往沧州,那这件事他就不会沾手。 “到底会是什么?”白露摸了摸下巴,她着实有些想不通,如果不是因为这些,那就只能说杀人的不是陆万,只是用他来背这个锅。 这么一来就更难猜到究竟是谁要致人死地,还能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 “你想到了什么?” 两人并排在街上走,临近菊花宴,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各色菊花也早早被摆上了楼台。 楚月恒看到前面一个小贩挑着担子过来,下意识帮白露挡了挡,在拥挤的大街上也能沉思如此,若不是他在,怕是要撞上人了。 白露压根没注意到这些,听到楚月恒问,便顺口说道,“会不会另有其人?我在想,如果杀人的不是陆万,而是旁的什么人呢?” “理由?” 楚月恒也不多说,只问理由。 “理由?我也在想,张咏之平日所交甚广,但多为酒肉之友,犯不上这么做,太冒险,至于其余的,怕也只有沧州罗衾一行,可那些人我都杀了,其余没杀的殿下也都抓捕归案,他们做不到。” 这是白露刚才想的东西,这么一圈算下来,除了陆万外,似乎找不出第二个人,不管陆万背后是梁妃还是豫王,总归都是他出的手就对了。 可为什么呢? 白露冷静下来之后就觉得自己把事情想得太过于直接,她重活一世知道张咏之在豫王府的地位,可旁人不知,那么一个小小的护院管事说的话,真的会有人相信吗? 她敢打赌,即便张咏之到姑姑跟前说豫王谋反,姑姑也未必会把豫王怎么样,既然如此,陆万还有杀他的理由吗? “那么这中间就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或者是第三股势力的存在。” 楚月恒想了想,这样的势力就像是当初在邢苍山行刺那些人一样,他们既不是豫王府的人,也不是陛下的人,查到最后却成了远在西凉的长公主的死士。 这结果太过离奇,所以那件事一直压在他手上许久,仍旧没有一个明确的结果。 “不在我们这边,也不在他们那边,游走于中间。”白露喃喃道,“如果联系起沧州的战事,那谁的可能性比较大呢?” 虽是疑问,但她明显心中已经有了定论。 毫无疑问会是西凉,既然之前几次有西凉人在京都附近出没,那么这一次也不例外,只是他们如何办到的? “也许是顺水推舟?”白露想了又想,能想到的只有这个可能。 “谁顺谁的舟?” 楚月恒眉眼不动,心中却是一动,想的不是问的,而是旁的东西,比如这第三股势力究竟是不是西凉人,是行刺那些,还是宫中隐藏的那些? “应是陆万顺水推舟,不,也许不是顺水推舟,而是赶鸭子上架。” 以她对陆万的了解,这人断然不会吃这个哑巴亏,但他现在咽下了,如若如此,便是忌惮,不仅陆万忌惮,连陆万身后的梁妃和豫王也忌惮。 楚月恒嗯了一声,对白露这么通俗的形容没表示出意外,在白露跟前,他看到的意外太多,这个就显得不那么意外了。 “我会查清楚,过了菊花宴便是年关,如不出意外,我跟梁将军年关前便走,此一去不知归期。” 楚月恒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到这里,也不知道自己想让白露怎么回答,或者想从她嘴里听到些什么,但说就是说了。 白露倒是不那么意外,从看到楚月恒和梁超一起出现的时候,她就知道姑姑怕是要对西凉动真格了。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不到年关便走,且去无归期。 “有什么要交代的?” 白露自己问出这话的时候,才觉得不妥,翊王虽然与他们一条战线,可却并非一家人,这么问人家有没有交代,似乎逾矩了。 第187章 一个重托 楚月恒似是没想到白露会这么问,嘴角几不可查的动了动,良久才说道,“从甘州回来带了些人过来,我离开之后怕无处安放,翊王府只是个空壳子,他们不适合,既然你开口,那就帮忙把这些人暂管一时等我回来。” 白露没想到楚月恒还真有交代,愣了半晌没回过神。 “那...都是什么人?” 她怎么觉得楚月恒话里提到的那些人有些不大对,跟随他从甘州回来? 白露细细想了想,楚月恒从甘州回来的时候只带了十来个护卫,到汴京的头一天就被打发回去了,身边除了云销和雨霁外,也就姑姑拨过去的那些人。 “暗卫。” 当楚月恒把这两个字吐出来的时候,白露十分没形象的张大了嘴巴,她怎么都没想到楚月恒能把自己的暗卫留给自己看管,那可是暗卫啊。 就白露之前在城南院子里见过那一次,就知道楚月恒的暗卫一点不逊色姑姑的,但姑姑是帝王,且那都是白家从先祖到如今一点一点积累而来的。 可楚月恒一个落魄亲王,爹不疼娘早逝,即便有个亲妹妹,也是十数年不得一见,如今见着了,怕是感情疏离。 可即便再疏离,那也是他亲妹妹,怎么会把自己养的暗卫留给她? 白露着实闹不明白,楚月恒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殿...殿下,我没听错吧,你的暗卫留给我?”白露话音都压得低低的,楚国有规矩,外臣不得私养暗卫,一旦被发现,那可就是死罪。 整个汴京城里,白露知道有暗卫的也就她姑姑一人,就连楚珞也只敢养几个看家护院的人,暗卫这样大的把柄他不会送到姑姑手上。 “你怕了?”楚月恒不知起的什么心思,突然想逗一逗这个看起来什么事都波澜不惊的女人。 白露抿了抿唇,心说这是怕不怕的事儿吗?这可是他自己辛辛苦苦养的暗卫,此去沧州那是要打仗的,难道不需要自己带上吗? “倒也不是,可边关战事,难道他们不该留在你自己身边吗?” 楚月恒摇头,“他们适合留在汴京,此去沧州自有其他人守着,不必担心。” 白露嘴巴张了张,心道我这算是担心吗?这算吗? “哦,我知道了,那...” 白露还没张嘴再多问一些,楚月恒突然把手伸到她面前,而她竟然第一时间注意到的竟然是楚月恒那修长好看的手指,继而才看到他掌中那块墨色玉牌。 “他们认令,你将这玉牌贴身佩戴,不可遗失。” 楚月恒说的极为认真,白露当下便收敛了心神,郑重的从他手中将玉牌接过来,不过小小一块,若要贴身佩戴,只能挂在颈上。 “一共多少人?”白露将玉牌握在手中,温凉的感觉,如同第一次在楚月恒怀里感觉到的温度一样。 她猛地回神,怎么会想起第一次因恐高窘迫躲在他怀里的事。 “九人。” 楚月恒回答的干脆,似乎白露这时候问什么他都会回答。 “九人?”白露想起在破院里见到的,那时候似乎没有九人。 “嗯,云销不在其列,那九个人有些你见过,他们认得你,待我离开,会有人过来见你。” 楚月恒看了看远处站着的守卫,心知能说的话也就这几步路的时间,要说便说,不说便只能待回京再说,可他此去都不知还能不能回京。 西凉大军士气正足,沧州一站楚国损失过重,若想短时间内有再与西凉一战的底气,怕是有些难。 可说起来陛下派梁超将军前往,又让他过去,楚月恒也不是什么都看不出来,此去虽然是凶险,可若能归来,他便再也不是任人横眉的落魄亲王了。 “我知道了,嗯...” 白露想了想,有句话还是得问一问。 “不会如殿下一般夜闯吧...” 楚月恒停住脚步转头看着白露,良久才说道,“不知。” 白露干笑一声,问了也是白问啊,但愿她阿爹别被夜闯之人吓到,要不回家就先说一说,就说自己有个朋友夜里有事得来?可也不行,也不知道人什么时候来啊。 以她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弱模样,若真有贼人趁虚而入,她岂不是上赶着送礼? 到了辰王府门前,楚月恒轻轻点头,转身那一瞬间的样子,让白露脑子里突然想起了什么,似乎这样的转身她曾在什么地方见过,却被她给遗忘了。 白露站在门前看着楚月恒渐渐消失了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她清楚自己前世今生从未和楚月恒有过多交集,为什么会觉得他熟悉? “郡主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阿爹回来了吗?”白露转头看向站在门内的季暑,后者点头,“已经回来了,说如果郡主回来,就到书房找他。” 白露到书房的时候,白亦鸣正拿着一份卷宗看的仔细,听到声响便招呼她坐下。 “阿爹在看张咏之的案卷?”她扫了一眼,发现那案卷比较新,这么新又能让她阿爹拿在手中看,除了张咏之外,她想不出还有谁。 “嗯,他被毒死,在天牢里,你姑姑心中不悦,我就想着看看。” 白亦鸣很清楚看也是白看,但仍是希望能帮妹妹做些什么,从她登基以来,所做事情越来越束手束脚,沧州一战本可以挽回,却因为某些人的干扰,以至于贻误战机,致使云周渊数十万将士埋骨荒野。 “阿爹知道不会有结果。” 白露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姑姑应该已经猜到,阿爹就不必再在这上头费心神了,那些人,暂时还动不得,起码没有足够的理由不能动。” 白亦鸣将手上卷宗放到桌上,起身认真的看着白露道,“你知道了什么?” “不是知道,是猜的,翊王告诉我张咏之被毒死,我们推测出这背后还有其他势力,不是宫里那位,很有可能是跟邢苍山刺杀那些人一伙。” 白露当时想的就这些,虽然她也不确定这个想法是不是正确。 第188章 孩子心思 白亦鸣没有继续问下去,邢苍山刺杀虽然过去了许久,他却也一直关注,自然知道那背后究竟是谁。 “罢了,过几日菊花宴你带白鹤出去走走,他在国子监的课业完成的不错,你姑姑特批的。” 所以到了菊花宴那一天,白露身边围着三个小家伙。 “丹阳姐姐你真好,说话算话。”梁灿兴奋的拽着白鹤一起要了糖葫芦,白露一边笑,一边示意忘言付钱。 “阿姐一向言而有信,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小小年纪偷奸耍滑样样出彩。” 谢晓雅鄙夷梁灿的行为,她都听说了,他竟然用梁夫人的帖子把白露骗到家里求救,这么无耻简直让人刮目。 梁灿一点不在意,还腆着脸问谢晓雅要不要糖葫芦。 谢晓雅也不客气,“阿姐给的钱,不吃白不吃。” 白露笑着看他们三个人闹来闹去,当年她这么小的时候也想这么闹,可阿爹很忙,姑姑在宫中举步维艰,小姑姑并不在汴京。 想想那时候的自己,除了府中人外,竟没有一个知心之人。 白露垂下眸子,白琬那时候似乎总在她身边转,可也不算朋友,从前或是现在,她都很清楚白琬的心思,她想接近的人只是楚珞。 “阿姐,快看前面,有歌舞表演。”白鹤伸手拽了拽白露的衣袖,眼睛亮亮的伸着脖子朝远处看。 白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有几个八九岁的孩子正穿着七彩舞衣在台子上翻飞,她伸手摸了摸白鹤的脑袋,“那不是歌舞,是杂技,多数来自毗迦,你喜欢我们就到前头看会儿。” 几个小家伙都十分有兴趣,拼命点头,好让白露知道他们都想去。 “去楼上,这么长时间你们也该饿了。” 将几个孩子带到了台子一侧的楼上,白露这才觉得轻松了片刻,一边喝着茶,一边看底下台上的杂技。 毗迦乃是佛国,民间娱乐也多为礼佛所创,这些身披彩衣的孩子像极了佛前玩闹的童子,还有那些翻跳飞跃,更像是体现他们与众不同的一种表现。 “阿姐,听说翊王殿下离京了。” 谢晓雅突然开口问了一句,把白露问的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说是,前几日刚走,和梁超将军一道去了沧州。 梁灿忙不迭的插嘴道,“我知道我知道,跟我阿爹一起走的,说是去沧州整顿沧州营,云周渊一战大败,这一去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白露半张的嘴巴缓缓合上,默默点头,她有点不明白谢晓雅怎么会在这时说起这个事情。 “原来如此,那阿姐不担心吗?”谢晓雅眨巴着眼睛看白露,把白露看的有点莫名其妙,去的是楚月恒和梁超,她担心什么? “丹阳姐姐,小六的意思是你担心翊王殿下不?” 梁灿适时的又插了句嘴,从头到尾眼睛都没从窗外收回来,可耳朵却灵的很。 白露微微侧头看谢晓雅,后者重重点点头,在谢晓雅眼里,白露和翊王这两人很般配,而且听阿爹说过,似乎两人还传出了一些闲话。 旁人也许是抱着看热闹或者看笑话的心情听,谢晓雅却是有点期待,因为她也觉得翊王不错,起码比豫王看着像个人。 瞧着谢晓雅那带着点期待的眼神,白露无奈摇头道,“你这小丫头,是不是想太多了,我与翊王殿下只是点头之交,并非你想的那样。” “可我哥说不是,还说翊王不喜人近身,却抱了你好几次,待你与旁人不同。” 又是梁灿竹筒倒豆子一般嘚嘚嘚往外说,且还甩锅给了梁烁,倒是把白露气的不知道该教训他,还是该找梁烁算账。 “哇,真的呀,那阿姐喜欢翊王吗?” 这下连最醉心窗外杂技的白鹤都忍不住缩回了脖子,睁大了一双眼睛看白露,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鹤儿,国子监里就学了这些吗?”白露忍不住蹙眉,这几个孩子怎么越说越不像话。 白鹤缩了缩脖子,垂头说道,“鹤儿关心阿姐,豫王配不上阿姐,阿姐不该因为他毁了下半辈子。” 看他可怜巴巴又真诚的模样,白露实在教训不起来,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阿姐知道你担心,可人生俺么长,又不是非风花雪月不能活,我有别的事要做,如果这一路走来能遇上喜欢的人,我不会错过,但现在确实没有。” 照理说寻常人遇到她从前遇到的事,怕是不会再愿意再相信真情的存在,可她不同,她还信,却不会似从前那般憨傻,不会轻易交付真心罢了。 “阿姐要做什么事,鹤儿很快就能长大,鹤儿要帮阿姐。”白鹤重重点头,他的命便是白露救下的,他愿意无条件相信她。 哪怕他们一点血缘也没有,也会相信。 “我也帮,我别的没有,主意一大把,到时候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鞠躬尽瘁。” 梁灿两只小胖手按在桌子上,小小的身体几乎要从桌子上翻过来,直接扑到白露面前。 谢晓雅再次鄙夷的看了眼梁灿,扭头认真的看向白露道,“我可以,我如今的身手没多少人能赢得了,我可以保护阿姐。” 白露刚张嘴要说些什么,就听梁灿张牙舞爪的嚷嚷道,“得了吧谢小六,怎么说丹阳姐姐也是一郡主,又是出自辰王府,哪里需要你来保护。” 白露在心里叹了口气,梁灿这小子今天是疯玩糊涂了吧,这么跟小六儿呛声,他是打算以后都不和人假面了? 果然,不等他再说什么,谢晓雅已经伸手毫不客气的把梁灿揍到了桌子底下,并且十分嚣张的说道,“被人不敢保证,但揍你轻而易举,不服来战!” “何苦呢?”白露摇头,抿唇笑着转头看向窗外,杂技已经到了最精彩的部分,那些身披彩衣的孩子仿佛真的一不小心便能踏云而去。 白鹤有心想拉一把梁灿,但又碍于谢晓雅那远超他们的武力值,只能假装没看见,渐渐的竟也真的被窗外的杂技给吸引了过去。 第189章 光天化日 梁灿捂着腿脚从桌子下爬起来,刚想说白鹤怎么这么不地道,却被白鹤一声高呼给硬生生顶了回去。 “什么玩意儿?你看到啥了,叫这么惊悚?”梁灿被吓了一跳,回神见谢晓雅和白露都起身朝窗外,心里顿时来了兴致,蹦着都往窗口去。 白露眯着眼睛瞧,伸手将白鹤拉到自己身边,本想捂住他的眼睛,却被他冰凉的小手阻拦,他仰着小脑袋颤声道,“我很早以前就见过了,生来不能平静,我需要自己学着适应。” 谢晓雅侧头看了眼白鹤,虽然她年纪尚小,却也知道白鹤话里的意思。 “好。”白露没有阻止。 窗外台子下混乱的人群被人快速分开,看着像是京兆府的衙役,那个在白鹤眼中鲜血横流的人也被隔离了出来,看的更加清楚。 “好多血啊,那人是死了吗?”梁灿眨巴着眼睛,白露没从他脸上看到害怕,反倒看到了一丝疑惑,疑惑那人为什么死在了杂技台子下。 如今是菊花宴,街上人山人海,杂技台子下更是人头攒动,几乎没有缝隙,可那人却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人击杀,用的什么根本看不清,不过看流血的量,这人活不了。 “我看见是一个灰衣人杀了她,那个人也看到我了。”白鹤这时候才觉得有些后怕,不是对死人的怕,而是对杀人凶手。 白露抚着白鹤的肩膀,“没事,回去将那人容貌画下来。” 她说完朝身后看了眼,“我们在这里等一会儿再走,辰王府的护卫就在不远处。” 白鹤仰头看着白露,看到她眼神波澜不惊,心中那一点怕顿时烟消云散,“好。” 谢晓雅和梁灿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虽然外面的凶案离他们还算远,但白鹤看到了行凶者,还是能神不知鬼不觉在人海中将人击杀,若不是他们站的高,若不是白鹤刚巧看出去... 然而就是因为这个,他们离凶杀案便不再遥远。 “光天化日,他真敢再来一次?”梁灿小声问,护卫在身边也就算了,但今天为了出门玩尽兴,他都给打发走了。 梁灿朝四下里看了眼,为了带他们几个小孩,丹阳姐姐的护卫也没带,只带了忘言一人,她可是没有丝毫武功在身,至于谢晓雅,她身手确实不错,可终究是跟他们差不多的孩子,动真格不一定顾得了所有人啊。 “不知道,如果杀那个女人很重要,那他一定会冒险再来。” 白露皱眉,虽然她手中有楚月恒留下的暗卫,可从楚月恒走那天开始,这些暗卫就没有出现过,连府中也没有任何发现,也就是说他们没有来找过她。 白露深吸一口气,如果今日凶手找来,她周身无援,那么走出去还不如待在这里更安全。 看了眼窗外人头攒动,京兆府的衙役围做一团,白露忍不住蹙眉,为什么当街杀人?那个女人看着也就普通妇人装扮。 “阿姐,那我们怎么办?”谢晓雅有些着急,这屋子里谁的来历也不凡,若是就这么坐以待毙,传出去岂不是笑话。 她这么想着,转头看到梁灿,嘴巴一撇,算了,有这货在,怎么都是笑话吧。 白露想了想,再看一眼不远处围着的衙役,沉声道,“去看看,有京兆府的人在,多少比这里让人放心。” 她扭头很认真的叮嘱谢晓雅道,“你护好他们俩,无论什么情况,都不可放松。” 谢晓雅抿唇郑重点头,她知道孰轻孰重,虽然她更想保护白露。 “出了这个门,无论怎样,一定要往衙役处走。”白露再次朝窗外看了眼,人群已经稍微稀松一些,但死了人的地方仍旧被围的水泄不通。 这汴京城中的百姓尚算富庶,这么大的事若不看个热闹,着实对不起自己,想来根本没想过会不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白露先一步走到门外,廊下没有几个人,楼下来来往往也就那么几个,其余人早就出去看热闹了。 “走吧,小心点。”白露侧身看了眼谢晓雅,后者点头,一手一个抓着白鹤及梁灿,跟在白露身后亦步亦趋的往外走。 街道上比原本看到的更拥挤,白露侧身闪过一人,扭头确认身后那几个小家伙,发现他们比她走的更快,看着像是早就习惯了游走在拥挤的人群里。 白露来不及多想原因,停住脚步让谢晓雅先行,他们的速度比她要快,如今这情况,快便是命。 谢晓雅点头,拽着那俩小家伙一路往前快速钻过人群,白露跟在后面,跟他们越隔越远。 就在白露看到谢晓雅走到衙役身边,两人低声说了什么,衙役便把他们让了进去护在里面,白露这才算彻底放心。 然而就在这一刻,她猛然脊背一阵发麻,那是人对危险的感知,她立刻知道想的没错,凶手果然混在人群里,看来凶手以为白鹤将一切都告诉了她了。 白露几乎是下意识蹲下身,接着便听到身边有人发出一声尖叫和人摔倒在地的声音,可她来不及去看倒下去的人是不是死了,站起身立刻往前跑。 衙役已经察觉到这里的异动,立刻朝这边过来,白露很清楚此时此刻自己要做的只是保住自己的命,生死便在这须臾之间。 只是知道归知道,当那柄寒凉的匕首朝她刺来的时候,她还是躲闪不及,下意识想伸手去挡。 白露做好了这一匕首下去血溅三尺,那人有必杀她的决心,这一下决计不会轻飘飘,也许她这胳膊便要废了。 可等了片刻却没任何感觉,白露立刻放下手臂看去,见刚才还气势汹汹要杀人的人此刻倒在地上,看样子竟是晕了过去。 京兆府衙役随即赶到,有人从地上将白露扶起来,连声告罪,“郡主恕罪,小的们来迟了,郡主有没有什么大碍?” 白露摇头,朝四下里看了眼,大街上的百姓早就散了大半,许多还未走的人都躲在角落里探头探脑,她根本不知道究竟是谁帮了她。 第190章 事有蹊跷 随衙役和谢晓雅他们汇合,白露问了句地上死者的身份,衙役摇头说还不知道,不过已经派人去查了,应该就是附近的住户。 “人暂且扣在京兆府,不过既然有刺客出现,那这件事我辰王府不会袖手旁观,如果有任何进展,务必送个消息到王府。” 她越想越不对,如果只是杀一个普通民妇,即便白鹤看到了凶手的模样,也不至于即刻便要寻机杀了他们,且在一击没有得手之后,立刻便要再杀。 这不像是寻常杀人。 也正因为这个,白露对死者的身份有了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招来这么执着且不畏生死的杀手杀人? “是,小的回去一定跟大人说,请郡主放心。”衙役躬身行礼,看到远处有巡街的卫士,这才躬身退开,此后丹阳郡主的安危就跟他们没关系。 衙役心里松了口气,这要再出点什么事,京兆尹还不把他们都给扒皮了。 谢晓雅等人早就围了上来,等衙役离开,白鹤才急急跑到白露身边,伸手死死抓着她的手,刚才那一幕太惊险了,若是有个万一,他以后定然会愧疚一辈子。 白露反握了握白鹤的手,“没事,一会儿就能回府了。” 说话间领头的卫士已经到了白露跟前,行礼道,“此间种种卑职已经知晓,卑职护送郡主回府。” 白露点头,侧头看了眼不远处已经被衙役抬走的刺客。 “走吧,先回府再说。” 有卫士护送,一行人很快便到了辰王府,彼时梁夫人已经快马赶到,几乎与白露前后脚。 王仙灵勒住缰绳朝正要进去的白露喊了一嗓子,“郡主,我刚才听说街上出事了,你们怎么样?” 白露回身见王仙灵三两步就跑了自己跟前,一点也不惊讶,只出声安抚道,“没事,我们都没事,是一个妇人被杀,京兆府的人正好在附近,很快便接手处理,并无大碍。” 关于刺客那一段她暂时不想说,有些事她还心存疑虑,等弄清楚了再说也不迟,而且梁夫人所担心的是他们的安危,既然无事,那就不宜再节外生枝。 王仙灵没往辰王府里进,直接提了梁灿上马离开,离开前再三感谢,说以后一定会报答白露。 望着远去的王仙灵,白露忍不住失笑,这样直率的人,汴京城里少见啊。 回到府中,谢晓雅不愿意离开,白亦鸣派人往谢府送了信,便让她在白露的院子里住下。 安顿好谢晓雅,白露径自回到厅中,果然见白亦鸣正等在那里,见她来便开口问道,“怎么会有刺客刺杀你?我听到京兆府报信的时候都吓坏了。” 白露很想翻个白眼,但想到阿爹听到自己遇刺的担忧,便硬生生忍住了。 “阿爹统领千军万马的时候要也这样,姑姑怎么能放心?”她嘴里这么说着,还是给白亦鸣倒了杯茶,“今天只是意外,并非刻意刺杀。” “并非刻意?” 白亦鸣端起茶盏又放下,既然不是刻意刺杀,怎么能惊动得了巡城卫士,寻常菊花宴的时候,他们可都是在外围警戒,京兆府的人在其中维持。 “嗯,我带着鹤儿他们在楼上歇脚,楼下不远处有杂技团在台子上演出,鹤儿喜欢,便倚在窗前看了许久,不巧看到了有人行凶杀人。” 白露将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告诉白亦鸣,但猜测并没有说,她在想该怎么说。 白亦鸣皱眉,“杀一个妇人尚且能有各种理由,但为了这个再杀你们,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京兆府的衙役都在四周,这么做太过鲁莽草率。” “阿爹也觉得有问题?” 白露眉眼一动,都说旁观者清,这话确实没错,她只不过把事情说了一遍,白亦鸣就已经看出了问题。 “不是觉得,是肯定有,得查查那妇人的身份,为什么会招惹上这么难缠的人。”白亦鸣沉思片刻又道,“还有那个刺客,京兆府那地方什么时候关过这样的刺客,晚些让季暑把人提回来。” “阿爹有什么打算?”白露原本是想等那妇人的身份核实了再要人,不过看她阿爹的意思,没这个必要,人现在便得提回来。 白亦鸣抚了抚掌道,“不管这刺客是什么目的,既然冲着你去过,那咱们王府就有理由将人提回来,至于死者的来历,想来这么长时间,京兆府应该已经查明。” 白露却不这么认为,倒不是觉得提人不对,而是她阿爹竟然觉得京兆府会在这么短时间内查清那妇人的来历,恐怕是有点想的太多了。 京兆尹张著的原则从来都是不惹祸,这么大的事儿他怎么可能上赶着往自己身上揽,哪怕是被辰王府斥责办案不利,查不清真相,恐怕也不会主动去找个结果。 “阿爹说的是,人放在京兆府确实让人不放心。” 白露说着,心想幸好早就让孟冬暗中去查了,相信人提回来,那妇人的身份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从午后遇刺再到京兆府提人,统共不过两个时辰,孟冬已经查出那妇人的身份,但这身份却在户部查不出来,也就是说死者的身份造了假。 “主子,我已经派人继续追查下去,一旦有消息会立刻来报。” 孟冬查到那妇人身份的时候只是觉得有点太干净,寻常百姓即便一辈子不出汴京城也不可能这么干干净净的,更何况以那妇人的年岁,是经历过汴京城动荡的时候,怎么可能一点细枝末节都没有。 也正是因为此,孟冬顺道跑了趟户部,如他所料,这人的身份是假的。 “做个假身份,却做得如此干净,看来她是找了熟悉此道的人处理,先去查京都内给钱办事那些人。”白露伸手在椅背上敲了敲,那些人只管收钱办事,从不问来历。 但能做到这么干净的,一定是收了大钱,这样的人很怕惹祸上身,定然会谨慎些,起码那人的出处会想办法套出来,好保证自己的安全。 第191章 刺客从问 白亦鸣和白露都没第一时间去见那个刺客,人就那么干晾着,一天一夜,直到孟冬查出了给死者造假身份的人,白露这才确定事情确实不如想的那么简单。 “都说了什么?” 白露坐在椅子上端着热茶,许是先前身子大病过,虽然已经大好,但总也畏寒,尤其是这个时节,更是让她倍感煎熬。 忘言看在眼里,无声无息的从屋中拿了手炉出来,小心放进她手中,眼睛里都是担忧。 白露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不过是畏寒,并不是什么大毛病。 孟冬颔首回道,“死者原籍沧州,其余消息那人不知,不过他们也在找人查,暂时没有消息。” 白露挑眉,“他们多久之前给那妇人改的户籍?” “半年之前,听说是有人推荐,推荐的人我查过,是从宫里来的。”孟冬当时觉得奇怪,便顺着那人继续查了,却查无此人。 “宫里的人?看来这死了的妇人也曾在宫里待过,如今被人这么着急杀死,难道说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白露早前常入宫玩耍,对宫里那些人的手段多少知道一些,龌龊事儿也多,那些个整日里在身边侍奉的宫人,哪个没往耳朵里心里装过秘密? “我不知道,不过这个人如今查不到了,这条线索算是断了,至于沧州那边,短时间内可能不会有消息,得等。” 孟冬想了想继续道,“还有一事,伪造户籍的人还说,他们后来跟踪过妇人一段时间,本来是想再握一些把柄什么的,好给自己自保,但却发现那妇人基本不出门,更不与人来往,就跟在汴京城内隐居一样。” “大隐隐于市,一个表面上普普通通的农家妇,想不到这些,看来这妇人着实不是个简单人。” 白露想了想道,“既然与人来往不多,那就查不多的那几个,包括她都去了哪些地方。” “已经在查,很快会有结果。”孟冬做事从来仔细谨慎,但凡有一丝蛛丝马迹,他一定会追着查个水落石出。 “刺客呢?有什么消息?” 妇人已经死了,想从她嘴里问话是不可能了,但刺客还活着。 “王爷在查,这方面总管知道的多,说查到消息会立刻告诉主子。” 他来院子之前已经见了王爷,虽然王爷没要求他将查到的说出来,但孟冬还是主动说了,因为白露说过,此事不用瞒着。 白露点头,抱着手炉站起身道,“既如此,咱们先去见见他。” 人从京兆府提回来就关在后院一处柴房内,辰王府内看着没什么守卫往来,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晃上一圈。 推开柴房的门,人就好好的被绑在柱子上,白露一看就知道这捆人的是霜商,别看他从来一副读书人的模样,但这些刑讯手段都了如指掌,更知道什么样的方法可以让人跑不了。 白露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和柱子上的刺客对视了片刻,忽然笑了,“殇州曾经有个传说中的刺客组织,后来因故被池州封家围剿,后散落各处,听闻不久之后又有人在利州找到过他们。” 白露的话不仅刺客心中震惊,孟冬也惊讶,他知道白露口中那个刺客组织,原先都是些在甘州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后来机缘巧合成了气候,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但他们也不是谁都会杀,他们有自己的规矩,且都是些让人佩服的规矩,而当年被池州封家围剿,正是因为其中出了叛徒,坏了那规矩,这才引来封家这个麻烦。 “你怎么知道这些?” 见他开口,白露顿时笑的更愉悦了,她如何知道这些?自然是从前在豫王府的时候知道的,不过也都是道听途说,只是说的那人是陆万罢了,所以真实度就高了许多。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你只告诉我,是也不是?” 刺客想沉默,但既然已经知道他出自何处,以辰王府的能力,远比池州封家更可怕,如果辰王想为了自己女儿踏平整个组织,简直轻而易举。 “是,不过我接到的任务只是杀了阿莲,后来对郡主动手是迫不得已。” 到如今这地步,他不得不说清楚,本来杀了阿莲任务就算完成,谁知道被楼上的孩子看见了,他本是想只要任务完成即可,可那人却说不行,目击之人也得灭口。 “我当时看见几位就知道来历不凡,根本不想惹这些麻烦,但他们手中捏着一些东西,不得不从。”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着白露,眼前的少女精致且温和,可眼神里的东西他很熟悉,跟他们的大首领几乎一致,如果她下了决定,怕也是血雨腥风。 “隶属于谁人之下?是从心,还是...” “从心之下从问。” “知道你是谁就好办,从问是吧,难处为何?他们拿了你的家人?” 寻常刺客都是孤身一人,但这个刺客组织却不是,因着都是老兵起家,一直便是一些走投无路之人的去处,有些在这里安了家,有些则成为了刺客。 所以白露知道,从字之下的人多半拖家带口,从问说的难处极有可能便是这个。 “郡主怎么知道?”从问这次已经不那么震惊了,从白露说出他来自哪儿的时候,他就知道眼前这个少女,绝不是外间传言的那般。 “很久以前听一个故人说起过,你们其余两部是如何我不知,但我却知道从字开头皆是有家眷,你不惜以身犯险再动手,想来是家人被挟制。” “不止我一家之人,如果是我一家人,我断然不会为了自己将这泼天的大祸往组织上引,那些人抓了我们许多人的家眷,以此威胁我们替他们办事。” “何人?” “不知,不过似乎是官家人。” 白露闻言侧头与孟冬对视一眼,后者微微皱眉,若是朝廷的人怎么会忍不住当日楼上那几位都是谁?可认出了还痛下杀手,为何? “我知道了,我可以将你放开,不过有件事你得清楚。” 白露顿了顿继续道,“行刺郡主的刺客被关在辰王府这么许久,突然有一天离开,你说指使你的人会怎么想?” 白露示意孟冬将人松开,而后没再说一句话,抬脚出了柴房。 第192章 信王心思 信王别院内,楚浮跪在地上一脸恨恨的道,“阿爹,我被人当街殴打,到现在才能下床走路,这仇不能不报,他们辰王府也太嚣张了,阿爹不能忍了这口气啊!” 从他被打到现在,竟然都没人上门要个说法,他虽然不是正统出身,但也好歹是信王府的公子,哪能受这样的屈辱? 谢容珍跪在楚浮后头,眉眼低垂,心中却在冷笑,不管信王此次入京是为了什么,楚浮这一闹都不是好事,他竟然还蠢的让信王帮他讨公道。 “你还知道那是辰王府的郡主?知道你还敢那般放肆?!” 信王本身气已经消了大半,如今看到人这心里的火就噌噌噌的往上冒,可如果楚浮此刻知道自己哪里错了,他还得忍着,这件事也就罢了。 但让他失望的是,自己这个半路认回来的儿子,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哪儿错了,一心想的竟然是如何跟辰王府要个说法。 说法?他当街调戏丹阳郡主,还跟人家要说法,他不嫌丢人,他这个做爹的还嫌丢人呢! 那可是丹阳郡主,就算不顾及宫里的陛下和皇后,就单单辰王一个,也不是他能开罪的起的。 “阿爹,我怎么放肆了?我只是想跟丹阳郡主示个好,哪知道她竟然让下人动手打人,还将我打的那般重。” 楚浮心里是真不服气,不就是一个郡主,若将来他继承了信王府,那品级不比一个郡主高? “放肆!蠢货!你第一次来汴京我不怪你,但你也该打听清楚,辰王府里可一个下人都没有,你口中的下人在朝中也是有品阶的,别说你现在没继承信王府,就是将来继承,你以为你能随便动辰王府的人?” 信王真是要被气笑了,见过无知的,但在王府中待了这么久,仍旧无知的,他真是没见过,过往几个先生他都请给了狗了? “那...” “那什么那!你知道什么,辰王府背后可是陛下,即便不说陛下,辰王府也是咱楚国开国便存在的外姓亲王,你以为它是随便存在的?” 信王气得两手叉着腰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我告诉你,这一趟若不是有重要之事,我一定好好教训你!自打出生以来,你爹我还没丢过这么大的脸,被人拒之门外,丢人呐!” 从出事开始,他便快马加鞭的往辰王府赶,却一连几次都没能进了门去。 辰王是亲王,他也是亲王,只是一个手握实权,一个却被分封出京。 谢容珍抬眼看了眼信王,想了想道,“我听我阿爹说,近期朝中有大事处理,陛下和辰王几日忙的连合眼的机会都少,许是因此才未能有空见父王。” 信王点头,面色缓和了许多,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给了面子的托词,但即便有个托词也是好的,起码有个台阶下。 “罢了,你们出去吧,以后在汴京中少惹事,尤其是白家,那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楚浮跪伏在地上,闷声应了声是,听着像是知道错了,可低垂的眸子里全是怨毒,明明只要跟豫王府搭上关系,他这仇就能报,可却让他忍着,凭什么? 信王挥袖让两人出去,谢容珍跟在楚浮身后出了门,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楚浮狠狠甩了一巴掌。 “贱人,就知道看我笑话,你成心的是吧,看着我被人打了,看着我被骂,你舒坦了是吧!”楚浮心里那个气,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他咽不下这个气。 谢容珍捂着脸面无表情,这样的巴掌算是轻的,在渝州的时候,少则一顿毒打,多的时候楚浮会将她吊在屋中一整宿,不睡不准出声。 楚浮一见她这死人模样就来气,一甩袖子径直往后院走。 谢容珍深吸一口气,回头往大厅中看了眼,信王此次入京只是找了个给他们谢家赔罪的理由,实际上是入京找靠山。 从先帝时被分封出京到现在,信王府在汴京的根早就被铲除干净了,他若想再回汴京,只能找更稳妥的靠山,以便为将来做准备。 可惜楚浮一来便得罪了辰王府,那是谁,那是丹阳郡主,谁人不知辰王对这个独女如珠如宝,陛下和皇后更是娇惯的很,他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竟然敢去招惹这样的人。 谢容珍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正待转身,便听到远处有脚步声急匆匆过来,谢容珍侧身躲了起来,便看到一个侍卫模样的人进了大厅,她伏在门上听,听到来人是豫王府的人。 此时此刻豫王府来人,所为何事? 带着这个好奇,谢容珍不动声色的继续偷听下去。 屋内那侍卫说道,“过几日王府里有酒宴,殿下让小人来给信王殿下送帖子,还望信王殿下一定赴宴。” 听到是豫王府的酒宴,谢容珍眼珠转了转,这个时候豫王设酒宴,为了什么? “本王知道了,你回去回豫王,本王定会准时赴宴。” 接着又是脚步声,谢容珍忙藏严了身形,待侍卫离开,这才走出来,垂眸一想,便让人准备了车马,她得往家里去一趟。 信王这次以他们谢家为契机入京,原本想要搭上的一定是白家,就算辰王府不想搭理信王府,可看在谢氏的面子上,多少会顾忌点。 可楚浮闯了祸,白家那边想再搭上,怕是不易。 所以信王现在是打算接触自己那个侄儿,虽然所有人都知道白家之所以会出了名义女帝,是因为楚珞不具备帝王之德。 即便将来白家这一任女帝退下,楚珞想要上位也十分困难,除非他自己夺了大位。 想到此处,谢容珍脑子里还闪过一人的身影,在永泉山那一夜虽然凶险,但她还是注意到了不同寻常的翊王,那晚的翊王,似乎与寻常不同。 可也仅仅是一瞬,谢容珍便把这人从脑子里甩开了,翊王虽然也是先帝之子,却是不受宠,自幼便被送到了边陲之地,能活着已然万幸,还指望他能成为下一任帝王吗? 第193章 给她消息 出了信王别院,谢容珍的马车便到了热闹的长街上,虽然菊花宴出事,但似乎并未影响百姓,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谢容珍端坐在马车里听外间的叫卖声,心里想着待会儿该如何跟她父亲说信王这件事。 汴京的局势就是如此,辰王府和豫王府针锋相对,其余势力有是有,但多都不成气候,也许信王是一个契机,只是楚浮这个人谢容珍不打算留, 她目光猛然一冷,这次入京前她便想的很清楚,无论如何,楚浮这个人要永远留在京都,死活不论。 车夫小心翼翼的在人群中架着马车,冷不丁看到个人冲他笑,车夫觉得奇怪,却见那人径直往后走,便没多留意。 谢容珍不知道外间这些,正想的出神,突然被车窗外扔进来的东西给吓了一跳,下意识掀开车帘朝外看,却只看到人头攒动,根本不知道是谁扔了东西进来。 她心知那人是不想有人知道,便放下手,在车厢里找到了丢进来的东西,竟是一个纸团。 谢容珍将纸团捡起来打开,皱巴巴的纸上只写了一句话:江氏乃张咏之奉命所杀。 只这一句话,谢容珍整个人便僵住了,江氏,可不就是她的母亲吗? 落霞宫当日所发生的一切她记忆犹新,她的母亲在那一刻永远离开了她,家中再也没人护着她,即便父亲看上去依旧对她好,却已经不是原来的意思了。 想起去渝州前父亲所说的那番话,谢容珍就忍不住钻进了拳头,什么叫为了谢家只得如此?她当时很不明白。 但现在她很明白一点,事已至此她只能依附谢家,谢家便是她的靠山,哪怕她已经对父亲失望透顶,可还得堆了笑容回家请安。 原本她是打算让父亲谢固考虑楚珞,但这张纸条上的内容如若是真的,那她不能这么做,从小到大母亲最疼她,哪怕她自己受苦,也一定不会苦了她。 所以她做不到明知是仇人,却还笑脸相迎。 “回别院。” 车夫一愣,下意识问了句,“不去府上了?” “不去。” 白露坐在茶肆二楼朝下看,瞧见那马车往回转,忍不住嘴角上扬。 她就知道谢容珍会这么选,看她对林曼吟就知道,不过是一个有交情的姐妹,她便能赔上自己去帮,是个重情义的,虽然这情义重的不是地方。 但就是如此,白露只要把江氏之死的真相告知,不管真假,她一定不会让信王或者谢家往豫王那边倒。 孟冬候在一边,瞧见马车走了,垂头不解的问道,“主子怎么知道她一定会回转?” “不知道,只是猜的,正巧猜对了。” 白露歪着头看了眼孟冬,“你想问的不是这个吧。” 孟冬颔首,他确实不明白,只是一个谢容珍,能起那么大作用? “谢容珍算是个聪明人,只可惜总跟错的人走错的路,还记得去渝州前她曾来找我,只几句她就能想明白所有,寻常闺阁女子做不到。” 白露看中的就是这一点,可即便谢容珍能把这些做的很好,做的滴水不漏,她也决计活不到最后,阿夏的死不能不算。 仗势欺人也罢,不择手段也罢,白露不在乎,重活一世,她就活的明朗些,顾忌那么多做什么。 “我阿爹那边怎么样了?”她的话说到这里也就足够了,以孟冬的聪明,他想的明白。 孟冬颔首,“王爷那边已经处理好,那刺客从咱们府上出去,即刻就有人跟了上去,不过不是豫王的人,倒像是从宫里来的。” “宫里?那就是梁妃了,她还真是不闲着。”白露眉眼冷了几分,她正愁找不到机会对那对母子动手,他们自己先忍不住了。 忘言将白露手中的茶碗拿开,重新沏了热茶,重新放进她手中。 白露笑着看了她眼,指了指身边的凳子,示意她别光站着,坐下吃些点心。 忘言这段时间已经适应了府中生活,当下便点头坐了下来,伸手从碟子中拿了一块爱吃的枣泥糕,味道比她从前吃的更好。 “梁妃动手杀一个妇人,难道说这妇人知道什么?” 孟冬对宫里的事不是很了解,但天下之事无非就那些,一个妇人能劳动宫中贵人出手暗杀,若说这妇人就是个普通人,谁会信? “不知道,但她在宫中那么久,龌龊事儿肯定藏了不少。”白露说着眼珠一转,“看来这妇人应当是来自宫中,只是不知道她牵扯了什么事,以至于要杀人灭口。” “这么大动静,她难道不怕露了自己?” 孟冬思前想后,觉得这件事查出来的太容易,似乎有人故意卖了这个破绽给他们,让他们顺着查下去。 “自然不是,不过不管是谁在背后帮的这个忙,我都感激。” 白露起身离开,当日大街上出手相助的人,她猜到是楚月恒留给她的暗卫,只是他们到现在都不出现,想必是有别的因由。 至于送出挟制从问的人来自宫中这个消息的人是谁,白露暂时猜不到,不过绝对不是梁妃自己露了马脚。 “先回去吧,谢容珍那边盯紧点,无论她做什么,能推一把就推一把,这个因果,差不多要到该结束的时候了。” 忘言跟在白露身后下了楼,楼下依旧人来人往,像是忘记前几日有人当街被刺死,菊花宴仍旧热热闹闹。 “百姓总是容易满足,更容易忘记,姑姑这几年治国辛劳,楚家那帮人仍旧不满,哼,我白家只是为了楚家守业,却得不到任何理解,反倒落了一身埋怨,也只有先祖那样气度的人,才能教导出后世这么多守约的子孙来。” 孟冬架了马车过来,正巧听到这些话,眼神中有闪过一丝疑惑,被白露看的正着。 她笑着摆手道,“放心吧,我没那么大的野心,他楚家的江山要怎样便怎样,可现在是姑姑当政,我便不能袖手旁观。” 她没有治国大能,但却知道楚国如今的大患,只要除去,楚国便能安稳。 第194章 小道消息 白亦鸣从宫中回府时,白露刚巧到门前,白亦鸣冲着女儿招招手,上下打量了几眼,不久前才受了惊吓,怎么今日又出门晃荡去了。 白露不用看都知道自家阿爹的心思,“不用担心我,这次孟冬随行。” “竹春呢?她这几日似乎不怎么陪着你。”白亦鸣看了眼孟冬,这才稍微放心了点,他前几日入宫告知了妹妹此事,妹妹却不以为然,似乎早就知道白露这丫头不会有事。 白亦鸣虽然不知其中缘由,却是相信妹妹的眼光,若非如此,当年也不会力挺她成为楚国新一任女帝。 白露笑了笑,“阿爹忘了,我在查刺客一事,竹春在忙,便没有待在我身边。” “你查的如何了?” 白亦鸣本以为女儿只是心中有气,便放任她去查,她手底下的那两人虽然不是辰王府中最好的,但也绝对不差,且府中有鸣蜩给她统筹消息,不会出什么大错。 “沧州,利州及封家。” 她没有说的很明白,不过就这些,也足以让白亦鸣想清楚。 毕竟是身经百战的楚国名将,白亦鸣对这种手段的敏锐程度远比宫中争斗要高。 “有人想将这件事推到沧州战事失利上?” 白露抿唇笑起来,看吧,她就说自家阿爹会想的很清楚。 “是,有人推波助澜,不仅想让我们把妇人之死联系上沧州战事,也想把这些脏水往梁妃母子身上泼,只是不太明显,没有丝毫证据,都是推测而已。” 寻常人一看到这个约莫想到的就是沧州一事另有猫腻,但白露不这么想,那件事她和楚月恒查的很清楚,不会有旁的可能。 而这些只有她和楚月恒自己知道,旁人消息不对等,自然会以为他们要上当。 “阿爹看的出来,那么阿爹觉得该如何应对?” 白露笑的如同一只小狐狸,白亦鸣摇头失笑,“你已经想到并且做了吧,还来问你爹我?” “也不全是,我只是想到了,至于做不做,还在考虑呢。”白露笑的十分愉悦,不管是放走从问引蛇出洞,还是私下查那妇人的身份,她都做的小心翼翼,此时还不易大张旗鼓。 尤其她手中还握有楚月恒的暗卫,这是他的性命,既然交付于她,她定要保全。 “那就阿爹来做,你这孩子倒是知道树大招风,有些事你一个孩子家确实不宜出头。”白亦鸣呵呵笑着,话里话外没有一点责备,反倒是十分欢喜。 “阿爹说的是。”白露没有拒绝,这件事白亦鸣来做,比她来做更合适,她即便活上两世,也绝对没这些自幼浸淫在权利战场之争的老狐狸精明能干。 “你姑姑刚收到沧州的来信,西凉大军果然又陈兵边境,只是不知什么原因,止步不前。” 白亦鸣想不大明白,上次西凉大军来势汹汹的在云周渊大败楚国沧州营,但实际上并未捞到什么好处,只是败了楚国大军,云周城这样的重地却未能最终拿到手中。 所以陛下才委派将军梁超及翊王楚月恒前往沧州,一来整顿军务,二来便是防着西凉大军再卷土重来。 白露挑眉,旁人不知,白露却知道,从前楚珞曾花费许多年调查西凉,得知西凉皇权虽然在慕容家手中,但西凉其他大族也有不少。 早些年不就出了澹台一族几乎要越过王权去,幸得慕容家的姐弟俩都不是省油的灯,联手将澹台一族诛灭... 哦不,还留了澹台羽。 白露想到这里,突然就有些明白澹台羽以二十年之命换她回来的原因,但又有些不敢置信,他如何能确定,她就可以为他报仇? 且毕竟是西凉内政,即便两国如现在这般大动干戈,也不至于到灭国的地步,这仇算是报了吗? 白露闭了闭眼,想了想开口道,“也许是西凉内政不稳,据我所知,西凉门阀势大,西凉王虽然是皇帝,但西凉大军却多数由各大门阀掌控,如今他们止步不前,难道说......” 她没有把话说的太明白,在白亦鸣面前她没必要藏着掖着,但也不可太过,否则解释起来太麻烦。 只是她虽然只说了这些,白亦鸣已然惊讶万分,关于西凉局势哪怕是朝中大臣也不见得知道这么多,而自家女儿常年在汴京不出,即便曾去过一趟沧州,也不可能短时间之内了解的这么透彻。 西凉大军如何组成,她怎么会知道? “如此说来,是西凉各大门阀出了问题,大军虽然陈兵我楚国边境,却并无寸进之心。” 白亦鸣将心中的疑惑压了下去,这个女儿他自幼看着长大,是什么心性他很清楚,可自打与豫王和离开始,他觉得女儿整个人完全变了。 这也许是好事,白家在楚国开国后便地位特殊,若真如先前那般天真无状,也许等他们几个长辈无力回护,便是她殒命之时。 “想来是,不过沧州离汴京千里之隔,究竟是什么情况还得看接下来。” 白亦鸣得到的军报只是西凉大军压境不前,翊王和梁将军也便按兵不动,如此僵持对楚国来说不是什么坏事,毕竟沧州才经历一场大战,尚需缓冲。 “阿爹说的是,再等等,也许会有别的消息。” 白露的消息出自她前世所知,如今这消息还未到达汴京,心存疑虑很正常,她不能说太多,否则无法圆回来。 这一等确实有别的消息传来,不过却不是白亦鸣想等的消息。 隔日一早,宫里传来急召,白亦鸣当即换上朝服入宫,等见到女帝便得了一个消息,西凉又乱了,仍是万年不变的门阀之乱。 “陛下的意思?”白亦鸣将手中的折子递回去,这原本是个好机会,但沧州营几近覆灭,如今想要趁机动手,恐有后顾之忧。 白媗负手而立,“此时不宜大动干戈,不过梁超和月恒都在,这个问题朕想交给他们处理。” “陛下这是要放军权?”白亦鸣诧异,这样的旨意,似乎还是开国后第一次。 第195章 机缘巧合 白亦鸣入宫商议,而白露则早早起身,坐在桌前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昨夜府中来了客人,不,也算不上是客人,应该是她一直未得见的那些人,楚月恒留给她的暗卫。 昨夜万籁俱寂之时,窗前有一阵微风浮动,虽是微风,却是冬夜的风,稍有一点便能察觉。 所以白露当即便知道有人进来了,但她却在房中没看到半个人影,直到那人轻声说话。 来人是个身材瘦削却不显柔弱的男子,他一身黑衣,看不清面貌,见白露没有任何惊慌失措,便朝着她单膝跪地递上一份密卷。 当时她没立刻看密卷,而是问了一个问题,当日大街上妇人被杀,刺客袭击她的时候,是不是他们救了她。 暗卫倒是没有隐瞒,当日确实是他们出手。 白露又问为何许久不来见时,暗卫却说他们早来了,一直护在她周围,而辰王府内除了一人知晓外,就连白露自己都不知。 想到这里,白露拿起桌上的密卷,能在辰王府的重重防卫之下送到她手中,且如他所说,他们早就护卫在她身边,整个王府却只有一人知晓。 白露捏着密卷的手微微收紧,她知晓暗卫的厉害,却没想到楚月恒的暗卫这般厉害。 辰王府的人都是些什么人,人精那是,不仅脑子精,功夫也都不弱,她能确定,即便是封玉凝来了,也不一定能悄无声息的入府,可这些暗卫却可以。 这样的人楚月恒不带在身边,却交给了她... 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交情? 白露将密卷打开,上头写了那日当街死的妇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她是宫中女史,先帝时便已经在宫中,五年前突然在宫中销声匿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后来她沧州老家曾去过三拨人寻找,却都没有任何收获。 一个妇人,即便从前在宫中做过许多年女史,却也到不了重要的人人都要寻她的地步,所以事出反常必有妖。 “五年前...”白露算了算,五年前不就是容嫔死后第一年,不,那年还发生了旁的事情,大姑姑的孩子也是在那一年夭折。 那一年真是个多事之秋,而那个妇人却恰巧在那一年以不同寻常的方法出宫,随后改头换面隐藏起来。 白露从孟冬查到的线索来看,她回京不久,在那之前她躲到了哪里?既然能躲,为什么这时候突然回京? 是遇到什么变故了吗?如果是,又是什么变故,值得她冒着生命危险回到汴京? 忘言看白露捏着那张纸久久不能回神,便小心的侍奉在一旁,不经意间看到密卷上那妇人的名字,不由手上一抖,竟把大半杯茶水都抖落到了地上。 白露这才猛然回过神,见忘言的眼睛直直盯着她手上的东西看,有些疑惑的问道,“你...知道些什么?” 忘言迟疑片刻点头,她指了指白露手中的密卷,又仔细的指了指那个名字。 “你认得这个名字的主人?”白露再问。 忘言这次没有迟疑,很快便点头,她用手比划了两下,看起来有些复杂,白露便直接指了指书桌,示意她把知道的写下来。 不过片刻功夫,忘言已经写了数十行字。 白露瞧了一眼,忍不住诧异,忘言写的内容中比她所得的消息更为详细,妇人入宫后曾有个名字,名为素衣,后来从宫中出来,曾在城东藏过一段时间,后来离京不知去向。 忘言还写了一些旁的,比如这妇人曾说过自己的命朝不保夕,是因为她在宫中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这些事既是她的保命符,也是她的催命帖。 “你和她认识许久了吧,为何知道这些?” 白露不是怀疑,而是简单的询问,她查过忘言,就在知道她的存在时便查过,并没有查出这些。 忘言想了想继续写了下来,大致是告诉白露,她不仅认识素衣,还曾受她照顾,所以知道一些关于素衣的事情,而素衣那时候就住在她家隔壁,如现在一般低调谨慎,除了对她。 “原来如此,既然有这个名字,就好办多了。” 白露的手在身前握紧,那些人想把他们的注意力拉到刺客和素衣的出身上,可她不是从前的黄毛丫头,什么都不懂,什么都看不透。 从问这次出去会有竹春配合他将人救出来,她这么做不仅是要救人解决自己的后顾之忧,也是送给刺客组织一个天大的人情。 至于素衣,她的消息是楚月恒的暗卫送到她面前,也就是说连楚月恒都觉得素衣或许跟当年宫中发生的两件事有关,或者是其中之一? 那么当年去沧州的其中一拨必然是梁妃,其余两拨呢? 会是姑姑吗? 她收回神思,轻轻拍了拍忘言的手臂,“好了,我需要入宫一趟,你陪我一道去吧,如果姑姑问起来,或许你可以为我补充。” 忘言点头,指了指桌子上的几张纸,大致是问要不要带上那些她已经写好的。 白露嗯了一声,看着忘言收拾好纸张,这才出了门。 入宫的途中狗子小声告诉白露,昨日夜里落霞宫去了一个客人,神神秘秘的,没人知道那是谁,不过看身形似乎是个女子。 白露不动声色的朝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忘言便从袖子中取了银子奉上,狗子也没有推辞。 这个小小内监如白露所料一般,他并不是日日混事儿,如果没看错,他有自己的志向,只是苦无门路,而她便是他看到的门路。 如果此人堪用,白露不会吝啬,在她眼中,不管是内监还是街上的乞儿,只是处身环境有所不同,除此之外便只是个人能力高低罢了。 如孟冬和孟夏,先前也只是街上的乞儿,可他们自己能力出色,所以阿爹才会愿意将他们留在府中。 眼前这个叫狗子的内监,目前白露只看出他有几分小聪明,未来如何尚不知,不过他这些人情白露愿意欠下,于他于己,将来也许会有大用处。 第196章 早有交易 栖凰宫中,白媗示意白露到自己身边坐下,不待她开口,先将一份折子递到了她跟前,“看看这些。” 白露点头,打开一看,心中先前的疑惑便顿时烟消云散。 折子上写了沧州一些罗衾留下的余孽藏身之处,还有于延海这些年来往沧州和甘州看到的一切。 “我知你心中存着疑惑,却没想到你能忍住不闻不问,你果真是长大了。”白媗满意的看着白**澜不惊的样子,她白家的女子即便懦弱,也该有自己的坚持。 这是先前她对白露的要求,可惜那时的白露让她失望了。 不过幸好弥补及时,虽然不知什么原因让她突然之间像是变了个人,但眼下的样子只要是往好的方向发展,白媗不会去追根究底。 “姑姑是有意考验我?”白露将折子递还,脸上的笑很淡。 白媗摇头,“算不上有意,只是有些事我曾犹豫是不是要告诉你。” 顿了顿又道,“于延海常年游走边陲,朝廷与北狄粮草交易多半由他处理,至于西凉,则是各大士族门阀。” “姑姑跟北狄也有交易?” 西凉与门阀交易白露能想到是为什么,多半现在西凉大军驻足不前跟于延海早前所做的事有关系。 可北狄呢? 白媗注意到她用了一个也字,眸色一沉,便想到了除此之外还有谁。 “北狄虽常年与我楚国有摩擦,但多半只是为了一口温饱,我给他们机会,用他们的货物换取我们的粮食,这些粮食不多,只够他们勉强维持,若想用这些与楚国为敌,只是自取灭亡。” 白露点头,原来是以这种方式维持和谐,只是以澹台羽的心性,他会同意? 或者说他明知楚国的意图,还会这么轻易交易? 白媗何等人物,即便白露只流露一个疑惑的眼神,哪怕刹那,她都很看的清楚。 “我这个交易就是跟北灵王做的,他果然名不虚传,利图尔虽然草包,但只要有他在,北狄不可妄动。” 白露很同意,澹台羽其人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但他的传奇故事连北狄偏远之地的孩子都知道,以稚龄挑动整个北狄格局,让一个完全无望的人做了如今的北狄王。 这故事说出来都觉得是吹牛,可白露知道那是真的。 北狄那一年除了生不如死的折磨外,她便是和唯一的朋友待在羊圈里,听她说起早年的经历。 想到这里,白露突然想起那一次见澹台羽时,壇鸢也在。 以前总觉得她说自己见过北狄的神如何改变乱局,那时白露没心思想这些,更不是很相信一个同样为奴的女子会见过这些。 但现在看来,壇鸢那时候没说谎,她也许真的跟澹台羽见过,也许还知道他是如何让如今的北狄王成为了王。 白露收敛心神,抬眼看着白媗道,“如此说来,姑姑一早就算准了西凉大军会卷土重来,也早就想到了办法让这大军只来不打。” 白媗负手而立,沉声道:“若非罗衾出其不意,沧州一战不会输,更不会让于延海这么多年布下的棋子动起来,如此一来,西凉境内的人都要换。” 那么多暗棋一下子尽数撤换,先不说损失多大,就如此大动作之后,西凉那一对姐弟必然有所察觉,要想再安插进去人,恐怕困难重重。 “姑姑不想跟西凉一战?” 白露看不出来她的心思,人说帝心如渊、瀚若星海,从前她不觉得,但这一次重活回来,却发现一点不差,只是从前的她并未用心观察而已。 “不战,这一屈辱及云周渊数十万将士的冤魂得不到慰藉,若战,云周城的百姓又要遭受战乱之苦。” 白媗心中其实拿不定主意,所以她将这权利给了梁超和楚月恒,这两人不管是谁,她都信得过,且这两人常年在边陲之地,战与不战的优劣,比她这个坐镇京都的女帝看的清楚。 “入宫时我看到阿爹出去,姑姑与阿爹难道没商议出结果?” 这话她其实不该问,事关朝政,白家虽然并不忌讳女子参政,但如今这局面,她没有参政的必要。 白媗神色一动,深深看了眼自己这个像是突然之间脱胎换骨般的侄女,良久说道,“我将军中大权交给了梁超和月恒,与西凉是战是和,由他们二人定夺。” 白露先是一惊,而后明白了姑姑的用意,在实地审时度势,总比在千里之外的京都来的稳妥。 且那是梁超和楚月恒,这两人不管任何一个,都足以做出一个最有利的决定。 “姑姑英明。”白露脸上的笑绝对的真心,这事儿若是换了别的帝王,也许会被将领疑心,但如果是姑姑,她相信梁超和楚月恒会明白。 “你呀,怎的学那些人油嘴滑舌,你阿爹可是担忧的很。” 白媗伸手拉着白露的手往内走,白露笑着不说话,她阿爹担忧的不过是这乃是开国以来头一遭,将军权放出去,万一有个万一,楚家那边便有了理由攻击姑姑。 “好了,不说这些,东临昨日送到了一些好东西,放在我这里也没什么用处,你拿回去用。” 白媗将白露带到御案前,那上头摆着一只黑色的盒子,打开后是一颗颗圆润硕大的珍珠,每一颗的成色在汴京城内都能卖出天价,而这里一共摆了九颗。 “这是东临送给姑姑的,我怎么好拿回去用,不行不行。”白露几乎是下意识拒绝。 东临与楚国的礼物,那算是国礼。 “拿走,我用不上这些,你大姑姑也不喜欢,难不成你让我扔了去?”白媗摆摆手,示意白露拿了东西赶紧走。 白露愣了愣,抱起盒子转身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自己今日来似乎是有事情,这么长时间姑姑要说的事情都说完了,她似乎还没开过口说自己的事儿呢。 “那个,姑姑...” “还不赶紧走,打算在我这宫里蹭吃蹭喝?” 白媗伸手拿起一份折子,白氏那俩人流放,整个白氏须得再有族长,渝州刺史也得换,王留也得处理,一国之事多如牛毛。 第197章 宫女素衣 白露被问的有些尴尬,她以前是常常这么做,但这次是真的有事要说。 “姑姑,我来是有事要说,姑姑可知道宫中曾有一个叫素衣的女史吗?” 白媗摇头,“不知,宫中女官多是你大姑姑统辖,你若想要找人,自去找你大姑姑问问。” 此话不假,不管是前朝还是如今,宫中女官都是有中宫掌握。 虽然这一朝大姑姑这个皇后和梁妃的地位有些尴尬,却仍是手有实权的。 “那好,我先去找大姑姑问问,姑姑忙,我便先告退了。”白露抱起盒子就走,这次走的倒是干脆利落。 从栖凰宫到重华宫不过一刻钟,白婷早知道白露去找了白媗,这会儿又来见自己,她以为妹妹政务繁忙,所以才将人赶来她这里留饭。 “若要用膳,还需等些时候,你这丫头可好久没来看大姑姑了。”白婷示意她走近些,听闻沧州一行差点有去无回,她这心就忍不住后怕。 幸好辰王府来消息确定白露已经大好,否则她一定忍不住出宫去看她。 “大姑姑也取笑我,我不是来蹭饭的。”白露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从前难道看上去不是蠢就是饭桶吗? 白婷上下看了她一眼,“不是来...难道是来看姑姑的?” “是啊,来看姑姑的,不过也还有别的事。”白露被白婷这话问的有些愧疚,大姑姑自打丧子之后便幽居重华宫,整个京中除了她之外,寻常人也没法来看她。 而她却为琐事缠身,没能好好来陪陪她。 “就知道你这孩子入宫便是有事,说吧,需要姑姑帮你做什么?”白婷很喜欢这个侄女,她是弟弟唯一的孩子,尽管从前气人,现在却也浪子回头了。 白露亲热的伸手挽住白婷的胳膊,一边娇声说自己饿了,一边拉着人往软榻上坐。 白婷好笑,“还说不是来蹭饭。” 她摆手示意随身宫婢准备膳食,随后才轻声问道,“要说什么?我宫中你姑姑留了人,可以放心。” “好,我想让姑姑帮我查个人,一个五年前离宫的女史,名唤素衣。” “素衣?我似乎在哪里听过此人的名字,你等等,我让人去将花名册拿来。” 白婷身旁的人多数都是白媗和白亦鸣挑选来的人,可靠亦可信,也正因为此,当年那个孩子夭折,才显得更加离奇诡异。 不多时,一个女官模样的中年人捧着一只匣子走了进来,她什么话都没说,只将匣子放下便转身出去。 白婷亲自将匣子里的东西拿出来,随便翻了翻,蹙眉道,“你要查的人是什么时候入宫的?” 白露道:“先帝继位时便已经在宫中,五年前方才离宫。” “先帝在时,宫中名唤素衣的宫婢约有十六人,这么多人要查起来,有些困难,如果你信得过,便让刚才的人进来,这些东西她早就烂熟于心,对你有帮助。” 白露点头,“姑姑信得过,我便信得过。” “好。”白婷起身朝外面喊了一声,中年女官便稳步走了进来,朝着二人规规矩矩的行礼。 白婷示意白露可以问她想知道的。 “我要查一个名叫素衣的女史,五年前离宫,我想知道她在宫中都是做什么的,为何离宫?” 白露问的直接,那中年女官回答的也稳妥,“宫婢中唤素衣者十六人,五人为女官,若想知道具体是谁,郡主还需说的仔细些。” “年约四十上下,五年前离宫,祖籍沧州。” 她其实知道的也不多,能提供的也就这些。 “那五人中有一人年纪大了,其余三人年纪相仿,还有一人年岁尚小,而这三人中祖籍沧州的只有一个,并且确实在五年前自宫中消失。” “那她...” “这个素衣如果是郡主要找的人,她的资历恐怕还真有些问题。” 中年女官不等白露说完,先一步说道,“先帝继位前,素衣就在宫中,但她只是一个杂役女史,且年龄颇大,一向不得主子喜欢。” “不得主子喜欢?”白露觉得诧异,如果是真的,那素衣... “郡主稍安勿躁,请听奴继续往下说。”女官颔首道,“后来梁妃入宫,宫中需要宫婢填充,素衣便在其中,四年前不知为何突然成为落霞宫女官,得梁妃器重,不过半年后开始从落霞宫淡出,之后人便从宫中消失了。” 中年女官说完便后退了一步,这意思便是她说完了。 白露皱着眉,素衣竟然是落霞宫的女官,这么说来,梁妃的嫌疑就更大了。 可另外两拨是什么人?梁妃又究竟为了哪桩杀人灭口? “她出宫到如今已经五年,如果要杀人灭口早杀了,为什么选在那时候?”白露不自觉小声说道。 白婷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说道:“我与你姑姑曾派人找过这个人,只是那时候她不叫素衣。” 白露愣了一下,另外两拨人中竟然还有姑姑,她张口便问所为何事? 中年女官躬身退了出去,白婷这才缓缓开口道:“可还记得我入宫后曾育有一子?” 白露自然记得,那个孩子差点要了大姑姑的命,她隐约还知道,阿爹和小姑姑那段时间的反常,似乎也跟这件事有关。 “他的夭折很突然,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白婷虽然说的平静,但心中仍是隐隐作痛。 那一段记忆,如同一把钝刀,不去想,它只是悬在上头,可一旦想起,便会不停的挥下。 “姑姑你的意思是...” 白露心中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可她却不敢说出来,那段记忆阿爹不止一次警告过她,无论如何不要随便大姑姑面前抬起。 可这次大姑姑自己提起了,她心中的疑惑又冒了出来,困在喉间想问又不敢问。 “如你所想,这件事不止我怀疑,你小姑姑和阿爹也怀疑,可这宫中所有人都是自己人,绝对不会有任何不妥。” 可就是出事了,在她的幼子健健康康的情况下,无缘无故就那么夭折了。 第198章 各怀心思 白婷闭眼深吸一口气,良久才说道:“当年我们查了许久,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可徇,但你小姑姑认定此事绝非自然,一定是有人为之,只是那人的手法太过高明,我们一时查不出罢了。” 这样的话从小姑姑口中说出,白露心中的震动非比一般,那可是小姑姑,短短不到五年间便将楚家的江山揽在手中。 虽说是按照白家先祖的誓言,并无不妥,可这样的手段,即便是西凉的长公主慕容长离,也似乎做不到吧。 “所以那件事之后,小姑姑注意到了这个宫人,只是去沧州没能找到她,对吗?” 白露知道自家小姑姑的能耐,能派人去沧州寻人,肯定是一直没放弃,而后察觉出素衣的怪异,这才一路寻到沧州,可惜素衣那时候早就躲了起来,小姑姑派去的人注定没有收获。 如今时隔五年,素衣再次出现就被人灭口,可见她确实知道点什么,但是关于什么,就很难说。 “是啊,未能寻得丝毫消息,那个人就像是突然之间消失了一样,听说连梁妃那边也是毫无头绪,却不知她为什么要回来。” 白婷也觉得奇怪,既然已经逃了,为什么还要冒着危险回来? 五年前发生了许多事,但最值得关注的便是容嫔的死,和她幼子的死,不管是这两件事的哪一桩,素衣回转都是走钢丝一般危险。 如白露一样,白婷的疑惑也是如此。 当年他们三人也曾疑心容嫔之死,但那时候先帝下令不得追查,白婷自己又怀有身孕,实在有心无力,便不了了之。 如今想来,素衣也许牵扯的是这件事。 “不知道,孟冬去查过,几乎无人知道她从哪里来,像是突然之间就在那里。”白露也不知道素衣这次回来的目的,那天为什么会反常的到街上去。 “突然之间?她肯回来,必定有原因,这件事我和你小姑姑会追查下去,你身子才好不久,我听你阿爹说过,梁家大公子叮嘱过你要静养。” 白露本在想事情,冷不防被白婷把话题带偏了,一下子心中那点东西便散了开,她无奈答应道,“姑姑放心,今天吃完这一顿我就回去休息,一定不会再任性了。” 白婷满意的笑了,不管这话真假有几分,总算是能稍微让她安心。 留在重华宫吃过饭之后,白露不疾不徐的捧着盒子往宫外走,出宫时白露坐在轿撵上问了狗子几个问题,他都回答的清楚明白。 对于此人,白露的想法更加明确,他可以用。 回辰王府的路上,孟冬问道,“除了陛下和梁妃外,第三拨去找素衣的人是谁,主子心中可有怀疑?” 白露摇头,她猜不出是谁,不敢素衣牵扯的是哪件事,她都不知道还有谁会这般关注。 照理说如果是容嫔,那这个人该是楚月恒,可五年前的楚月恒远在边陲,先帝在时对他的控制严密无比,他根本没有机会。 当然,除了楚月恒外还有朝华公主,只是楚月笙一直软弱,即便是楚月恒回京成为她的依靠,她在汴京的存在感依旧很低。 可如果不是他们兄妹,还能有谁? “刚刚那人说了落霞宫去的女客,会不会跟她有关?”孟冬小心赶着马车,心思却百转千回。 他没有证据证明那人跟五年前的事有关,不过这个关头,这么巧合就有一位神秘女客造访落霞宫,他不得不多想了点。 “也许,不过比起这个,竹春与从问此去利州,也许麻烦更大。” 孟冬颔首,“主子不必担心,竹春的人都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以一敌十不成问题,她这次出去带了全部,寻常势力根本动不了她。” “嗯,想不到阿爹会同意,我还以为沧州战事吃紧,府中的人会调往沧州。” 虽说辰王府十二卫都有自己的人,但这些人能随时动用者不多,这次竹春前往利州,她并没有隐瞒白亦鸣,但也没想过能调用很多人手。 可奇怪的是,听闻去往利州帮从问救人,白亦鸣立刻便让竹春带着她辖下的一众人前往,临走前还特意叮嘱了竹春几句。 “沧州战事陛下和王爷心中有计较,竹春往利州,我猜另有目的。” 孟冬的心思细腻,他能想到的东西不少,不过大多数时候都事不关己,而这一切自打孟夏去世后,他开始改变。 这世上多少人都是因为事不关己,可以眼睁睁看着旁人陷入地狱,就如同孟夏这般,如果不是白琬觉得区区小事,不会害到谁,也许不会来不及。 “你也猜到了?” 利州不远便是池州,而池州封家在上一次宫宴的态度暧昧,后又公然与豫王楚珞勾结,楚月恒前去查探的时候还将他打伤。 所以这个时候从问的出现不仅对早年的案子有突破,也许对池州封家也是一个契机。 “是,王爷看似不经意的决定,背后通常都有更多的意义,同意竹春带人往利州这件事是在王爷入宫之后,所以我猜陛下应该也知道。” 白露点头,也许这个决定也是姑姑点头同意的。 “事情愈发复杂,我们每走一步都要小心谨慎,那个人虽然一般,但他身边的人不可小觑。” 她低头看着握在掌中的手炉,越是靠近,她越要小心,楚珞身边不仅有陆万,他背后还有梁妃和梁家,即便如今梁家已经不如先帝在时那么辉煌,可到底先帝养他们那么久,足以让微不足道的梁家形成气候。 从来都是送上去容易,拉下来难,尤其是先帝扶植上去的势力,所得不少,一时半刻想要彻底拔除很难。 “那宁州那边郡主如何打算?” 白氏群龙无首,陛下一时半刻并没有旨意给白氏,如今人心惶惶,整个白氏只差入京谢罪了。 “找个合适的人顶上,白氏尽管是扶不起的阿斗,但结束它的人不该是我们自己。”白露缓缓朝后靠在车厢上,慢慢闭上眼,新任宁州刺史是姑姑的人,短时间内白氏翻不出浪来。 第199章 不了了之 白露想不出的是,这么多琐碎的事一起发生,且发生在楚国大败之后,除了表面看到的,还隐藏了什么? 马车徐徐往辰王府去,等停下时,白露脑子里仍是一片混乱,她捧着手炉才一落地,就被一个人影给撞的差点歪倒。 “阿姐你可回来了,我考试过了,博士说我学科皆优,已经比同龄之人好了许多。”白鹤兴高采烈的说着。 白露伸手将他拉住,和他一道往门内走,“知道了,鹤儿天资聪颖,送你去学习之前便已经料到。” “所以母亲说可以在年前不用日日去了,我可以搬回来住了。”白鹤真正高兴的是这个,去国子监之下的太学学习虽然让他很欢喜,但更期待的还是回到辰王府内,只有在这里才可以放松。 “阿爹会很高兴,晚上想要吃什么,早些跟厨下说。” 白露伸手拍了拍白鹤的肩膀,一年多时间,这小子都已经又长高了不少。 “我早前已经派人回来说了,就怕想吃的食材府里没备。”白鹤高高兴兴的说着,“我还叫了梁灿和谢六一起来,梁家大哥说正好也来给你诊脉,看看你有没有好好休养。” “呃...” 白露心想这段时间她似乎连梁烁的叮嘱是什么都忘了,这会儿突然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个不怎么好打发的神医,若今天来把出些什么不好的脉来,她该怎么搪塞? “听郡主这语气,似乎不大欢迎我来呀。” 梁烁立在门外的石阶下,身边还拴着个小人精,正一脸狰狞的试图从自己哥哥的手中离开。 “当然不是,我这不是正打算回去静养...” 白露从未这么紧张过,她咽了咽口水,转头看着梁烁笑的如同一只讨好的猫儿。 “郡主说过我们已经是朋友了,那我就说句朋友该说的话。” 梁烁拽着梁灿往里走,到了白露跟前道:“死不死的没关系,但大姐,你也别太作死啊...” “放肆!” 梁烁话音才落下,白露还未说什么,从马上跳下来的谢晓雅厉声喝道。 阿姐是楚国的丹阳郡主,无论任何人,敢在辰王府大门内这般辱骂她,都该被拉出去杖责。 梁烁被她这一声呵斥给吓了一跳,别说他,连白露都被吓了一跳,两人齐齐看向气急败坏冲进来的谢晓雅,又对视一眼。 白露摆手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这是不听医嘱,小神医生气了。” 梁灿在一旁附和,自打上次被谢小六追着打过之后,他就老实多了,对谢晓雅的态度那叫一个毕恭毕敬,就差马首是瞻了。 “是这样吗?”谢晓雅上下打量一眼梁烁,细细一想,梁家这位大哥似乎确实医术高绝,听说前段时间去给侯府夫人诊脉,被侯爷夫妇请到书房谈了许久。 梁烁点头,“绝无一句虚言,郡主这病虽然已经大好,但病去如抽丝,毕竟伤了本源,如今畏寒便是其中一个表现,郡主不可再这么任性下去,我说作死那绝对是最贴切的形容郡主如今的做法。” 他这几天焦头烂额的,好不容易有口气来蹭点吃喝,哪晓得一看到白露就气结,就她现在这脸色,说她遵照医嘱好好休养,恐怕连鬼都不信。 “阿姐?”谢晓雅蹙眉。 白露尴尬的笑了笑,“留点面儿,我保证以后一定谨遵医嘱,绝对不会再有一丝半点松懈。” 梁烁长叹一声,小声嘀咕道:“要不答应了秋水一定好好看着你,我才不上赶着过来督促你,还让一孩子给呵斥。” 谢晓雅紧紧抿着唇,她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 “唠唠叨叨这么多干啥,反正翊王殿下的话你是答应了,大哥还是开方子,顺道把辰王府这饭给吃了。”梁灿说完冲着谢晓雅挤眉弄眼。 谢晓雅难得觉得这个一肚子鬼主意的小子像了回好人、 “先进去吧,站在这里说话太冷了。”白露瑟缩了一下,她的手炉有些凉了,这外间的天气让她有些受不住。 一行人互相看了一眼,大冷天的站在庭院内吵闹的,估计这会儿也就他们了。 “先回去,你这身体受不住寒,别再冻出个好歹,回头有人要找我麻烦了。”梁烁说着催促白露往厅中走,这一场兴师问罪,算是不了了之了。 待众人坐定,梁烁把手中的盒子递给白露,“这是午后遇上阿栗姑娘让我捎过来的,说是早前一个客人送给她的云雾香,还说下月十二若郡主有空,就同她一起去祭拜三公子。” 白露接过那盒云雾香,这种香茶楚国没有,是出自毗迦,寻常只有宫中才能找到,阿栗竟然有这么一盒。 “这般好茶,也只有她能拿出来。” 梁烁看着那木盒就馋,云雾香这东西的珍贵他知道的很,以前在平洲凡城,他师父有时候的诊金才不过一两,而这里有整整一大盒。 “阿栗姐她还好吗?”白露抱着那盒子,从沧州回来,她曾去找过阿栗,她人看上去没什么不对,可白露就是觉得不对。 经历那样的打击,她怎么可能毫无异色,正是这一点,让白露心中担忧。 “尚算好。” 梁烁想起见到阿栗时的模样,她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也许是沧州那件事的打击已经平复,不过听跟去的人说,那时看到谢三公子尸身时,阿栗姑娘几次哭的晕厥,怎么会... 谢晓雅点头附和道,“阿栗姐姐时常到府中,父亲和母亲对她很好,祖母和祖父也很喜欢她,我记得上次来阿栗姐姐跟我说话,说她想帮三哥做些事,还说人要有始有终什么的。” 她当时听的不太明白,不过却明白阿栗姐姐的心思。 “那看来是无恙,郡主就不要担心了。”梁烁是个医者,他看人多半是看人的精气神,阿栗看着并无不妥。 白鹤和梁灿点头附和,虽然他们俩也没听太懂这些大人都说的是什么。 “也许是我多心了,罢了,这件事我记在心上,到时候一定准时到。” 第200章 城外祭拜 秋节新已尽,雨疏露山雪。 西峰稍觉明,残滴犹未绝。 昨夜一场雨雪让白露睡的很不踏实,一早便起身拥被坐在床榻上怔愣,直到忘言端着水盆进来,这才掀了杯子下床。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雨雪歇了吗?” 走到水盆前撩了热水洗脸,总算让自己清醒了许多,白露心头压着那点难受也散了不少。 忘言点点头,又怕白露看不见,在她抬头时比划了两下。 “知道了,咱们早些出发,不能让阿栗姐久等。” 一番梳洗过后,白露便和忘言到厅中去吃早饭,昨日晚上白亦鸣特意交代的,具体为了什么她不大清楚。 进了大厅,白亦鸣已经等在那里,今日他休沐,难得清闲在家好好享受一顿饭食。 “今日要出去?”白亦鸣看到女儿一身素衣,微微蹙眉,不知她今日这装扮是要做什么。 白露嗯了一声,“早前跟栗茶庄的掌柜约好了,今日到城外谢氏园中祭拜三哥。” 白亦鸣点头,“今日是你三哥生辰,你去看看他也对,早些吃好便去吧,不要让人家等。” “今日三哥生辰?”白露诧异,她隐约记得是这个月,却记不清究竟是那一日。 倒不是她不愿意记,而是三哥与人不同,从不喜过这些,久而久之他生辰为何日,就很少有人能记得清楚了。 “是啊,他小时候我还常带了礼物去,后来那小子不喜欢这么大张旗鼓的过,渐渐就不去了,只差人送礼物过去。” 白亦鸣叹了口气,那小子是个好苗子,谢家能文能武的只有他这一个极为出色,可惜却就在阴谋之中葬送在了沧州。 白露颔首,带着忘言出门,孟冬早已备好马车,待她们坐好,便朝着栗茶庄而去。 接到阿栗往城外,她一路上虽无说笑,但言谈间并无异色。 “多谢郡主今日肯陪我去看他,我忍了好久,好久...” 阿栗伸手抚着膝盖上放着的包袱,这其中有谢修竹离开汴京前她本打算给他的荷包,还有一些他赠给她的小东西,虽不贵重,却是她最重要的东西。 忘言眼神疑惑,忍了好久是什么意思?听谢家小姐说过,谢家长辈对这位姑娘很好,应该不会不让她去祭拜谢三公子才对。 所以所谓的忍到底是什么? 白露却刹那间明白了,阿栗所说的忍了好久是指她对谢修竹的思念,此去经年,他们再也见不到面了。 也许在阿栗心中,原先的生离已经是痛苦难忍,可还知道这世上有那么个人,牵着她的心,就在那个地方,而如今的死别,她连偷偷去见那个人的机会都没了。 “三哥希望阿栗姐能平安喜乐。” 白露这话不是空穴来风,三哥不过是去沧州戍边,他便忍着心痛和阿栗分手,明显是担心自己离京太久,耽搁了她的终身。 三哥真是个傻的,如阿栗这般,她的终身就是他啊。 “我知道,所以我不哭不闹,替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今日是他生辰,我知道他不喜欢过,可我忍不住,我想去看看他。” 阿栗的声音里尽是迷惘、不舍和一丝隐忍的喜悦。 白露不知道这些代表了什么,哪有人会这般矛盾? “快到了,我带了三哥喜欢喝的酒,他去军营之中鲜少有机会喝上一口,这次带了好让他解解馋。” 从来生人念亡者都是一件极其痛苦却永无止境的事,她尚且如此,实在不知阿栗是如何撑得住的。 “好。”阿栗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将自己外露的一点情绪尽数收了回去,乖巧的坐在白露身边,只是那手从未离开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 见她如此,白露不好再说什么,她知道自己此刻说什么都进不到阿栗的心中。 马车平稳的往前,很快到了城外谢氏墓园,看门的人白露认得,是谢家三代的老人了,当年为了谢家受了伤,之后便自请到这里守灵。 谢老爷子和谢老夫人心中不忍,却是拗不过这人,便也就随他去了,不过每月的例银和供给仍是按照他之前的惯例。 马车在墓园门前停下,白露先一步下了马车到近前,十分有礼的朝坐在墓园门侧的一位老者行了一礼。 那老者徐徐抬头,看上去精神矍铄,只是动作却缓慢,似乎不大乐意动弹。 “原来是小郡主啊,许多年没见着了,都长这么大了。”老者按着椅子起身,朝白露只点了点头,“来看大公子和三公子?” 白露笑着应了声是,“从前不懂事,还打坏过吴叔的东西,以后要是遇到好的,定要赔给吴叔。” 别的事白露记不清楚,但有一件事她记得,吴叔还没到墓园来的时候,有一次在谢府她脾气上来摔了人家一套茶具,后来才知道那是吴叔的女儿出嫁前送给他的。 吴家女儿远嫁东临,一年到头也回不了一次家,那东西在吴叔眼里不仅仅是个茶具,更多是一个念想。 “算了算了,我都这把年纪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她,留那个没啥用处,小郡主就不要操心了。”他摆摆手,侧身让了出路。 白露身后那个姑娘他上次见过,似乎跟三公子有些瓜葛,看谢夫人的态度,很喜欢这个女子,也许三公子不死,她便会是谢家小辈里头一个夫人。 “吴姐姐的消息还是定时送来吗?”白露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扶着吴叔坐下。 “是啊,辰王时常送来消息,她过的好便好,我这糟老头子的,能在这里享清福很不错了。” 白露笑笑没有接话,她明白,这大约就是父辈们的心愿,如她阿爹一般,她可以理解,却不知道该拿什么才能回报。 “那我们进去了,今日还是三哥生辰,想多待一会儿。” 白露朝吴叔点头,老人家摆摆手示意她们随意。 直到三人进了墓园,他才目光清明的看着远去的背影,嘴里低低呢喃了句什么,回头朝站在外间等着的孟冬笑了笑。 第201章 城外祭拜2 谢氏人丁兴旺,墓园也极大,但阿栗却准确找到了谢修竹的。 白露时时刻刻注意着她,从她进谢氏墓园开始,眼神便开始变化,从最初的镇定,到如今的哀伤,似乎所有的情绪在踏进这里的瞬间,一步一步开始释放。 忘言将带着的东西摆在谢修竹的墓碑前,转头看了眼白露,眼神里都是担忧,却担忧的是阿栗。 白露缓缓摇头,上前两步和阿栗一起跪好。 “那天我看见他了,下着雨站在栗茶庄院墙外,手中拿着一柄青竹扇,我很少见富贵人家的子弟用那样的伞。” 阿栗说着眼神开始变得柔和,似乎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白露知道她说的是哪一天,谢晓雅曾跟她说过,说那时候谢修竹知道自己要去沧州想了很久,于某一天雨夜外出一整夜,阿栗说的应该就是那一次。 “你没有见他?” 看忘言的样子,她虽然知道谢修竹就在院外,却没有出来见他。 “没有,前一日他给了我一封书信,将他要去往沧州的事情告诉了我,并告诉我他不想耽搁我,说此去沧州不知多少年,不想让我枯等,所以劝我另觅良人。” 阿栗笑着摇头,眼圈里的泪水却有些约束不住,一眨眼滑了下来。 “三哥竟然是用书信。”白露在心里忍不住失笑,确实像是三哥的性子能做出来的, 阿栗抬手将脸上的泪水擦了擦,似是觉得有些好笑,“是啊,竟是用书信告诉我,还傻傻的在茶庄外站了一夜,那夜雨不小,也不知道后来着凉了没有。” 从谢修竹出现在茶庄外起,就有伙计偷偷告诉她,可她那时还在恼怒那封书信,恼怒这呆子怎么能写这些都东西给她。 所以那一夜她熄了灯坐在窗前,看着他站到天快亮才转身离开。 不知是不是早就预示了后来,看见他转身那一刻,她的心狠狠揪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紧紧攥住,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 “我以为他只是脑子不开窍,可同我在一起的时候又处处体贴,怎么就不明白呢?”阿栗起身,走到墓碑前轻轻抚着碑上的名字,那是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名字啊。 白露看着她的样子十分心疼,情浓之时怎能接受这样含糊其辞的说法,想来当时阿栗能气成那样,也不奇怪。 “三哥为人是有些耿直,他不懂女孩子,更别提如何相处,但我知道三哥,他认定了的人便是一生。” 虽然这话说出来除了让阿栗更伤心外,也没什么更大的用处,可白露还是想让她知道,三哥的心里,一定一定有她,只有她。 那句认定了的人便是一生,像是冲毁了阿栗心中那最有一点忍耐,她的眼泪瞬间便如决堤的水,顷刻间便已经是泪流满面。 “我知道,我其实一直都知道,可我还是气,气他榆木脑袋,气他怎么能这般想我,哪怕他此去沧州数年,乃至一辈子,我都愿意等,等到他回来,或者我可以去找他,我不在乎边陲是否生活困苦,我只要在他身边就好。” 阿栗说完这话已经泣不成声,她想要的只有这些,不管谢修竹是谢氏的公子,还是贩夫走卒,只要是他就好。 白露站在原地看着伏在墓碑上哭泣的阿栗,不知为何她明白了阿栗的心意,原来她一直的担忧都是因为她明白。 “阿栗姐...” “我没事,我想单独跟他待一会儿,你去看看大哥吧。”阿栗抬手将脸上的泪痕擦干,将额头抵在墓碑上,那上头的冰凉就如同她的心一般。 白露点头,带了东西和忘言绕了几步,便到了谢家大哥的墓前,沧州一战谢家折损三子,连舅舅都伤心的病了好几日。 白露拿了食盒里的点心放在谢修志碑前,“大哥,阿露来看你了,舅母和舅舅很想你们,外祖母和外祖父也想,我们都很想你们。” 那几盘点心是他生前最爱吃的,几次来带她出门,都会买一些带回去吃,百吃不厌。 与大哥说了几句话,两人便转到了谢修逸的墓前,沧州一事若大哥和三哥是战死沙场,勉强算是死得其所,可四哥就... 忘言看到墓碑上的名字,眼圈一瞬间便红了,当初若不是四公子救下她,也许她就死在了哪个犄角旮旯里,尸身会不会被乌鸦吃掉都不知道。 四公子不嫌弃她,带着她走南闯北,说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多些见识总不会错。 虽然忘言知道四公子是担忧她陷在那一段过往中不可自拔,但她仍是感激,那一段时间出去走走看看外面是的世界,她确实有了新的打算。 自然,这些打算都建立在四公子将来成家,她可以从公子身边放心离开。 可这一切才刚决定下来,四公子便遇到了大劫,且这劫未能迈过去。 好在罗衾死在主子手中,忘言虽然没看到当时的场景,不过后来听竹春说过,那场面仿若修罗场,大公子身上的十二支箭,三公子身上的十三刀,还有四公子的手脚筋... 忘言着实没想到,主子看上去这般弱质纤纤的女子,竟然能眼睛都不眨的将这些尽数做了。 祭奠完大公子和四公子,忘言便跟着白露回到阿栗身边,却见她仍旧伏在墓碑上,脸色比刚才差了许多,连唇色都淡了几分。 白露见势不妙,便要上前将然搀扶起来,被阿栗摆手阻止,她有气无力的说道,“我想就这么陪着他,在沧州时他答应我要有始有终,人的一生有始有终便是丛生到死。” 阿栗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散,似是神志已经有些不大清楚,“我想他了,很想很想,可我还得忍着,帮他做到有始有终。” “阿栗姐...” 白露的担忧已经浮现在了脸上,阿栗此时此刻的状态已经很不正常,这脸色像极了她那时候病入膏肓,不过短短时间,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若说没有问题,白露断然不会闲心。 第202章 阿栗的死 “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很难看,不过没关系,只要能和他一起,我不在乎,我相信他也不在乎,他可说过若有一天我鸡皮鹤发,他也不会嫌弃。” 阿栗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可那笑里却有眼泪缓缓落下,“看我,总说些有的没的,我是想求郡主一件事。” 她的样子越来越虚弱,却执意不让白露靠近,她像是抓着一根稻草,似乎谁碰她一下,这最后一根稻草就会折断。 白露的手在身侧攥的紧紧的,“阿栗姐你说,我一定帮你办到。” “我想和他合葬在一起,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可我不想在死之后还与他分开。”阿栗的脸色几乎与死人没什么大差别,说话更是气若游丝。 “忘言,立刻去叫梁烁来,快!” 白露还是低估了阿栗的心思,她竟是想殉情。 白露跪坐在阿栗身边,她的身体已经凉的有点吓人,再这么下去,根本撑不到梁烁到。 “不要担心,这是我的心愿,你能不能帮帮我,让我和他一起。”阿栗用尽了全力才将手抬了起来,却没能握住白露的手臂。 “你不要说这些,我不会让你死的,小神医很快就能赶来,你不会有事的。” 白露将阿栗的手握在手中,她的手如同冬日里的冰雪,指尖已经白的如同薇草上的霜。 “没用的,我来之前就服了药,已经回天乏术了。”阿栗用乞求的眼神看着白露,“答应吧,郡主求求你答应我,如果...如果真的不行,我也不怪你。”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感觉到胸腔内的疼痛难以压制,可她还是坚持着说道,“如果真的不行,就把我火化了,将我的骨灰撒在这里,他说过生则同衾死同穴,我那时觉得有些傻,想不到我们生不同衾,难道还要死不同穴吗?” 白露的眼圈有些红,她着实没想到阿栗会做到这一步。 “你在马车上说的有始有终,难道是为了三哥?” 阿栗苍白的脸上带了些笑,却有些有气无力,似乎连笑都已经是一件颇为困难的事情,“自他出世,到他战死沙场,我只是以我的理解帮他,是不是很傻?” 白露眼圈里有泪聚集,听上去是很傻,傻的让人心疼,若不是这些傻傻的有始有终,说不定在沧州时阿栗已经随三哥而去。 她摇摇头,“三哥希望你好好活下去,梁烁是神医高徒,他连我都救了回来,他一定能救你的。” “不,你有求生的意念,我没有,我只想去找他,哪怕是在另一个世界,我也想去找他。” 阿栗说着闭了闭眼,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手脚有些僵硬,她几乎要抓不住白露。 “郡主...” 白露自然也感觉得到,可现在在城外,除了等梁烁她别无他法。 “我在,我在,我不能答应你,你得自己去跟舅母说,她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且她也喜欢你,你亲自去说,她一定会答应的。” 这时候若说答应了,那阿栗的最后一点生命之火岂不是要熄灭? 阿栗心中有苦笑,她知道白露的意思,可却无法回应,事到如今她根本回天乏术,再者,她根本无心活下去。 “送君如昨日,檐前露已团。不惜蕙草晚,所悲道里寒...” 白露心中咯噔一声,下一刻阿栗的手慢慢从她掌中滑落,她感觉到怀中的人已经没了生的气息,不由愣愣的坐在原地,就那么抱着阿栗一动不动。 阿栗和三哥的感情她知道,可却从未觉得已经深到如此地步,不管是当初阿栗千里追随去往沧州,还是如今为了三哥放弃生命,她都始料未及。 “郡主,郡主!怎么了?” 远处传来梁烁的声音,虽是在墓园之中,大声叫嚷显得无礼,可在谢家人眼中,生者永远比逝去的人更值得珍惜,只是晚了。 忘言跟在梁烁身后跑到了近前,才看到白露抱着已然没了生气的阿栗呆愣愣的坐在地上,似乎一时之间接受不了人就这么在她怀中去了。 梁烁没有再上前去给阿栗把脉,以他的功力,只需看上一眼就知道,阿栗已经死了。 “郡主,你...” “我没事,我只是,只是有些...” 白露皱了皱眉,不知道该如何说。 忘言上前将阿栗从她怀中轻轻放到了一旁,阿栗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她应当是期待与三公子的重逢吧。 梁烁伸手将白露从地上扶起,她身形一度不稳,不知在地上跪坐了多久。 “郡主别说了,来时已经通知了谢府,想来人很快能到。” 将白露扶到一侧,梁烁看了眼阿栗的尸身,“她这是何苦...” 在医者眼中,每个人的生命都该被珍惜,而不是轻易放弃,哪怕是为了所爱之人,也不该这般草率。 “觉时只当浅浅,此刻方知深深,梁烁,你说这世上怎么真的会有这么傻的人呢?”白露眼中的泪缓缓落下,却又被她很快擦掉。 这话既是问梁烁,也是问她自己,从前为了楚珞不也是什么都不顾了吗? 对他十年深情不改,无论何人说什么做什么,她都选择相信他,可却在北狄王帐前那一句话,就将这一切深情都化为了齑粉。 她本该对感情不再期待,更不会动容,可阿栗和三哥... 白露微微仰头闭了闭眼,少卿才说道:“忘言留在这里照看好阿栗姐,梁烁你陪我去一趟谢府。” 当时说不能答应,只是为了想让她活着,如今人已经去了,她不能让她连死前的愿望都不能实现。 “好,我们骑马来的,你这样行吗?” 白露点头,那十年她并不是只顾着顾影自怜和自欺欺人,即便是脑袋不清楚,骑马对她来说也不是难事。 最后深深看了眼躺在地上的阿栗,白露攥紧了拳头,转身朝墓园外走,此去谢府她根本不担心舅母和舅舅不同意,她去只是为了有一个更好的结果,一个能让阿栗和三哥都满意的结果。 第203章 死则同穴 谢夫人得知白露的来意,二话不说点头同意,那么一个好姑娘,她原本是想留在身边,若是将来她愿意,她也可以做她的娘家人。 却没想到那孩子那般执着,竟是为了老三殉情。 “我不在乎外人怎么说,那就是我认定的老三媳妇,如今她人都没了,这点要求我又怎么能不应允?” 谢思晁跟着点头,上次来见到人还很好,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他家这个老三,若是活着,该多好。 “多谢舅母和舅舅,不过我还有一事相求。” 白露说着敛了衣袖跪了下去。 她这一举动可吓到了谢思晁,虽说他们是长辈受得起她这一跪,可这孩子自幼便得众人宠溺,除了入宫参拜陛下外,还从未有人让她跪过,今日这... “快起来,你这孩子身子才刚好,不可这般任性。” 谢夫人赶紧上前要把人扶起来,白露却摇头道,“我想让阿栗姐以三嫂的身份与三哥合葬,我知道我来提这件事不合规矩,更不合礼数,但三哥对我那么好,我想为他做点什么。” 为谢修竹报仇,那是她私下里才能做的事,明面上她能做的便只有这些。 “我正有此意,不能让阿栗那孩子不明不白就跟老三合葬,我们虽然家大业大,但也不能欺负人不是,更何况她对老三如此情深义重。” 谢思晁叹了口气,“我这就入宫见陛下,一定为她请命,夫人就在家中主持。” 白露本也要去,如果她去求姑姑,一定可以。 谢思晁摆手道,“此事是家事也是公事,不能任性,月明就在家中帮你舅母,不能让那孩子在墓园中就那么...” 他没有说下去,心疼的叹了口气,转身去屋中换身衣服入宫。 谢夫人和白露以最快的速度将一切都办妥,不得不说,谢府在汴京的影响力恐怕仅次于皇室,这么短时间内也只有他们能做到。 回到墓园的时候,忘言就跪坐在阿栗的尸身旁,不过她的尸身被看门的老吴放到了一张草席上,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 谢夫人看着草席上的阿栗顿时泪如雨下,这样好的孩子,若是能跟老三... 她忍过鼻子的酸涩,抬脚走到阿栗身边,伸手在她已经彻底冰冷的脸颊上摸了摸,“让你受苦了,是我家那小子不好,若是有来世,我一定好好替你教训他,让他好好待你。” 谢夫人止住哽咽,亲手将阿栗的尸身扶起,却因尸身已经僵硬,格外费力,她忍不住眼泪又扑簌簌的往下坠。 白露别过脸去,在沧州她哭过怒过,以为这辈子所有的伤痛不过如此,却没想到远远不够。 将阿栗入殓,谢夫人便守在棺木旁,谢修文代表老夫人和老爷子也来了,先给了白露一只手炉和一件更厚重的斗篷,便帮着谢夫人将其他东西都一一处理好。 约莫黄昏时分,谢思晁带着皇帝的圣旨前来,随同而来的还有十几个内监和神策军,手中拿着东西,不过片刻便将丧仪所需都摆放妥当。 很快阿栗的棺木葬在了谢修竹的旁边,一应仪式有条不紊,白露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看着棺木下葬,看着填土,看着活生生的人就此香消玉殒。 她攥紧了拳头,她需要自己更加强大,足以将那一对无耻的母子彻底打垮。 可她也很清楚,此时此刻她没能力将梁妃和楚珞连根拔起,但凡有一丝办法,想来她姑姑早就做了。 一应事宜忙到很晚,回府的时候白露整个人看上去极为不好,在大厅外的廊下差点摔倒,把孟冬和忘言都给吓了一跳,忘言甚至立刻转身去找了梁烁来。 这半夜三更的,若是换成别人,梁烁才不会搭理,可白露不行,楚月恒临走前叮嘱过,梁烁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拿人手短,他不能只拿钱不办事不是。 到辰王府的时候,白露已经躺下,在屋中侍奉的是辰王身边的七月,这个姑娘梁烁早有耳闻,却没想到看着软糯糯的,甚至好欺负的样子。 七月见他来了,先是行了一礼说道,“郡主起了热,看着不大好。” 梁烁顿时顾不得想七月是个什么样的女子,赶紧三两步到了床榻前,伸手搭在白露的皓腕间。 片刻后,梁烁松了口气,起身道,“她只是心神动荡,又加之天气寒凉,风寒入体才会发热,只需几贴药就能好转。” 梁烁在心里说着幸好,转念又一想,他就不该怀疑师父的医术。 提了笔唰唰唰写下药方,七月出门交给孟冬去抓药,自己则跟忘言交代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过些日子就是年关,要是风寒不能尽快好利索,岂不是要错过宫宴?听闻这次有西凉的人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梁烁一边从药箱里拿了银针出来,一边跟忘言嘀嘀咕咕说着。 忘言眨了眨眼,她虽对朝堂大局不懂,可身在辰王府,有些事情还是知道一些的。 她想了想,趁着梁烁转头的空档比划了几下,是想问西凉来的是什么人,会不会是沧州那边有了转机? 梁烁没有回答,又落了几针之后才道,“听说是西凉大族,姓郁,有耳郁。” 忘言点头,梁烁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了今日的事,“阿栗姑娘落葬了?” 忘言继续点头,想到阿栗姑娘,她就忍不住想到自己那个差点就成亲了的男人,也许城阳郡主这件事做的对,若非如此,将来嫁了他之后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岂不是要悔恨? 她这个寻常百姓,没有一个像辰王这样的父亲,更没有一个坐在龙椅上的姑姑,她没办法如白露一般敢和豫王和离。 “唉,也算是得偿所愿,希望他们来世能顺遂。” 梁烁一想到谢家三公子和阿栗姑娘这样的结局,心中就有些难过,可又觉得不该难过,一个为国,一个为情,两人并未辜负什么,只是他们这些俗人觉得可惜罢了。 好在如今同穴而眠,总不叫人那么心伤。 第204章 她的残梦 “你叫白露是吗?真是可爱,到我这边来,我带了好吃的点心,你要不要吃些?” 这声音听上去极其温柔,小小的白露眨了眨眼,当即便要过去,手脚速度不慢,脑袋上一边一个的小髻随着她的动作上下晃动。 “好吃的点心吗?我想吃,想吃。” 她奶声奶气的说着,两只眼睛紧紧盯着那双白玉般的手提着的食盒,好吃的点心应当就在里面,她都闻到了阵阵香气。 “好,给你吃,那我们到那边去吃,好吗?” 声音越发温柔了,似乎看着眼前这个可爱的小人儿便由衷的心软。 “好呀好呀,那我跟你去。” 忘言坐在床榻边儿上照顾白露,见她额头上有汗渗出,忙洗了帕子擦拭,却又见她眉眼舒展,似乎是高兴?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主子这是在做梦吗? 忘言这么想着,再小心将她细白的脸颊和脖颈上都擦了擦,这才又重新坐回去。 白露确实在做梦,她梦到了小时候的自己,看四周的样子似乎是宫中,可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宫中遇到过这样一个温柔的人,还吃了人家的点心。 那个梦还在继续,白露就像是藏在小白露身体里的一个幽魂,能看到她做什么,说什么,却看不清对面那个人的长相。 听声音应当是个妇人,在宫中有这样一双手的妇人,该是哪宫的妃嫔,又这么温柔,难道是容嫔? 不知这到底是梦,还是在她不记得的回忆中,总之白露竟然觉得自己是清醒的,可就是无法醒来。 “好吃吗?” 那个声音问道。 小白露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的嗯嗯两声,点心是好吃的,可白露怎么就不记得自己这么贪吃? “小郡主喜欢就好,不过这宫中不能随便走,你姑姑如今有孕在身,怕是有护你不周的地方。”声音仍是温柔,却带了几分惆怅,似乎想起了什么让她忧愁悲伤的事情。 白露虽在梦中,却不由心中一震,这个梦竟然是六七年前,容嫔死前。 “姑姑啊,嗯,我知道了,不过今日阿爹不在家,我实在无聊的紧,想找姑姑说说话,领路的内监把我带到这里,我迷路了,我不常来这里,你能带我离开吗?”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钥匙,一瞬间白露脑子里那些零散的记忆开始自动拼凑。 对啊,她那时候是去过宫中,那一次领路的内监看着面生,将她带到了永极阁附近,她在那里遇见了容嫔,还吃了容嫔带的点心。 后来怎么样她不记得了,等她醒来就在姑姑的宫中,然后不久便传来容嫔坠亡的消息。 白露从梦中幽幽醒来已是第二日清晨,一睁眼便看到靠在床侧微微眯着眼的忘言,她面容疲惫,似乎是一夜没有好好休息。 忘言本是昏昏欲睡,却突然看到白露睁开眼,立刻从凳子上起身上前,伸手轻轻试了试她额上的温度,觉着不如昨夜那么滚烫,这才松了口气。 昨晚梁烁交代了,只要今早烧退了,再喝几幅药就会没事了。 白露有些艰难的坐起身,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大亮,虽不知时辰,不过应该不早了。 “我没事,你一夜未睡,今日就不用守着了,先回去睡觉,我这里可以叫府里其他人暂时看顾着,别把自己身子熬坏了。” 她感觉到忘言扶着自己的手有些凉,便催促她去休息,这大冷天的一夜不睡,想想都难受的紧。 “就是,你还是去休息吧,我来都来了,会盯着她喝药的。” 梁烁一早就来了辰王府,虽然白露的病情并不严重,不过谁让他答应了人呢,只得殷勤些,免得叫那人回来再找他麻烦。 这麻烦事小,要讨回银子可就事大了。 忘言扭头看见是梁烁,脸上就放松了几分,帮着白露理了理衣衫,这才依依不舍的回了自己房中。 梁烁搬着凳子坐在一旁,抬手搭了脉,好一会儿才收手道,“没什么大碍了,不过你这身子毕竟经历过大病,跟寻常人到底不同,郡主还是小心点比较好,我先前那番话可不是假的,自己作死可谁都没办法。” 白露轻咳了一声,讪讪的笑道,“我保证这次不会胡来,不过手头的事我必须处理,否则...” “否则什么?还能对不起谁不成?你看谁会领你这个情,大家都巴不得你好好的,你别自己多想,事已至此,也不在意多这一时半刻。” 梁烁心知她对阿栗的死耿耿于怀,八成觉得这事都是自己未能察觉,可即便察觉了又如何,阿栗姑娘一看就是有自己主意的人,岂会因为谁的三言两语就放弃。 且看她一步步都走的稳稳当当,显然是一早就想好了一切。 想到这里,梁烁又道,“阿栗姑娘的茶庄留给了你,听说凭证都送到了辰王手中,一道送来的还有谢四公子的商铺凭证,二公子这会儿正在前头同辰王说话,想来过会儿就会来。” 梁烁说完上下打量了一眼白露,衣衫倒是还算整齐,只是一夜睡下来,那一头长发有些乱,脸上也是恹恹的,看着就让人不大放心。 “二哥来了?来送四哥的...” 她本想说遗产,却又觉得不妥,只张了张嘴,没继续往下说,反正梁烁定然是明白的。 “是啊,来了,你这样子要不还是整理一下吧。”梁烁有些看不下去,起身去水盆里拧了帕子递给她。 幸好忘言一直备着热水,否则梁烁还得出去找孟冬要水,不太妥当。 白露倒是无所谓,从前她还记得男女之别,什么礼数顾忌,如今重来一次,这些身外之物还有什么重要的,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罢了。 她一边擦了脸理了头发,一边问道,“那老实告诉我,我这身子是不是有什么后遗症?” 梁烁哪料到她突然之间问这个,想了想老实道,“是有,毕竟是要命的病险险治好,若说完好如初也不现实,不过这后遗症没什么,只是有些畏寒,又容易风寒罢了。” 第205章 谢二为官 谢修文来的时候,梁烁正等在一旁数着时间取银针,见他进来,便起身行了一礼,“二公子稍等片刻,我将银针取了,待郡主喝了药就走。”“无妨,月明当你是朋友,且梁兄救过她的命,没什么避讳的。” 他说着上前看了眼白露的脸色,是有些不好,不过也没什么大碍。 白露朝谢修文唤了声二哥,许是生病的缘故,声音软软糯糯的,让谢修文想到了小时候,不由神色温柔了许多。 “事情已经办妥了,你就好好养身体,不能再任性而为。” “是是是,二哥怎么今日得空前来,外祖母他们都好吗?”昨夜昏昏沉沉回了家,白露都没来得及去道别,也不知众位长辈是否安好。 谢修文笑了笑道,“没事,外祖母他们都好,倒是有些担忧你。” 顿了顿又道,“你四哥留的东西我已经尽数盘点好,今日给你送来,这是他的心血,本是打算留给你傍身用的,以前没来得及给,现在给也不算晚。” 说到最后一句,谢修文的声音不免低落,但很快又恢复了儒雅。 白露嗯了一声,这件事四哥说过,只是当时她以为是玩笑话,没成想是真的。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经营。” 她不推辞,不管是栗茶庄还是四哥的产业,她都会好好保管着,如果将来有需要,她会用,为他们报仇所用。 “好,二哥来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应了户部的差事,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朝中六部有四部都在楚珞手中,陛下为了避免落人口实,并没有直接去动,不过前户部尚书林佑自己找死,民心所向便顺理成章的处理。 一个尚书之位倒不算什么,却因为林佑牵扯出不少户部硕鼠,到如今都未能全然补全,这次谢修文应的便是那时查处后空出来的位子。 因着他是谢氏出身,且早年便是进士,如今去户部任职顺理成章。 “户部侍郎?”白露问。 谢修文点头,他这起点是有点高,照原来他的性子,定然不会受,还是一步一步脚踏实地晋升上去比较好,不过沧州一事后,他不这么认为了。 梁烁啧啧有声,“果然自古出少年,我算着以往能坐到侍郎这个位置的约莫都是四十上下,二公子才不过二十出头,能一步到位也是厉害。” 这话不带一点揶揄或是讽刺,谢修文当年中进士之后也曾有吏部委派职位,可惜他不愿意去,只整日无所事事的在汴京城中待着。 那时候许多人都以为他不求上进,却在不久之后才发现,他哪是不求上进,而是和谢老爷子一样,在文人学士之中混迹,几乎成为整个京中文人的又一领袖。 小小年纪已经如此了得,如今只做个户部侍郎,一点都不为过。 “可有把握?” 梁烁正羡慕着,却听白露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脑子不由懵懵的有些反应不过来。 谢修文点头,“虽然不曾为官,但该懂的一早就懂,不会坏事。” 白露抿唇点头,姑姑让谢修文进入户部,一则是安插自己人,二则便是想要趁着这次机会将户部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免得再让国家的钱成为某人的私产。 梁烁这会儿明白他们俩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是不好明说。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想同你说来着。”梁烁见他们两人算是说完了,就直接插嘴道,“还记得你之前让我去昌义侯府给那位侯夫人搭脉吗?” 白露和谢修文对视一眼,齐齐看向梁烁。 “你们别这么看着我,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觉得有点奇怪。”梁烁被二人看的有点紧张,他就是这两次去昌义侯府请脉才发现的。 “什么事情奇怪?”白露不解,谢修文不知道这件事,但白露自己很清楚,她不过是让梁烁去给白琳把脉,能有什么奇怪的? 梁烁咬了咬嘴皮子,良久才说道,“怎么说呢,就是前阵子我去给侯夫人把脉还好好的,但最近一次再去,发现她脉象有些不对,原本的好转又变得阻塞,照这样下去,根本不可能有子嗣。” 白露蹙眉不解,好转又怎么会突然阻塞?虽然她不懂医术,但梁烁都觉得奇怪,可见这件事来的蹊跷。 “这么短时间内基本不可能,我也问过侯夫人,她并没有吃过或者碰过什么不该的东西,更没有出府,我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 梁烁挠了挠头,本来这两天就事儿多,没想到昌义侯府那边也出了状况,这让他突然之间就有些焦头烂额的感觉。 当然,很多时候这个感觉可能只是他自己的多余想象。 “查不出任何端倪...” 白露手在锦被上握紧,倏而松开,“不会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但凡人为,定然会雁过留痕。” “谁说不是,我打算今日午后再去看看,说不定能查出些什么,这脉象突变,也太奇怪了。”梁烁点头,仔细想了想自己的药方,确定绝对没有问题。 又想了想在侯府里得到的消息,怎么看都觉得蹊跷。 “嗯。”白露觉得可行,先去侯府看看什么情况比好好。 想了想又转头看向谢修文,“沧州的事府里都知道了吗?” 谢修文点头,“西凉大军踟蹰不前,府里收到陛下送来的消息,是于延海挑动西凉各大世家争锋,时机刚刚好。” 白露点头,于延海这一手确实刚好,西凉大军出动,已经到了楚国边境之上,这时候国内即便有了风波,想要再把军队往回撤,已经是来不及。 这来不及的不仅是时间,还有面子,除非西凉皇帝愿意告诉其余诸国,他们家后院烧起来了。 虽然很快也会传遍其余诸国。 “西凉确实有麻烦,不过退不退兵还不确定,慕容狄和慕容长离这一对姐弟,不可小觑。” 她虽未正面跟慕容家这两位姐弟交过手,但看从前他们把楚珞骗的团团转,就知道是个不能低估的对手。 第206章 打草惊蛇 接下来梁烁看着白露喝了药,起身告辞离去。 谢修文被白露留下吃中饭,两人从院子里去大厅时,白亦鸣已经坐在桌前,见他们二人进来,招手示意季暑可以开饭了。 饭桌上,白亦鸣唉声叹气的说了白露几句,本来这事儿也是她自己不对,所以白露乖巧的听着自家老父亲的唠叨,只当自己是个鹌鹑。 “阿爹,沧州那边如何了?翊王殿下和梁将军打算如何做?” 见白亦鸣似乎有细水长流不绝的架势,白露赶紧岔开话题,还同谢修文使了个眼色,后者温和一笑,然后低头吃饭。 白亦鸣被问到正事,迟疑了一下说道,“翊王毕竟年轻,他是打算战,为云周渊数十万将士讨个公道,但梁将军则觉得时机不成熟。” 对于战事白露其实一知半解,但她相信梁超的判断,也相信楚月恒的能力,一时间心中还真没有定数。 “姑姑如何决定?”白露问。 “既然已经放权,自然是凭他们二人做主,你姑姑这一举动太过大胆,但也是无可奈何,毕竟这战事他们二人设身处地,更为了解。” 白亦鸣叹了口气,伸手给白露夹了个小笼包,看她气色还不是很好,应该多吃点东西。 “这么油腻可以吗?”白露一边质疑着,一边将小笼包往嘴里放。 白亦鸣和谢修文直直看着她,半晌两人对视一眼,继续低头吃饭。 “沧州如今尚算安稳,但这安稳能持续多久不好说,不过听闻西凉派了人过来,是郁家小公子郁凉风,此人在郁家并不得宠,所以能到手的资料少之又少。” 郁凉风此人之前连见过的人都极少,有人说他是一个长相一般的风流少年,有人说他是西凉最大风月楼的老板,有人还说他凶残暴烈。 可这些都是传言,没有人真正知道这位郁家小公子究竟是什么样子。 “郁凉风?”白露挑眉,郁家她听说过,从前在豫王府的时候,听陆万提起过这个郁家。 若说当年的澹台家是一个几乎越过皇权去的家族,那这个郁家就显得低调的多,只要西凉皇位上坐着谁,他们就效忠谁,且是死忠。 如今的郁家家主是个女人,手腕不比长公主慕容长离弱,曾有小道消息称,郁家这位家主私底下跟长公主其实私交甚笃。 “我也曾听人说过,这位郁家小公子才学也不弱,不过他那几位哥哥的能力更甚罢了。”谢修文放下碗筷,从西凉到楚国求学者不少,从他们口中多少能知道些郁家的事。 只是郁凉风的少罢了。 “此人不可小觑,郁家那几位盛名在外,若都与他不对付,这人还能活到如今,不简单呐。” 白亦鸣也搁了碗筷,见白露吞了最后一口粥,顺势给她递过去帕子擦嘴。 “阿爹说的是,郁凉风其人不可小觑,他既然要来,怕是西凉又有其他动作。”白露朝谢修文看了眼,谢家多是文官,在文官之中颇有地位,想要打听这些易如反掌。 谢修文点头,“只是怕会引起一些人的注意。” 谢氏虽然大,但大部分人的眼睛都盯在他们家,一旦谢府有什么举动,顷刻间便能传遍全城。 “没事,露儿是故意的,你那边只管闹出动静,其余的我来处理便是。”白亦鸣笑道,满意的看了眼自家女儿,她真是越来越成熟了,颇有她小姑姑的一点影子。 谢修文嗯了一声,算是明白了白露的意思,谢府出面定然会闹出动静,那些人要是把目光放在他身上,势必会在别处有些疏漏。 只要这一点疏漏,辰王自然能把该办的事情办的神不知鬼不觉。 第二日街上便有消息传来,说谢家二公子新官上任便去拜访了礼部侍郎,虽说这两家也算是有些交情,不过这般明目张胆在这个时候上门拜会,不少人都猜测谢家这是要拉拢礼部。 只是礼部多没什么实权,拉拢了又有什么用处? 楚珞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一知半解,倒是陆万在旁提醒到,“谢府从来鲜少跟官场之人在私下有来往,此番举动有些反常,也许另有深意。” “能有什么深意,沧州战事过后,谢府一连损失三个儿子,虽说他们家那几个儿子都优秀,但三个,也是元气大伤,若再装着一副清高样子,岂不是要自寻死路?” 楚珞十分看不上谢府的做派,虽然谢氏在楚国颇有威望,可这威望也得有人延续才行,否则时过境迁,百年之后谁还记得谢氏在哪儿。 陆万微微蹙眉,但也没说什么,自上次张咏之的死之后,他明显感觉到楚珞对他有所不满,只是这不满还算压制,他也就当作不知。 “殿下打算如何做?”陆万问。 “不如何做,谢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礼部尚书是本王的人,难不成还能让他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翻出花儿来?” 楚珞不以为然,礼部最近要做的无非是接待西凉来者,又不是什么正经使臣,不过是郁家一个毛头小子而已,能有什么大事。 倒是利州和那个妇人的事更为棘手。 “对了,素衣那边没什么遗漏吧,当年就该听本王的话,直接一刀杀了岂不省事,母妃也不知为何突然当自己是菩萨了。” 听他说梁妃的不是,陆万不怎么赞同,但嘴上还是恭敬的道,“应当没有遗漏,人刚一路面就被那刺客击杀,也没多少人知道她究竟为了什么死,不过那个刺客是个麻烦,丹阳郡主的人一路护送他们已经回到利州,不好下手了。” 楚珞嗯了一声,片刻后道,“也无妨,他知道的不多,即便白露那贱人去查,也查不出所以然来。” “殿下,万不可掉以轻心,如今的丹阳郡主同之前大不一样,且辰王和陛下至今没有任何动作,我怀疑...” 陆万的话还没说完,楚珞摆摆手道,“先生多虑了,白家即便如今占了那位置,早晚还是要还,难道她还敢将本王处决了不成。” 第207章 城上谈话 汴京城内暗流涌动,沧州却看上去风平浪静。 楚月恒站在城墙上朝外眺望,远处的云周渊白雪皑皑,在这一层白上很不和谐的坐落着一些黑色的军帐,那就是西凉大军。 自上次楚国战败,云周渊便成了一道伤疤,而西凉大军总想在这道伤疤上践踏。 “还在想?”梁超从楚月恒身后转了出来,一早听说翊王出了门,他就知道会来这里,这几日他时时来看,想来是还未放弃。 楚月恒嗯了一声,他不喜欢拖泥带水,但也知道梁超说的对,此时时机不是很好,须得再等等。 “年轻人就是好,殿下这般心智,先帝当真是埋没了。”梁超叹了口气,抬眼看到楚月恒眉眼微沉,心中立刻明白,他怕是对先帝有怨。 想想也是,小小年纪就被迫离开容嫔,被送到边陲之地自身自灭,他听辰王说过,那些年楚月恒在甘州也没能平静,时不时便有防不胜防的暗杀。 这样的过往,若还想让他对先帝有感情,怕是有些天方夜谭。 楚月恒收回目光,转头看着梁超道,“梁将军要等的时机我知道,不过想这个时机自己来,有些困难。” “我知道,但眼下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梁超顿了顿,“这两日西凉郁家那位小公子会从此入关上京都,也许这是个契机,就看汴京城的那些人会如何做了。” 时机这东西是最不好说的,有时候你盼着它,它就是不来,而你稍有松懈,这时机就悄悄的来了,不给你一丝喘息的机会便稍纵即逝。 “我传了消息回去,无论如何,这个时机不能等到来年入夏。” 梁超点头,入夏之后西凉的大军便有了足够的供给,即便西凉内部各大家族内讧,对大军的挟制也会远远不如这时候。 “我们现下要做的就是休养生息,虽然时间有限。”梁超蹙眉,他看过战报,但却没料到沧州真实的情况竟会是这么严重。 楚月恒嗯了一声,如今的沧州营多是从边陲其他大营调动过来,一则缺少默契,二则还不清楚沧州四周情况,这两点最为致命,不得不慎重。 “对了,甘州也传了消息,北狄今年格外沉寂,听闻那位北灵王破天荒没有上山,而是在北狄王的大帐中待了几天,具体发生了什么事还不清楚。” 梁超稍微放心了点,他虽不惧战事,不过沧州和甘州两边同时动乱,总归不是件好事。 “北灵王澹台羽?”楚月恒眯了眯眼,他记得之前在汴京白露见过他几次,且每一次都会神情异常,似乎跟他之间有什么秘密。 “是他没错。” 楚月恒垂下眸子,“有他在更得小心,一个北狄王不足为虑,但北灵王不同。” 百姓多觉得关于澹台羽的传言不实,但他的人早年曾细细打听过,澹台羽那些传闻,都是实实在在的事情,且他出身西凉已经覆灭的澹台家,却能在北狄有如此地位,绝不简单。 “说的没错,不过上次北灵王我曾有幸见过,看他对陛下的言语之间都是想安定,奈何北狄王是个...所以我才会想着若是他在,今年起码可以安稳点。” 梁超笑了两声,这话也就是说说,该有的防备那是一点不能少,北狄那边惯会出尔反尔,即便是北狄王亲口答应不再犯边,也只能当他是放屁。 “将军说的是,陛下将军权放给我们,将军以为陛下是什么意思?” 楚月恒突然转了话题,重新回到当下的境况,他跟随女帝时间不短,多少了解如今这位陛下虽然是个女子,但心思手段绝非一般男子能比。 单单一个于延海就能看的出来,而这样的局还不知道有多少。 梁超沉吟片刻,道:“陛下想来拿不定主意,将军权放给我们,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让我们见机行事,若到非战不可的地步,绝对不能后退。” 楚月恒淡淡看了一眼梁超,他看出了聪明人都能看出的问题,可他不仅聪明,还多少了解女帝,不是到非战不可的地步方可战,而是该有一站。 云周渊惨败是个耻辱,以楚国如今的强盛,根本不应该有这一场败仗。 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不管是因为有人阴谋为之,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楚国的百姓都需要一个交代,不仅是所谓的罗衾等人,还应该有一场翻身仗。 起码要让百姓知道,我楚国不弱。 楚月恒将自己所想说出来,梁超先是诧异,而后低头细细想了想,他着实没想到翊王年纪轻轻心思如此深沉,且似乎他说的也有道理。 “如果是这样,那这一仗更得慎重。”梁超蹙眉。 “自然。”楚月恒答得干脆。 这是一场不能败的仗,所需准备自然要全面,不管是时机还是尚未完全默契的士兵,都需要时间。 只是时间不多。 汴京城辰王府。 白露从暗卫手上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条,看了一眼皱眉道,“殿下还说了什么?” “主人没说其他,只让小人将郡主如今的模样告知。” 暗卫这话本该让人心生遐想,可他声音平淡的如同窗外的凉冰,让人那心实在生不起来。 “呃...能打个商量吗?” 白露虽然不知道楚月恒为什么有个这么奇怪的吩咐,但她如今的这幅模样,要暗卫真的传回去给楚月恒知道,八成会再来一张小纸条专门说她。 “郡主请讲。” 暗卫公事公办的音调让白露心里没底,不过还是笑呵呵的说道,“能别说的那么仔细不?我这是风寒入体,已经快好了,不用告诉殿下我面色苍白什么的,如何?” “小人遵命。” 听暗卫这么说,白露总算松了口气,但她实在没想到,暗卫是没说直接说她面色苍白,而是把她如何打商量这件事一字不差的说给了楚月恒。 所以几天之后她又收到一张纸条,心里一边纳闷这传递消息的速度之快,一边看着纸条上楚月恒简单的几个字,不要作弊... 第208章 他入城了 郁凉风到汴京城的时候是二十五,不过几日便是年关,家家户户早就开始准备过年,街上都是忙忙碌碌准备年货的百姓。 他坐在车驾中,细长的手指挑着窗帘朝外看,嘴角蓄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楚国的都城比之西凉是不一样,有不常见的温暖,和不常见的趣事。 郁凉风的目光落在了另一个街口拐进去的马车,如果他猜的没错,那似乎是渝州信王府的马车,只是车上的是个女子。 他手中的消息不算很多,但足以让他知道那个坐在车中的女子是谁。 “女帝竟然让信王留在京中,倒是个好手段。” 郁凉风笑的让人心动,骑马跟在一侧的护卫却只觉得脊背发凉。 人人都知道西凉郁家几位公子人中龙凤,陛下极为赏识,却不知道小公子才是真的可怕,能在那几位手中活到现在,还丝毫不让自己吃亏,若说他无能,谁会信? “公子?” 护卫问了一句,郁凉风摇头,“我只是奇怪,豫王得了这么一个助力,不知是福是祸啊。” 马车很快到了驿馆,此次出行他并非正儿八经的使臣,自然得不到特殊对待。 “公子可要另外安排?”护卫看了一眼驿馆,看着还算不错,可跟公子平日里的水平还是差了很远。 郁凉风摆手,“出门在外不必麻烦,别忘了我们来是为了什么,不要节外生枝。” 护卫颔首退开,心想还未进汴京已经收到了不少消息,看公子的样子也不像是要安安分分来一趟,又何须这般委屈自己? 可既然公子说了,他只有服从的份儿,断然不敢有丝毫异议。 郁凉风在驿馆内转了一圈,算是比较干净整洁,毕竟是楚国的都城,规格自是不低。 知道西凉郁家小公子入城的除了宫中的白媗外,还有豫王及各层官员,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时候郁家小公子只身入京的目的,难道是西凉不打算打了? 白亦鸣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宫中,等出宫回府,龙潜亲自拿了一张帖子交给他,正是今日的风云人物,那位来意是谜的郁家小公子郁凉风的拜帖。 “什么时候送来的?”白亦鸣看了一眼问道。 “前后脚的功夫,王爷打算如何?”龙潜淡淡看了眼那张拜帖,帖子是一个中年男人送来,指名道姓的让他出门接。 看得出那人是个练家子,不过眼神无比冰冷,应该是手上沾过不少血,早就看淡了生死。 “人家光明正大下的帖子,自然要应,总不能让人以为我辰王府怕事胆小。”白亦鸣将帖子捏在手中,转而问了白露的情况。 龙潜一五一十的说了梁烁走之前说的话,白露身子已经在恢复,只是风寒这病有些缠人,总归得再熬上几天。 白亦鸣点头,“我去看看她,这孩子就是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着实让人不放心。” “王爷自去,我吩咐人准备膳食,稍后便和小郡主一道在前厅用饭吧。” “行,你去安排吧。” 绕过回廊走到白露的院前,白亦鸣听见里头有动静,快走两步探头看过去,见忘言正和孟冬比划着什么,后者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白亦鸣听见孟冬说道,“竹春来了消息,人没事,他们安全到了利州,按照主子的吩咐,他们查了当年的事,果然是封家在背后捣鬼。” 忘言张了张嘴巴,又用手比划了几下,孟冬这回很快就知道她的意思,摇了摇头,“封家比较特殊,暂时还不能擅动,竹春过几日就会回来,那边的事会当面同主子说清楚。” “你们所说的封家是池州那个?”白亦鸣缓步走了进去,轻声问道。 孟冬和忘言给白亦鸣行礼,孟冬道,“是。” “我知道了,露儿在屋中吗?” “主子正在看书。”孟冬说完问白亦鸣是不是要进去喊白露。 白亦鸣摇头,径直走到屋门前敲了两下,听到里头说进来,这才推门走了进去。 白露手上确实拿着书,见是白亦鸣来了,忙坐直了身体问道,“阿爹今天回来的早,姑姑没留阿爹议事?” “过几日要召见郁家小公子,你姑姑得看着安排,就没留我议事。” 他说着迟疑了下,又开口道,“你查那个妇人怎么还查到了封家的头上?” “阿爹知道了呀,还不太清楚是不是跟封家有关系,但封家仗势欺人却是真的,从竹春的调查中可知,池州刺史根本就是一个摆设,在池州只知封家却不知有官府。” 白露说这些很平静,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白亦鸣也没有多大惊讶,倒是让白露心中起了点怀疑。 “你姑姑早就知道这种情况,只是封家势大,虽不会像西凉那些大家族那样危及朝廷,可也是棘手的很,好在殇州和利州的刺史都是你姑姑的人,倒是多少起了点威慑的作用。” 白露不解,“既然殇州刺史是姑姑的人,那从问他们怎么还会被封家迫害,以至于尽数迁到了利州?” 白亦鸣笑而不语,他想看看自家女儿能不能自己猜到这个中缘由。 见白亦鸣如此,白露眉眼一动,不过片刻便开口道,“这件事在姑姑的掌握之中?” “为什么这么认为?” “从问他们哪里都可以去,照理来说应该会远离池州才更安全,可他们舍近求远,越过一州之地到了利州,仍是与池州相邻。” “说的不错,此事你姑姑早就知道,若非她出手,那个什么刺客组织早就不存在了。” 池州封家是个什么样的人家,在池州几乎神一般的存在,不过区区一个刺客组织,真要动起真格来,不过是须臾之间就能让他们都消失。 白露叹了口气,“名声太响也不是好事,说什么封家人遇仙,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吗?” 话问出来,她才想起澹台羽说的那一番话,他折损二十年寿命将她送回来,这么玄之又玄的事,若这世上真没有神仙,又是怎么办到的? 第209章 如约拜访 第二日白亦鸣给宫中捎了口信,将今日郁凉风拜会辰王府一事说明,倒不是他担心妹妹会多疑,而是说清楚,若接下来有任何风波,宫里也好应对。 毕竟郁凉风头一天入城,第二天便到辰王府上拜会,于情于理似乎都说不通,若说这位小公子没什么目的,白亦鸣还真不信。 他只觉得郁凉风这个人,有些不按常理出牌。 白露这几天都睡到自然醒,今日破天荒起了个大早,她想见见这个郁家小公子,传言中没什么长处的郁凉风,实际上会是什么样的人。 “主子,我回来了。” 竹春站在门外听里头的动静,觉得差不多了才敲门进去。 正巧忘言端了水盆要走,见她回来,十分高兴的笑了笑,以眼神告诉她,今日主子心情不错。 竹春摸了摸忘言的脸蛋儿,这姑娘越发水灵了,心想那负了她的男人是不是眼瞎,这么好的姑娘都不要,想什么呢? 忘言抿着唇出了屋子,竹春到白露跟前正了正色道,“利州那边已经安顿妥当,池州暂时没有动静,不过有不少打探消息的,都被我给打发了。” 白露点头,上下打量了一眼竹春笑道,“你真是越发释放天性了,还调戏起忘言来,莫不是出门一趟遇到了什么好玩儿的事儿?” “倒是有好玩的,从东临传来,听闻东临太子带回去一个姑娘,死活要立为太子妃。”竹春笑着看白露。 这件事早前公仪默兄妹来的时候她们就知道,不过当时说的是在楚国贵族中选一个贤良淑德的女子,却没想到东临太子竟然来了这么一出,这回东临那位老皇帝怕是要气的不轻。 “你是说公仪默自己找了个姑娘?”白露似乎想起某次公仪静提起过,说那次四方会来的路上曾遇到过一个可怜的少女,名字白露记不起来了,不过看公仪静的语气,似乎那女子颇为娇俏,她家哥哥也像是对那少女挺上心。 竹春点头,“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有趣的事。” 她顿了顿,在白露好奇的目光下继续说下去,“池州刺史看似什么事都不管,但实际上消息来的十分快且可靠,我这次这么快回来,有一份功劳得归功给他。” “那是姑姑的人,想来也只是扮猪吃老虎,不过能蛰伏这么多年不被封家发现,不是这位刺史本身本事过硬,便是封家不如传闻。” 白露摇摇头笑道,“今日府里要来客人,我陪同阿爹一道,你刚回来本不该让你再跑,不过栗茶庄的事儿得管,所以还得你去看看。” 竹春点头,“我叫上咱们家的帐房一起去,保管弄好,主子就放心吧。” 郁凉风来的时候,白露正坐在厅中跟白亦鸣闲聊,听到外间护卫通报,两人对视一眼,先后起身朝外走。 当看到郁凉风本人时,白露忍不住挑了挑眉,这人一看就是年少有为,怎么会是传闻中的一事无成之人? 白露从上到下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眼,脚上的靴子她认得,是毗迦一种十分繁复的工艺所制,市面上已经到了万金难求的地步。 再看他身上的衣裳,月华缎所制,上头用银线绣着几朵祥云,一看那手法就是出自名家之手,价值不菲。 还有郁凉风头顶上那发冠,玉质的,上好的暖玉,跟她腰间挂着的这块不相上下的品质。 白露伸手拂了拂腰间的凤凰佩,能与白家的凤凰佩一个品质,这世间也是少见啊。 郁凉风察觉到了白露的打量,却装作不知,上前一步朝白亦鸣和白露行礼,“郁家郁凉风见过辰王,见过丹阳郡主。” 白亦鸣抬手制止道,“小公子不必多礼,既然是在我家中,就没那么多规矩。” 话虽这么说,但白亦鸣身份特殊,郁凉风也不敢真的一丝礼节都不遵,只笑着应和,但行为举止仍旧恭敬。 “从西凉一路过来,你应该多在驿馆休息,怎么想要先来拜访我?” 白亦鸣领着郁凉风往前厅走,一边走一边问道,西凉到汴京路途遥远,他这么风尘仆仆赶来,所图为何? 郁凉风颔首笑道,“在西凉我也是如此,总到各处游走,早就习惯了,来汴京路途遥远却没有不适,倒是不用休息,至于来见王爷,自是听过王爷的传说,想着一定要见见,没想到王爷准允,凉风不胜感激。” 话说的滴水不漏,白露即便听着觉得假,却一时半刻找不出什么反驳来。 白亦鸣也如此,便点头请他在厅中入座。 季暑侍奉茶水,轻声在白露耳边说了句话,白露眉眼微动,便起身朝白亦鸣及郁凉风抱歉道,“我有些事尚未处理,就先失陪了。” 白亦鸣摆手,郁凉风更是什么都没说。 出了门,白露看见孟冬站在不远处,他身边还站着一个有些发福了的男人,正畏畏缩缩的朝四下里偷偷打量。 白露给孟冬使了个眼色,后者领着人朝后院走,白露则从另一侧绕了过去。 见到孟冬第一句话白露便问男人的身份。 孟冬看了眼那男人,低声说道,“从沧州来的,人是于先生送过来,说对我们要查的事或许有帮助。” “于延海?”白露神情古怪,如果人是于延海送来的,那姑姑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会是什么呢? “嗯,先生说这件事可能跟一些旧事有牵扯,但他没有证据,希望主子查到结果可以通知他一声,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也可以找他。” 于延海如今住在汴京城中,换了身份,却没换名字,反正知道他的人也不多。 “我知道了。” 白露说着看向发福的男人,上下打量一眼,不由心中叹气,人跟人怎么差别那么大? 前头见了郁凉风,少年人本就优势,又风姿卓绝,再加上那一身行头,更是闺阁女子最能心仪的模样。 再看眼前这个,头发油腻,脸盘比之水盆不小多少,还有那凸起许多的肚子和短小的四肢,别说心仪了,就是同样情况的妇人,约莫也不会多看两眼。 第210章 柳暗花明 “草民祖籍沧州,郡主要查的那个女人草民知道。”男人谄媚的笑着,似乎是习惯了这幅模样,一点不觉得自己这个笑有什么不妥。白露哦了一声,别过头示意孟冬问下去。 孟冬摸了摸鼻子,继续道,“你知道什么都说出来。” 男人点头如捣蒜,“一定一定,草民不敢有所隐瞒。” 顿了顿他开始说起关于素衣的一些往事。 素衣早年还没入宫前就在沧州居住,跟这男人算是村头村中的住着,男人认得素衣父母,不过素衣入宫后不久,她的父母就在一次饥荒中双双亡故。 “这姑娘以前很喜欢说话,跟村里一个叫莲衣的是好姐妹,俩人名字相似,又说话投机,还真就结拜了,这在村里不是秘密,不少人都知道。” 男人说到这里以为会问他关于莲衣的事,可孟冬和白露都没有问的意思,他只好继续说下去。 “后来素衣入宫侍奉贵人,曾经还回来过一次,家中祖宅都翻修了一遍,像是有了财路...不不不,是...是得了贵人青睐,后来听说莲衣来了汴京,只是她跟素衣不一样,一去就再也没了音信,到现在都不知生死。” 他说着摇头叹气,竟将那油腻腻的模样冲淡了几分。 “除了莲衣之外,谁还跟素衣关系好?” 孟冬问道。 “她家里没什么人了,父母从哪儿来我们也不清楚,只知道是外地逃难来的,在我们村住了大半辈子,要不是那场饥荒,估计要住到老死。” 男人说完又补充道,“哦对了,那次饥荒虽然饿死了一些人,可他们夫妻竟然也饿死了,着实有点出人意料之外。” “你是说素衣他们家不至于到饿死的地步?”白露突然转头问道。 男人一愣,然后点头说是,素衣家中虽然不富裕,但温饱不成问题,起码是他们这些小老百姓的温饱不是问题,而且素衣在宫中待了一段时间,时常有银子送回家,怎么着也不至于饿死。 “这么说素衣父母亡故是在她入宫后一段时间。” 白露心中想到了什么,沧州出现饥荒是在四年前,更早两年素衣已经是落霞宫中的女官,月俸算不上多,也绝对不算少,更加之梁妃一向大方,打赏必不会少。 这么一想,素衣父母之死就显得十分蹊跷。 “对对对,约莫是四年前吧,草民记得那时候还是官府出面将他们的尸身同其他人一道收敛,说起来我们都以为素衣得了贵人青睐,她双亲怎么说也能安享晚年了,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结局。” 男人摇头叹气,似乎真对素衣家的遭遇感到惋惜。 从他话中白露理清了这其中的时间线,素衣早年入宫,后来在宫中有了地位,也许是她升任女官之时,也许是她搭上梁妃之时。 再然后她回了一次家,将家中一切打理妥当,但不幸的是,没过多久沧州饥荒,她的双亲殒命。 这中间白露在脑子里对比过宫中的记档,素衣出宫时应当是八九年前,那时候先帝还在,宫中女官归大姑姑管... 而素衣父母亡故的时候素衣应当已经在宫中消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怎么会有人在那个时候去动她的父母? 白露眼珠一转,难道是为了将消失的素衣给逼出来? 她究竟知道了什么样的秘密,竟然让人这么锲而不舍的追着。 “莲衣。”白露歪头蹙眉念出这个名字。 那男人立刻识趣的说道,“莲花的莲,衣裳的衣,与素衣年龄相差无几,是个大眼鹅蛋脸的美人,那样的容貌在宫中,说不定成了妃嫔了呢。” 他原本是这样想的,不过后来没见莲衣给家人什么消息,也就慢慢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会儿他纯粹是顺嘴一说,谁知道却见眼前两人眼神狐疑的看着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怕是要祸从口出,天家事岂是他可以随便议论的。 “郡主恕罪,草民只是胡说,胡说的不做数,郡主一定不要跟草民计较呀。” 男人立刻跪下,那惊慌失措的模样不带一点假装,他确实以为这话说出来是要人命的。 白露摆手,“无妨,不过出了这里就不要再说。” 她心中想着男人刚才说的话,那个长相,她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会是谁呢?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孟冬追问了一句,于延海把人送来,肯定不止这些话要说。 男人想了想,恍然大悟道,“有有有,素衣那一次回家见了一个人,不过她走之后那个人就消失了,是个女人,约莫三十上下,以前从未听说过素衣跟她有什么来往。” “身份。”白露问。 “镇上的一个绣娘,是个多年的寡妇,叫阿莲。” 白露侧目,“莲衣和阿莲?” 男人有些尴尬的点头,“我们那边地方小,起名字都比较随意,且莲花寓意比较好,叫这个名字的人很多。” 白露哦了一声,“这个阿莲没有其他亲人在吗?” “没有了,听说她是个克星,一家子早就死光了,最后只剩下她自己一个,要不是手艺好,恐怕早就那什么了。” 他说着看白露神色冷淡下来,咽了咽口水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还有遗漏的吗?”孟冬看了眼白露,扭头问道。 “没有了,没有了,草民把该说的都说了。”男人唯唯诺诺的说道。 孟冬又看了眼白露,随后躬身带着男人从侧门离开。 白露立在廊下,如今线索繁杂,素衣的死越来越扑朔迷离,所有人知道,却又不知道。 “到底是什么呢?”白露手在下巴上顶着,皱眉直愣愣的看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花树,她猜测素衣是因为那一年的两件事,却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件,或者两件她都参与了? 可素衣怎么看都只是个小小的女官,既没有复杂的背景,也没有非得铤而走险的理由,要知道那两件事中的随便一件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她何苦呢? 还有阿莲和莲衣这两个人,又在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第211章 各怀心思 “你是说郁凉风真大摇大摆的去了辰王府拜会?” 楚珞手中捏着一块青玉,这东西是从沧州送来的,虽然品相一般,但却是和一封信一道送来,而这封信里的内容。足够让他重视这块青玉。 陆万站在一旁,把才看完的信重新递还回去,道,“郁小公子这么明目张胆,反倒让人没话说,看来传言有误,这位玉家最小的公子,也不是个草包。” 他想了想又道,“殿下,这件事暂且可以放一放,郁小公子年关将至过来,想来一时半刻不会离开,倒是沧州这件事得尽快。” 素衣虽然已经死了,但她当年消失的蹊跷,谁知道是不是偷偷藏了什么,万一让当年的事大白于天下,那宫里的贵人和眼前这位怕是要大难临头了。 “嗯,此事你亲自督促着办,务必查清楚素衣留了什么,一样一样,万不能错过。” 此事的重要性楚珞自然知道,不过他不大想听陆万唠叨罢了,沧州经过上次之后不少棋子都不能用,如今人手有限,想要尽快找出信中所说的那个女人,恐怕得费点功夫。 楚珞眼中有精光一闪,一日没能确定,一日陆万便不能脱开手,他要做的事便没有人阻止。 思及此,楚珞又叮嘱道,“此事事关重大,先生千万上心。” 陆万忙行礼道,“殿下放心,此事我亲自督办,绝对不会出任何差池。” 待陆万离开,从屏风后转出一人,那人唇瓣如桃花,面容干净让人不敢有一丝遐想,赫然是封玉凝。 楚珞每次见到她都忍不住在心中叹息,这么个美人,怎么会有那般冷凝的性子。 “封姑娘怎么看这件事?”他将手中的青玉放在案几上,侧头看着她。 封玉凝淡淡看了一眼那块青玉,刚才楚珞跟陆万的对话她都听到了,她隐隐猜到是什么事,又觉得不大可能,“不怎么看,我只是做出了选择,但不代表我不会改变。” 楚珞点头笑道,“本王知道,那个贱人本王也想亲手扼死,不过她身后站着谢府、辰王和宫里那两个,想要动,不易。” 如今母妃口中那个人已经松了口,没人会阻止他动白露。 可这么长时间过去,心中的愤怒稍有平息之后,他就想的更全,今时不同往日,白露不是他身边一个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的小丫头。 他如今想要动她,须得有万全之策。 “我知道,所以我找上殿下,否则...” 封玉凝嘴角微微翘起,那是一种全然不顾的自信。 楚珞眉眼沉沉,想起那晚黑衣人妄图潜入府中,若非封玉凝出手,怕是无人能将其制服,尽管如此,也只是将那人重伤。 可惜事后并没有找到究竟是谁。 “本王知道了,封姑娘暂时委屈一下,就在本王的府中住下,至于那件事,本王会找机会尽快办妥,所以封家可别食言啊。” 这场帝王之争其实早在百年之前就已经开始,只可惜白家一直未曾察觉。 楚珞心中冷笑,白家先祖,那位绝无仅有的天策神将,他难道不知道这世上有句话叫一山不容二虎吗?若是楚家称帝,又岂会在卧榻之侧容另一虎酣睡? “那是自然。” 封玉凝深深看了眼楚珞,那时候与帝王之尊只一步之遥,却被女帝捷足先登,他很不甘心吧。 家主说的没错,豫王和梁妃可以用,当年的奇耻大辱,也只有他们可以帮忙洗刷。 “本王有一事不明,封家为什么要选择本王?” 楚珞看着封玉凝,这张干净到让人想托在掌中的面容... “封家的事殿下无需关心。”封玉凝瞥见他的目光,心头升起一股厌恶,她转头朝门外走,如果不是情非得已,她一定杀了这个男人。 楚珞似笑非笑,当年的事虽然机密,可母妃却是知情的,封家那点丑事,都不必费心打听。 他想到母妃说那段往事时的畅快,如今高高在上的女帝陛下,竟还有那么屈辱的时候,而她即便大权在握,仍没对封家下手,这其中有什么缘故,无人知晓。 “怎么办,真是好奇啊,那个孩子,可是封家的血脉。” 楚珞笑起来,笑的十分残忍,如果封家人知道那个孩子是上一任封家少主的孩子,他们会怎么做? 是杀了,还是留着? 高高在上的女帝会怎么做?抹掉封家,还是继续忍着? 楚珞起身走到外间长廊,冬日的风凌冽,寒冷刺骨,他拢了拢身上的袍子。 瞥见回廊尽头拐过来一人,那人身姿窈窕,行走间裙摆浮动,像极了湖中随风摇曳的荷叶,只这一角,便让人心生涟漪。 那人行至近前,一张不错的脸上浮着浅浅的笑,既温和又疏离,“殿下,主子让奴给你带句话,年关宫宴带她一道入宫。” “带她?”楚珞蹙眉,他不会意会错母妃的意思,如果说的是白琬,大可不必开口,她是正妃,这种宴会自然要带。 所以母妃开口,显然指的是柳紫絮。 虽然他们心知肚明柳紫絮的出身,可旁人不知,这么带她入宫... “母妃可有说为什么?”楚珞伸手将来人拉住,手掌感觉到厚重的衣料下的丝丝缕缕温度,不由心生荡漾。 “主子没说别的,不过宫中有传言,此次西凉郁家小公子来,陛下特许各家贵女入宫,听闻还设了彩头。”她说着,顺着楚珞的力道依偎进他怀中。 楚珞的手在女子背上轻抚,这柔弱的身子让人无限遐想,若非是母妃身边之人,又比他年长,说不定可以收入府中。 “比试才艺?难怪了,若是才艺,谁能越的过柳紫絮去。” 他说着揽住女子的柔软的腰肢,竟是将她往房中带。 彼时两人谁都没注意到,回廊下的假山后站着一人,赫然就是柳紫絮。 自上次她跟白琬动手让楚珞出了丑,他已经许久没来找她了,倒是让她稍微缓解了心中的恶心。 柳紫絮朝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眼珠一转朝白琬的院子过去。 第212章 郁小公子 眼看年关将至,豫王府又出了一桩趣事,传的有模有样,说是豫王妃撞见了豫王偷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梁妃身边的女官。 白露听到这消息笑的那叫一个前仰后合,怎么都没想到还没到入宫那一天,这宴前唱戏的就先开始了。 “她真是这么说的?” “是啊,柳姑娘说此次入宫是梁妃授意,应当是想在宫宴上让她献艺。”竹春说道。 这消息是今天一早就送到府中的,紧接着那笑话就传开了,说不是柳紫絮的手笔,谁会信? 白露止住笑意,良久才摇头道,“以梁妃的手段,怎么只会是在宫宴上斗一斗才艺。” 若不是从前许多事经历下来,她断然不会相信梁妃是个手段狠毒之人。 “既然是自己人,主子应当不用担心。”竹春想的比较简单,不过事无绝对,该做的防备还是得做。 白露笑笑,单手撑着下颌道,“她传信的目的就是让我们做好准备。” 她想了想又道,“柳净风呢?最近没听到他传消息,甘州那边还平静否?” “那小子最近正忙得紧,说是混进了什么地方,要寻个机会将豫王府与北狄私下买卖粮食的罪证给弄出来。” 这话是孟冬跟她说的,当时她还觉得柳净风有一套,甘州一直像个水桶,滴水不漏的,不管谁过去,就是查不出一点端倪,也不知道柳净风用了什么方法,竟然可以查出来。 “传个信儿过去,此事不急,让他千万不要冒进。” 楚珞和北狄勾结一事虽然可以让那对母子伤筋动骨,但此事变数极多,稍有不慎便是自反其身,若没有其他更有力的证据,白露不准备以这个扳倒楚珞母子。 竹春点头,朝站在外间的孟冬喊了一声,后者连个回应都没有,像是根本不想跟她这么隔空喊话。 白露失笑摇头,接过忘言送来的手炉,听竹春继续说一些其他事情,自然最重要的就是郁家小公子郁凉风的一些花边新闻。 那位小公子自打从辰王府出去之后,似乎就一夜之间成了汴京城众多闺秀们的心中花。 “郁凉风是个风流公子的模样,他那样的少年,没有哪个姑娘不喜欢,不过没想到这么快。”白露其实也很诧异,不知道郁凉风到底做了什么,怎么有种盛夏花开、百蝶纷飞的喜庆感。 忘言忍不住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她觉得这个郁凉风不如表面看上去这么无害。 竹春点头赞同,打从第一眼见了郁凉风开始,她心中就有一个念头,这人要么是藏拙,要么就是运气忒好,否则西凉郁家那样的人家,他估摸着活不到现在。 白露嘴角上扬,“自然,他若真就如表面那般,郁家断然容不下他,可你看这么多年过去,郁凉风却丝毫无损,且看他一身行头,不是个不得势的主儿。” 光是那双靴子就价值不菲,更何况衣裳和头上的发冠,若是在郁家郁郁不得志,这些东西从哪儿来? “主子说的是,不过郁家这时候来人,目的尚不明确,这位小公子又让人捉摸不透,不得不提防。”竹春有些担心,宫宴之上梁妃母子定然不会老实,再加上郁凉风,这事情越来越混乱复杂了。 白露沉默片刻,她把所有事情在心中捋了一遍,素衣之死关系到梁妃,所遗漏的线索是莲衣和阿莲,一个裁缝,一个当年入宫。 这件事还有一个疑点,白露一直没忘记,那就是第三拨去沧州寻人的究竟是谁。 第二件事是梁妃在年关宫宴前让楚珞到时候带上柳紫絮。 从楚月恒早前夜探豫王府得知,封玉凝如今应该就在豫王府内,只是柳紫絮一直没看到人,封家为什么会突然之间倒向豫王这件事姑姑似乎知晓缘由。 那么柳紫絮入宫博才艺这件事,跟封玉凝有没有关系? 白露脑袋里跳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四六不靠,这件事无论如何看,都牵扯不到一起,可这念头一上来,白露有些控制不住。 再者就是郁凉风的到来,这个时间节点上西凉来人,来的还是西凉朝堂上举足轻重的郁家人,说没有目的,怕是鬼都不相信啊。 “我知道,利州那边不要松懈,该找的人也得尽快找,免得被人捷足先登。” 这也许是个突破,撇开此事可能关系到楚月恒母妃之死不说,还有可能查清当年发生在姑姑和她自己身上的事,那一年她如何去了永极阁附近,又怎么会吃了容嫔的点心昏迷。 还有她隐约记得的容嫔坠亡又是怎么回事。 竹春颔首,“主子放心,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午后阳光正好,白露便带着忘言去了连江阁。 知晓背后掌柜是谁,她就更加放心了。 不过却没想到才到连江阁,就遇到了万千闺阁女子心中风头正盛的郁凉风。 他今日换了一身装束,墨玉的发冠,玄色衣袍的袖口和袍底用银线勾勒出朵朵祥云,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靴,脚前和脚跟用银片包裹,仍是价值不菲的样子。 郁凉风一眼看见了白露,一点不见外的抬手招呼道,“郡主,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郡主,真是有缘啊。” 忘言蹙眉,微微垂首跟在白露身后,竹春则是一脸冰冷,郁凉风拜会过辰王不假,可他们似乎没什么交情吧。 白露闻言眉眼带笑,“郁公子兴致不错,这连江阁接连汉江,不仅阁中囊括南北菜色,名酒,还可以看一看汉江上的风浪,说不定能见到不一样的东西。” 郁凉风哈哈笑了起来,躬身请白露到自己的雅间坐一坐。 白露没有拒绝,她相信郁凉风听出她刚才那话的意思,如今这局势,不管是西凉还是楚国,郁凉风就如同汉江风浪中的船只,稍有不慎,便有可能是尽数倾覆的结局。 想来也正是因为这个,他才会一入汴京就到府中拜会,其真正目的应当是给姑姑一个讯息,他无意于楚国为敌。 第213章 郁小公子2 在雅间中落座,郁凉风亲自给白露倒茶,他好像不拘泥于这些俗礼,但外表看上去却又是个守礼的,倒是让人心中矛盾于这人究竟如何。 白露也不推辞,客气的接了茶杯,“明日入宫,郁公子可准备好了?” 郁凉风一边给自己倒茶,一边含笑点头,“多谢郡主提醒,凉风已经准备妥当,此次来凉风还带了长公主给梁妃和陛下的礼物,必会当庭呈上。” “长公主有心了。” 白露垂了眉眼,慕容长离与梁妃交好,当初四方会后梁妃还留了她许久,这也是白露后来怀疑沧州战事失利跟梁妃母子有关的原因。 虽说家国天下,楚珞想要争那个位置,原不该这么糟蹋自己的江山,可事有万一,当年他不也勾结了北狄? 白露这会儿突然想起来,如果慕容长离和梁妃关系甚好,从前事败之后,楚珞为什么不去找西凉求援,要知道这些国家中,能与楚国一争的,非西凉莫属啊。 郁凉风颔首,“长公主自上次见郡主一舞,甚为惊艳,她心中一直有个疑问,让我这次来一定当面问问郡主。” “请说。” 白露心中想到的几个疑问,其他的都好说,若是他问楚月恒为何会那支舞,她还真不好回答,总不能说她是从十年之后死而复生来的,所以知道楚月恒会这支舞,还知道他将来会成为天策神将吧。 她心中苦笑一声,要真这样说了,八成会被当成神经病或者妖怪。 当然,如果面前坐着的是澹台羽,她还比较好解释些。 “据我所知,那支战舞乃是神将白喻珂所创,郡主是白家后人,会跳并不稀奇,可翊王殿下似乎并没有机会接触到白家的这支战舞,郡主可否为长公主解了此惑。”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郁凉风的问题正是白露不太想回答的。 可既然已经问出来,她也不能不答,否则岂不是更加引人猜测? “翊王早年曾在甘州住过一段时间,家父刚好在甘州戍边,也许是那个时候学的,我也不是很清楚。”白露这个似是而非的答案,已经算是最合理得了。 反正那个时候楚月恒确实在甘州,白亦鸣也在甘州,随便怎么查都不是假的,而且那时候楚月恒尚小,还牵扯不到利益之上。 郁凉风点头,心想这位丹阳郡主果然与传言不同,倒是颇有几分乃父之风。 据他所知,翊王那时候还是个孩子,即便跟辰王有过接触,一个被赶出京都的落魄亲王,能有什么利用价值? 她是料到了,所以才直言不讳吧。 “郡主喝茶,此间的茶听闻价值不菲,除了楚国盛产的,还有云雾香,那可是千金难求哇。”郁凉风语气平平,不过白露却听出了一丝不对。 心下一想,不由眯了眯眼,云雾香何止千金难求,不过那时候阿栗曾送给她一盒,如今能拿出云雾香的,除了她之外,汴京城内没几个人。 郁凉风这时候提起云雾香,他想说什么? 白露眉眼低垂,抬手将茶杯放到鼻下一闻,刚才没注意到,这茶杯里的果然就是云雾香。 “郁公子好大的手笔,连江阁本就富人云集,不过能喝上这云雾香的却寥寥无几,郁公子是怎么办到的?” 连江阁背后的于延海是姑姑的人,他能不能拿出云雾香白露不知道,但绝对不会公然售卖。 郁凉风哈哈一笑,“郡主说笑了,这可是我自带的,求了这里的主人良久。”顿了顿又道,“我曾在楚国有一位好友,托人给她送了一盒云雾香,不过她无福消受,转赠给了别人。” 话说到这里,白露怎么会还不懂,那盒阿栗送来的云雾香竟然是眼前这个郁家小公子送的,她早该想到,这样贵重的茶,以栗茶庄的现状,怎么会拿得出手? 白露不着痕迹的吸了口气,是她被阿栗的死搅乱了心神,这么明显的事都没想到。 “郡主在想什么?”郁凉风好整以暇的看着白露捏着茶杯微微收紧的手,这手真是好看,白皙修长,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白露将茶杯放下,叹了口气道,“郁公子的那位好友可是栗茶庄的女掌柜阿栗?” “是。”郁凉风没想到她会直接问,不过似乎也不算太预料之外。 “她为了我三哥殉情,那盒云雾香是在她死前送到我手上的,我还未打开过,不知里面的云雾香是不是如杯中这般让人心生愉悦。” 白露注意到,郁凉风在听到她说还未打开时明显有一刻松懈,可听到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眼中有杀意闪过。 “原来是在郡主手中。”郁凉风语气古怪,他之所以一入汴京就拜会辰王,正是因为阿栗送出去的那盒云雾香。 白露从郁凉风的表情和语气里知道自己猜对了,这其中果然有猫腻,阿栗死之前无缘无故送她一盒那么贵重的茶,西凉在与楚国对阵时突然让对西凉王忠心的郁家来人,而郁凉风一来就直奔辰王府拜会。 这一切的一切如今看来总算有了个合理的解释,白露心中叹气,她一早猜错了,这个也许才是真相。 而真相中的真相,也许就在那盒云雾香里。 她一想到云雾香的来历,就不免猜测阿栗的来历,栗茶庄的孤女这个身份是不是真的? 怀疑一旦在心中种下种子,想要彻底根除只有查出真相,虽然白露觉得这有些对不起阿栗对三哥的情深义重,可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孩子,她知道有些事情藏着就是隐患。 “郁公子想要回那盒云雾香?”白露淡淡的问了一句。 郁凉风想了想,点头说是。 “拿什么要回?”与其自己着急去查,不如先试探试探郁凉风的口风。 “郡主想知道什么?” 郁凉风似笑非笑,他这一趟来就是为了那盒云雾香,那关于一个人的生死,而这个人,刚好长公主十分在意。 早就说过阿栗这个女人不可靠,长公主偏要铤而走险,如今落下这么大的隐患,还不是得他来收场。 第214章 试探彼此 白露歪头展颜,“那就要看郁公子能说什么了,当然,如果郁公子愿意都说,那我也不妨都听一听。” 眼下着急的不是她,她便能稳如泰山的等,等郁凉风自己亮出底线。 “郡主真是让人惊喜不断。” 郁凉风脸上的笑意更深,只是仔细看不难发现,那笑没什么温度,反而让人心生不安。 可惜白露从前见多了笑里藏刀,还别说,真吓不到她,这大概是她唯一该感谢楚珞的地方吧。 郁凉风沉默了片刻,试探着开口道,“郡主最想知道的应当是阿栗的身份,如果我告诉郡主,不知郡主可否将那盒茶还给我?” “好啊。”白露笑眯眯的应了,反正东西在她手里,还之前要做什么,就得看心情了。 郁凉风嗯了一声,“凉风相信郡主为人,定然不会毁约,也不会私自将那盒茶拆开吧。” “自然。” 这两个字从古至今就没多少人能会意其正确意思,自然什么,无非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郁凉风怕是没想到这便是白露心中所想,她这自然二字也并非如他所想的那般是承诺。 “好,郡主爽快,那凉风也不能扭捏。” 郁凉风一抚掌道,“要不这样,郡主直接问,我知无不言就行。” 白露在心中骂了句贼,这样若是她没问到,也就没办法怪人家不说了。 “好啊,阿栗可是你们西凉的人?” 白露想了想,干脆问了个最直接的。 郁凉风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这便是认了。 “来历。” “身份是真的,我想郡主也查过吧。”郁凉风转了转茶杯,眼神里有一种轻松,似乎觉得白露问的问题都太简单,比他预料的要能接受的多。 “那原因呢?” 白露笑眯眯的看着郁凉风,让人抖出暗桩不容易,一刀切不是办法,循序渐进才好接受嘛。 郁凉风的轻松还没挂好,就被这个问题给瞬间粉碎。 他心里有点犹豫,本身这个问题就很难回答,在楚国的京都插暗桩,说不出来西凉的脸很不光彩,但转念又一想,这种事情大家都心照不宣,一个阿栗而已,不算什么机密。 “栗茶庄确实曾有一段时间不在她手中,以她当时的状态,根本拿不回她父亲留下的产业,更没可能将栗茶庄经营成如今模样。” 这话说的很明显了,西凉就是在那个时候趁虚而入,以阿栗父亲所遗留的产业为诱饵,让阿栗成为了他们的暗桩。 既然在那个时候阿栗已经是西凉的暗桩,那后来呢? 这个想法比之前的怀疑更可怕,白露几乎瞬间便把心中的种子扼杀。 “还有一个问题。”白露强忍着让那个念头不要冒出来,声音低低的问道。 郁凉风疑惑的看着白露,还有问题?什么问题? 把他脸上的疑惑看在眼里,白露眼神一度冰冷,“西凉可曾让她做过什么?” “据我所知,没有。” 白露仔细观察过郁凉风的表情变化,这话不像是假的,也就是说她心中那个可怕的念头不存在。 只是她还没彻底放下心来,郁凉风突然皱眉补充了一句,“之后的事都由那人负责,她直接对长公主,所以也可能是我不知。” 白露才放下的心又被提了上来,是了,她怎么会忘记,既然有暗桩在,肯定会有一个负责人,不过她倒是没想到,郁凉风会说这个负责人直接对慕容长离。 她想张口问问,郁凉风微笑摇头,“我只答应郡主把阿栗的我知道的事告诉你,其余事情,别说我不知道,就算我知道,我也没办法开口,毕竟我还要回西凉去,郡主也给我留条活路。” 这个道理白露懂,她深吸一口气,“多谢郁公子今日解惑,那盒茶我立刻差人回去拿来。” “那就多谢郡主成全了。”郁凉风眼睛一亮,这次来的目的达到了,那么楚国的年关宫宴就能轻松许多。 白露却心情愈发沉重,那个可怕的念头在脑子里被压制着,但她知道自己已经起了这个疑心。 “听闻郁家效忠西凉皇帝,郁公子怎么帮长公主办差?” 她整理了下心神,刚才的谈话除了表面上这些讯息外,郁凉风还给了她其他讯息,比如说他替慕容长离问那支战舞,是有意试探楚月恒和辰王府的关系。 再有阿栗送的那盒云雾香,似乎也跟长公主关系比较大,那个在汴京隐藏的人,能让慕容长离这么担心,会是谁呢? “凉风在郁家的情况一点不比外间传言好过,既然如此,早晚要跟他们撕破脸,凉风总得为自己的以后做打算不是吗?” 郁凉风倒是诚实,外间传言他在郁家不受宠,这些还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那个名义上的爹的态度,若真就不管不问也就罢了,却还让众人看出了轻视。 还有他的母亲,那个软弱卑怯的女人。 若不是她,又怎么会引来那么多人想在他脑袋上踩一脚。 白露点头,“不过西凉皇帝会乐意看到如此吗?” 郁家原本是只效忠坐上那个位置的,如此一来,岂不是让郁家变得和其他家族一样? 郁凉风神秘一笑,半晌道,“丹阳郡主着实聪明,凉风都有些怕了,说多错多,凉风是不是该闭嘴?” “郁公子何必自谦,我们的对话公子不也看出许多东西吗?”白露两手交叠在身前,这次交谈过后,她对郁凉风的态度更是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这么聪明的一个小公子,在郁家那样的环境中屹立到现在,绝对不是偶然,即便没有慕容长离也一样。 郁凉风今日笑的有些多,他不是个爱笑之人,即便在外需要扮演,也必不会这般笑,可今日却觉得这些笑值得。 “若将来与郡主为敌,凉风一定很头疼,也更心疼。” 他直直看着白露,若一般少女早就被他的外表所迷,白露则自然的点头,“同样的话也送给郁公子,所以希望我们将来不会成为敌人。” “但愿如此。” 第215章 各有算计 从连江阁出来,外面飘起了零零星星的小雪,明日便是年关,今日有雪,也不知是不是有什么预兆。 竹春坐在马车里悄声问白露,“主子为什么这么简单就把那盒云雾香交给他,阿栗姑娘...” 她不知该如何说,阿栗那么深情对谢三公子,如果后面的事情只是阴谋,那阿栗的死是为什么,让谢府情何以堪? “那盒云雾香我早就看过,里面没什么东西。” 白露没说的是,正是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而郁凉风那在意的态度,才最让她担忧。 “什么都没有?”竹春瞪大了眼睛,朝忘言看了眼,从而确定自己没听错。 忘言默默点头,一脸疑惑的抬手比划着,问白露有什么发现? 白露神情淡淡的,眉眼间收敛的让人捉摸不透,“除了阿栗外,并无发现。”顿了顿朝竹春道,“接收栗茶庄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发现?” 前不久竹春和鸣蜩一起去了栗茶庄,以鸣蜩的精明,应该能看出些端倪。 “发现?”竹春眼珠转了好几转,突然想起来那时候鸣蜩似乎是说了一些话,但具体什么内容她给忘了,以前在军中都没觉得难,直到看到茶庄内的账本。 那些让人头晕的账本几乎要逼疯她,幸好有鸣蜩在,不过几个时辰的时间,他已经将一切都理清了。 “好像三叔说过发现了一点不太合理的地方,但我想这是之前的账册,是阿栗留下的,所以并没有多问,只问他问题大不大,确定不大之后我就没管了。” 竹春有些不好意思,“主子,是不是......” “没事,回家之后我自己去问三叔,栗茶庄的事你这段时间多费心,其余事情若是着急,就让孟冬帮你。” 回到辰王府,白露一个人去帐房找鸣蜩,知道她要是为了栗茶庄的事,鸣蜩二话不说拿了一本账册递给白露,“小郡主看看这个,是我后来再去栗茶庄带回来的。” 接过鸣蜩递来的账册,白露只翻开了第一页,就看出一点问题,不过这个问题不算大,比起她从前在豫王府看的账册的问题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随后翻了几页之后,白露就开始皱眉,这本账册总会在一个月的固定时间支出一笔银钱,不多,只有五两,写的理由也很简单,却从未重复。 她又翻了几页,确定不是自己多心,这才转头问鸣蜩,“三叔有什么看法?” “这笔支出只是一个由头,所记载的理由也许才是真的目的,不过我尚没看懂。” 鸣蜩告诉白露,越是简单的暗语越是难懂,而且这些一看就是小范围商量好的,不是自己人根本不可能看得懂。 “那三叔的意思,想要弄清楚这些究竟代表什么意思,还得先找到懂的人?” 白露怎么觉着自己这话是废话,可小范围商量好了,会轻易被找到,又肯说吗? 鸣蜩摇头,“我对比过字迹,是阿栗姑娘的,我也问过栗茶庄的众人,每个月那个时间并没有人找她,都是她独自一人在屋中。” “也就是说那个人是悄悄去的,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 白露料想事情不会很顺利,可这也太不顺利了,那件事情在她心中就如同一根长刺,如果不能弄明白,她担心这根刺会在不该发作的地方发作。 “事实应当就是如此,不过我还有收获,阿栗死之前那个月有个街边的乞儿看到了个姑娘从栗茶庄后门进去,我的人问的很仔细,那人穿的衣料是来自宫中。” 鸣蜩把自己所知尽数说出,他看得出小郡主对这件事很上心,也知道今日小郡主去了连江阁,在连江阁上遇到了那位郁家小公子。 两人在一个雅间内谈了许久,因着周边有人守着,他的人没敢靠近。 而且那是小郡主,有些事他即便好奇,也不能逾矩。 白露没有立刻说话,良久才低声问道,“那个乞儿...” “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种话不需要说的太明白,就如同他不再说乞儿,白露就知道人凶多吉少是一个道理。 “那些人的手段从来都是如此。” 白露垂着眼帘,眼珠转动几下,突然说道,“那一日具体是什么时候?” 鸣蜩想了想,将账册翻了到了一页,“就是这一日,而后没多久小郡主就跟阿栗姑娘出城祭拜。” 他不明白白露问这个做什么,不过想来肯定有用处。 “竟然是同一时间。”白露沉了口气在心中,须臾朝鸣蜩点头道,“多谢三叔,我还有事要处理,先行一步。” 鸣蜩本还要说点什么,一张嘴发现人已经急匆匆的走了,只能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继续回屋看账本,这一年到头总要累死他一回才算完。 白露是直接牵了马出门,直奔宫中而去,果然在下马处看到了狗子,她没有多废话,上了轿撵之后才小声问道,“上次来你说看到有个人去了落霞宫,这些时日可曾又见到过。” 狗子眼睛顿时一亮,心中也是兴奋不已,这么长时间了,他见丹阳郡主的机会少之又少,且每次都没什么回应,然而这一次不同,郡主竟然亲自来找他了。 他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小心谨慎的压低了声音道,“最近没有见过,不过豫王曾来过,这个时辰应该还在落霞宫中,郡主要是不想见他,可以绕道走。” 白露侧头看了他一眼,“多谢。” 这一声谢让狗子的手都颤抖了好几下,他死死抿着唇,生怕自己的喜形于色会让旁人看出端倪。 “奴婢怎么能当得起一个谢字,郡主有什么吩咐尽管说。”狗子的手使劲捏在一起,他的机会来了,这么长久的等待,总算等到一个不错的主子。 “你叫什么名字?原名。” 白露这个问题让正处在兴奋中的狗子一愣,良久才迟疑着说道,“奴婢原先的名字比较俗,说出来怕污了郡主的耳朵。” “说。” “叫张守财。” 第216章 该来就来 白露抿唇笑起来,这个名字确实俗,不过不是名字俗,而是那个守财的意思俗,世俗的俗。 “好名字,将来说不定能富甲天下。” 狗子终于不太好意思的缩了缩脖子,“郡主的话一定是对的,将来狗子要是富甲天下了,一定都是托郡主的福。” 轿撵直接到了皇后宫中,白露这一趟来的急匆匆,完全没想到别的,索性问问明日宫宴的事,顺道把柳紫絮说的那些话转述给大姑姑。 有些时候单打独斗并不是明智的选择,她要不是有些话不能说明白,会打从一开始就找阿爹和姑姑帮忙。 白婷没想到这个时辰白露会入宫,笑她是不是担心明日的宫宴,从前那两次都出了岔子,虽然有惊无险,却也让人烦心。 白露嘟着嘴上前抱住白婷的手臂,轻轻摇晃着撒娇道,“姑姑这是笑话我禁不起磨练,区区跳梁小丑也弄的心生害怕?” “我可没这么说,你休要胡言,别到时候你小姑姑和你阿爹再找我谈心,说我低估了你这个小灵精。”白婷在白露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 这孩子自幼被娇惯,如今能这般模样,是白家祖上厚德,是这孩子经历涅槃之痛的脱变。 白露不知道白婷心中想法,若是知道,她大约会惊慌失措,以为白婷知晓了她是从十年之后重生而来。 “姑姑。”她撒娇道,“我这么急匆匆来是有事的,我听说梁妃特意叮嘱了豫王带上柳氏入宫,我有些担心,所以才来找姑姑。” “哦?年关宫宴上她让自己儿子带侧妃入宫?”白婷摇头失笑,“这些年真是越发看不懂她了。” 当年发动政变,白媗出其不意成为了楚国新一任皇帝,梁妃当时的态度就十分不对,照理说先帝承诺过她,让她的孩子继位,这么大的变动,她的表现太过安静。 倒是豫王当年呲目欲裂的差点要当场兵变。 “梁妃以前是什么样的?”白露好奇的问,她印象里的梁妃就是如今的模样,脾性和外表并不相符,她见过梁妃打骂宫婢,虽然不如城阳那般变态,但也好不了多少。 只是那时她一心追随楚珞,即便不喜欢,也不敢当场说梁妃的不是。 “刚入宫的时候我就知道先帝有个喜欢的人,那时候因为我未曾嫁进宫中,所以她只能无名无分的住在别院。” 这些是楚国皇族的一些规矩,中宫不定,其他女人即便有生育,也无法定下名份。 “所以先帝守孝后迎我入宫,我第一次见到当时的梁妃,她看上去就是个温婉的妇人,身边站着个孩子,无论如何都不会跟恶人联想到一起。” 白婷神情慢慢淡下来,如果不是朝夕相处,如果不是那个孩子,她也许会一直这么想。 “事无绝对,人也一样,有光明的一面,就有黑暗的一面,不过大部分人都会选择隐藏,不管是光明还是黑暗。” 白露这一番话说的白婷诧异非常,若说白露之前的种种表现能理解为长大了,而这一番话则不止是长大了这么简单。 起码在白婷心中以为,能说出这些,必然是经历过不少,只是这孩子自幼遭受最大的磨难也不过是和离和那一次沧州之行。 难道是因为沧州之行?人在生死之间总会悟出些什么,也许是那时候吧。 白婷想到这里,心疼的将白露揽在怀中,“你这丫头说话如此深奥,难不成对着你姑姑还得七拐八绕不成?” 她有意将话题往高兴的事情上带,沉重的话题不适合白露,也不适合她。 白露敏感的察觉到白婷的心思,顺势将脑袋在她肩膀上蹭了蹭,“那我直说了,明日姑姑可得帮我,我可不想在宫宴上成为别人消遣的热闹。” “好,我同你小姑姑也说一说,明日一定不出岔子,不过如你说的那般,事无绝对,要真的有人找麻烦,你也不要让人家太难看了。” 白婷抿唇笑着揉了揉白露的长发,白露嘟着嘴一脸不高兴,“姑姑你哄我呢。” 这话说的跟没说差不多,但怎么感觉是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好了好了,若是梁妃要求,柳侧妃自然不能被拒之门外,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只要她们做的不过,你小姑姑那个身份,也不能...” 白露唉声叹气,“真想仗势欺人,可你们都不给我机会呢。” 白婷好笑的捏了捏她的脸,“你当街打了人家信王的公子,不算仗势欺人吗?” “那是他活该,忘言为此还受了伤,我也受了伤,恶心的好几天都吃不下去饭。”白露脸上的表情让白婷知道她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小姑姑也知道,所以才没说什么,不过下次打人的时候避着些,大街上行人不少,免得为此污了自己的名声。” 白露瞪着一双眼睛看白婷,良久才做出了个甘拜下风的样子。 等回到辰王府,白露让忘言和竹春早些回去休息,自己独自一人回到房中,不出意外看到桌子上多了一只木盒。 她算过楚月恒来回消息的速度,约莫是第一个消息还未到她手中的时候,第二个消息已经传出,所以算算时间,今天也该到了。 白露伸手摸了一把木盒,盒子上没有任何雨雪的痕迹,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度,“这么两头跑,你们也不觉得累。” 话音落下,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道声音,“不会累,这次的东西主人交代过,一定要看着郡主亲自打开。” “哦?很重要的东西吗?”白露说着将木盒拿了起来,不算重,里面应该没放什么。 暗卫本打算摇头,又想到可能看不到,就出声道,“不知道,主人没让看。” “好吧,我自己打开看看,希望不是什么出人意料的东西。”白露的手在木盒上摩挲了一圈,最后放在锁扣上,发现并没有锁住,只要轻轻一拉就能打开。 “真的没看吗?这锁都没锁呀。” “没看。”暗卫有些无奈。 第217章 味有点大 木盒打开的一瞬间,白露的脸色都变了,一张脸几乎皱成一朵菊花,脖子僵硬的转到一边,深吸一口气就开始咳嗽,那架势,像是被呛到了。 她立刻伸手把木盒给盖上,随后退到一边拍着胸脯道,“这是打算熏死我吗?千里迢迢的就送这个过来,楚月恒他想干什么?” 白露已经无语到直接叫楚月恒的名字,暗卫躲在角落也闻到了那股味道,他比白露还纳闷,怎么木盒没打开之前他一点味道都没闻到过? “主人没说。”暗卫想了片刻只能回答这个。 “得了,早知道问也是白问,除了这盒子还有话吗?”白露总算缓过劲儿来,赶忙把窗户都给打开了。 “主人说郡主看了就会明白。”暗卫觉得自己说这话有点不怀好意,可主人原话就是如此。 白露嘴角抖了三抖,要不是这几次看出些暗卫的脾性,她真要怀疑他是故意的,那么熏人的盒子,她还得打开了才知道原委? 转了一圈,从架子上取了帕子捂在口鼻上,走到木盒前快速打开,又快速将里头的两样东西扫了一眼,一盒胭脂和几块糕点。 白露脑子里满满都是疑惑,胭脂和糕点?楚月恒到底想说什么? 她把胭脂拿了出来,又仔细看了眼糕点,没看出端倪,就把木盒先盖上,又等了一会儿才把帕子从鼻端移开,仍是有不小的味道,不过好歹能正常呼吸了。 仔细端量手中的胭脂盒,盒子虽小,外观却十分精致,一看就不是便宜货,再看里头的胭脂成色,更是珍品中的珍品。 这么名贵的胭脂,楚月恒手中怎么会有?沧州如今那境况,能有人用上这么名贵的胭脂吗? “这样的胭脂在汴京都不多见,殿下千里迢迢送来,有什么用意?”白露心里补充了一句,送就送吧,还送个几乎空了的盒子。 暗卫这次连话都没说,只轻声咳了咳,证明他还在而已。 白露压根没指望他能给出什么有意义的回答,径直按照自己的心思想下去,沧州这情况肯定没人用得上这样的胭脂,但事实上楚月恒送来了,看盒子里所剩不多,应当用的十分勤。 等屋中的臭味尽数散尽,白露凑到胭脂盒上闻了闻,味道还在,只是散了,看样子这盒胭脂放置的时间不短。 具体什么时间她看不出来,须得找懂这个的。 白露将胭脂盒放到一边,眼睛不怎么情愿的看向盖的严严实实的木盒,那里头的点心约莫也有什么用意。 踟躇良久,白露捏着鼻子把盒子打开,里头的点心虽然馊的味儿大了些,可外表几乎没多大变化,起码比胭脂的变化小。 点心上有几个字,白露仔细分辨,竟然是出自城内门姜店儿最有名的点心铺子,那家的点心,即便是她亲自去,也得预约了才行。 她将木盒盖上,阻绝那一股味道,然后才放开捏的生疼的鼻子。 “名贵的胭脂和难得的点心,他想说明什么?” 白露咬着下唇在屋中来回踱步,可思绪怎么都集中不起来,片刻才意识到是屋中的味道,这会儿还没散干净,实在是影响思绪。 “主子?” 孟冬远远看到寒夜里白露的门窗都开着,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结果走近一看就白露一个人站在屋中,且从屋中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往外散。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休息?”白露神情尽可能维持平和,这味道着实让人难受,这么久了都不散,她又畏寒,这会儿早就有些受不住了。 “本来已经睡下了,看到主子这里有异状,所以过来看看。”孟冬扭头四下看了眼,发现所有的窗户都开了,走近后味道更浓了几分。 他迟疑了一下,问白露是不是在做什么东西,怎么有这么奇怪的味道。 白露嘿嘿笑了两声,尴尬的指了指屋中的木盒,“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点心馊了,味道是有点大...” 这话半真半假,就算之后要将事情和盘托出,也能把话给圆回去。 孟冬表情没多少变化,心里却在想这也太... 整个辰王府将来都是主子的,为什么还需要在屋子里藏点心? 孟冬心下思忖,难不成谁还扣了主子的吃食?不可能啊。 “别多想了,赶紧回去休息吧,也许明日我就知道这点心到底是什么时候藏的了。”白露摆摆手,示意孟冬赶紧回去休息,这天色也不早了,明日还得早起入宫。 “那我先回去了,主子早些休息,夜里风凉,差不多就把门窗给关了吧。” 孟冬觉得鼻尖的味道淡了很多,料想也差不多了,叮嘱了一句便转身离开。 白露送走孟冬,扭头看了眼冷飕飕的屋子,心想她到底为什么非得晚上把木盒打开,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受罪啊。 又等了片刻,白露实在受不了夜里的寒气,抱着双臂回了屋子,觉得味道散的差不多了,回头看了眼木盒,眉毛一动阴恻恻的说道,“劳烦关个门窗,这事儿我就当自己倒霉。” 从黑暗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应,不消片刻门窗全部关严实,白露这才满意的和衣躺下。 第二天一早忘言端了水盆入内,当即便皱眉朝四下里看了眼,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在屋中各处,似是什么东西馊了的味道。 她将水盆放下,看见白露早就起身坐在梳妆镜前,正拿着梳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那头乌黑的长发,看样子似乎昨夜并未休息好。 “忘言啊,我真是自作孽了,昨晚就不该把木盒打开,这一股子馊点心的味儿,催着我做了一晚上噩梦。”白露放下梳子,唉声叹气的托着下巴看不远处的木盒。 忘言好奇的顺着白露目光去看,见只是一只普通木盒,不像是辰王府的东西。 她抬手比划了几下,白露摇头,“说来话长,一时半刻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先梳妆吧,别误了入宫的时辰。” 忘言点头,手脚麻利的替白露梳妆,又选了合适的衣裳换上,这才施施然出了门。 第218章 不想见的 一年一次的年关宫宴乃是宫中除四方会之外最为热闹的宴会,宫中宫婢和内监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白露的马车在一行往宫中去的马车中尤为显眼,也只有在辰王府的车驾出来时,众人才能想起平日低调的辰王该有的尊容。 白琬的手搭在窗帘上,看着白露的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的往前,就恨的牙痒痒,凭什么?同样是白氏子孙,怎么她就能高于旁人? “狗仗人势,要不是辰王和陛下,她算个什么东西。”白琬怒气冲冲,斜眼看后头跟着的马车,那里头坐着柳紫絮,一个女妓出身的贱人,竟然也会被允许带去。 她可还记得上一次陛下说了不让她再轻易入宫,这次为什么又能去? 楚珞压根不理会白琬,甚至对她的怒气嗤之以鼻,白露若是仗着辰王和陛下,那她又是仗着谁呢?同样不是狗仗人势? 大街上不少人驻足观看那辆悬挂着凤凰佩的马车,车身只是稍微宽敞些,并没有多华丽,可所有马车都会给它让道,只因为悬挂的凤凰佩。 入宫的马车有些在宫门口就得下车步行,皇亲则到内里。 白露一下马车就看见狗子候在那边,她微微一笑,和忘言一道下了马车。 “今日入宫人多,没想到还是你。”白露上了轿撵,低声问行在一侧的狗子。 狗子也不隐瞒,低头谦卑的道,“奴婢特意等在此处接郡主入宫,还有一事要与郡主说。” 白露眉眼低垂,手指在轿撵一侧轻轻一扣,狗子会意的颔首道,“奴婢同那处的宫婢打听过,有人看到那日入宫的人是个女子,年岁不大,约莫十五六,但没有看清容貌。” 他在这宫中许多年,平日很懂得结交一些不错的朋友,这些人平日也许帮不上什么忙,但关键时刻谁也不敢说一点用不上。 就比如这一次,若不是落霞宫里那个小宫婢,他也打听不出来这些。 “多谢,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想要麻烦你。”白露倒是未曾料到那日去落霞宫里的人会是个跟她差不多的少女,也没料到狗子竟然真的能打听到如此地步。 要知道落霞宫可是比她姑姑寝宫的严密程度也不遑多让,可硬是让狗子找到了机会。 “郡主请吩咐。” 狗子依旧垂头谦卑,好不容易遇上一个不错的主人,他不会在一些小事上让自己失误。 “宫中曾在五六年前消失了一个女官名叫莲衣,我想知道她的事。”白露简单的说完,手再一次轻轻敲了敲,狗子立刻机敏的只颔首,却没有回答。 白露很满意他的机敏,抬眼的同时,一道腻人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呀,这不是堂姐吗?刚才在宫外就瞧见你了,可惜马车挡在后头没能说上话。” 说话之人正是白琬,她坐在轿撵上,另一侧是楚珞和柳紫絮。 本是正经的豫王妃,如今却一个人坐在轿撵上,反观楚珞身边却是坐着侧妃,白露实在想不明白,白琬这个时候跟她搭话,还有点那么不怀好意,是找上门给她羞辱吗? “王妃记性不好,本郡主不怪你,这种俗不可耐的搭讪方式还希望王妃以后别用了,实在让人,没什么兴致搭理。” 虽然那件事过去已久,但白露不会忘记白琬在那件事上的作用,看在齐国公的面子上她也只还了一个开头给她,却不代表什么都忘了。 白琬咬牙切齿的看着白露,“郡主这是什么话,我好心与你打招呼,怎么听着郡主的回答夹枪带棒的,莫不是对我们豫王府有意见?” “有没有意见我还以为你们心知肚明呢。”白露连眼皮都没抬,大姑姑昨晚说过让她在宴会上不要太过张扬,可现在还不到宴会,张扬就张扬吧。 “你!” 白琬没料到当着豫王的面儿白露都这般不给面子,当即便要张嘴驳斥,却被柳紫絮先一步抢了去。 “郡主出身名门,话可别说的太过,再者当年那件事可是郡主自己求来的,怎么这时候想反悔?”柳紫絮依偎在楚珞怀中娇笑道,“也得看殿下是不是乐意呢。” 楚珞嘴角微微上挑,这话虽然说的出格,不过他喜欢,白露这贱人当年下了他的面子,如今在宫道之上,又没有旁人,让柳紫絮呛几句也无伤大雅。 白露轻轻动了动脖子,始终没睁眼瞧那三人,声音极其无聊的道,“求个不乐意,这么倒霉的事一辈子遇上一次已经够够的,可不想跟你们一样一去不回头啊。” 这话说的简直锥心,把楚珞形容成一个扫把星,不仅骂了楚珞人,连带着柳紫絮和白琬也给骂了进去,可明面上却还说的是她自己。 里里外外不给人挑理。 “够了。”楚珞本来的看戏的心情顿时被毁的一干二净,他冷冷的看了眼白露,“郡主如今真是伶牙俐齿的很,本王从前怎么就没发现。” “殿下没发现的还多着呢,不妨拭目以待。” 白露瞧见前面就是拐角,去大殿直行是条路,可她实在不想跟这些人一起走,便敲了敲扶手,狗子立刻会意。 楚珞压根没注意到她这个动作,只冷哼一声道,“希望郡主今后可以一直这么乐观,一直没有求到本王头上的一天。” 白露嘴角上扬,总算正眼瞧了楚珞一眼,还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两声道,“殿下可别这么说,万一有呢?到时候殿下可千万别手下留情,否则以后我报复都不好下狠手呢。” 白琬终是忍不住喝了一声放肆,再怎么说豫王是亲王,她即便是陛下亲封的郡主,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郡主,凭什么这么嚣张? “王妃要是看不惯,大可到陛下跟前告我的状,反正从前也不是没干过,王妃怕不是都觉得我不知道吧。”白露对她嗤之以鼻。 “何必做这些无谓的口舌之争,将来谁求到谁还未可知,丹阳郡主好自为之。”楚珞眯着眼十分危险的看着白露,有朝一日她要是落在他手中,定叫她生不如死。 第219章 有意结交 白露摆了摆手,楚珞以为她这是知道错了,刚打算缓和下表情,如今这局势,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陆万有一点说的很对,白媗的民心还在,只要民心在,他就不能用逼迫的手段让她下来。 结果楚珞还没张嘴说话,白露一行的轿撵竟然拐弯了,就在他眼前扬长而去,大有一种不屑与之为伍的架势。 这可把楚珞给气坏,当即便一掌拍在轿撵上,把跟在边上的内监给吓得大气不敢喘。 “殿下何苦跟她一般见识,今日这宫宴之上有的是机会教训她,殿下不妨到时候再看。”柳紫絮忍着恶心继续依偎进楚珞的怀中,面上的笑极其魅惑,看的白琬醋意翻腾。 白琬性子说到底还是有些孩子气,且毕竟出身齐国公府,从小的教导便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像柳紫絮那般秦楼楚馆才有的姿态,她着实学不来。 可偏偏楚珞似乎很喜欢,她入府已久,楚珞到她房中夜宿的时间加起来都没柳紫絮一个月多,若不是柳紫絮一直没能怀上,白琬绝对容不下这人。 楚珞伸手在柳紫絮身上抚了抚,而后才坐直了身子,催促抬轿的宫人快些。 延兴殿内,一众宫婢早就将一切都摆放好,并将相继而来的贵人们一一安置。 白露到的时候,楚珞等人也刚好到了,两边谁都没正眼瞧谁,各自在左右入座。 整个大殿中的那些人精们当即就察觉到不对,气氛一瞬间变得微妙,一边是陛下的亲侄女,辰王的亲闺女,楚国的丹阳郡主。 一边又是宫中梁妃和梁氏的掌中珍宝,差点一脚踏上那个至高无上之位的豫王。 他们这一众当官的,无论得罪哪边都下场惨淡。 白露才坐下没多久,一个身着百褶裙的少女走到她跟前,施施然一礼,顿时众人的目光便落到了她身上。 “小女唐琴见过郡主。” 唐琴的目光如炽,上次见到丹阳郡主已经是一年之前,她一直想着再见她一面,想问问那支惊才绝艳的战舞,想结交这位跟传言中完全不同的郡主。 白露没想到第一个前来拜见自己的会是个小丫头,还是唐家的丫头,不免有些诧异,但很快她便收拾好心神微笑着颔首,算是回了礼。 “唐小姐比之去年更风采照人,唐大人应当十分欣慰了。” 兵部尚书唐立是个文武双全之人,不过家中那几个孩子没有继承文,倒是把他的武学的淋漓尽致,唯独这个女儿温文尔雅、文采斐然。 唐琴听白露说起自己的父亲,眼睛顿时就亮了,她阿爹确实很欣慰,家中除了她之外,那几个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确实都比较像个武将。 “郡主说的是,我父亲今日因公务未能过来,若是来了,唐琴就该恳请郡主屈尊与家父说说,家父知道唐琴很喜欢郡主。” 她眼睛里有诚恳,她是真的很喜欢白露,这天下能做到与亲王合理的女子基本没有,别说亲王,就是普通百姓家的女子要合理的,也是寥寥无几。 可白露却做了,且还没把自己的名声污了,有魄力,更有手段。 在唐琴眼里,那一段时间所发生的一切不止女帝和辰王的斡旋,也有白露自己的部署,否则如何敢在成婚三日便直接入宫并闹到陛下跟前? 白露不知道她是这般想的,否则一定说实话,她当时确实没想那么多,只是一心想从楚珞身边离开,一时一刻都不想等的离开。 “唐大人身为兵部尚书,如今沧州之战一触即发,确当优先处理,如此重任,陛下也只能委任尚书了。” 白露想起唐立的背景,就知道姑姑是什么打算。 当年先帝驾崩,小姑姑便顺利登位,除了辰王府和谢府的支持外,唐立也出了不少力,至此整个楚国一半以上的兵力都掌握在小姑姑手中,楚珞确实没什么赢的机会。 “无妨,以后有的是时间,若是唐小姐不嫌弃,有机会可以到辰王府来坐坐,我在京中有交情的人少,平日也就一个人在家中,确实有些闷。” 白露这么明显的结交之意,把唐琴高兴的都有些手足无措,就站在白露的桌案前,半晌才激动的点头,“郡主只要不嫌我烦,我一定前去叨扰。” 两人说话之际,楚珞的目光一直落在唐琴身上,三省六部中,除了吏部和礼部外,也就兵部他完全插不进去手,而造成这个结果的,除了辰王和齐国公外,也就是唐立了。 至于梁家,只要他成为楚国真正的主人,梁家自然会成为皇帝的座下大将,如同当年一样。 楚珞侧身朝柳紫絮使了个眼色,他虽然更宠爱柳紫絮,可这毕竟是年关宫宴,文武大臣都在,他不能公然让柳紫絮越过豫王妃的位置坐到自己身边。 柳紫絮颔首,起身悄然从大殿中出去,沿着小径到了一处隐蔽的亭子上。 等了不足一盏茶的功夫,另一侧的小径上又走来一人,那人穿着宫中女官的衣裳,脚步极轻,似是怕引起旁人注意。 柳紫絮远远瞧见那人,心中陡然一惊,这人不就是那日到王府中跟楚珞苟且的人吗?她竟然是落霞宫的人,可她怎么从来没在落霞宫见到过这人呢? 收敛住心中的好奇,柳紫絮将自己的惊讶一并压制住,弟弟远在甘州还未有回转,她不能出纰漏。 来人很快到了亭中,并未给柳紫絮行礼,似乎压根没把她这个侧妃放在眼里,而是直接说道,“主子交代了,待会儿宫宴开始,你只管想办法与丹阳郡主比乐器,其余事情不用管。” 柳紫絮也不恼她的态度,乖巧的点头应下,随后问道,“什么乐器都可?” “自然。”来人上下打量了一眼柳紫絮,“想来任何乐器都难不倒柳妃,所以什么都可以,只要丹阳郡主出来便可,接下里的事主子已经安排妥当,柳妃就不用担心了。” 虽然她语气没有轻蔑,可这话让柳紫絮怎么听怎么有股讽刺意味。 第220章 云山雾罩 唐琴离开,白露刚一抬眼便看到柳紫絮从侧门悄悄进来,她们两人的目光有一瞬间交汇,白露便知道今次事情不那么容易,因为她刚才看到了柳紫絮眼神中的警告。 白露收敛眉眼,就听外间有说笑声,不多时礼部官员和郁凉风一道走了进来。 大殿中不少人诧异,都知道郁凉风从西凉千里迢迢来了,也都知道他并非使臣,怎么礼部的人还凑上去了? 白露心中不是诧异,她是奇怪,照姑姑的性子,除非是西凉那边出了变故,否则不会这么做,可她什么消息都没收到,难道是军机密件? 正想着,郁凉风竟然径直朝她这边走过来,当着众人的面,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礼她倒是受得起,只是郁凉风这么反常又是为了什么? 白露不动声色的起身回礼,礼部陪着过来,显然是受到了使臣的待遇,既然如此,该有的礼数她不能少。 “郁公子跟礼部的这几位看着聊了许久。” 旁敲侧击在场众位都会,但能张口说的不多,白露算一个,她不用顾忌太多,因为整个楚国如今明面上,谁的面子她也可以不用给。 郁凉风一礼之后就站的笔直,脸上的笑十分温和,“承蒙长公主厚爱,我西凉陛下传了国书,如今凉风不才是西凉使臣了。” 这个白露倒是没料到,她以为郁凉风此次来楚国是为了西凉大军周旋,结果刚到去了辰王府,与她阿爹谈了些让人很迷惑的话。 而后与她在连江阁遇见,说的又是楚月恒,然后又是栗茶庄和阿栗,牵出阿栗乃是西凉暗桩这件事,又让她知道了那只木盒的存在。 结果突然之间成了西凉使臣,虽然是慕容长离促成,但西凉皇帝下了国书,显然是知情此事。 白露脑中灵光一闪,那日在连江阁郁凉风说的话,约莫都是能说的,而这个能说都是慕容长离和西凉皇帝允许说的。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即便多经历了十年,有些人还是不能轻易对上,否则输的还是自己啊。 “真是可喜可贺,若以后郁公子还有什么想要找回的,不妨也可以同我君子协议。”白露心里明白,嘴上却还是讲连江阁上的事。 一提到这件事,郁凉风的脸色明显有一瞬间不自然,虽然栗茶庄的事他得了长公主的叮嘱说了可以说的,可换来的木盒里面并没有想要的东西。 郁凉风不认为是白露毁约一早将东西拿走,而是极有可能里面根本什么都没有,阿栗骗了所有人。 不过想想当年那人从汴京离开的时间,阿栗不过还是个小丫头,也许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是所有人都想的太多。 “郡主这么爽快的人,凉风以后若有需要,定然会第一个找上门。” 郁凉风拱手行了一礼,随后转身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同一侧的楚珞微微颔首,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宫宴很快便开始,凤仪女帝,皇后及梁妃,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却又不尽相同,女帝的笑显得高深,皇后的温柔,还有梁妃的看热闹。 白露跟着众人一起行礼,少顷便有歌舞丝竹之声。 白露敏锐的听出那丝竹不同于往日,此人的技艺似乎比之宫廷乐师多了几分魅惑,虽然已经尽力掩饰,可白露从前听多了宫中乐舞,这点差别旁人听不出,她可听的出。 思忖片刻,白露低声朝身后不远处侍立的忘言低语了几句,忘言随后退出大殿。 “郡主怎么看上去漫不经心,是觉得这歌舞入不了眼吗?” 白露还在等忘言回来,对面宴席中突然有人出声,抬眼看去却是个不认识的,也不知为什么专门盯着她,只同忘言说了两句,就被揪出来问个不停。 “怎么会,我一个俗人,可没有这位小姐眼高于顶的习惯。” 白露不动声色的呛了那人一声,那姑娘竟然也不恼,笑呵呵的说了声不敢,还说这宫中乐舞十分精妙,若不是有人琴操的有些不对,定然更美妙。 这一句话让大殿里的歌舞顿时乱了,只因那操琴之人手上竟然重了,一时间乐声变化,跳舞的宫人也顿时乱了阵脚。 白媗一早就听到两人的对话,只是见白露自己能应付,便没有插嘴,可如今整个大殿乱做一团,其余人因这变故窃窃私语,她心中升起烦闷,轻轻咳了一声,整个大殿顿时鸦雀无声。 一侧的乐师中一个干瘦的男子起身,快步走到殿中跪下,“奴扰了歌舞,请陛下赐罪。” 白露看着那男子,隐约觉得有目光灼灼落于自己身上,也不待她多打量乐师,下意识顺着灼灼目光看过去,还刚才那个女子。 白露就不明白了,那人到底什么身份,为何总把目光放在她身上?难不成有什么特殊癖好? 这么恶趣味的想着,白露轻轻叹了口气,最近自己这脑子真是越发不靠谱,也许她之后得少跟梁灿那小子接触,容易学坏。 白媗轻轻挥了下手,本意是不打算因此追究乐师的失误,可那乐师却跪在地上纹丝不动,似乎根本不畏惧与上首女帝的责罚,一心求个责罚。 这么反常的举动白露立时心生警惕,恰好这时忘言从外回来,俯身在白露耳畔低声说了几句,白露忍不住眯了眯眼,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郡主也许不识得我,但我却在沧州见过郡主,当时便十分钦佩,只是还没拜见郡主,郡主就远去凡城,我一个小女子,追不出那么远。” 那女子三番四次言语挑衅,白露却没听见自家两位姑姑说什么,就连她阿爹都三缄其口,不知是相信她有能力应付,还是那女子有什么了不得的背景。 白露的手指在掌中摩挲了几下,温和的笑道,“虽然你说了许多,可我却真不知道你是谁,你是打算一直这么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同我说话吗?” 那女子却不立刻搭话,而是看向底下依然稳稳跪着的乐师,出声道,“既然陛下无意与你问罪,还不赶紧起来。” 第221章 小小伎俩 这一句话让大殿之中不少人都吃了一惊,这么奇怪的乐师竟然是这女子的人,可似乎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哪家的千金,说是沧州,可沧州又有几个显贵能在年关入京到宫宴的? 别说白露想不起来,就是在朝中十数载的老人也想不出来。 乐师这次倒是听话的起身,却没有退下去,只站在原地垂着头,一副等候问讯的样子。 对面那人的身份白露没猜到,不过忘言那些话进了她的耳朵,却让她知道眼前这乐师和之前柳紫絮说的都是因何而起。 原来梁妃打的是这个算盘,什么用柳紫絮难为她,根本是拿她出来挑个头儿而已,接下来什么趋势她参与不进去,更不知道。 也许刚才柳紫絮出去那一趟,才刚刚得知自己要做什么。 结果被对面那女子和乐师一扰,她连这个开头都用不上。 白露眉眼不动如山,丝毫看不出异样,她稳稳坐在当场,继续看着事情往下会如何发展。 反正只要知道了他们想干什么,白露的心中就没那么没底,起码不会觉得坐立难安。 对坐的女子起身朝着上首的女帝郑重行了一礼,说道:“请陛下恕罪,家父让小女带来的乐师们本是为了庆祝年关,不想这人失了手,还在宴席上不知礼数冲撞了众位,小女实在惭愧。” 白媗心中装的并不是这些小事,所谓的帝王尊严她也不觉得是在这些事情上提现,所以这一番话她听了,并没什么表示,只让乐师下去。 那女子并未出声,反倒自己也走了出来,颔首道,“不过我这乐师心中藏着一个疑问,他这般行为,约莫也是为了解心中疑惑,不知陛下可否允准?” 白媗此时的神情已经有些不悦,作为帝王本是喜怒不轻易形于色,但这姑娘今日的举动,着实让她不悦。 “此事是朕允了宣平侯,自不会计较,不过即便如此,一个小小的乐师敢在朕的宫宴上放肆,确实是你宣平侯府的罪过。” 一语道破,众人一下子想起来沧州还有个宣平侯,算起来这侯府还是老皇帝亲赐的,不过一直都十分低调,就渐渐的没人关注了。 没想到这次宫宴他们家还来了人,且这侯府千金和带来的乐师怎么看怎么奇怪,似乎有点来者不善的意味。 “臣女请罪,还请陛下能允准我这乐师解了心中疑惑。” 白露仍是不动如山,宣平侯府的千金,不就是那个传闻中深居简出,却仍旧名声在外的平望乡君褚妙心吗? 她想起从前关于褚妙心的一些事情,那时候宣平侯病重,整个侯府交给褚妙心打理,没想到她一个深阁中的千金,竟将整个宣平侯府打理的井井有条,连宣平侯手下的那些武将都对她心服口服。 然而重来一次,这位平望乡君竟然提前来了汴京,还带了所谓的乐师,目的直指她。 白露左思右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位厉害的乡君,更不记得之前有见过她啊。 白媗轻轻蹙眉,目光无意扫了白露一眼,白露轻轻颔首,这乐师的来历忘言已经问清楚,这些人想挖出来的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 好歹死过一次的人了,还能被这点小伎俩给逼死吗? “既然如此,朕准了。” 褚妙心面上微笑依旧,朝站在一侧的乐师看了眼,那乐师便转身朝着白露行了一礼,张嘴说道,“小的曾在平洲凡城外见过郡主,回城后又见到了郡主,且当时与郡主同行的是一个仪表不凡的少年。” 乐师说到这里看了眼白露,白露不以为然的点头嗯了一声,承认当时自己确实与人同行。 “当时那少年将郡主抱在怀中,街上许多百姓都有看到,小的好奇的是,那仪表不凡的少年是谁?小的看那人对郡主关怀备至,想来跟郡主关系不凡。” 这话说出来,大殿之中大部分人都变了脸色,许多人心想这乐师究竟是不知天家威严,还是不知辰王府的地位,怎么敢当众这么问郡主这些逾矩的话? “那人是翊王殿下。”白露脸上的笑温和无比,熟悉的人一看便知道,她这笑意味着什么。 “原来是翊王殿下,难怪了,小的当年在凡城就听人说起过,殿下与郡主关系匪浅,想来那时也是如此。”乐师的话含糊不清,也是如此,是什么如此? 白露点头,“是啊,你说的对。” 一时间整个大殿之上众人哗然,汴京中也有关于翊王和丹阳郡主的流言蜚语,不过没有真实的证据,所有人都只是观望和猜测,谁也不敢确定。 如今这乐师的话,就像是拨云的手,将背后的真相一下子展示到了众人面前。 起码殿中人心里都是这么想的。 褚妙心没想到她会直接承认,眼珠微微一动,转身颔首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梁妃和楚珞互相递了个眼色,梁妃轻声道,“虽说这件事本宫没什么立场开口,不过若丹阳真有心与那孩子,陛下要不就成全了吧。” 白媗的眼睛里本就有不悦聚集,听了梁妃的话,突然之间就散了,她饶有兴趣的看着梁妃问道,“这是梁妃的看法吗?我这侄女一直不大懂事,不过看人的阳光倒是一次比一次让人放心。” 梁妃闻言眼神陡然冷了一瞬,又极快恢复成和蔼的样子,“陛下说的是,丹阳这孩子有福气,是我家那小子配不上她呢。” 说是配不上,但梁妃和楚珞两人的脸上却都隐隐有一丝嫌弃,就好像在跟众人说,这样朝三暮四的女子,他们家还真要不起。 大殿上又一次鸦雀无声,众人大气不敢出,这种级别的神仙打架,他们一众人只能成鸵鸟,不能听,即便听了也得忘记,更不能说,除非觉得自己活过了。 “这话倒是不假,不过此事既然是丹阳自己的事,旁人似乎无权过问,我这个做姑姑的也得尊重谢府的规矩,尊重这孩子的意愿。” 第222章 此事内因 女帝不愧为女帝,一番话既驳了梁妃的要求,也给了白露足够的宽容,毕竟哪家高门里的贵女有白露这般随意,哪怕她跟亲王合理,哪怕她如今跟另一个亲王不清不楚。 梁妃听着这明显说她多管闲事的话,脸上的笑依旧不变,心中却隐隐有怒气。 不过是说几句而已,无妨,希望今日之后这几个白家的人还能如此高枕无忧。 “陛下教训的是,此事确实是本宫多嘴了。”梁妃这般认错,白媗倒是没预料到,不过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白媗看了白露一眼,白露默默以眼神示意没事,即便事情跟她预料的不一样,她也不会惊慌失措,更不会让梁妃母子如愿。 白露等了片刻,见无人再说话,她缓缓又道,“此前我曾出京去了沧州,那时正值沧州战事,我曾在沿途见到了一个很奇怪的情况,天火,只烧庄稼地的天火,凡供给沧州大营的几个州皆有。”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一片哗然,官员中不少人交头接耳,不过这次却不是议论谁人的流言八卦,而是议论这情况的可能性。 白露权当没看见,继续淡淡的说下去,“此为背景,而后我到了沧州,从哪里得知沧州营的粮草充沛,这些充沛的粮草是一个名叫罗衾的商人以他人名义送入大营。” 这些事情汴京中其实有人耳闻,但当时传回消息后,白媗并没有公布,所以他们只是有耳闻,具体什么情况却不知道。 没想到今日这一场年关宫宴不仅听了八卦,还可能要知道沧州大战之所以失利的具体原因。 一想到这里,众人的交头接耳就变得迟缓,一双双目光如同盯着金子般盯着白露,连基本的礼仪都给忘了。 楚珞听到罗衾这个名字,心里便是咯噔一声,他不待梁妃有啥反应,有些着急的说道,“怎么突然提到沧州战事?此等大事,怎可在这种场合议论?” 白露微张的嘴巴缓缓合上,少顷又张口说道,“豫王殿下这么着急打断我,难不成是知道些什么?不若殿下来说,如何?” “这...”楚珞刚想狡辩几句,被梁妃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当即摇头表示不需要。 “那就好,毕竟接下来我要说的,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若是有人有疑虑,尽可去问沧州一战中幸存下来的士兵。” 白露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罗衾此人年幼时曾被当地刺史迫害,致使他一家人枉死,只留下他一个乞讨为生,还废了双腿,后来机缘巧合成了大商人,之所以不肯以自己的名义送去粮草,只因为他从一开始便没有打算白送。” “郡主什么意思?难道说这些粮草有什么问题?” 搭腔的是谢家二公子谢修文,他如今在户部,对这些账目早有过目,当时是个什么情况,白露也曾写信细细说过。 “送去的时候没问题,后来却出了问题,粮草中被人下了毒,不重,却可以让士兵感觉乏力,又不会太过上心,只以为没能休息好而已。” 白露很感谢谢修文这一句搭腔,这样后头的事说起来才会更加让人心生共鸣。 “那段时间正巧西凉大军时时来犯,云周城内昼夜不停轮值,所以无人放在心上。” 那时就连楚月恒都未能察觉到这些,还是事后觉得侥幸活下来的士兵有些不对,这才发现了粮草的问题,再之后他们便查到了罗衾,查到了秦承。 这便是全部的细节。 至于是谁通敌卖国,楚月恒后来暗中查过,那人不是罗衾,尽管他自己不曾否认,但确实不是他。 “如此大逆不道之人,难怪郡主一怒之下将其杀死。”褚妙心垂首说道,似乎才知道白露杀那些人的用意。 白露摇头,“不止如此,罗衾将当年那刺史做错的事尽数怪在了谢府,他折磨、虐杀我三个哥哥,若我不杀他们,岂不是对不起哥哥们?” 顿了顿又道,“至于冤死云周渊的无数将士们,我也一定会替他们找到幕后真凶。” “郡主高义,不过此事跟乐师所说的事有什么关系呢?”褚妙心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定要问个明白。 “自然。” 白露环顾四周,叹了口气道,“我的身体在去沧州之前便已经快到油尽灯枯之境,小神医曾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要动了心神,大喜大悲皆是我的催命符。” 她说到此看了眼坐在远处的梁烁,梁烁却像是想起那段时间的煎熬,生气的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而云周渊上,我亲眼看见两位哥哥被杀,再后来又看到另一个哥哥被人挑断手脚筋推下山崖,我自问不是冷血无情之人,如此境况,我如何可以不悲不喜?” 白露一提到当时,她就感觉到心口处隐隐有些闷痛,但也紧紧是有一点,而当时的感觉几乎跟有人拿了钝刀一点一点剜她的心一样。 此言一出,众人都沉默了,谢府三位公子都死在了沧州,此等惨烈,开国之后几乎从未发生过。 暗暗将自己的心神稳固,白露继续说下去,“所以追到平洲凡城外,我们截住了潜逃的罗衾等人,之后我没能继续撑下去,是翊王送我到了神医处,这才救下我一命。” 她抬眼看着褚妙心,“如果救命之时还要顾忌许多,那今日乡君怕是无法寻个乐师来问我,而是该去我的墓碑前悼念。” 此话就是针对褚妙心,白露将自己的意思说的很明白,什么乐师的疑惑,一个乐师即便是身份再不同,又有什么资格在延兴殿的宫宴上对郡主出言询问? 这个问题怕是褚妙心自己想问吧,她难道对楚月恒有什么心思? 白露想到这里,眼神里就带了几分探究,把褚妙心看的微微皱眉。 “郡主说的是,这本也是妙心一时好奇罢了,不曾想要为难郡主,还请陛下和郡主不要同我这个粗陋之人一般计较。” 褚妙心这歉太真诚,与刚才的咄咄相逼完全不同。 不过还是把自己保的挺清楚。 第223章 反唇相讥 本是往白露身上泼脏水,没成想到头来竟是让她成为了众人心中的烛火。 梁妃的手在袖中捏的死死的,这丫头比以前难对付的多,若是能早一些时间,也许就不会有这么多顾忌和麻烦。 她不明白,那人为什么对白露格外关注,连她私下里做了什么,那人都一清二楚,甚至出言警告。 “原来如此,倒是我等落了境界。” 该承认的错误她一定承认,毕竟与她而言无伤大雅,更能凸显她的和蔼与大气。 白露哪会不知梁妃的心思,从前十年里她可不少为此栽跟头,便恭敬的朝着梁妃颔首道,“不敢不敢,只是被迫而已,原本这些事情不该在这里说,正如豫王殿下所言,场合不适合。” 楚珞眼神危险的看着白露,她这时候拿他的话来堵母妃的嘴,简直可恶。 梁妃的神情已经有些松动,几次三番的被堵,她就是再能伪装,也有些吃不住,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压不住了。 好在白露这话说完之后便不再言语,反倒是大殿中有一些窃窃私语,但也仅仅是须臾之间便安静下来。 白露原以为此事就此落幕,却不曾想坐回去的褚妙心又问了一句,她问,“郡主真的跟翊王殿下没关系吗?” 这话问的白露哭笑不得,一众人又鸦雀无声,谁也不知道这是真的结束的结束语,还是又一轮新的较量。 唐琴手中的帕子都几乎要绞碎了,这些人的目的很明显,就是想污了丹阳郡主的名声,若是能顺道让翊王殿下也失去威信,那即便他从沧州回来,也必定不能被委以重任。 这里面的意思唐琴一个闺阁千金都猜的出来,那这满大殿老奸巨猾的官员,谁又会不知道? 上首的陛下和皇后,下首的辰王和丹阳郡主,谁又不知道? 白露摇头,“翊王和神医等都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心中感激,至于别的你们所说的关系,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倒是旁人比我都清楚啊。” 她说的玩笑,众人也就跟着哈哈一笑,心里都明白这话就是顶上头那位,不过想着也该,今日这出明显是给丹阳郡主下套,人家反唇相讥,一点不为过。 褚妙心笑了两声,点头说了声好。 白露有些看不懂这个褚妙心,一早她以为褚妙心是和梁妃合起伙来一起对付她,可如今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味儿,这褚妙心似乎真就只是好奇。 “今日年关之夜,朕与众卿同乐,既然平望的疑问已解,其他人可还有什么不解的问题?若没有,宴会便要继续了。” 白媗说罢特意看了眼梁妃和楚珞,楚珞目光闪躲,梁妃倒是丝毫不惧。 宴会重起丝竹之声,歌舞依旧养眼欢喜,只是这延兴殿的气氛总归有些微妙的变化,手中酒杯里的酒不是刚才的滋味,盘中的珍馐美味也没了刚才的美妙。 就连个舞动的歌舞美姬都索然无味了。 一场宫宴就在这微妙的变化中接近了尾声。 第一个离开的是皇后,先帝当初在的时候,皇后身子便因病孱弱,且她不喜喧闹之处,能在这宴会上坐到接近尾声,已经是难得。 白露见大姑姑已经离开,小姑姑和阿爹又到后殿议事,也有些不愿意待下去,宫宴到此刻,也差不多到了散场的时候。 她刚想起身,便见柳紫絮附耳于楚珞说了什么,而后独自带着人离开,另一侧的白琬也悄悄起身,看样子是想偷偷离开。 白露眼珠一动,柳紫絮在豫王府里和白琬时常有摩擦,这时候她独自离开,白琬紧随其后,若让她不多想,还真是难办到。 虽说白琬的脑子不是很好使,但她胆子大,有些事即便不过脑子也敢做,何况柳紫絮只是一个侧妃,某种意义上,白琬这个正妃想要处置她,易如反掌。 白露朝忘言使了个眼色,后者了然,刚转身便被另一侧的竹春给拦下了。 她毕竟跟着白露时日长,知道白露的意思,而这样的事忘言不去的好,毕竟她和当年的孟夏一样,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而她不一样。 竹春想到孟夏心中就是一疼,当年是她没能好好护着她,竟然能在宫中出了岔子,所以今次她不能掉以轻心。 白露没有阻止,目光扫到一侧的信王一家,当她看到谢容珍偶尔看向梁妃和楚珞的目光时,嘴角淡淡一笑,不管这些年她心中如何想,如今她最恨的,大约就是害死江氏的那一撮了。 当时把消息送去的时候,她就料到谢容珍会心生恨意。 谢容珍一定会把自己的遭遇都算在这些人头上,若不是江氏死了,她不会被谢家推出来嫁去渝州信王府,也不会整日被打骂不得安宁。 白露就是要她的恨意,也许如今不显,但说不得什么时候用得上。 起身出了大殿,白露在石阶上站了片刻,看着远处灯光明灭,宫殿巍峨层叠,这便是楚国的皇宫,里面有无数人行走,也无数人埋葬。 “走吧,今晚这宴会都净给旁人看热闹了,咱们也去看一回热闹。” 忘言眼神一亮,有热闹看啊,她最喜欢了,但不喜欢今日看到的,哪怕最后主子丝毫无伤。 一路从宫中出来,忘言一直想着所谓的热闹究竟在什么地方看,这速度,再过不久便要回府里了,还看什么热闹?难不成那热闹就在家门口? 这么想着,马车突然缓缓停住,赶车的孟冬在帘子外轻声说道,“主子,看见竹春了,她示意人就在巷子里。” 忘言眨了眨眼,想伸手去挑开车帘,被白露轻轻拍了下,“急什么,先等等再说,我可不想被人说跟豫王府勾结不清。” 忘言点点头,为自己的鲁莽有些懊恼,用眼睛询问白露到底怎么回事,她到现在都没看出来所谓的热闹到底是什么热闹。 且在这里,深巷幽幽,鬼鬼祟祟的。 “我也不知道,等会儿下车去看看就清楚了。”白露的手在车壁上敲了敲,似是在算什么。 第224章 引人相见 竹春站在深巷口,她今日着的衣裳颜色有些深,不妨碍站在巷口窥伺内里的动静。 这巷子幽幽长长,若不是她耳力不错,站在巷口说不定还听不到什么声音。 竹春从宫中出来到现在已经站了一刻钟,这一刻钟她前后看到有两人从巷子里出来,不过那两人都是柳紫絮的身边侍女,而在里面白琬的侍女却不曾见到。 里面偶尔隐隐传来人说话的声音,时而尖利,时而又像是敛着怒气的低吼,总之听起来似乎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与之说话的人似乎也不怎么有耐心。 等了片刻,竹春听到里面没了声息,这才朝着孟冬挥了挥手。 孟冬颔首,侧身同马车内的白露说道,“主子,已经处理好了。” 白露嗯了一声,伸手将车帘掀开,和忘言一道下了马车,脚步尽量放轻的走到竹春身边。 竹春没有说话,伸手指了指内里,里面的人没了动静,她的人却也没有出来,所以她不确定里面到底什么情况。 白露却不在意,因为她知道身侧黑暗中潜伏着那些人,楚月恒留给她的暗卫。 今日延兴殿之上褚妙心问她和楚月恒有什么别的关系没有,白露其实是不知道的,若没比朋友或者救命之恩的其他关系在,楚月恒为什么肯将自己的暗卫交给她? 白露只在巷口站了须臾,便听到内里有一声石子落地的声音,她立时明白,这是给她的提示。 “走吧,里面应该没问题。” 竹春不知道白露为什么会这么说,刚才那一声石子之声,难道有什么寓意? 进了巷子,两侧的墙比别处要高,墙里墙外几乎看不到,如此幽深且高深的巷子,在汴京城里并不多见,多数都是能隐约看到内里的院墙。 巷子里有些黑,白露目不能视,脚下的步子就走的慢了些,待她们走到中段的时候,瞧见黑暗里站着一个人,那人身材曼妙,即便看不清容貌,也让人心神为之一颤。 窈窕美人不是别人,正是一早离开的柳紫絮,而她脚边不远处还躺着几个人,白露不用想就知道那是白琬和她的侍婢。 “你故意引我来有什么事?”白露瞧了眼地上的两个人,想了想让忘言和竹春先行到巷子外守着。 白琬不能在这里待着,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昏迷,都不行,她和柳紫絮的关系,除了死人,她不会相信其他外人。 等两人离开,白露轻轻拍了拍手,柳紫絮甚至都没明白她要做什么,就听白露开口说道,“好了,现在可以说了。” 柳紫絮一脸疑惑,突然从余光里发现刚才倒在她脚边不远处的白琬等人不见了,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几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不见了。 她惊得看向白露,白露却不打算解释什么,难不成要她说是楚月恒的暗卫把人带走了? “我们说正事,你的时间不能耽搁太久。”白露直接问她此举的目的,这么冒险在这时候把她引来,难道她发现了什么? 柳紫絮这才回神,她冒险前来,可不是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宫宴前我在园中亭上见到了一个人,那人很奇怪。” “如何奇怪?”白露问。 “在豫王府跟楚珞偷情的就是她,当时我隐约猜到她是落霞宫里的人,但又不敢确定,只以为是梁妃放在别处的人。” 当时她确实是这么想的,所以给白露带去的消息便说了那人是落霞宫的人。 “哦?那你今日见了发现不是?”白露知道柳紫絮不会只为了个八卦就给她送消息,也不会只为了这个八卦的后续冒险来见她。 柳紫絮摇摇头,“不,人确实是落霞宫的,但我却从来没在落霞宫见过她,而且从其余人的口中得知,她不止一次为梁妃往豫王府上传信,只是每次都很隐秘而已。” 白露挑眉,是落霞宫的人,却不在落霞宫中,即便是去豫王府也都十分隐秘,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我觉得连封玉凝应该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那次来府中,楚珞就是提前将人都支走,若不是她恰巧那时候在府中走动,也不会窥得这些私密之事。 白露踱了两步,本欲问些什么,突然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味道,她觉得在哪里闻到过,且十分重要。 所以原本到嘴边的话变成了询问。 “你身上的香味从哪儿来的?” 白露知道柳紫絮,不管是从前还是如今,她似乎都不大喜欢熏香,即便当初在青楼当个花魁,身上也总是干干净净的,至多是有些瓜果香。 “香味?”柳紫絮自己都没注意,只觉得怎么突然之间换了话题? 她抬起自己的袖子闻了闻,发现左手上有些味道,她蹙眉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方帕子。 “郡主说的是这个吗?”她把帕子递给白露,让她确认一下是不是这个味道。 白露把帕子放到鼻尖,立刻点头说是,“这帕子不是你的,从何而来?” 柳紫絮看了白露一眼,不知她怎么这么确定这帕子不是她自己所有。 不过听她问的严肃,柳紫絮便没有节外生枝,直接把怎么得到帕子的过程说了一遍。 “我在亭子上见到那女人,她告诉我梁妃要我做的事,临走前我脏了手,她很不屑的将这方帕子丢给我用,根本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当时的情况很简单,本来柳紫絮压根没打算去接着帕子,不过那女人是直接甩到她手中的,又加之手上确实脏了,用别人的帕子用完丢了岂不是挺好。 所以柳紫絮才留了这帕子,至于为什么没扔,是因为好歹在宫中,若被人看到她丢了帕子,好巧不巧再被那女人知道,事情会很麻烦。 以她谨慎的性子,断然不会这么做。 “也就是说着帕子属于那个人。”白露眯了眯眼,帕子上的味道和楚月恒送来的胭脂香一模一样,她不认为千里迢迢送来的胭脂只是摆设。 “是她没错,我倒是没注意上头有香味。” 第225章 相同之处 白露拿着帕子转身从巷子往外走,柳紫絮从另一侧离开,白露还未走出巷子,就感觉到有人出现在自己身侧。 “人已经送回去了,主认让带话,死了的素衣此前确实一直藏匿在沧州,她死之前去见过那个裁缝不是当地人,原籍无人知道,是在素衣找到她前不久才出现在那里。” “回去再说。” 白露没有停住脚步,只轻声告诉暗卫此处并非万全之地,这么重要的事,她得回到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才能放心探讨。 暗卫没了声音,想来是已经隐匿起来。 从巷子里出来,竹春第一个迎了上来,不过她什么都没问,只朝巷子深处看了眼,就护着白露往马车上去。 上了马车,忘言有些忍不住的用手比划了几下,白露摇头,今晚的事情有些复杂,她一时半刻还不能理出头绪,但直觉此事绝不简单。 她的手按在袖子中,那里放着柳紫絮给她的帕子,如果这帕子跟楚月恒送来的胭脂确为同一人使用,那...... 回到府中,白露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帐房。 鸣蜩正自己一个人喝着小酒,小桌子上还放着两个小菜,一边喝酒吃菜,间隙上还能唱上两句曲儿。 白露急匆匆走来,把他吓了一跳,放下酒杯就问怎么回事? “有件事想请三叔帮忙,事关重大,我一时半刻跟你解释不清,等查到之后我再告诉你。” 鸣蜩意识到事情似乎真的很严重,他忙坐直了身体严肃问道,“什么事?” 白露喘了口气,刚才走的太急,她这气息有些不稳,“稍等,我让竹春回去拿了,是一盒胭脂,我只知道那东西十分名贵,却不知具体出自哪里,都是什么人可用。” 平顺了两下呼吸,她继续道,“还有一盘点心,是城东门姜店儿一家很有名的糕点铺子,听闻即便是城内达官贵人想要吃,也得按规矩来。” 话音落下,就听到脚步声靠近,然后便是竹春奇怪的说话声,“主子,你这盒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隔着盒子都能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白露转头,看到竹春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抱着盒子,正快步往这边来。 白露压根没打算去接盒子,示意竹春把盒子直接给鸣蜩。 鸣蜩何等人,心说你都不接,还想让我接?干脆让竹春把盒子放在桌子上。 “这就是你说的那两样东西?”鸣蜩捏着鼻子瞅了两眼,不用打开盒子他都知道里头的点心起码好几个月了,这味儿,简直馊的透透的。 “是,两物放在一起,胭脂和糕点,都价值不菲,却是出自沧州。”白露把确定的消息说给鸣蜩听。 鸣蜩挑着眉笑的甚是欢快,“是翊王殿下送来的?哎呀,我说这楚家总算有个不错的苗子,还想着当初要是...” 他说到一半换了话锋道,“现在也不错,只是要是顺带给小郡主送些好的,那就更好了。” 白露很想给他个大大的白眼,不过忍住了,这时候有求于人,她可是知道鸣蜩的性子,所以只要事情能办成,被调侃两句也无妨。 “三叔多久能给我消息?”白露问。 鸣蜩下意识看了眼盒子,“我先看看东西。” 他把盒子打开,那股子馊味简直到了辣眼睛的地步,也不知道这点心到底是什么做的,能臭成这样。 “哎哟,这味儿真是,奇臭无比!” 鸣蜩快速看了眼,立马把盒子给盖上,别过脸深呼吸好一会儿才说道,“我看清楚了,这东西来历都不算平凡,查起来会很快,明天给你消息。” 从帐房回到自己的院中,白露将忘言和竹春都打发走,独自一人坐在暖炉前,想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那个叫阿莲的裁缝是假的?” 此时屋中除了白露自己外,看不到任何一个人影,若是让人看到她这般说话,定然以为她是得了癔症。 然而就在白露话音落下之时,另一道声音从房间的角落处传来。 “主人没有说,只是让带话。”暗卫不会多加揣测楚月恒的意思,他们只会将话带回来,再原封不动的告诉白露。 “那只能自己猜了。” 白露撑着下巴思索,楚月恒千里迢迢送来胭脂和点心,不久之后又送来这个消息,再加上柳紫絮处无意发现的那方帕子。 这三件事应当都有关联,可到底是什么关联呢? 她细细思索,胭脂和点心来自沧州,阿莲这个裁缝也是在沧州,宫中那个女官身份成谜,手中帕子却有胭脂香,即便不是那盒胭脂的主人,也肯定有些关联。 一个小小的宫中女官,即便是在梁妃身边侍奉,可女官终究是女官,说到底仍旧是仆从,那种胭脂即便是宫中贵人要用,恐怕也不是可以时时供应充足。 “他在那边如何了?” 想来想去也没什么证据,即便是她最离谱的猜测,也一样说不通某些地方,索性暂时不想了。 “主人很好,西凉大军仍旧止步不前,梁将军趁着这段时间将沧州布防几次优化,沧州无碍。”暗卫将传回的其他消息也说出来。 这些消息自是送往宫中,只是主人交代过,如果郡主问起来,也可以告诉她。 “那样就好,今日宫宴上郁凉风格外安静,天知道他是不是憋着什么坏,年纪轻轻便心思深沉,又装出一副我很天真的样子,慕容长离果然慧眼识珠,收了这么个妖孽。” 白露长叹一声,原以为这世上只有澹台羽那一个妖孽,没想到还有第二个,虽没有澹台羽那么棘手,不过也好不到哪儿去。 暗卫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话,只默默听着,反正到时候有什么反应,跟在主人身边的暗卫会传回来。 “还有件事,告诉翊王殿下,郁凉风来汴京不是讲和,只怕是为了拖住或者麻痹众人,我猜汴京内有人会与他勾结,沧州那边一定要谨慎再谨慎,免得重蹈覆辙。” 第226章 实为一人 第二日不到午膳之时,鸣蜩就送来了消息。 胭脂是好东西,材料确实十分珍稀,多半来自毗迦,还有一味香料则来自北狄,即便是在北狄境内,这味香料也是极为难得。 汴京城内有一家胭脂铺子,铺子里就有制作这种胭脂,名为渺香,女子用了之后会有淡淡的香味留存,飘渺悠长,是种多用的胭脂,在汴京城的贵人圈内都是个稀罕物。 鸣蜩说他问过懂这个的朋友,说这个胭脂起码是一个半月前的,而那铺子最近两个月只有两盒制成,这两盒都送到了城东一处宅子内。 至于宅子是谁的,他一时半会儿查不出来,宅子的主人太过隐秘,连周围几户人家都不知道那宅子的主人究竟是谁,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然后便是城东门姜店儿那家点心铺子了,他家的点心每日限售十二盒,白露送去的那盒看着约莫也是一个半月前的。 而且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情,这点心因为馅料特殊,根本不能远带,所以这点心绝对不是从他家直接购买,毕竟从汴京到沧州可不是一两日就能到。 白露听竹春把鸣蜩查到的消息说完,皱眉坐在廊下,“我原以为会比较容易查到些有用的,没想到还挺麻烦。” 她想了想说道,“这样,沧州那边我传信过去让朋友帮着查,你们全力查那宅子的主人,我看十有八九就是那日柳紫絮在宫中见到的女官。” 今日一早白露便把柳紫絮说的消息告诉了竹春他们,只是没有画像,始终不知道那人的模样。 “主子说的是,我也觉得就是她,这两月只有两盒,还都送到了那处宅子,一盒到了那女官手里,一盒远在沧州。” 竹春咝了一声,突然问道,“主子你说这俩人会不会是同一个?” 白露啊了一声,不知道竹春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 于是竹春解释道,“你看啊,那人最近才在豫王府出现,之前在什么地方无人知道,也许她就是去了沧州,留了这一盒胭脂和点心,然后现在又回来了,依旧喜欢用这种胭脂,说不定也会继续吃点心。” 虽然有些牵强,但不可否认,这也是一种可能。 “先查吧,也许查着查着就能证明你说的是对的。”白露点头。 这事儿不能急,毕竟牵扯太大,不过栗茶庄那边断了线索,她也只能如此了。 白露心想她如今都快成找人专业户了,与阿栗见面的人要找,去落霞宫私会梁妃的女子也要找,如今还有莲衣和裁缝阿莲,再加上这个身份不明的女官。 简直要乱套了。 接下来两天,竹春早出晚归,却一直没查出那院子里有什么人进出,从人迹来看,那就跟座空院子一样。 白露给楚月恒的消息也已经传出去,算算时间,即便是八百里加急,也得三五日,再者还需要查,等消息再传回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她原本计算的是这样,但让她意外的是,这边竹春还没个消息,暗卫已经带了楚月恒的消息给她。 暗卫告诉她,胭脂和点心的主人是裁缝阿莲的,去查的人从街坊那里绘制出了阿莲的画像,又去了素衣老家查证,可以确定阿莲和莲衣实际上为同一人。 得知这个消息,白露并没有多少惊讶,早些时候她就已经有了这个想法,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所以并没有说出来。 如今知道阿莲和莲衣实际上是同一个人,再加上那日竹春说的话,白露甚至觉得,那个宫中女官说不定就是莲衣。 如果这三个人其实是同一个人,那素衣突然之间从藏身之地离开这件事,就不难推测。 只是当年素衣是怎么逃出去的,莲衣又是如何找到了她,还让她肯冒险回汴京,在梁妃和素衣之间,莲衣很明显是个中间人,她又知道多少事? 一个问题解决,就会有无数个问题涌上来,不过现在的问题都越发靠近那个被隐藏起来的秘密。 白露没有让暗卫再传回消息,以楚月恒的脑子,她能猜到的他早就应该有所察觉,不然不会东西才送来不久,消息便又送来了。 当日午后竹春查到了宅子主人的消息。 竹春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好半晌才有些不解的说道,“这宅子的主人有点奇怪,宅子是豫王殿下在二次大婚前以王妃的名义买下,但据我观察,豫王妃应该没去过那处宅子。” “我知你意思,以白琬的性子,若知道楚珞给她买了宅子,必然会带了仪仗前往,那般大张旗鼓不可能无人知道。” 白露深知白琬爱慕楚珞,楚珞给她的东西她必然会无比珍惜,且那是一座不错的宅子,白琬怎么可能不在她面前炫耀。 可这几次见面,白琬非但没有提起过,看上去似乎还有些闷闷不乐,可见在府中时常被柳紫絮压制,楚珞也并没有偏爱于她。 “以王妃的名义买下宅子,却用来藏了别的女人,主子你说这要是让豫王妃知道了,她会不会闹出什么动静来?” 竹春一副期待的样子,白琬出自齐国公府,她本该稍加尊重,可她却间接害死了孟夏,嫁进豫王府后还时不时在外说主子的坏话,这样的人没资格让她隐忍。 “此事不急,眼下是要让柳紫絮看一眼这张画像,我想确定下那个女官到底是不是莲衣。”白露把画像拿给竹春看,竹春看了眼,觉得这人的面目似乎有些熟悉。 “我好像在宫中见过这个人女人。”竹春说道,但又不能确定。 白露来了精神,问她在宫中何处见过? 竹春努力回想,却只隐约想起是在很多年前,当时为什么入宫她都给忘了,只记得在宫中急匆匆见过这女人一面。 “能让你急匆匆连人都来不及细看,这么多年应该只有那一次。” 竹春是在她幼年时便跟随在身边,对她从来细心呵护,这些年她虽然屡有闯祸,但危及自身的便只有那次宫中遇见容嫔,后来无故昏迷这一次。 第227章 搅乱池水 “主子的意思是,莲衣、阿莲和女官其实是同一个人?” 竹春起初只是大胆猜测阿莲和女官可能有关系,可能是一个人,也有可能不是。 没想到如今这一张画像倒是把她们串联起来,只是最后还没确定,现在只要拿了画像给柳紫絮看,便能知道结果。 “我去找她。”竹春说道。 白露摇头,“不行,柳紫絮说过,封玉凝还在豫王府,以她的实力,你去了定然会被发现。” 不是她不信竹春的能力,只是连楚月恒那样的高手都被打伤,竹春去也是徒劳无功。 “也是,那就只能等她出门了。”竹春一点不介意这些,自己几斤几两她很清楚,不会不切实际,更不会因为事实生气。 封玉凝出自封家,而封家确实有一些旁人学不来的本事,这也是为什么百姓一度认为他们封家遇到过仙人相助。 更何况翊王与封玉凝交过手,他那样身手的人都成了重伤,她去只会更糟糕,那岂不是要暴露了柳紫絮实际为自己人这个秘密? 白露眼珠轻轻一转,“放出消息去,就说豫王在外养了人,将宅子的地址告诉她,同时说那女人可能是宫里人。” 如今这情况,她想要尽快知道结果,只能铤而走险。 不过此事也不全是假的,不管是梁妃还是楚珞,恐怕谁也经不起查,或许梁妃根本无心查,毕竟自己身边人竟然勾引自己的儿子,她怕是会上火的很。 “柳紫絮知道我们在查女官,而且这事是她告诉主子的,消息放出去,她一定会仔细琢磨,到时候再出府来也不是不可能。” 竹春一拍手觉得这方法不错,既恶心了豫王府和梁妃,也给柳紫絮发出了消息,只是希望柳紫絮能懂这其中的意思才好。 消息放出的第二天,柳紫絮出府的消息便传来,竹春带着画像与她相见,白露则在府中等待结果。 与此同时,鸣蜩的消息也进一步传来,更加确定那三个人确实是同一个人,就是当年紧随素衣入宫的莲衣,只是这个莲衣不常出现,即便是在宫中也不太好找到她。 白露没问鸣蜩的消息从何而来,为什么连宫里的事都清楚。 因为她知道鸣蜩之所以成为府里消息最灵通的人,不仅仅有阿爹的支持,也有姑姑的刻意为之。 竹春很快带回柳紫絮的确认,画像上的人就是女官。 白露得了这个消息,心中总算解开了一个疑问。 既然三人是同一个人,那么她的猜测就说得通,如今最让她头疼的就是素衣离宫的原因和方法,及莲衣如何把她骗回来。 当天夜里辰王府安安静静,不远处的豫王府则鸡飞狗跳。 白琬真是忍无可忍,一个柳紫絮还不够,还要在外面藏人,藏人也就罢了,竟然是一个半老徐娘的宫婢,这简直是匪夷所思,更是对她的侮辱。 楚珞心烦的看着白琬砸了屋中一应器具,声音冷淡的说道,“砸完了就消停点,那只不过是谣言,不足为信。” “你够了,我白琬是不够聪明,可也不全然是个傻子,我派人去过那处院子,确实有个女人时常会去,有人可以证明,那女人是来自宫中,跟外面的传言一模一样,你还想骗我?” 白琬简直要气疯了,柳紫絮美艳婀娜,她确实有许多地方比不上人家,被抢了宠爱她能忍,可那个老宫婢呢?她到底有哪里好的,楚珞真是太不知廉耻了。 楚珞皱眉,这件事他一直做得极为隐蔽,甚至连他母妃都不知道,到底是谁把这些传出来的? 见楚珞只是皱眉,白琬更是气的脑袋一片空白,抄手拿起一只瓷杯就朝着楚珞脚下砸去,一边砸还一边骂道,“我好歹出自齐国公府,我父亲手握重兵,我不介意成为你的续弦,我这么在乎你,你竟如此怠慢我!” 那瓷杯在楚珞脚边碎成无数片,一些直接飞溅在了楚珞的衣摆上,场面看上去极为混乱,又像是在那一瞬间全部定格。 白琬把自己心中的愤怒喊出来之后,人冷静了不少,不过当她看到楚珞衣摆上的碎瓷片时,整个人便懵了。 “王妃好气性啊,本王算是见识到了。”楚珞冷着一张脸缓缓起身,衣摆上的瓷片随之抖落在地,轻微的碎瓷落地声像是鼓槌一样敲打在白琬心上。 “不是,殿下...” 白琬本想道歉来着,可这件事说到底她没做错什么,要不是楚珞先对不起她侮辱她在先,她也不会这么火冒三丈。 若此时她道歉了,那事情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白琬脑子里是认一些死理儿的,比如现在这件事,她自然绝对没有做错,哪怕她冒犯了楚珞,那也该是他先道歉,她再随后的承认自己的不妥。 想到这里,白琬到嘴边的话重新咽了下去,她瞪着一双眼睛看楚珞,“殿下这模样莫不是觉得此事是我的错?那既然如此,琬儿就暂时离开王府,自请回家禁足,绝不在殿下面前碍眼。” 说出这话,白琬是希望楚珞能挽留她,哪怕是一句挽留,她就会顺着台阶往下。 然而楚珞只是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此举动就仿佛在说你要走边走,谁还稀罕留你? 白琬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是不要钱似的往下掉,一跺脚转身便往房中命人收拾东西回国公府。 白冲刚从兵部回来,就听门房说琬小姐回来了,他顿时皱起眉来,当初这个小女儿死活非要嫁给楚珞时他就说过,从此之后她与齐国公府再无瓜葛。 可如今人回来了,他这个做父亲的也不可能真的将人赶出去。 白冲长叹一声往里走,远远就看到厅中坐着一个人,正是他许久未见的小女儿,如今看着华贵了不少,那头上的钗环和那身衣裳,以前在府里从未有过。 “豫王妃大驾光临,臣有失远迎。”白冲进了大厅,上前两步朝坐在凳子上的白琬行了一礼,标准的君臣之礼。 第228章 事出突然 白露听说白琬回齐国公府是在第二天一早,这种小道消息总是比任何其他消息来源要快,虽然有时候并不全真。 “这倒是意外,没想到白琬还有这胆量,竟然自请回了国公府。” 竹春点头,“是啊,我听说的时候也很意外,这下两边都不好收场了。” “放心吧,齐国公手中握有兵权,正是楚珞想要的,他不会一直僵持下去,即便他愿意,梁妃也不会愿意。”白露不以为然,楚珞之所以肯要白琬,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忘言在一旁将茶水放下,用眼神问了个问题。 白露抿唇笑起来,“你是想问齐国公的态度?” 忘言点点头,她听帐房说过,白琬嫁入豫王府的时候齐国公便已经决意与她再无瓜葛。 “这是他的选择,不过以我所了解的齐国公,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如果没有特别的错误,他断然不会推翻自己的决定。” 从前她因为楚珞曾试着与齐国公府的人结交,所以见识过白冲的执拗和原则,好在白冲为人谨慎且聪明,否则光是这份执拗就足以让他在汴京待不下去。 忘言是个聪明的姑娘,她虽然不大懂朝堂上那些尔虞我诈,却大致明白白露所说的兵权和豫王不会翻脸的关联。 楚国自建国以来握有兵权的皆是白家一脉,即便这百年过去,兵权并非在一人手中,那些人也总是以白家为首,豫王想要推翻凤仪女帝,必得取得掌兵之人的支持。 他原本其实已经娶了白露,要不是自己作死,再加上白露突然醒悟,也许假以时日辰王手中的兵权会落到他手上。 不过忘言想,这个过程一定很漫长,因为她在辰王府了解到的一切都足以说明,辰王不是个可以轻易被左右的人,哪怕那个人是自己唯一的女儿。 一旦触及到楚国的根本,他也许连自己都可以舍弃,更何况其他人。 而白露似乎也是这样的人,不过又似乎有些不同,哪里不同忘言一时看不出,但肯定有些不同吧。 落霞宫中。 梁妃扬手将桌上的茶盏挥了出去,茶盏落在地上碎裂无数,大殿中众人大气不敢喘。 “胡闹!简直是胡闹!”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节骨眼儿上,竟出了这种纰漏,自己的儿子跟自己的心腹女官搅合在了一起,还将齐国公的女儿给气回了家。 要知道齐国公手中握有兵权,虽然不能跟白亦鸣相比,但好过没有。 “奴婢该死,请主子恕罪!” 一身宫装的女人跪伏在地,虽然已经有些年纪,可却身姿窈窕,从透出的缝隙里可以看出脸蛋儿更是不错,正是那日去豫王府跟楚珞苟且的莲衣。 “你确实该死,枉费本宫那么信任你,你竟是这么报答本宫的?”梁妃强自压抑住内心的怒火,若不是眼前这人还有些用处,她怎么可能看着她在眼前活生生站着。 莲衣跪伏的更低,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的道,“奴婢真的知道错了,请主子饶了奴婢一命,奴婢愿意将功补过,求主子饶命啊。” 梁妃的目光中杀意一闪而过,很快又收敛起来,她现在还不能这么做,莲衣的存在还有用处,素衣那贱人当年带走的东西只拿回来了一半,还有一半藏在什么地方,也许只有莲衣能找出来,她还不能死。 “罢了,如今是想办法让豫王妃回王府,此事是因你而起,本宫希望你来解决,不惜任何代价。”梁妃居高临下的看着莲衣,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莲衣跟了梁妃这么久,她怎么会不知道梁妃是什么意思,但如今为了保命,她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莲衣心想,白琬在外的表现一直不佳,看上去就是个没什么脑子的蠢货,每次在暗处看她看豫王殿下的眼神就让莲衣觉得恶心。 她的手紧紧攥住,豫王殿下那般天资之人,竟然要忍着娶了这样的女人,本就是对他的不公,如今这女人还要给殿下添堵,太不自量力了。 这么一想下来,莲衣倒是对如何劝回白琬有了一些信心。 然而就在此时,梁妃再次发话,“你知道她对本宫的重要性,如果这件事有一点差池,你知道本宫会如何做,千万不要再让本宫失望了。” 梁妃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的凌厉让莲衣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被她看穿了,当即以额头触地,连声说不敢,并保证绝对不会让她失望。 挥退莲衣,梁妃心里终究不是很放心,她遣退所有人,随后转身进了内殿。 内殿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先帝所赐的画像,其中一幅是百鸟图,这样的画原本是该给身为中宫皇后的,可先帝却给了她。 “与你斗了一辈子,直到先帝走了都未能有丝毫胜出,我知道当年为什么自己只生下一个儿子便再无所出,但有些事你又知不知道?” 梁妃看着那幅百鸟图喃喃自语,随后伸手在画上按了几下,少卿一侧的百宝架从中分开,后面竟是一条不知通向何处的暗道。 她提了华贵的裙子抬脚走进去,已经许久不曾走过这条暗道,要不是事出突然,她一定不愿意踏进来。 暗道不是很长,拐个弯儿就能看到一扇小小的门,梁妃伸手把门推开,门后却仍是长长的通道,不过这里的通道两侧都有夜明珠镶嵌,可以看的很清楚。 梁妃缓慢的朝前走去,直到再次看到一扇门,这才停住脚步。 但这一次没有,她站在门外整了整衣冠,随后抬手轻轻叩门,“本宫来了,上次所谈之事,本宫已经有了决定。” 话音落下,门内传出一道低沉的声音,“那就请进吧。” 梁妃推门走了进去,内里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屋子,若不看摆设,那就是一个再简陋不过的石屋,可就是这看起来不起眼,甚至有些丢人的石屋里,却摆了几件价值连城的桌椅,就连桌椅上摆放着的器具,每一件也都是人间精品。 “我还以为梁妃不打算见我了。” 第229章 暗中会面 梁妃在屋中站定,她没有直接坐下,就站在原地看着那名坐在桌旁的年轻人,“本宫说过会考虑,就一定会考虑,不管有没有成,总归会给你一个答复。” 那年轻人翘着二郎腿,单手捏着一只酒杯,笑的十分慵懒,“梁妃说的是,那如今的决定是什么?成,或是不成?” 坐在桌旁的人一身绛色袍子,虽然颜色有些老成,可他却有一张极为年轻却出色的脸,这绛色反倒让他多了几分妖艳。 “郁小公子既然是长公主派来的人,本宫自然信得过,不过西凉如今的形势,若想让本宫从中挑动,怕是没那么容易。” 梁妃敛了袖子走到桌子另一侧坐下,随后抬眼看着郁凉风。 这位郁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子绝非外界传闻一样庸碌,西凉长公主慕容长离是什么人她很清楚,手腕胆色绝不输于任何一个男人,若非坐上西凉皇位的是她的亲弟弟,恐怕... 梁妃没有继续想下去,敛了眉眼等着郁凉风会如何说。 沧州上一次大败,虽然中间她动的手脚不多,可也已经引起了那位的注意,白家的女人可没一个好对付的。 每每想到这里,梁妃就心中懊恼,明明之前的白露比如今的白琬好不到哪儿去,为什么一夜之间就变了样子,可以随意拿捏的人反过来膈应她。 “梁妃可能是误会了,长公主的意思并非是让你插手沧州的战事,而是希望你能找到一个人,我只要那人手上的一些东西,其余的不需要梁妃出手。” 郁凉风把能说的都一次性说清楚,眼前这女人虽然没有长公主的魄力和手段,可却也是一个极为难缠的主,整日一副慈爱的面容,却杀人不眨眼啊。 西凉在云周渊已经捡了个天大的便宜,这次大军压境本就不是陛下和长公主的意思,只是那些门阀士族自己觉得可以乘胜追击,结果自己闹起了矛盾,才会形成如今的局面。 要说这件事陛下和长公主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郁凉风心中一笑,他们只是坐视不理,既然那些人有想法,那就去做,顺便也让众人看看,无所不能的皇帝陛下其实是受到各个家族牵制的。 郁凉风觉得这样的举动有些过于冒险,毕竟大军几乎是西凉一半的兵力,若是有了闪失,必然会给他国进犯的机会。 而且所谓的让众人看清事实这件事,他知道陛下是想将云周渊一事推到各大世家身上,这样一来即便楚国要动怒,也只会找这些家族的麻烦,到时候实在不行,那就让这些世家自己推出来个替死鬼好了。 但这样一来也给了许多人机会,那便是只要成为大家族,便有可以跟皇帝抗衡的可能。 虽然这种与皇帝抗衡的家族从前到后真正做到的也就只有澹台一族而已,可谁能保证以后不会再来一个? 郁凉风的思绪很快收了回来,将酒杯缓缓放下,听梁妃开口问道,“究竟是什么人?能让长公主惦记,还让郁小公子亲自来寻?” “这个梁妃就不用多问了,你只要将户部内的一些资料让我看一眼,这人我便能寻到。” 来之前长公主说过,阿栗的身份没有什么可疑的,但阿栗的父亲却让人起疑,之所以她会注意到这个女人,最初也是因为她的父亲。 而那样东西,极有可能在她父亲死后才传到阿栗的手中。 当然这只是一种猜测,如今他已经暗中派人将栗茶庄里里外外都搜了个遍儿,仍旧一无所获,那么也许另一种可能会更大些,阿栗的父亲死之前已经将东西藏好,根本没放到女儿手中。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要做的便是将那个人重新查个底朝天,包括他下葬的地方。 不过这只可能是最后一步,在楚国的墓园中动一座坟墓,被人发现的可能性太大,轻易他不会去做。 但就栗茶庄这样的人家,能把墓安置在墓园之中,也确实让人起疑啊。 “户部的资料岂是说看就能看的?即便是本宫,也没有权利管户部要资料,你这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梁妃蹙眉,若是早一些,这个要求也许不算太难。 可如今在户部的还有一个谢府的公子,那人的严谨认真程度,根本让人无从下手。 梁妃一想到这里就头疼,表面上户部还在他们手中,可实际上想要做些什么不被发现,已经很难了。 “我可以不看,梁妃只要叫人把那人的资料记下来说给我听就可以,事情只要想做,办法总是有的,你说是不是呢?” 郁凉风笑眯眯的看着梁妃,他看上去是在笑,可梁妃却觉得这人是在威胁,笑容中更是一点笑意都没有。 梁妃面上没什么动静,心下却一紧,慕容长离那女人手中握有她跟西凉私下贩卖粮食的证据,并以此来跟她谈条件,虽然每次都不算过分,可却也让她十分不爽。 “本宫知道了,会尽快叫人去办。” 她话音落下,郁凉风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副马上就想找地方睡一觉的样子说道,“那就多谢梁妃了,待我回到西凉,长公主定会有重谢。” 梁妃没有说话,径直从石屋中走了出去。 门关上那一刹那,她似乎看到有什么人出现在了屋中,可这里只有两个入口,一个她在,而另一个刚才明明从内里锁着。 “也许是本宫多心了。”梁妃这么轻声说着,抬脚往暗道外走。 郁凉风听着门口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打趣的说道,“竟然让一个妇人察觉到你的存在,你最近真是越来越松懈了。” 来人一身黑衣,面目看上去有些凶恶,闻言立即跪下谢罪道,“属下失职,请主人责罚。” “罢了罢了,我只是说笑而已,何必那么认真,先说正事,查的如何了?”郁凉风重新拿起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却没有立刻送到唇边,而是拿在手中轻轻摇晃。 “已经查到了,人就藏在豫王府中。” 第230章 热闹事儿 眼见要到正月十五赏灯的时候,坊间倒是先传来一个比赏灯更热闹的消息,豫王勾搭的那个宫婢被豫王妃罚跪在齐国公府门口,听说那宫婢的脸都被打的认不出原来的模样,这么冷的天还得跪在石砖地上,怕是时间长了那腿就得废了。“没看出来啊,这位豫王妃还挺狠的。”竹春啧啧有声,抱着手臂和孟冬站在廊下闲聊。 孟冬嗯了一声,他见过白琬很多次,每次都是自己吃了瘪生闷气,多数时候是那位昌义侯夫人硬生生打断了她的话气的,一小部分是被主子给怼的。 这样的人,竟然会想出让一个女人跪在大街上给她认错的主意,着实让人意外。 “这主意怕不是白琬能想出来的,她背后有人给她指点,既羞辱了莲衣,又让自己解气,还能说清楚自己确实是无辜的受害者,哪怕以后楚珞想秋后算账都没办法。” 忘言推开门走出来,白露跟在她身后一边伸着懒腰一边说着话,“不过我没猜出她背后的是谁,竹春你去查一下,这两天这位豫王妃都见了谁。” 之前的所有东西如今都汇聚在莲衣一个人身上,当年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除了始作俑者外,就只有莲衣知道。 至于另一件事... 白露在心中叹了口气,不管阿栗之前是做什么的,她如今只想知道沧州战事失利,到底跟她有没有关系。 只是如今人死了,后续想要查出来什么很难,不过却不是一点线索都没有,起码知道那个出入落霞宫的女人,和偷摸到栗茶庄的是一个人。 白露不觉得这个人是莲衣,从鸣蜩那里知道,莲衣虽然在宫内外都行事低调,但却不是遮遮掩掩的那种。 所以她断定,那个神秘的女人另有其人。 竹春领了命往外走,她约莫知道白露要做什么。 这么羞辱一个人,不可能不闹得满城风雨,而羞辱之前还知道把人脸给弄成那样,那那个人肯定知道莲衣的底细,特意避免让她真的抛头露面。 这么想想,竹春一开始是认为梁妃就是最佳人选,但既然主子让查,就说明这个所谓的背后人可能不是她以为的梁妃。 白露叉着腰来回转动,问孟冬道,“你有什么看法?” 孟冬摇头,“没什么看法,这件事闹的太大,就如主子说的那样,梁妃母子为了不丢了可能是自己这边的兵权,什么都可能放弃。” “说的也是,莲衣即便再重要,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一个下人罢了。” 白露知道梁妃,在她眼里除了她儿子外,就没什么人值得她高看一眼。 忘言歪着头眨了下眼睛,用手比划了几下,意思是难道梁妃不担心莲衣被羞辱狠了,把她知道的秘密说出来以此报复? “你这个担忧是建立在羞辱她的人是梁妃,若不是呢?”孟冬问道。 白露则略一思忖摇头道,“不对,我们能猜到不是梁妃授意,但莲衣不一定,所以她说不定真以为就是梁妃,那忘言的担忧就不是没道理。” 三人正说着,竹春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已经吩咐下去去查了,不过外面又传来消息,梁妃身边的女官去了齐国公府,这会儿豫王妃和莲衣都已经离开了。” 白露挑眉,看来梁妃也想到了,可惜她的人来的还是有点晚。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以此事为机缘撬开莲衣的嘴?”这只是她的想法,问出来也没指望有个确切的答案。 竹春摇头,“据外面消息,莲衣被带走的时候很镇定,应该没因为此事记恨。” 白露咝了一声,“也许不是不记恨,而是不敢。” “主子的意思是梁妃手中也有莲衣的把柄?”孟冬一下子会意了白露的意思,如果是这样,那梁妃应该高枕无忧吧,为什么还这么着急来救人? “大约是吧。” 白露心里想的是把柄有,只是不那么要命,而且此事要是引起其他人有心人注意,对梁妃母子一定没什么好处,所以她才会这么着急来救人。 比起白琬来,什么事情更着急? 白露再一次想起那次入宫大姑姑说的话,难道当年大姑姑的孩子夭折,真的跟梁妃有关系?那容嫔的死呢? 她垂下眉眼,这些事情她还没有跟楚月恒说,不过以楚月恒的缜密心思,说不定他一早就察觉出来了,所以才会对莲衣的事情这么上心。 又或者他还察觉到了别的什么? 白露一时半刻想不明白,比起楚月恒的消息来源,她还是少了些,即便有辰王府的帮助,仍是零星。 “主子觉得在白琬背后教她的人是谁,会是什么目的?” 竹春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谁会在背后教白琬这样做,那人是成心给梁妃添堵吗? 白露摇头,“还不确定,不过这个人一定没安什么好心,但对我们也许没有坏处。” 午饭前竹春的人已经把这些日子白琬接触过的人都找了出来,这中间有个人倒是白露没想到的,那个人就是郁家小公子郁凉风。 “他怎么和白琬联系上的?”竹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很意外,那个小公子自打来了汴京就成了众人追捧的人物,大部分都是如花似玉的姑娘家。 若不是年关宫宴上礼部的人领他进去,确定西凉皇帝让他作为使臣,竹春说不定会以为他就是来汴京游玩的花花公子。 “这得要问他本人了。” 郁凉风的到来本就让汴京城失了原本的平静,起码是表面的平静不复存在,不管是梁妃母子,还是那些墙头草,如今都迫不及待想看看站在谁那边比较有利。 而这样的局面原本是在五六年后才会出现,却因为她提前了。 每次想起这件事,白露就要在心里把那个问题问一遍,澹台羽为什么带她回来?又是用的什么办法? 他说是要她来挑动这天下的格局,虽然白露不相信,却隐约觉得是冲着西凉去了,所以当初沧州战败,她不是没怀疑过澹台羽从中作梗。 第231章 小孩斗嘴 上元节当日,街上不少百姓都早早准备好了灯笼,就等着入夜之后到街上比比谁家的花灯更别致些。 今年因沧州战事,宫中的筵席被取消,各家官员一早就接到通知,白亦鸣也一早就告诉了白露,今年的上元节他决定陪着女儿到街上逛逛。 白露自然不会拒绝,反正都要出去逛,她自己去也是去,跟着一大推人去也是去,说不定还能多个人震慑那几个小鬼。 似乎是说曹操曹操到,不到午饭时间,梁烁便带着小魔王梁灿先一步到来,接着是谢府的谢晓雅带着自家二哥来了,不大会儿功夫,冷清的辰王府便热闹起来。 “总也不见老五,他又出院门了?”白亦鸣一边给这几个孩子拿点心,一边问谢修文。 谢修文点点头,“小五对课业的认真无人能及,年前便跟着师父外出游学了,约莫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梁烁长叹一声,斜眼瞅着梁灿说道,“看看人家,再看看我们家这个,都是年纪不大的孩子,差别怎么就这么大?” 他说着摇头为自己可惜,“我好歹也是个小神医,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跟我不沾边,但也是世外高人的模样,上可给人医病,下可入厨房炒俩菜,居家旅行都是最佳的呀。” 一听梁烁又开始唠叨,白露就忍不住扶额,约莫这世上能让梁烁闭嘴的,除了外面的无知百姓,也就只剩下楚月恒一个了。 梁灿显然不赞同自家兄长的话,挺着小胸脯不服气的道,“我年纪尚小,成就不如你很正常,但将来我长大了,说不定比你的成就还高,莫欺少年穷。” “这话说的好,莫欺少年穷。”白亦鸣看着他们在身边闹腾,心情说不出的好。 这些孩子将来长大了,定然是楚国的栋梁支柱。 梁烁不大高兴的嘟着嘴,“这话有点偏心了,什么叫莫欺少年穷,我不也是少年嘛,你们可也别欺负我。” 他此话一出,白露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你确实是个少年,但跟他们比,你差不多是个中老年,也好意思跟一帮孩子争风吃醋,海若你真是有出息。” “郡主这话怎么说的,我那怎么叫争风吃醋,我那是寻求公平。”梁烁斜了一眼自家那个不争气的弟弟,他这个年纪就该跟白鹤一样学习,而不是整日想着怎么捣蛋。 梁灿呲了一下牙,觉得这话听起来太过矫情,就好像一个死皮赖脸的小孩子,要不到糖吃,就硬说这糖不是糖,而是代表了一种信念啥的。 “哥,这是在辰王府,虽然辰王不介意,但你把咱家的脸都丢光了,你觉得阿娘那里说的过去吗?”梁灿摇着头一脸的无奈。 一听到阿娘两个字,梁烁一下子规矩起来,这事儿要是传到家里,他回家还不定被怎么折腾。 “那什么,我刚才就是胡说,来来来,王府的点心不错,大家都吃点呗。” “真是怂的可以。”谢晓雅一边把点心往嘴里丢,一边跟自家二哥说话。 谢修文掩唇清咳两声,压低了声音道,“梁公子好歹是小神医,小六不可无礼。” 梁烁摆摆手,“教训她一句是没用的,认识这么久,从来没对我有礼过,习惯了,二公子不用管她。” 谢晓雅哼了一声,转头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笑的有些累的白露满了一杯,继续道,“白鹤什么时候回来?不是听说他的课业已经完成了,怎么还老待在国子监?” 白露喝了口茶平复,笑着说道,“鹤儿已经开始更深的学业了,今日也不是在国子监,是去了宫中给姑姑请安,稍后便会回来,这次可能要久一点,你们没事可以来找他玩儿。” 白鹤如今学的东西越多,越像个小大人,平日里虽然不拘谨,但到底失了几分孩子该有的活泼,只有跟这些小家伙在一起,才能看到几分天真活泼。 “瞧瞧人家,小小年纪已经开始更深一层的求学,你看看你,连基本的课业都没能完成,还好意思说我丢人。” 梁烁见终于说到了小家伙的痛处,赶紧紧追着又丢了几句,他们俩这些年只要一见面就互掐,很多时候会被迫结束,而这种结束往往都是梁夫人强行打断,然后作为老大的梁烁就得被数落。 然而今天是在辰王府,在场的人没有不知道梁灿小魔王的名头,自然不会有人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 这边兄弟俩斗嘴不停,那边谢晓雅甚至兴高采烈的管旁边的季暑要瓜子之类的东西,她好一边嗑瓜子一边喝茶看热闹。 谢修文干笑一声,别过头就当没看见,谁知道扭头看见白露也是一脸这个可以有的架势,他有些无奈,这姐妹俩果真骨子里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啊。 一众人热热闹闹,只等晚上的灯会开始。 而此时连江阁上,郁凉风端坐在窗下朝外看,上元节的汴京城格外热闹,似乎一点也不为沧州战事担忧,百姓像是很相信他们的陛下会解决此事。 “这就是差距吧,楚国上下一心,连老百姓都信任他们的皇帝,哪怕这个皇帝是个女人。” 郁凉风转着手中的热茶,比起茶来,他更喜欢酒,因为酒味儿更加辛辣,不像茶平淡无味,他更愿意自己这一生如酒,也不要平淡无味。 “主人...” “我知道,我知道,这话大逆不道,但这是在西凉,只要你不说出去,谁又知道我说了什么,你说是不是?” 郁凉风这句话一出口,面目凶恶的大汉顿时眼神惊慌,当即跪在地上沉声说不敢。 “你说不敢便是不敢,你要说便去说,总归你是长公主的人,虽然称呼我为主人,却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他看的很通透,所以他不强自逼他做出决定。 跪在地上的人不敢再出声,长公主确实交代了事无巨细汇报,但他跟着郁家这位小公子很久,深知他的心思之深常人所不及,且既然长公主说了让他追随,那便只追随。 第232章 夜游长街 白鹤直到黄昏才从外面匆匆回来,手中抱着一堆书,没有随从跟随,没有人帮忙。 他抱着书看大厅中一众人闹哄哄的,而一向不太喜欢热闹的阿姐和舅舅竟也高高兴兴的待在厅中与众人说笑。 “白鹤见过阿姐,见过舅舅。” 白鹤把书抱到屋中空着的桌子上,然后规规矩矩的给两人行礼,随后又朝着其他人行礼,这才问道,“今晚大家一起去吗?舅舅也去吗?” 白亦鸣笑着招手让他到跟前,伸手拂了拂他肩膀上的皱褶,一路疾步回来,这衣冠都有些乱了。 “是啊,舅舅这次跟你们一起去,我已许久没有在城中闲逛过,正好跟着你们出去走走。” “那看来有个有钱人给我们买单了。”梁灿小声嘀咕着,瞬间引来竹春和季暑的注目,他立刻咧嘴傻笑,他倒是忘了辰王府内高手如云。 入夜时分,一众人终于收拾妥当,浩浩荡荡的从府门口直往最繁华的大街上去,那里今晚有全城最精巧的花灯,最高大的灯塔,还有各种让人眼花缭乱的表演。 大街上会小摊贩贩卖可口的小吃,还有店家会送花灯,当然,前提是猜对花灯上的灯谜。 马车在街口就再难寸进,一行人便弃了马车往里走,为了今日的灯会,所有人都重新裁了一身看起来不那么引人瞩目的衣裳。 “阿姐,你看那边,有卖糖葫芦的,这天气能吃到真是太好了。”谢晓雅一看到吃的就有些挪不动腿,虽然冰糖葫芦其实是一种极为平常的小东西。 “你自己去买,看他们谁吃,就一起去,不过不能跑远,今年比往年人多,免得走散了。”白露叮嘱了一句,就让谢晓雅自行买零食吃。 白亦鸣望着来来往往的百姓和商贩,心中忍不住感概,楚国建国百余年,也算是安安稳稳,却没想到这种安稳会在百年后发生变化。 西凉大军压境,虽然从沧州传来消息说是西凉内部出现问题,但他还是担心,沧州一战之后元气短时间内不会恢复,虽不至于让楚国就此衰弱,却也不得不提防西凉趁虚而入。 白露看着谢晓雅等人围在冰糖葫芦前挑选,余光瞧见白亦鸣目光远眺,眼神里有些许担忧之色,似乎想到了什么。 这种异色一闪而过,白露虽然看的不大真切,却能想到他的担忧是为了什么。 “阿爹担心沧州战事?” 如今楚国内外除了梁妃母子外,也就只有沧州战事是一大隐患,而白亦鸣是将军,他担忧的自然是战事。 “也不是担心,只是西凉如今情况不明,沧州大军又是从丰州等各地临时调拨。”白亦鸣叹了口气,忽然袖子被人轻轻拽了一下,低头一看竟是白鹤。 这孩子这一年中长高了不少,稚嫩的脸蛋稍有丰腴,眼神不似刚来时那般怯怯的,带了几分坚毅和清明,还有一般这年龄孩子没有的智慧。 白鹤看着白亦鸣说道,“舅舅要相信翊王,他是个很好的人,救过姐姐,还身手高强,我们在白家老宅的时候有天晚上我就看见他站在墙头上,只一个挥刀,就把一个黑衣人给赶了出去。”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他自己偷偷起夜,没有惊动孟夏姐姐,当时看到翊王那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能逼退一个似乎也是高手的黑衣人之后,激动的一晚上都没能好好睡觉。 白露疑惑的看着白鹤问他是什么时候,她怎么不记得在白家老宅时有这么一件事? “阿姐肯定不知道,就是咱们回来的前一天晚上,我听翊王跟那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就再也没见到那个黑衣人了。” 那时候离得有点远,他没听太清楚,不过似乎是让那人回去跟他主子说什么,具体就不知道了。 白露一下子恍然大悟,那时候她还特意叮嘱过孟冬万不可放松警惕,他们在宁州弄出那么大事情来,不管是白氏还是白氏背后支持的人,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可那一晚什么都没发生,白露还以为是陆万一时疏忽,没想到竟是楚月恒出手了。 “一刀挥退。”白露眼神亮亮的,原来早在这个时候楚月恒的实力已经这么恐怖,那上次被封玉凝重伤就不是真的,而是他有意隐藏。 白亦鸣也是惊叹,他的人曾追踪到已死的张咏之那段时间就在宁州,而那种情况下会去白家老宅的,只有可能是他。 张咏之虽然有勇无谋,身手却是没的说,而楚月恒竟然能一刀将人挥退,并让他放弃了当晚的行动,可见威慑力之强,实力之强。 “如此说来是我多虑了,也是,你姑姑做的决定,从来都是有备无患,怎么会随随便便将那两人弄去沧州,是我着于表面没看清楚。” 白亦鸣突然之间心情大好,他想起那孩子时常夜半到府中与自己女儿说话,虽然他其实并不知道两人都说了什么,但他看的出来,楚月恒这孩子对露儿不同。 “既然如此,阿爹今日就随性些。”白露见白亦鸣放下担忧,也跟着笑起来。 沧州一事本就困扰阿爹和姑姑许久,如今梁将军和楚月恒在,是该稍微放松些,至少她是相信那两人有足够的能力解决问题。 当然,前提是朝中无人掣肘。 谢修文听着众人说起这些事,他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有些事他在户部能察觉一二,旁人就不一定了,只是现在不是说的时候,待稍后有机会再说也不迟。 一行人在街上走走停停,谢晓雅总买一些吃食让梁灿和白鹤拿着,梁烁则总被人拦下求医问药,他高冷小神医的形象无奈只好一直保持下去,看样子憋得不轻。 白露和白亦鸣反倒成了这些人中最轻松的,两人偶尔回应百姓们的招呼,有些人甚至要给两人送东西,都被他们一一婉拒。 这样的情况直到一行人到了连江阁前,梁烁实在受不了了,便提议上去坐坐,反正也走了这么久,大家多少有些累了。 第233章 阴谋初露 在连江阁上的雅间里坐下,不多时便有人前来送了茶点,都是众人喜爱吃的。 梁烁凑到白露身边小声说道,“于掌柜的真够意思,还知道我们都喜欢什么,这些东西可得花不少银子呢。” 白露斜了他一眼,也压低了声音道,“不然你把银子掏了了?” 他连忙摇头,这段时间净顾着给昌义侯府忙,一点额外的收入都没有,这一顿下来不是要他倾家荡产,是要他的命啊。 听他提到昌义侯府的事,白露顺势问道,“白琳到底怎么回事,查清楚了吗?” 梁烁摇头,“没有,所有东西都查了,就是没查出到底怎么回事,而且她的脉象越来越阻塞,这样下去别说孩子了,恐怕她自己的身子也会弱下去。” “白琳?白冲的大女儿?”白亦鸣听到白琳的名字问道。 梁烁点头,“是啊,就是齐国公的大女儿白琳,郡主托我去给她诊脉,本来已经有了好转的迹象,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开始急转直下,我排查了所有可疑之处,可惜并没有什么发现。” 白亦鸣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当年内人也曾有经脉阻塞之象,否则也不会...”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不过在场除了那几个孩子外,都明白他想说的是什么。 当年辰王妃因难产离世,白亦鸣想说的约莫就是这个,只是少有人知道竟然是因为经脉阻塞才造成的。 “也是这个原因?”梁烁有些诧异,他只听家里长辈偶尔提起过这件事,却不知道具体原因。 白亦鸣点头,这件事压在他心中许多年,直到白露可以跟他说话开始,他才慢慢纾解,但这件事仍是他的一道心伤,轻易不想提起。 “这就奇怪了,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为什么会同样有这种经脉阻塞的病症?”梁烁摸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他是医者,考虑的跟白亦鸣的不一样。 在他行医这些年里,遇到经脉阻塞之人不在少数,但一般不会影响女子生育,更何况难产死亡的。 白亦鸣摇头,“我也不知道,那段时间她还特意去乌华观求了一道神符佩戴,可后来她的身体却一直没有好转,终于在生产的时候血崩而死。” “阿爹...”白露伸手轻轻抓住白亦鸣的衣袖,阿娘的死她从前也知道一些,却也不多,因为阿爹从来不愿意提起,那是他的伤,提一次便是把伤口剖开来,何其残忍。 “我没事。”他拍了拍白露的手,抬眼看向梁烁问道,“小神医可是想到了什么?” 梁烁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郡主当我是朋友,王爷叫我海若就行,小神医什么的,听着怪别扭的。” 这里都是熟悉的人,这一声小神医怎么听着都像是揶揄,虽然辰王约莫没那个心情。 “好,好,海若。”白亦鸣脸上带着笑,从善如流的叫了一声梁烁。 随后梁烁说道,“倒是没全然看出什么,不过这件事我总觉得有些蹊跷,王爷说当年王妃曾去乌华观求了一道神符,可是朱砂神符?” 白亦鸣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在昌义侯府里听几个侍婢偷偷说起过,说那是十分珍贵的一道神符,乌华观一共只有三枚,除了宫中梁妃的,另外一道便是许多年前辰王妃所得。” 这些话都是他无意间偷听到的,这时候又听辰王自己提起神符,便想到了。 “原来如此,确实是朱砂神符,是生产前一个月佩戴,之后因为她的离世,我便把那道神符同她一起下葬了。” 当年只是觉得那道神符珍贵,且她一直很宝贝,所以才会被他保留下来并一道入葬。 “明日我便到昌义侯府去看看。”梁烁的脑子里一下子生出了许多可能,但他现在一个都不能说,因为不确定,不确定的事暂时不能说。 他看了眼白露,见她脸色不是很好,一直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很快白亦鸣也发现了,关心的问了句怎么了,白露却一瞬间换了表情,带着浅浅的笑摇头说没事,她只是有些饿了,想吃些可口的小菜。 连江阁的菜品汇聚大江南北,很快便上来了几个汴京城不怎么常见的小菜。 白露心不在焉的夹了往嘴里放,突然被这小菜的味道给吸引,她所谓的可口小菜只是一个说法,但这上来的菜品确实很可口。 “这是什么菜,以前从未吃过,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梁灿一边往嘴里送,一边咬文嚼字的说着,可惜脸上的表情有些狰狞,否则这话的效果会更好些。 梁烁翻了个白眼,不大想搭理他,一筷子一筷子的给自己夹菜,扭头对白亦鸣介绍道,“这是丰州当地的一种小菜,原本没这么精致,连江阁肯定是做了些包装,不过一点没破坏口感,定是费心了。” “丰州的小菜?这么大老远的弄过来,肯定费心了呀。” 谢晓雅刚才一直没插上话,那么沉重的话题她可不想插嘴,万一哪句说错了,可不仅仅是训斥。 “丰州盛产一种开黄色小花的植物,这种植物漫山遍野,经简单烹制便可美味无比。”谢修文说着看向梁烁,这是当年四弟行商所见,他一直想尝尝,没想到会在这么不经意的情况下尝到了。 果然如四弟所说,美味可口。 “二公子好见识,这就是那种特产,这东西很难保存,能从丰州运送到汴京实属不易,还能保持新鲜,更是难得。” 梁烁说话间又夹了几筷子,被梁灿狠狠瞪了一眼,意思是让他别那么快,这碟小菜就这么点,夹一筷子少一筷子。 谢晓雅只说了那么一句,就埋头飞快夹着碟子中的小菜,不多会儿一碟菜就见底了。 白鹤意犹未尽,他最近跟师长学习礼仪,倒是把眼前的小菜给学没了,早知道他这会儿先把礼仪抛到一边,先吃饱了肚子再说。 “阿姐,我还想吃。”白鹤可怜巴巴的看着白露,众人也都看着白露。 第234章 请人一叙 白露无奈起身自己出门去叫伙计,却被告知这种小菜即便是雅间也只有一碟,且这东西还是试吃,吃完了就没了。 “就一点都没了吗?”谢晓雅从白露身后钻了出来,今日出门谁都没带随从,本该被指使的是梁烁,但看他那样子就觉得没什么希望,所以才让白露出马,没想到还是不管用。 伙计的摇头说真没有了,本来这最后一份也是卖出去了,只是掌柜的听说是郡主来,这才给留下,只等着要是需要就给送来。 白露朝那伙计点头,关了门就听见谢晓雅低声问道,“我听说这里的老板跟阿姐你关系不错,要不你找他们老板再问问?” 白露抬手敲了下谢晓雅的脑袋,“谁告诉你说我们关系好的?你知道这的老板是谁吗?” “不知道,不过你每次来这里的伙计都很殷勤,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以为,那不过是因为我们是来送钱的,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了?”白露又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转头见所有人都看着她,立刻咧嘴傻笑了一下,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 梁灿吧砸吧砸嘴,“丹阳姐姐说的是,谢小六平日里就知道以武力镇压我们,肯定不知道这些人情世故。” 白鹤蹙眉嘀咕了句,“人情世故是用在这里的吗?” “哎呀,别管用在哪里,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难道不是吗?你在家那段时间可也没少被她欺负吧。”梁灿瞪着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看谢修文。 谢修文尴尬的咳了两声,然后默默把头扭向了窗外。 谢晓雅冷哼一声,小手在身前捏的噼里啪啦作响,眯着眼看梁灿。 这动作,这架势,即便她一句话都不说,梁灿也被吓得够呛。 白露叹了口气,伸手把谢晓雅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别闹了,这些吃完差不多就会有歌舞表演,看完了就该回去了,你们好不容易聚到一起玩耍,别只顾着吵架。” 谢晓雅哦了一声,梁灿也赶紧收敛了自己的调皮,已经把人惹毛了一回,再来可就真要挨揍了。 正说着,雅间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那人似乎极其自律,每一下都轻重一致,连中间的间隔都像是等第一声落下后才又敲响。 “我家主人想请郡主到隔壁一叙。” 声音低沉中透着几分冷漠,连原本客客气气的话都说的生硬无比。 众人再一次看向白露,白露轻轻摇头,她也不知道外面那人的主人究竟是谁,不过想想这时候在汴京会找她一叙的人,约莫也就是那位郁家小公子了。 她起身朝雅间内众人点了点头,转身对门外的人说道,“不知你家主人是谁,找我何事?” 门外的人片刻后才以同样的声音说道,“主人就是主人,郡主去了便知。” 白露忍不住挑眉,这人怕不是脑子有问题,这可是在汴京城内,且白亦鸣等人都在,还敢这么嚣张的来请人?这是请人吗? “我去去就回。” 想想如果是郁凉风来请,约莫又是为了那件事,虽然她目前不知道郁凉风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不过既然慕容长离那么重视,若是她能先一步得到,也许会是个很有用的把柄。 白亦鸣点头,连一句小心些的话都没说。 在整个汴京城中,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的,恐怕没人。 如白露所料,另一个雅间内等她一叙的人就是郁凉风,此时的他一身月白袍子,看上去像是一个翩跹不懂世事的少年。 “郡主来了,请坐。” 郁凉风一看见白露那眼睛就亮了几分,眼前这女子容貌算得上上乘,但却不是她身上吸引人的地方,她吸引人的是那双眼睛,和她让人捉摸不透的心思。 白露一点不客气,没有先问郁凉风找她来做什么,而是侧头瞧着郁凉风身边站着的人,“这便是西凉死士?长公主的死士?” 那人一听白露问这话,瞬间身上便有一股杀意升起,但这杀意来的快去的也快。 郁凉风呵呵笑了两声,一点不避讳的点头道,“是,没错,不过郡主如何知道他是死士?” 至于是不是长公主的死士,这一点郁凉风连问都不想问,旁人也许不知,但身为楚国辰王的白亦鸣肯定知道西凉皇室有豢养死士,就如同楚国的皇帝有暗卫一般。 “猜的。” 白露气定神闲的说道,“郁小公子找我来做什么?那罐价值不菲的茶叶我可已经给你了,再跟我要我可拿不出来。” “郡主说笑了,我今日来只是来告诉郡主一个消息。”郁凉风神神秘秘的看着白露,白露一脸好奇的看着他,“什么消息?” 郁凉风被她的模样给逗乐了,笑哈哈的说道,“郡主不是派人查了吗?反正早晚要查出来,我还不如直接告诉郡主。” 白露笑而不语,等着郁凉风,看他要说什么。 “那日豫王妃的事,是我背后指使,只是没想到那个女人下手那般狠,将人打成那样。” 郁凉风那日遇见白琬时就已经知道,他的人查过莲衣,知道这个女人似乎有些不同寻常,但她的痕迹被人刻意处理过,根本查不到太多有用的。 “我知道,只是不知道郁小公子为什么这么做?”白露一早从竹春那里就知道了,但想不明白背后的原因。 照理说郁凉风是慕容长离的人,而慕容长离跟梁妃明显有来往,应当不会随便搅合他们家的事才对。 “不为什么,我就是随口一说。”郁凉风嘴角带着笑,“郡主不是在查那个女官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白露摇头,“我并不是在查那个女官,我只是在查跟她有关的一个人,这件事是我的私事,奉劝小公子别插手。” 她说的很温和,郁凉风却不认为她只是说说而已,郁凉风甚至相信,如果他贸然插手进这件事里来,白露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尽管郁凉风并不知道白露会怎么做,但他此来的任务是长公主亲自嘱托,没必要为了别的事节外生枝。 第235章 突如其来 回到辰王府那一刻,白露便拉着白亦鸣到书房谈话。 她将自己所知都告诉了白亦鸣,尽管这些东西说出来她势必会被追问,而这些追问有许多是她解释不来的。 “多年前梁妃曾在外遭遇过一次危险,一个道士救了她,那个道士名叫印众,就是如今乌华观的观主。” 白露一字一句的说着,“阿爹可否还记得我去沧州前曾和外祖母到过乌华观?” 白亦鸣还未从这个消息中回过神来,被白露一问,下意识点头说记得,随后才疑惑的问她为什么说起这个? “印众曾当着外祖母的面儿同我说过一番话,大意是若我一意孤行,那么我便会有灾难,即便我自己能躲过去,也会连累到身边人。” 白露说完眉眼间已经寒霜覆盖,当时她只觉得印众是危言耸听,心中除了不屑外也多少有点提防,可却万万没想到这件事会应在谢家几位哥哥身上。 更没想到的是,梁妃母子竟然不惜以云周渊战败来重挫他们。 即便小姑姑如今坐在皇位上,可说到底楚国这幅家当可都是他们楚家的,若不是先祖有誓言在先,他们白家才懒得管这些破事。 白亦鸣已然平静下来,他知道女儿要说的是什么,当日去沧州前无人知晓沧州是个什么境况,从军报上看,沧州一战绝无可能战败,更遑论那般惨烈。 “这些你是如何知道的?” 白亦鸣先前只觉得自己女儿性子转变了,人看着沉稳内敛了许多,但这也不能让她耳眼通天,这么隐秘的消息他和白媗都没能查到,她又是如何得知的? 白露早料到会有此一问,刚才那会儿功夫就已经想好了说词。 “那次去乌华观无意中听到,只是当时不知道他所说的物件是朱砂神符,更不知道阿娘生前也曾佩戴过,所以只以为那是印众坑蒙拐骗的伎俩,没有多想。” 她暗自叹了口气,“更没想到梁妃在背后还有更多的手段,阿娘的死,也许另有隐情啊。” 白亦鸣也想到了这点,原本他不打算跟梁妃母子正面冲突,只要白媗退下皇位之后,他们就打算从此以后再也不过问楚国内政。 先祖当初与楚家立誓,也不过是百年时间,如今已经到了时间,他们仁至义尽了。 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查出这些,白亦鸣又怎么会善罢甘休。 “此事我会跟你姑姑商量,你暂且不要声张。”他沉吟片刻叮嘱了白露一句,在他心里,女儿即便如今大有不同,但终究还是个没怎么经历过朝堂阴谋错综的孩子,不能随便让她卷进来。 白露没有试图跟白亦鸣争辩,她乖巧的答应下来,却要求白亦鸣一旦有新的进展一定要告诉自己。 不管白亦鸣和姑姑们打算如何查,她反正不会停手,但也不会在没有任何实证下去和梁妃母子硬碰硬。 偶尔遇见口头上的针锋相对谁也影响不了谁,可如果一旦动手,那便不是打嘴仗这么简单,也许会有不少人因为这场风波送命。 回到自己房间,竹春已经等在那里,看到白露第一句话便是说起郁凉风的行踪。 “已经证实他确实见过白琬,不过两人没说几句话,而且当时他身边有个高手,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附近的人也就无从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今日上元节,没想到王爷会亲自陪着郡主出去,所以她和孟冬便各自行事,忘言则去了鸣蜩处,也不知她用了什么办法,让鸣蜩对她格外亲厚。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郁凉风亲口说的,确实是他给白琬出了个主意,但他自己都没想到白琬会这么狠得下心。” 白露伸了个懒腰,但这还不事她今晚最大的收获,她今晚最大的收获是那张朱砂神符。 只是此时多想无益,得等梁烁那边的结果,而后她才能确定自己的猜测到底是不是真的。 竹春挺诧异的,随后点头道,“郁家这位小公子的性子让人难以捉摸,他会亲自跟主子说这件事也不奇怪。” “是啊,正巧在连江阁上遇见了,正巧他就把这件事同我说了。”白露在屋子中来回踱步。 郁凉风此人如所有人感觉的那般,不可捉摸,他这么找上门的对白露说自己做了什么,很难让白露不多想啊。 “白琬的事暂且先不要管,你盯紧莲衣和栗茶庄,有什么消息立时告知于我。”白露想了想说道,白琬如何羞辱莲衣那是梁妃该头疼的事,既然已经知道怎么回事,那就没必要再费心理会。 她眼下要查的是莲衣背后的因由,还有朱砂神符。 一夜无话至天明,白露刚起身便听到白鹤和梁灿在院子里吵嚷,一个说要来叫她起身,一个不允,竟然为这个吵了起来。 白露挑眉,白鹤和梁灿从来关系融洽,自打他们认识到现在,还从未见他们争吵过。 忘言很快将她收拾妥当,打开门的一瞬间,两个小家伙先后跑到她跟前。 梁烁两只小手叉着腰大声说道,“丹阳姐姐你说,上元节我们出门吃到了好吃的,我想着再找大家一起去吃,还特意去先在连江阁定了那个小菜,他非说没空,还让我不要来打扰,说丹阳姐姐心情不好。” 白露看着白鹤,倒是没想到这小家伙这么敏感,她昨天听到朱砂神符的事儿后确实有些心情低落,不过那只是一瞬间,她自以为隐藏的很好。 白露抬手抚了抚白鹤的肩膀,“无妨,一夜好眠,今日心情好多了,而且那个小菜确实很可口,能再吃到很好啊。” “真的吗?阿姐真的没事了吗?” 白鹤不放心的问,他昨天瞧见阿姐神情有一瞬间变得十分可怕,就如同深渊冰窟一般,若不是他正巧看到,都不知道自家阿姐有这么可怕的一面。 “没事,你们叫小六了吗?她可是对那碟小菜念念不忘呢。”白琬一边和两个小家伙往外走,一边不忘记谢晓雅。 第236章 偷鸡不成 在连江阁上,一桌子人飞快夹着碟子里的小菜,谢晓雅一脸的满足,“这次多谢你了,没想到你还能请我们出来吃饭,要知道这个菜我昨晚想了一晚上了。” 谢晓雅的筷子几乎要挥出重影,整个桌子上除了梁灿外,也就她最快速。 梁灿一边咀嚼嘴里的菜,一边筷子继续往碗里夹,“也算不上我请的,这顿饭钱我偷偷拿了梁烁的,他这会儿说不定就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呢,你们吃人的嘴软,可千万别说是我拿的。” 众人的筷子在那一瞬间都停在了半空,片刻后才又开始挥舞。 谢晓雅的脑子里想的是,梁灿拿了梁烁的钱,那是梁灿拿的,即便这些钱拿来请他们吃饭,但问题根源不在他们,所以即便梁烁最后发现了,跟他们也没关系。 白鹤则想的是他口袋里还有些阿娘给的零花钱,实在不行,他可以把自己这份饭钱给支付了,完全不用担心。 白露就更无所谓了,她就不信梁烁敢来跟她要钱,除非她打算被楚月恒追杀,毕竟上次他又一次从楚月恒那里借了钱,担保人是她,如果梁烁敢来纠缠,她就给楚月恒捎信。 三人各有心思,竹春和忘言则完全无所谓,总归找谁也不会找上她们俩吧。 一顿饭吃到尾声,雅间的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紧接着梁烁一脸愤怒的冲了进来,先是环顾一周,随后三两步跨到梁灿跟前,一把从他手中夺下茶杯吼道,“你拿了我的私房钱!” 一众人看着梁烁几乎要喷出火的样子,很自觉的往后挪出点位置,给他们兄弟大打出手的场地。 梁灿默默朝白鹤投去一个没关系的眼神,然后十分淡定的同梁烁道,“哥你存了私房钱阿娘知道吗?” 一句话就让暴躁的梁烁僵立当场,就跟一座雕像一样。 雅间内众人顿时脑袋一歪,一副这热闹看的可能很热闹的觉悟。 梁灿不为所动,继续补刀般的问道,“私房钱是怎么来的?我听说哥你还借了翊王的钱,既然你有钱,为什么不还他?” “这...” “有钱不还好像是人的品德问题,长孙神医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做,哥你打算告诉长孙神医吗?” “我...” “还有哦,我先承认错误,我拿了哥哥的钱是不对,不过我请了哥哥还有我的朋友一起吃饭,我并没有独吞,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哥哥即便要怪我,也不能全怪我。” 梁烁这回算是一点话都没法儿说了,总不能反驳吧,这小魔王所有问题都是直击命门,他要是反驳,追杀他的人会是他阿娘、楚月恒,还有他家那个奇怪的师父长孙立人。 这三个不管是谁,都比丢一笔私房钱更要命。 梁灿眨巴着眼睛看梁烁,一脸我是个可爱的乖孩子,那模样看的梁烁更想把他暴揍一顿。 “每次都有各种理由,你是我弟没错,但这么下去,难保哪一天我忍不住直接把你弄瘫痪了。” 梁烁说这话的时候绝对是真心的,不过这一瞬间过去,他的理智终究占了上风,不管怎么说这个弟弟货真价实,万一他真的下手了,估摸着会被阿娘大卸八块。 梁灿咧嘴一笑,心里总算松了口气,这话的意思基本跟我没辙,我原谅你差不多。 “哥你最好了,以后等我长大了,一定会好好孝敬你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梁烁爪子底下的茶杯拿了回去。 梁烁一下子蹲在地上抱头痛哭,声音跟狼嚎似的,一听就是干嚎,没一滴儿眼泪的那种。 白露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节哀顺变,没了这点私房钱,以后可以再来别的私房钱嘛,要不我再给你担保一下,你等楚月恒回来再要点?” 她真心安慰,不过这话听到梁烁耳朵里是什么滋味,那就不知道了,反正他似乎好的更大声了。 忘言没办法开口说话,她只能温柔的给梁烁拿了杯茶,换来梁烁一个感激的眼神,然后忘言给他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千金散尽还复来... 平时梁烁看忘言的手势总得想一会儿,没想到今日瞬间就了解了,顿时泪流满面,心说这些是来安慰他的吗? “得了得了,来都来了,臭小子你钱花光了吗?”梁烁坐到梁灿身边,一只手按在梁灿的后脖子上,明晃晃的威胁。 梁灿被摁住了命运的小脖子,咽着口水嘿嘿笑着从怀里掏出最后那一点银子。 “就剩下这么点了,哥你要是吃完面应该还够。”他说的无比真诚,不过看梁烁的脸色,似乎不怎么领情。 “亲爱的弟弟,我记得阿娘给了你不少零花钱,不拿出来请你亲哥吃点好的吗?” 梁烁眼神十分凶狠的看着梁灿,就好像一只狼看着一头弱小的绵羊,要他敢说一个不字,就立刻下手给他宰了。 白露扭过头去权当没看见,人家刚开始就说了吃人的嘴软,这个时候只能当旁观,毕竟兄弟俩的事,跟他们关系不大。 梁灿很想朝最有可能的白露求救,结果看到她正假装看风景呢,没办法只得看向白鹤,可白鹤直接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当然可以,哥你想吃什么随便点,阿娘昨天才给了我不少钱,结果出门都是白叔叔给的,我的还分文未动。” 梁灿本来是指望着拿了自家兄长的钱就能把自己的省下来,然后等门姜店儿的点心出来了,就拿着钱去买,没想到还没等到,就得在这里大出血了。 “那就好,就按照你们刚才的标准,再来一次,反正我气的什么都没吃,多点饭菜也能吃得下去。”梁烁一点不客气,招手叫了伙计来吩咐下去。 伙计一点没怀疑,笑的十分开心下去准备,而梁灿则是欲哭无泪,他今天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一顿饭吃完之后,白露给了竹春一个眼神,她和忘言将几个小家伙带到露台上去看汉江上的船只往来,白露则郑重其事的看着梁烁。 第237章 打草惊蛇 梁烁知道她要做什么,将茶盏缓缓放下,想了想说道,“我去了昌义侯府,昌义侯夫人果真有佩戴那枚朱砂神符,且我问的很清楚,就是佩戴神符后不久她的身体才开始又出现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在我去找昌义侯夫人之前,她的神符被人偷走了,整个府内都找不到,她身边的所有侍婢都一一查过,绝不是她们。” “还是走漏了消息,那个人早我们一步把神符拿走了,那么如今剩下就只有梁妃手中和我阿娘墓中的两张。” 白露叹了口气,梁妃自然不可能把这个东西拿出来,朱砂神符出自乌华观印众之手,而印众实际上跟梁妃关系匪浅,神符又可能是害死她阿娘,害的白琳多年没能有一个孩子的证据,她若是拿出来,才叫见鬼。 “也不知怎么走漏的,那天不就我们在吗?”梁烁不解的问。 “连江阁可不止我们,只是我也很好奇,究竟是怎么走漏的。”白露蹙眉,她身边时时刻刻都有楚月恒留下的暗卫,那些暗卫的能力高绝,一般人根本靠近不了。 而那天他们说的时候并没有大声张扬,若是在附近听到,这种可能性也不是很高。 除非那个人耳力甚佳,能在不短的距离内听到细微的声音。 白露心下一动,难道是郁凉风身边那个人? “那天我曾被郁凉风叫出去过,他的雅间就在我们另一侧,距离并不算远,而且那日他身边有个高手在。” 这只是个猜测,因为并没有证据证明那天郁凉风身边那个人有这样的能力,她只知道西凉皇室有死士,却并不知道那些死士究竟有什么样的能力。 “对啊,我怎么把他给忘了,那天也就他来叫了你过去,这么看来郁凉风跟梁妃之间有勾结啊,咝,一个貌美的寡妇,和一个年轻俊美的小伙子,这算是怎么回事?” 梁烁的脑子开始东拼西凑郁凉风来汴京之后的一系列举动,发现不管怎么拼凑,这小子好像都没怎么跟豫王府和梁妃接触过。 白露嘴角一抽,抬手很不客气的给了梁烁的肩膀一巴掌,把他瞬间从胡思乱想里打了出来。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绝对不会小,毕竟还关系到我阿娘,那可是辰王妃。”她深吸一口气,虽然从未谋面,可那是她的母亲,如今得知她有可能是为人所害,又怎么能不管? 梁烁立刻郑重道,“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 白露摇头,“不,这个办法我来想,我只需要你帮我查看那道神符究竟有没有问题就可以。” 梁烁嗯了一声,神情十分严肃,“从昌义侯夫人的脉象来看,这种药是慢性的,短时间内不会被发现,只一点一点作用于人,不过它的伤害却有些不可逆,幸亏侯夫人佩戴时间不长,否则...”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他相信白露会明白。 白露抿唇冷了眉眼,原本她只是把白琬推进那个终究会成为火坑的地方,齐国公府是什么态度她并不是很在意,不过出了这件事,齐国公府和昌义侯府恐怕都会与豫王府彻底成为对立的关系。 当天夜里白亦鸣亲自带着穷节偷偷出了门,白露坐在厅中等,府中其余人也都严阵以待。 忘言紧张的站在竹春身边,时不时看看白露,又看看竹春,可就是不敢多问。 今日从连江阁回来后主子便去找了王爷,两人在书房内谈了许久,入夜时王爷独自出来,径直带了季暑偷偷从后院翻墙出去。 至于主子则在不久之后从书房来了大厅,草草用过晚饭后,就一直坐在这里,像是在等王爷回来。 忘言不明白的是,究竟发生了什么,王爷会偷偷带人出去,还是翻了自家的后院墙。 竹春也不知缘由,不过她没有着急问,主子坐在这里,所以只要等王爷回来了,她自然会得到一个答案。 从戌时一直等到子时过,厅外才传来脚步声,白露立刻起身朝外紧走两步,就看见白亦鸣和季暑两人一身脏污的回来了。 “阿爹。”白露忙上前扶住白亦鸣,他看上去很累,约莫不是身体累,而是亲手挖开阿娘的墓心中不舒服吧。 白亦鸣摆摆手,“我没事,东西拿回来了,如你所料,那些人还真敢去白家墓园骚扰,幸亏我去的及时,没给他们机会动手。” “即便如此,我们也已经打草惊蛇,这件事得快,所以我让孟冬去请了梁烁回来,不过时间似乎有些长。” 白露说着朝门外看去,子时前孟冬就已经出门,如今已经过了子时,两人怎么还没回来? “要不我去看看吧。”竹春说着朝外走,白露没有拦着她,她心中确实担心出了什么岔子。 竹春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终于和孟冬一左一右把梁烁给搀了进来,看梁烁的样子,似乎两人一松手,他人就会直接趴在地上。 白露疑惑,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梁烁苦着一张脸说道,“本来好好的,结果我家那个小魔王回去告了我的状,还在我阿娘给我的点心里下了药,这死孩子,等我好了我一定好好收拾他。” 厅中众人一阵无语,堂堂小神医竟然被自家尚且年幼的弟弟给下药搞成这样,说出去就没脸可丢了。 梁烁坐到椅子上,见白亦鸣和季暑两人仍是一身脏污,身上还有打斗的痕迹,不免诧异问怎么回事。 白亦鸣也不瞒他,直言在他来前他们也是刚从外面回来,是去了白家墓园翻开了辰王妃的墓穴,将里面那枚朱砂神符给取了出来。 忘言这才明白为什么白露要一直坐在这里等,这等大事,不等人回来着实不放心,要知道在楚国挖坟开墓可是件大事,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愿意走这一步,这可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你稍稍缓缓,在帮着看看那张朱砂神符究竟怎么回事。”白露在心中一叹,希望母亲在泉下有知,不会怪罪他们才好。 第238章 带走神符 梁烁喝了杯忘言端上来的热茶,感觉腹内稍微平复了些,他都拉了一个多时辰了,否则也不会耽搁了辰王府的事儿,更不会被孟冬一路搀扶着来。 “差不多了,给我看看吧。” 这件事早点了解也好,要不他始终记得,总压在心里很难受的。 白亦鸣把怀中的油纸包拿出来,里面就是那枚朱砂神符,在棺木中放置这么多年,仍旧鲜艳如初。 “我打开棺木取出来时,这枚神符不仅如同新的一般,棺木之中还有阵阵奇异的香味,这是她当年佩戴时不曾有过的。” 白亦鸣把当时所遇到的景象都说了个仔细,当时棺中的异香引来不少周围的虫子,要知道这可是冬日,这香味竟然能把冬眠的虫子都给引了出来,可见其诡异。 梁烁一脸惊讶,随后像是突然有了力气,伸手把油纸包打开,轻轻吸动鼻子,果然闻到一点香味,不过这味道已经很淡了。 “这个香味好像在哪里闻到过,有点熟悉啊。”他一边使劲吸着鼻子,一边在脑子里疯狂搜罗,可每次差不多要想起来的时候,又都一溜烟儿没了。 这么来来回回好几次,梁烁觉得自己刚才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那点力气都给用光了。 “不行,这会儿想不起来,不过我敢肯定,这枚朱砂神符上并没有多少朱砂,这种颜色极有可能是一种药物调和而成,如我猜的一样,这上面的东西并没有明显的毒,我需要带回去实验。” 梁烁知道这枚神符的重要性,以他现在的能力根本不足以保护它,但还是要解决问题的呀。 白亦鸣和白露对视一眼,沉吟片刻道,“好,我会安排人保护你,你只管查这枚神符到底是不是有问题。” 其实他心里已经知道是有问题的,只是想知道的更清楚,这枚神符究竟是什么问题而已。 梁灿没想到白亦鸣会答应的这么爽快,还要派人来保护他,当即便点头说行。 梁家是有护卫没错,但却不是只管他一个人,如果有人声东击西,那他肯定就成了最危险的人,而且辰王府的人他觉得更合适。 “那我就先回去了,等有结果我第一时间告诉王爷和郡主。” 梁烁想起身给两人行礼,可惜拉了那么长时间,他现在是一点力气都没有,差点两腿一软给跪了。 白露想笑又觉得现在笑不合适,弄的脸上表情十分奇怪,又让孟冬和竹春两人一起把梁烁给送回家去。 梁烁走后,白亦鸣什么都没说回了房间,白露没跟过去,她知道白亦鸣今晚做的事让他心中很难受,虽然那是为了找出真相,可亲手挖开心爱之人的墓穴,终归有些残忍。 这一夜白露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索性就那么躺在床上睁眼看床帐发呆。 她有点想不明白梁妃这么做的用意,她一个后妃,即便真的要动手,最可能的也该是大姑姑啊,不是她大逆不道,实事求是的说,那时候大姑姑刚入宫不久,想要对付她远比对付整个辰王府要容易的多。 辰王府有兵权,这件事稍有不慎被人发现,那就是灭顶之灾,即便是有先帝在背后支持,怕也不能善了。 梁妃就算不为自己想想,那她背后的梁家呢?那时候的梁家刚刚起步,绝对不可能冒这个险。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白露翻了个身拥着被子,怎么想似乎都有些不太通顺,若是梁妃为了自己,有些太牵强,即便皇后之位她得不到,可先帝宠爱与她,远比皇后更像个皇后。 况且大姑姑从来不在乎那些,若不是后来有了那个孩子,怕是连先帝她都不会正眼瞧瞧。 若说是为了楚珞,那先帝就楚珞一个孩子,她根本无需担心,更何况是害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辰王妃啊。 无论哪个原因梁妃似乎都没有必要招惹辰王府,可那张朱砂神符又确实是从印众手中到了辰王府里,被王妃日日佩戴。 如果梁烁确定那张神符内确有有害的东西,那印众背后的梁妃就逃不了干系。 她想着想着,竟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一直到第二日天大亮才醒了过来。 白露从床榻上起身,屋里屋外一片寂静,像是忘言三人都不在院中,她有些不解,通常这时候他们几个不是站在廊下聊天,就是坐在院中讨论她今日会睡到什么时候。 今天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白露想着出声唤道,“忘言?” 没有人回应她,倒是身后的窗户很轻的吱呀了一声。 白露下意识回头去看,没有任何身影,不过从窗户开的程度可以断定,绝对不是风给刮开的。 她伸手揉了揉眉心,伸手拿了件衣裳披在身上,“怎么白天就来了,沧州那边有什么消息?” 屋中打眼一看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儿自言自语般,却在她话音落下时,另一道声音低低的响起,“主人开春就会回来,那件事主人已经查到一些端倪,会回来亲自处理。” “他果然都知道了。”白露抿了抿唇,自打素衣出现开始,她心中就隐隐觉得当年宫中发生的事或许另有隐情,只是素衣死的太快,她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如今刚查到莲衣,又没有办法确保她会把知道的一切说出来,所以只能想办法让梁妃作上一作,最好能让莲衣自己想明白,知道人家的秘密还肆无忌惮,是件多么不明智的事。 而这件事某种意义上郁凉风帮了大忙,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也好,本身这件事与他关系最大,由他自己查才合适。” 白露伸手在水盆里试了试,水是凉的,忘言果然没有准备。 暗卫没有接这话,又继续说道,“郁凉风来汴京是为了找一样东西,这样东西对慕容长离来说很重要,应该是关于西凉潜藏在汴京的细作头目。” “哦?”白露先是惊讶,随后点头道,“对啊,郁凉风曾说过,阿栗做没做那件事他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指使阿栗的人是直接受命慕容长离吧。” 第239章 重要的事 白露想了想,索性用凉水直接洗了脸,这天还很冷,这一把脸洗下去,顿时整个人清醒无比。 暗卫没有说话,白露就继续往下说道,“既然在阿栗和慕容长离之间还有一个人,而且看这架势,那个人对慕容长离还十分重要,你说会是谁呢?” 这话暗卫更没法回答了,他哪儿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就连主人怕也是不知道的吧。 “算了,是我难为你了,要是你知道了,估摸楚月恒也知道了,肯定早就告诉我了。”白露自顾自的说着,坐在梳妆镜前看着自己一头乱糟糟的长发,有些无奈。 “郡主说的是,主人并未提起,应该还没有查清楚。”暗卫心说我这是给逼的,从前可不会说这些完全没把握的话,这要是让主人知道了,不定怎么罚。 白露哦了一声,扯着自己的长发突发奇想道,“你们这些人谁会梳头?” 问题丢出去,好长时间没人回应,白露心想莫不是人已经走了? 谁知道好一会儿才有个声音生硬的说道,“十一会,郡主稍等。” 白露眉眼一动,哟,如今暗卫都这么多才多艺了,竟然还真有会梳头的,那人家会不会觉得她这个要求是无礼,或者折辱人呢? 她正想着,身后突然莫名出现一人,那人看身材竟是个女子,如平时同她说话的那个暗卫一样,从上到下都是一袭黑衣,看不清容貌,却让白露觉得那是个美人。 “那就劳烦你了,今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都不在,我实在不能顶着这头鸡窝出去。” 白露看着自己脑袋上那一头被睡的乱糟糟的长发,如果真这副德行出门,即便是遇上府里其他人,约莫也是要被嘲笑的吧。 “能为郡主梳头,是十一的荣幸。” 自称十一的女暗卫手确实很巧,很快便替白露梳了个淡雅的发髻,像是早就知道她的喜好。 白露对着镜子左右看了好几次,十分满意的夸道,“好巧的手,今日真是谢谢你了。” 十一颔首,在白露一眨眼的瞬间从她身后消失,倒是把白露看的一愣一愣的。 回过神来,白露随手选了支玉簪斜插在头上,又挑了同样的玉耳坠挂上,这才起身往门外走。 推开门走出去,院子里果然空无一人,甚至连地上的枯叶都没人清扫,似乎一早还未来得及处理,他们人就离开了院子。 白露心中有些不安,但辰王府的暗卫没有动静,她身边的暗卫也没有特别的表现,刚才甚至还同她简单聊了几句,也未提到什么危险,所以应该不是府中有难。 那会是什么呢? 她心里想着,抬脚往前厅去,一路上没遇见任何人,包括护卫,似乎所有人都不在府中。 可这么多人都不在,怎么会没人前来叫她? 一路穿过回廊走到前厅,白露一眼就看见门外跪着几个人,但那几个人却不是辰王府内的,倒像是宫里的人。 白露走过去,看到厅中坐着几个人,而辰王府十二卫如今都在厅中。 “姑姑?”白露一眼看见与白亦鸣同坐的那人正是当今凤仪女帝,也就是她的小姑姑白媗。 “月明进来。”白媗听到她的声音,朝着她招手道,“我同你阿爹有些话要说,你过来听着。” 白露点点头,听话的走到白媗身边坐下,就听她说道,“哥你说的事我已经着人暗中去查,放心吧,我们等了这么多年,我不会急于一时。” 白亦鸣点头,瞧了眼白露的脑袋,随后说道,“那就好,此事事关重大,千万沉得住气,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想要查很不容易。” 顿了顿又道,“朱砂神符一事已经打草惊蛇,宫中那位肯定有所警惕,那个女官暂且动不得,至于宫外的事有我,你只需在宫中坐镇大局,万不能让他们那些人坏了楚国根基。” 两人说话并不是很明了,但白露听的明白,心想果然阿爹和姑姑都存着疑虑,这么多年来都未曾放下。 “我知道,哥,这些人你想办法处理,他们跟在我身边太久,久的我有些厌烦了。”白媗声音极轻,眉眼之间也没有任何杀意,可白露却听的脊背微微一凉。 她从小就跟两位姑姑极为亲厚,所以即便小姑姑成为了楚国至高无上的存在,她没怎么感受到同先帝一样的帝王之气,没想到今日一句话之间倒是感受到了。 她怔怔的看着小姑姑纤弱的后背,这样的肩膀却要扛起整个楚国沉重的责任,而那个原本该是好好守护楚国的楚家人,竟然勾结外人,试图以背叛来夺取皇位。 白露心中冷笑,这样的人确实不配,难怪当年小姑姑会那般艰难也要执掌整个楚国。 门外跪着的人齐齐感觉到一阵冷意,像是被幽冥之主凝视一般无力,甚至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白亦鸣朝门外那几个人看了眼,默默点头,这些人当年便被安插在白婷处,等白媗成为楚国皇帝,这些人中的一些又被无声无息的安插到了皇帝身边。 他叹了口气,这么多年都忍下来了,在隐约知道当年那些事并不是意外之后,阿媗还是没能完全镇定。 不过又有何妨,这些人,从甘愿当别人棋子的时候应该就已经知道,这便是唯一的下场。 “好,你今日出宫虽然很隐秘,不过那个人在宫中的耳目众多,你不能久留,刚才的话我想露儿听的明白,你不用担心。” 白亦鸣看了眼怔愣在原地的白露,后者像是突然回神般点头,“姑姑放心,我心中有分寸,不会轻举妄动,那些事我以后不会在宫中随意提起。” 起初白露以为白媗是为了让她知晓这些事情,但听了几句后她就明白,这是个她提醒,事关重大,不是她能随便插手的。 白露越听心中越是沉重,看来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容嫔之死和大姑姑儿子的夭折,这两件事看上去没有关联,不过以姑姑和阿爹重视程度,似乎不那么简单。 第240章 谢府来贴 白露跟在白亦鸣身边目送白媗离开,随后十二卫各行其事,只有龙潜带了几个护卫将跪在大厅门前的众人带走,看样子他们都知道即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会觉得我们残忍吗?”白亦鸣问。 白露摇头,要说残忍,她岂不是更残忍,凡城外她可是亲手杀了罗衾等人,所用的方法比直接杀人残忍太多。 “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行为所造成的后果付出代价,如果要我同情这些人,对这些人手软,那我的亲人、朋友们又该如何?他们会对我们同情、手软吗?” 白亦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看着这个已经到自己肩膀高的女儿,真真正正的放下了心。 “你今日的头发梳的别致,忘言和孟冬他们都在这里,你自己梳的?”白亦鸣意味深长的问了句。 忘言和竹春立刻齐齐看过来,反倒是孟冬不为所动,似乎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在意。 白露干笑两声,心说刚才还是那么严肃,转瞬间怎么就有点像是调侃了? “不是,我怎么可能会自己梳头,我只会扎辫子。”白露小心说着,如果白亦鸣继续问,她犹豫是不是该编造个屋里突然来了个巧手仙女的神话给他听。 好在白亦鸣只摇头失笑的抚了抚她的脑袋,转身去了书房。 白露松了口气,又突然心中一跳,难道阿爹看出了什么才故意那么问的?不可能吧,那些暗卫的能力卓绝,府中暗卫并无察觉。 她轻轻蹙眉,突然眼前凑过来一个脑袋。 忘言眨巴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意思很明显,就是想问问她的发髻到底是谁梳的。 “先回去再说。”白露一把拽过忘言的手臂,拉着她往回走,一边催促竹春跟上,她到现在都没弄明白,阿爹和姑姑谈话为什么要把所有人都叫走。 她刚发现那会儿是真的以为出了什么变故,比如姑姑下令把辰王府抄家了... 到最后白露也没把楚月恒暗卫的事说出来,倒不是不相信身边这些人,而是那是别人的秘密,不经人同意随便说出去,似乎不是她的风格。 忘言和竹春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毕竟她们再像是一家人,也该有自己的秘密要守护,只要不危害旁人,又为什么非要知道呢? 倒是忘言竟然还十分高兴,特意围着白露的脑袋研究了好长时间,就是为了以后自己也能梳出这种简单又好看的发髻。 时间一晃而过,梁烁把朱砂神符里的大部分东西都拆解出来,但唯独一味药无法确定,这还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个无法叫出名字和药性的药。 万般无奈之下,他一封书信送去了凡城,得知长孙立人在他们走之后就出游了,这会儿约莫是在灵州地界,要想送信过去让他老人家回京,起码也得月余时间。 梁烁把这个消息送去给白露,白露没有催促,这件事急不得,而且如果长孙神医和梁烁能一同认定那张朱砂神符有问题,说服力绝对无人敢质疑。 所以白露给了梁烁绝对的信任,一切关于那张神符的事他可以自行决定,她只要一个结果。 这一等就等到了开春,谢府早早便下了帖子给白露,谢晓雅特地自己写了封信给她,嘱咐她到时候一定得跟着他们去踏青。 谢老夫人在帖子里特意写上不去乌华观,她老人家到现在还记得乌华观印众那番话,算是对乌华观厌恶到了极点。 白露拿着帖子和谢晓雅的信犹豫再三,她要把乌华观背后是梁妃这件事说出来吗?如果说出来,那谢府势必会被牵扯进漩涡中。 忘言替白露把帖子和信收起来,就开始张罗着准备踏青时所需的东西,等她收拾完转头看见白露还在那儿坐着出神,便上前询问。 “我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外祖母说,那也许跟三位哥哥的死有些关系,虽然我不确定。” 她真的不确定印众当初说的那些话是知道了些什么,还是其中有他们的手笔,一点一点把结局推动,致使三位哥哥在那场大战中陨落。 忘言想了想,抬手比划了几下,大致意思是如果这件事跟他们密切相关,那么作为晚辈,是有必要将真相告诉他们,至于他们会怎么做,那就是他们的权利了。 白露歪着头一愣,突然握住忘言的手惊喜的道,“你说对,是我想的太复杂了,以外祖母的智慧,她即便要做出反应也肯定经过深思熟虑。” 她叹了口气,“我杞人忧天了,关于三位哥哥的死,他们有权利知道一些或许是真相的东西。” 从凡城回来之后她曾上门将在沧州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过,但乌华观那件事却没有说,虽然外祖母肯定记得印众当时所说,可会不会联系到一起就难说。 更何况那背后还有梁妃这件事。 白露目光朝远处看去,当年机缘巧合知道梁妃和印众之间过从甚密,如今她提前说出来,不知道又会引起什么样的结果。 忘言点头,虽然她也有白露的担忧,但对于一个一朝之间失去三个亲人的来说,也许知道真相会让她更能有个地方发泄,毕竟恶人就该有恶报。 白露不知道忘言的想法其实挺简单,只觉得她生长于市井却懂得许多道理,是个不错的女孩,如果没有城阳的胡闹,也许她会顺顺当当的过完一生。 “罢了,反正最近也没什么事情做,稍晚咱们去谢府一趟,外祖母下了帖子,我刚好过去看看她。” 自上次到如今已经有月余未见了,她被神符的事牵扯,白亦鸣又千叮咛万嘱咐要她不要乱跑,毕竟梁妃已经察觉到他们的举动,怕对她下手。 整个白家如今只有她这一个独苗,哪怕是个女子,也一样十分重要。 “对了,白鹤那小子这两天都在干什么?”一想到那小子和梁灿混在一起,白露心里那点疼爱就烟消云散了,这才多长时间,白鹤已经从优雅小公子变成了毛孩子。 第241章 真相之外 谢晓雅听说白露到了府门前,当即把手中的点心一丢,风风火火的往外冲,这几天天天被关在家里学习,她已经闷的有些精神萎靡了。 她前脚刚冲到门前,白露就从马车上走了下来,谢修文在她身边等着她下来,两人似乎还说着什么话。 “阿姐,阿姐,晚上就在府里吃饭吧,我阿娘换了个新厨子,手艺好的不得了。” 谢晓雅人生最大的事之一就是食物,食物的好坏直接影响她对一件事或者一个人的看法,可见其重要性。 白露双脚站定,笑着揽过谢晓雅,“如果舅母和舅舅不把我赶出去,我就留下来吃饭。” “那怎么可能,阿娘和阿爹巴不得你到家里长住,这样祖父和祖母肯定每天都高高兴兴的。”谢晓雅发现白露腰间挂着的玉佩,她之前见过几次,听谢夫人说那是白家的身份象征,她一直想好好看看。 “我也想长住啊,可我们家就只有我和阿爹两人,要是我走了,阿爹一定很孤独。”白露伸手摸了摸谢晓雅的脑袋,充满爱怜。 谢晓雅有些失望的哦了一声,随即又十分兴奋的问她晚上想吃什么,不停的夸奖那个厨子的手艺。 白露倒是对这个厨子有了点兴趣,问她是从哪儿来的。 谢修文摇头,这个问题小六怎么会知道,她就知道吃。 “这厨子是从扶州过来,来汴京本是寻亲,奈何他那亲戚早就不在汴京了,阿娘看她可怜,就留下在府中管小厨房。” 这女子的底细早早就查过,确实如她自己所说,她的家乡扶州朗县遭了灾,很多人都从那里离开,她的家人在那场灾难中尽数丧命,只能远走前来汴京寻找亲人。 只是不巧的是她的亲人三年前就离开了,连家中的宅子都早早变卖,她无处容身,差点被人拐了去。 谢修文面色如常,声音却带了点迟疑,“这女子手艺着实高绝,连咱们府上嘴巴最刁的小六都给她给收拾的服服帖帖的。” 白露听出他话外之音,和他对视一眼,两人默契的没有继续往下说,倒不是防着谢晓雅,而是在府中廊下,终归不方便。 三人说笑着转眼到了大厅,谢老夫人带着谢夫人一道坐在厅中吃茶,听到门外脚步声,两人便说笑着这些孩子们的脚步怎么慢了,从门口到厅门前,怎么就走了这么久。 谢晓雅耳朵颇为灵通,拽着白露的手笑嘻嘻的紧赶两步说道,“祖母、阿娘,阿姐身子尚虚弱,而且我还有话要跟阿姐说,走的慢了些是正常的,怎的引来你们笑话啊。” 谢夫人难得展颜嗔怪的看着自家这个小女儿,“你这孩子还有点女儿家的样子吗?瞧瞧月明被你拽的趔趔趄趄的,小心着些。” 她说着起身亲自拉了白露的手到一边坐下,扭头看向谢老夫人道,“这孩子的手有些凉,想是这几日天气还未转暖,出门又匆忙,连个斗篷都没有披上。” 谢老夫人坐在上首,看着白露的小脸心疼道,“你这孩子来便来了,怎么这般匆忙?” 她活了这把年纪,什么事情看不透,白露这般匆忙绝对不是为了踏青之事,那件事本不算大事,哪里需要这么着急。 白露朝厅中其余服侍的人扫了一眼,但笑不语。 谢老夫人心知她要说的可能极为重要,便缓缓起身,谢修文立时上前搀扶住她老人家,听她说到,“你呀就是不知道疼惜自己,走吧,咱们去暖阁说话。” 一行人不多时便到了暖阁中,谢老夫人以家人说话外人不得入内为由,将随行的侍奉之人尽数打发。 暖阁内再无外人,白露才起身朝着谢老夫人和谢夫人恭敬跪下。 她这举动把一众人都吓了一跳,谢夫人和谢老夫人对视一眼,谢夫人起身要将白露拉起,白露摇头拒绝道,“月明有事要说,还请老夫人准我就这般说。” 谢老夫人看她的神情严肃,叹了口气摆摆手,谢夫人无奈只能坐下等着白露接下来要说什么。 白露吸了口气整理心神,缓缓说道,“外祖母可还记得在乌华观上印众曾说的那番话?” 谢老夫人点头,这件事她记得,只是为何突然又提起? “乌华观背后之人其实是宫中的梁妃,她和印众关系密切,我怀疑沧州战事可能跟他们有关。”白露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却让谢老夫人和谢夫人两人神色大变。 沧州一事她谢府失了三个孩子,本以为此事是那个叫罗衾的勾结西凉所致,且罗衾已经被白露手刃,也算是报了仇。 没想到事情之中还有事情。 谢老夫人想起乌华观内印众说的话,莫不是他当时就知道沧州一战会败? 可那怎么可能,沧州一战连陛下都不知会是这般结果,他一个在山中道观修行的道士,又是如何知道的? 如此一想,便能联系到身在宫中的梁妃了,他们母子二人这些年在边陲之地上下活动,若说沧州一事他们不知,怕是谁也不会相信。 “应当不至于吧,豫王母子虽然对你姑姑承袭帝位有些不甘,可也不能做出这等叛国之事,说句有些大不敬的话,这楚国早晚还是他们楚家的呀。” 谢夫人当白露为自己家人,话都是直接了当的说,根本不带一点含糊。 白露也心知肚明,根本不在意,毕竟这是事实。 “有件事也许舅母还不知道,陛下曾在沧州放过一个暗子,他亲眼见过豫王府的人与西凉私下交易粮食。” 白露也不怕说的更多,谢府是她母亲的家,也就是她的家,老夫人和舅母还有舅舅等人她相信,所以有些话她会说,相信小姑姑知道了也不会责怪她。 而且小姑姑并未责令她不要把这些事告诉谢府,明摆着是让她自己选择。 谢府在楚国屹立百年不倒,除了人才辈出外,更多是对当下局势的判断十分准确,从不会依附权贵,哪怕这个权贵是当今皇帝。 第242章 暖阁摊牌 谢老夫人神色凝重,“这么说来他们当真私下勾结西凉?” “也许不止,豫王府与北狄似乎也有粮草交易,只是他们做的极为隐蔽,想要确凿的证据很难,而且因为沧州一战失利,陛下的暗子如今尽数撤回,想要再搜集证据更是难上加难。” 白露心中长叹,姑姑多年来的心血,被罗衾一朝毁了,即便后来把宁州白氏给揪了出来,也还是无济于事啊。 “想不到他们对那个位子的执着已经成了魔,勾结西凉和北狄,这是要把祖宗的基业给毁了吗?”谢老夫人重重叹了口气。 谢氏自楚国建国之初便已经存在,当年白家先祖和楚家先祖打天下,谢氏虽没有直接参与,却也是在其困难时出谋划策,更推荐了楚国第一任宰相的人选,算是帮着楚国快速安定下来。 虽说不是执掌着,但百年来看着楚国强盛,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有人为了争权而糟蹋这大好河山? 谢夫人大道理自然是懂,但她更看重的是自己三个儿子的死,没想到那场战事不单单是那一人之祸,其背后还有楚国那位亲王殿下和先帝嫔妃的手笔。 “这些人太过分了,那场战事不仅死了我的儿子,还有那么多楚国的将士,他们即便是为了皇位,难道就一点没把楚国子民放在心里吗?” 白露很不想把事实告诉谢夫人,可又不得不说,免得她们以后还对楚珞等人报什么希望。 “从开始策划这一切开始,他们就没考虑过这些不算问题的问题,毕竟只要他能重回那个位子,死些人又算得了什么。” 这些话不是她说的,而是从前梁妃和楚珞闲聊时说的,当时的她是豫王妃,对丈夫和婆婆的话自然不会反驳,尽管她觉得这话太过残忍。 “权利和百姓比起来,似乎权利更重要一些。” 见谢夫人愣住,白露又追加了一句,心中有些难受,若非对权利的追逐,也不会害的谢家三位哥哥死在战场上。 “月明...” 似乎没料到白露会说出这些话,谢老夫人和谢夫人都诧异的看着她,白露神情严肃的道,“外祖母、舅母,你们可知道我当年为何非得跟豫王和离吗?” 两人还没从刚才的诧异里回过神来,又听她这么说,顿时面面相觑,心想为何突然之间说到这个? “不是因为豫王在外面有了人吗?” 谢夫人迟疑着说出来,这件事当年在汴京城内闹得沸沸扬扬,白露因此被夺了新封的公主封号,还被送去宁州待了一段时间,以此来平息事态。 那段时间虽然豫王府一直辟谣,但百姓们总是喜欢同情看起来更像个受害者的人,所以即便豫王府一直澄清,百姓们却都不怎么买账。 直到后来陛下亲自赐婚,那个名叫柳紫絮的花魁一跃成了豫王侧妃,百姓们再一次相信当年的事不是谣言,而是确确实实有这么一回事。 白露摇头,“并不完全是,那件事只是一个借口罢了,真正促使我和离的原因是他们根本意在辰王府的兵权。” 此话一出,谢老夫人和屋中其他人神情都是一惊,谢修文迟疑着问道,“这么说他娶你就是为了兵权?” “这件事应该从更早开始,也许从他们盯上我阿爹手中的兵权开始,就开始计划怎么把我娶回去,只恨那时我鬼迷心窍,根本没看透,还傻乎乎的逼着阿爹允了我的无理取闹。” 谢夫人看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她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问,“你是说从豫王跟你相遇开始,这一切的一切就已经开始,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骗局,所以你才会在幡然醒悟后冒险和离?” 白露点头,“成亲后我在豫王府不小心听府中一个叫张咏之的护卫和侍婢悄悄说过只言片语,这才知道自己有傻,竟会帮着外人一步步算计自家人,所以才会在去落霞宫的时候故意激怒梁妃,好借题发挥和楚珞和离。” “如今张咏之已死,这件事没办法被彻底揭发出来,不过也无妨,只要你顺利从豫王府脱身,这便是万幸了。” 谢老夫人心疼的让白露起身到自己身边来,她从前只觉得这孩子多灾多难的,没想到背后还有那么多不为人知的尔虞我诈,果然一脚踏进权利中心,想要独善其身几乎不可能。 “即便张咏之不死,他也不会出卖楚珞,我虽在豫王府时日不长,但也看得出张咏之和那个叫陆万的总管才是豫王府内最得信任的人。” 白露感受着谢老夫人温暖的手,心中稍安道,“看府中格局,平日帮着楚珞做事的就是这两个人。” “难怪外人说豫王府没有幕僚,原来都是以侍卫和总管之类的名头掩藏着,如此掩人耳目所图肯定不小。”谢修文说完顿了顿又道,“前几日我们出门我就有件事想跟你说,后来被梁烁突然到来给搅了。” 说起这个,白露神色更加凝重,朱砂神符的事到现在还没有一个结果,也不知梁烁找到长孙神医了没。 “是什么事赶紧说。”谢夫人今日知道了太多消息,一时之间心中烦乱,出声催促谢修文不要拐弯抹角。 “不久前豫王的人曾到户部查过一个人的籍贯,那人没把户籍带走,只是看了很长时间,像是在找什么。” 谢修文那天想说的就是这个,不过后来白露和梁烁说起了别的事,他被孩子们闹得也忘了。 “二哥知道那是谁的户籍吗?”白露问道。 “我看了,是一个茶庄的掌柜,我如果记得没错,那个掌柜似乎是阿栗已经过世的父亲。”谢修文说道。 谢晓雅一听他说起阿栗的父亲,立刻眨巴着眼睛问道,“二哥是什么意思?难道豫王的人在查栗茶庄吗?” “我想是,或者他们要查的不止是栗茶庄,连阿栗和她周边的人都被一并查了。”谢修文问过户部几个与他交好的小吏,其中一个说起过,那个人翻了不少卷宗,都跟栗茶庄多少有些关系。 第243章 来历有异 “这件事跟你们之前说的有什么关系吗?”谢晓雅不解的问,她刚才听到的那些似乎是在说豫王府娶阿姐的事是阴谋,怎么突然之间就换了话题。 “不算很大关系,但也不全无关系。”白露看着谢晓雅笑的很温和。 谢修文点头,“那件事已经被月明给破坏了,眼下这件事却还摸不着头绪,不知道他们又憋着什么坏。” 谢夫人轻咳了一声,去了户部没几天,她这儿子怎么说话都变了,不似从前文雅,连憋着什么坏都说的顺顺溜溜的。 白露笑着说道,“我大概知道他们想干什么,谢府不便参与进去,我今日来只是想让舅母和舅舅多留个心眼,免得被人下套陷害。”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其他事,我和阿爹还有姑姑都有留意,断然不会再出现之前那种无法掌握的状况,他们犯下的错,终会付出代价。”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谢府虽然没有胆小怕事之辈,也绝不会做出无用的牺牲,若是有用得着的地方,不管是辰王府还是陛下,我等定会全力以赴。” 此话从谢老夫人口中说出,那便是谢府的态度了,白露当即便要起身拜谢,被谢老夫人按了下来,“这是公事,还有私事我要同你讲。” 白露点头,老老实实坐好,等着谢老夫人说话。 “这是给辰王府和陛下的话,现在我要说的,是给你的。”谢老夫人握着白露的手,她这小手冰凉,这么半天才给捂热了。 “你这孩子如今心神涤荡清明,许多事即便我这老太婆不说,你心中也有数,所以外祖母便不啰嗦,你只需知道,无论何时何事,你身后不仅有你的姑姑和阿爹,还有我们,谢府便是你的另外一个家,如果有任何难处,就来找你舅舅和舅母,若是觉得他们年纪大了沟通不了,那就找你二哥。” 前面说的多严肃,这最后一句就让白露有多哭笑不得,舅舅和舅母怎么会年纪大了沟通不了,算算她从前加上现在的年纪,怕也不比舅舅舅母小多少吧。 “月明知道了。”白露也不知道该怎么辩解,干脆直接应下算了,反正相信舅舅舅母一定理解。 谢夫人也是有些哭笑不得,刚才的压抑顿时在心中散了大半,有些不满的嗔怪道,“母亲怎么这么说我们俩,再说月明心思通透,即便我们夫妻言辞不详,她也肯定能懂啊。” “知道知道,你就当我这老太婆瞎说的,我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你得让着我呀。”谢老夫人说的比谢夫人还委屈。 谢夫人无奈,老夫人都这么说了,她还能怎么办,当下赶紧附和几句,然后顺道夸奖下老夫人想的周到,等等... “阿娘,你这马匹拍的有点过了,祖母好像没你说的那么神吧。”谢晓雅有点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开口示意谢夫人差不多得了。 这小家伙语气举止像极了一个小大人,惹得众人一阵大笑。 “好了,今日之事我已经知晓,出了这里断不可再说,以免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 笑归笑,该有的嘱咐谢老夫人一点没忘,梁妃和豫王竟能暗中谋划这么多事而不被抓住把柄,可见其手段之高明。 也不知道先帝当年是不是知道这二人如今的嘴脸,会不会后悔当年那般宠信梁妃,以至于让梁家外戚坐大。 如今要不是白媗继位,这楚国的江山怕不是隐隐要改姓梁了。 “老夫人放心,月明心中有数,不会轻举妄动,更不会给人以机会趁虚而入。”白露郑重保证着,谢老夫人的担忧她岂会不明白。 这便是她没把朱砂神符一事告知的原因,若是让谢老夫人知道梁妃早已经开始警惕,且一直暗中试图对她下手,也不知道老夫人会担忧到什么程度。 一众人在暖阁聊到了黄昏,谢夫人起身去准备膳食,特意说起那个新来的厨子,那手艺绝对好的让人称绝。 很快谢老夫人也出了暖阁,她老人家上了年纪,这么大半天的说话已有些乏累,在晚饭之前须得休息片刻。 等长辈都离开,谢修文重新提起刚才在廊下说起的事,“月明对那个厨子什么看法?” 谢晓雅正打算再添点茶水,听自家二哥突然说起厨子,不免疑惑道,“二哥怎么突然提起厨子了?她那人看着老实巴交的,手艺又那么好,能有什么看法?” 况且她认为白露连那厨子一面都没见过,怎么可能有什么看法嘛。 白露抿唇想了想说道,“她的身份或许有异,那般手艺民间许会有,但绝不多见,更不可能是在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学就。” 顿了顿白露继续道,“若她师从高手,必然会留下痕迹,可谢府去查却一无所获,可见是故意隐瞒,那么缘何需要隐瞒呢?” 她这一番话说下来,连谢晓雅都开始怀疑厨子是不是有问题,毕竟白露所言很符合常理啊。 一个手艺如此高超的人,你说她自幼生在山村,家里还没有什么特别的经历,遭了灾才出来,那这一手超人的厨艺怎么来的?自学成才?可也不现实啊,那姑娘老实憨厚的很。 “月明说的是,只是为何会来我们府上?谢府从来不参与什么争斗,何苦...” 谢修文的话没说完,白露的眼神已经告诉他为何了,谢府是不参与权利争斗,与朝廷上的尔虞我诈看似离得很远,但如果那些人执意要他们表态呢? 比如沧州一事,如果不是谢府一直中立不表,又跟辰王府是那样的关系,也许三个哥哥就不会是那个下场,这也是白露觉得三个哥哥的死是自己的错的原因。 “那如今人已经进来了,且母亲似乎对她极好,若是要赶出去,恐怕不得不与母亲说清楚。”谢修文叹了口气道。 白露摇头,“暂且不必,不过你确实应该找个机会和舅母说,至于那个厨子如何处理,若是没什么坏心,可以收留下来,但绝不可倚重。” 第244章 负重而行 谢晓雅被两人这番对话弄的有些难受,好不容易有个手艺不错的厨子进府,结果却来历存疑,这让她心中好不纠结,一边是好吃的,一边是提防,她终究是要选提防的。 “阿姐,那她做的东西我们是不能吃了吗?” 虽然理智选了一边站定,谢晓雅还是希望有个侥幸。 “吃是可以吃,不过须得谨慎,且不可贪嘴误事。” 白露没见过那个厨子,但听他们口中说起,那个厨子是个老实憨厚的人,也许是她多心,人家只是有什么不想说的经历。 只是汴京犹如一池深水,总不免要多几分小心,谢府断然不能再有之前的遭遇了。 “我知道了,我尽量不吃,等二哥确定之后再说,反正从前也没她在,我不是还一样活得好好的。”谢晓雅咬着唇,不就是吃不到那些让她馋的好吃的而已,怎么能比家人的安危还重要。 谢修文轻轻拍了拍谢晓雅的头顶,她如今长大了,头顶上的绒发早就不是他可以随便揉乱,“小六最是深明大义,等过段时间二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真的?”本来有些不满谢修文伸手在她头顶揉来揉去,听到他说会带她吃好吃的,顿时那点不满就没了。 “自然,二哥不会骗你。”谢修文笑的很高兴,他对吃的没什么特别的要求,所以所谓的好吃的,遍布大街小巷。 白露看着谢修文的笑就明白了一二,抿唇笑的十分愉悦,听着谢晓雅一个劲儿的跟谢修文说谢谢。 谢府的晚饭因为有了白露的到来显得格外热闹,谢老夫人和谢老爷子一直笑的合不拢嘴,要不是白露催着二人好好吃一些,怕是都只顾着跟她说话了。 一顿晚饭整整用了大半个时辰才算吃完,谢老夫人看着外间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有些不舍的让白露今晚就留在谢府。 白露思索再三,还是摇头,“外祖母要好好休息,月明得回去看看阿爹,还有关于他们的消息,我总归得回到王府才行。” 谢老夫人叹了口气,亲自送她到门外,看着她上了马车,这才依依不舍的嘱咐她没事常来谢府走动,她这个老太婆年纪不小了,可不能就这么个把月才见一次外孙女。 白露被她说的嘴角狠狠一抽,继而又有些心疼,“外祖母别这样,我保证以后会常常来,我保证。” 她只差举起手发誓了,谢老夫人这才转而笑起来,挥手跟他们告别。 马车一直走出去很远,谢夫人才低声说道,“母亲,今日月明所说之事我们当真不管吗?” 让一个孩子去扛下这一切,他们怎么能安心? 谢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往府内走,低声道,“咱们谢府也不是一个铁桶,以后此事不要在外提起,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有需要,那孩子不会跟你我客气的。” 那孩子今日过来,便是来表明她的态度,如果谢府决定同他们站在一起,那她会将一切说出来,与谢府并肩作战。 如果谢府选择避世不出,那这件事白露仍是会做,只是她没了谢府的帮助,有的只是辰王府这个后盾,也许还有宫中陛下的支持。 可要知道有些时候辰王府和陛下不能光明正大的出手,万一,若是万一出了事,那孩子岂不是一个人? 谢老夫人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担心,这么大的事,为何会落在一个孩子的肩上,难道他们白家的女子都需这般坚韧,强大到足以扛起一个国家吗?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转眼便已经到了开春时节,如暗卫所说,楚月恒果真从沧州回京了,可他却不是正大光明的被召回,而是私下里偷偷回来。 当白露深夜听到窗户响动时,她还以为暗卫又有什么新的消息传来,却不曾想起身看到的竟是一身黑衣的楚月恒。 他的那张脸似乎有了些许变化,比走的时候更坚毅俊美,倒是跟多年前在城墙上的样子有了几分相似。 白露忍不住扬起嘴角,干脆靠在床柱上慵懒的开口道,“翊王殿下莫不是夜猫子,怎么总喜欢在深夜到女子的闺房?” 楚月恒神情淡淡,自顾自的走到桌前坐下,即便是在黑夜,也能看到他修长的身影,和逐渐完美的脸。 “陛下召回,听暗卫说起你发现了有趣的东西,所以过来看看。” 他伸手拿了杯子,那是白露前半夜倒了没来得及喝完的残茶,上头还有她的唇脂,这几日天气回暖,干燥的嘴巴上总难受的很,还是忘言准备了那些唇脂给她使用,这才缓解了不少。 看着楚月恒拿起那只杯子,似乎想要喝下里面的水,且他拿着杯子的方向,正好是唇脂对着自己的方向,白露一下子心猛地一跳。 “等等,那是我的水杯,里面的...” 她话都没说完,楚月恒已经对着杯子将里面的残茶一饮而尽,将杯子放下的时候才侧头问道,“杯子不能用吗?” 白露张了张嘴,心想用都用了,这时候再问意义何在? “没有,杯子里是残茶,翊王殿下尊贵无比,怎么能喝残茶。” 反正喝都喝了,那是她用过的杯子的话就不用说了,还是问问楚月恒此次来的目的更为重要,尽管他刚才的意思是来问她问题的。 “嗯,无妨。”楚月恒看向白露,窗外的月光微弱,不过以他的目力可以看清倚在床柱上的人,她长发散乱在身侧,一只手抱着被子一脸的慵懒,倒是比第一次在这里见面时多了几分自在。 “到底为了什么过来?我听你的暗卫说过,你应该刚入城不久吧。” 白露很好奇,即便是偷偷回来不能回王府,可也不大应该深更半夜来找她吧,这要是被她家阿爹知道了,指不定又要想多了。 “嗯,有些事要同辰王说,顺道来见你,莲衣的事我会处理,她也许跟我母妃的死有关。” 楚月恒说的轻描淡写,但稍微想起小时候一些事情的白露知道,容嫔的死对他的打击究竟有多大。 第245章 来见你了 白露摇头,“不能只让你一个人处理,因为莲衣也许跟我姑姑当年那个早夭的孩子也有关系,即便我不插手,姑姑和阿爹也不会坐视不理。”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楚月恒的时候她很放心,就是那种无论有任何猜测和想法都能说出来,不担心他会被误导,不担心他会觉得她疯了。 楚月恒微微蹙眉,“那个孩子...” 白露看着他点头,她跟楚月恒见过很多面,在宁州的时候她就发现楚月恒似乎对小孩子总是特别对待,刚才提起姑姑的孩子,他竟然蹙眉了。 他们一起那么长时间,白露都很少见他有多余的表情,这次算是个意外。 “嗯,大姑姑的孩子,当年阿爹他们怀疑过,只是没有证据,这件事一直被他们压在心中,直到素衣死在大街上,然后你送来的东西又牵扯出莲衣。” 白露顿了顿叹息道,“真不知道当年他们经历了什么,背后竟隐藏着这么多错综复杂的事情。” “皇族和那座宫殿,有许多远比你想象还阴森的东西。”楚月恒收回看着她的目光,“我已经帮海若把神医带回了汴京,那张朱砂神符很快就会有结果。” 白露听他这么说,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神医到了汴京?那就好,有神医在,定能查出那张符纸的问题,当年阿娘的死也会有个不一样的说法。” 她双手抱着被子,一想到那个从未谋面的母亲是因为她才死去,白露的心就不能平静。 楚月恒看着她,瞧见她脸上的悲痛及愧疚,还有她因方才动作而散开的衣襟,眼底有一丝异色飞快滑过,“王妃纯善,想来她的心底只希望郡主能一生安稳。” 他说着终究是忍不住起身走到白露跟前,白露正听他说话,不大明白这人怎么突然起身朝自己过来。 楚月恒一直走到离白露不过半臂的距离,这样的距离已经算是极近,且这还是在闺房内,白露还坐在床榻上... 突然想起自己是在床榻上,身上穿的只是里衣,这么一番大动作,那岂不是要走光了? 白露才想到,就见楚月恒已经伸手将她滑落到肩膀下的衣服轻轻拉了回去。 白露愣愣的看着他修长的手指落在自己的衣领上,收回时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肩上的雪白肌肤,那一刻两人都是一怔,楚月恒的手指顿了顿,随后缓缓收回。 “多谢。” 白露不知要说些什么,只能道一声谢。 楚月恒嗯了一声,背过身去,“郁凉风如今住在什么地方?” 白露心中诧异,她还以为楚月恒对汴京之中的局势了若指掌,没想到还有他不知道的事。 “说是驿馆,但实际上却是汴京最大的花楼,这位郁小公子的花名比他在西凉的蠢名还远播,不过我曾私下见过他几次,是个狡黠的人,绝非传言那般无用。” 说起郁凉风,白露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为慕容长离走这一趟,究竟要做寻什么东西。 “对了,谢家二哥曾跟我说过,豫王府的人不久前去了户部看一个人的户籍资料,还把所有跟他有关的人都一一查看了一遍,也不知他们要做什么。” 楚月恒没有出声,白露想了想补充道,“在那之前郁凉风曾跟我说过,阿栗是他们的人,不过他不知道阿栗究竟做了什么,似乎在他和阿栗之间还有人,那个人是直接归慕容长离管。” 所以到如今白露都不知道阿栗和谢三哥的姻缘究竟是怎么回事,是阿栗真的爱慕,还是另有所图,若是另有所图,她何以搭上自己的性命? “郁凉风所查之人是谁?”楚月恒直接问重点。 “阿栗已经过世的父亲及其亲友。”白露也利落回答。 楚月恒垂下眉眼,转头看着白露,“郁凉风所查应该跟那人有关,慕容长离这般上心,不是那人很重要,就是那人掌握的东西很重要。” 白露点头,楚月恒看问题很犀利,每个问题都如蛇之七寸,只是这些问题只是问题,不是可以用来拿捏的实际证据。 “也许这件事我们可以以逸待劳。” 她想了想,如果郁凉风这么着急想要找出跟那个人有关的东西,那么他们能不能跟在后头,到关键时刻再出手。 楚月恒摇头,“郁凉风比你想的狡猾,那么做容易出岔子,如果能先他一步最好。” “也是,郁凉风这个人让人捉摸不定,如果他有心耍手段,确实让人难以招架。” 白露想起跟郁凉风那几次见面,似乎每次都是被他牵着鼻子走,不管阿栗的事,还是莲衣的事,从他口中说出来看似是个大秘密泄漏,事实上都是他无所谓的事情。 可却在她面前当个大人情说出来。 “嗯,暗卫暂且先跟着你,我有事不方便带他们。” “啊?什么事连暗卫都不方便带?”白露觉得诧异,下意识问出来,随即觉得自己似乎问的有点多,这毕竟是楚月恒的私事,她这么问岂不是给人拒绝的机会。 不过也没关系,楚月恒不打算回答她问题的次数也不少,不在乎多这一次。 “我要入宫寻找当年的蛛丝马迹,既然皇后当年也曾有过相继的经历,探查的时候我会一道,暗卫跟着我未免拖后腿,此次我本就暗中回京,知道的没几个,万不可出一丝纰漏。” 楚月恒这次的话说的不少,还是解释,这让白露挺惊喜,“哦,原来如此,那好吧,反正他们也不用在我家吃饭。” 白露笑眯眯的,心想以那些暗卫的身手他还觉得拖后腿,楚月恒到底强横到了什么程度? “嗯,我会在汴京待上一段时间,有消息会尽快告诉你。”楚月恒走到窗下,半侧着身看向白露,“时候不早了,就不打扰郡主休息了。” 白露笑的很勉强,这个时候才想起来时候不早,是不是有点晚了? “好,我知道了,我这边有消息也会告诉殿下。”她抱着被子看楚月恒的背影,他看上去比之前更挺拔了。 第246章 心之迷惘 楚月恒回京的第二日一早,白亦鸣兴高采烈的叫了白露一道吃早饭,虽然嘴上没提及关于楚月恒的话,但暗示的很明显,他都知道了,昨夜那小子又来了,白露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白露硬是扛着白亦鸣的压力,维持着一脸假笑把饭吃饭,整个人别提多难受了。 吃完饭白露就要开溜,被白亦鸣直接一把按住,“别一说这些你就跑,阿爹也是为了你好,想问问,又不敢多问怕你嫌弃,你这多少要说一点,好让阿爹心里安稳啊。” 白露无奈的堆起笑脸看向白亦鸣,“阿爹说的是,阿爹觉得如何?我觉得作为弟弟翊王很好,这样也能让他安心。” 她口中所说的安心是什么白亦鸣很清楚,他叹了口气,“那孩子不一样,你姑姑对他青眼有加,不止是因为他本身极为出色,而是他的德行可承帝王,这才是你姑姑栽培他的缘由。” 白露怎会不知,这般说不过是让白亦鸣明白,她和楚月恒之间的种种,皆是因为目的相同,就像是辰王府和姑姑,互为帮衬,仅此而已。 只是这理由说出来,白露自己已经不如从前相信,她不太确定楚月恒对她超乎寻常的信任是不是只是帮衬,她对楚月恒的相信是不是只是伙伴。 似乎从她接触楚月恒开始,她就没来由的觉得可以相信他,这种相信近乎成了一种本能。 这么不寻常的情况,若说只是互利互助,恐怕连三岁小儿都不会相信。 “我知道了,阿爹不要为我担心了,现下最大的事情是帮姑姑稳住局面,沧州一事他跟阿爹说过,阿爹不入宫和姑姑商议吗?” 昨晚白露没有问关于沧州战事,她虽然经过前世那些磨难,但所接触的最大限度无非是朝政中的一小部分,若说用兵之道她是一点不清楚。 “不用了,他肯定早就传给陛下消息了,我何必多跑一趟。”白亦鸣摇头,楚月恒向来做事谨慎,既然可以来跟他说,那就同时应该也有消息送进宫中。 白露哦了一声,那倒也是。 “好了阿爹,差不多了吧,一顿早饭我们都快吃到中午了。”白露无奈的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心想忘言和竹春怎么也不说来救她。 “好好好,真不知道你整日在府里有什么事可忙,连我这个老家伙都不肯多陪着待一会儿。” 他说的可怜兮兮的,白露已经抬起来的脚往前不是,放下也不是,哭笑不得的看着白亦鸣。 “得了,得了,阿爹说笑的,我还得出去一趟,午饭就不用等我了。”白亦鸣见她迟疑,心里顿时喜滋滋的,只要自家女儿心里还有他这个老家伙就行。 白露松了口气,点头走出了大厅,瞬间加快脚步一溜烟儿往自己院子里跑。 她怎么觉得自家阿爹最近有点矫情? “忘言,竹春,你们也太不仗义了,怎么把我独自一人丢在大厅里跑了。” 白露人还没到院中,就已经嚷嚷开了,结果进去发现他们仨正蹲在花圃里锄地,好像是要往里种植新的植物。 “你们在干什么?” 自己院子里的花圃,她怎么不知道要翻新种新的花呢? 忘言抿唇笑着,低头给孟冬递过去一株绿油油的花卉,竹春嘿嘿笑了两声说道,“这是昨夜翊王殿下带来的花卉,听说都是沧州那边山中的奇花,不过如今看着只是一团绿色和别的颜色,不知道长成会是什么样。” 忘言跟着点头,她也很好奇这些被翊王殿下千里迢迢带回来的花草会有什么奇特之处。 “他昨晚留下的?” 白露很诧异,她明明记得楚月恒没说起过这些,难道是偷偷留下的?不至于吧。 “是的,昨夜翊王殿下交代过,让我们今日一定要尽快给种下,竹春说这片花圃里的花草不好看,就选在这里种了。” 孟冬将植物埋好,又提了水浇下去,然后朝后挪了一个位置继续。 “他还交代的挺仔细。”白露嘴角轻轻颤动,怪不得她会被一大早弄到厅中吃早饭,更被自家阿爹明里暗里旁敲侧击。 白露扶额,照这么下去,别说是阿爹了,连她自己都要觉得跟楚月恒有什么了。 可他们年岁相差,加之她一直觉得楚月恒就是个弟弟,怎么能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 “对了主子,翊王殿下交代不能将他回来的消息说出去,是不是沧州那边战事有变?”竹春和孟冬对这个都很好奇,他们曾在军中任职,自然对此多有关心。 白露摇头,“我没问,此事阿爹和姑姑会处理好,况且即便他回来了,沧州还有梁超将军坐镇,无需担心。” 话是这么说,说不好奇却是假的,只是知道的多了又如何,她连眼下这些琐事都解决不完,何来心力去估计其他。 况且术业有专攻,梁超将军执掌大军,楚月恒暗中纵观全局,再加上姑姑和阿爹,若是再像上次一样出事,便也是命了。 “这样啊,不过有梁超将军在,沧州确实没什么可担心的,毕竟梁将军从来擅长的便是以少胜多。”竹春点头道,她之前可是时常听人说起梁将军的传奇。 只可惜等她跟着王爷出入沙场的时候,梁将军已经回家带孩子去了。 一想到这个,竹春就忍不住沮丧,话说让梁将军离开战场那个舞台回家带孩子的那个孩子,如今咋会成了混世魔王的样子啊。 “嗯,咱们还是专注于眼下,他回来有一部分原因可能也是因为这个。” 白露想起昨晚楚月恒的话,他的母妃和姑姑的孩子,还有她的阿娘,这些人也许都是因为那个女人才不明不白的死去,她或者他,岂会善罢甘休。 “对了,竹春你晚些去一趟昌义侯府,去请侯夫人过府一叙。” 白琳自小就很低调,但她活过一世了,知道这个默默无闻的白家齐国公府大小姐是如何藏拙。 “好的,这些种完了我就去,是以主子的名义吗?” “嗯,以我的名义。” 第247章 请来白琳 白琳到辰王府的时候,白露正在听鸣蜩说着刚刚种在院中的花卉,竟然有一大半都是世间罕见的,也不知道楚月恒究竟从哪儿的山里挖来的。 “主子,侯夫人已经到了,是把人带到这里吗?” 竹春其实已经把人往这边引了,白露既然是以自己的名义约来,想着应该不想在大厅中见面,而且谈的又是一些女人家的私密之事。 “哦,忘言去煮茶,我们在院子里就行。” 白露看了眼鸣蜩,鸣蜩一脸的好奇,不过毕竟那是昌义侯夫人,他在场听两个女人家谈话不大好,便起身背着手一步三摇的往外。 “等处理好了,来我这里一趟。” “什么事?”白露问了声,鸣蜩却只摆了摆手,和白琳擦肩而过出了院子。 “郡主找我来有何事?” 白琳看了眼离开的鸣蜩,忍不住微微蹙眉,传闻这位辰王府的帐房先生无所不知,小到街边乞丐动向,大到朝局该往何处,他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白露叫她来,却还见了这位先生,难道是知道了什么? “堂姐不用这般生疏,我在国公府就说过,我对事不对人,白琬做错了事我既然已经罚过,那就不会牵扯到其他人身上。” 白琳的反应很谨慎,但白露不想要这份谨慎,起码说这件事的时候不想要。 白琳矜持的笑了笑,却没有丝毫放松,于她而言,白露虽然不是敌人,但也算不上朋友,她对白琬做的事也许白琬自己不知道,但她和父亲看的清楚。 不过一个区区豫王妃的头衔,却把自己送进了火坑,况且这把火极有可能会将她烧的粉身碎骨。 到底是她看着长大的妹妹,白琳不忍心,可又不能有所动作,毕竟她身后是齐国公府和昌义侯府,哪一个都不能为此冒险。 “堂姐请坐吧。” 白露没有强求,笑着请她先坐下,等忘言端了茶水上来,亲自为她倒了茶,这才开口说道,“海若跟我说了,可惜你的朱砂神符被人拿走,不然如今说不定都有了结果。” 白琳面色微沉,白露泰然自若的继续道,“小神医的规矩世人都知道,我与他有生死之交,所以我以为堂姐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应下昌义侯府的请求。” “是你?” 白琳原本只是以为自家夫君诚心求来了小神医的诊治,没想到这背后竟然是白露的意思,“为什么?” 她不认为白露是看在两家那表面上的亲戚关系,白氏谁人不知齐国公是白氏的养子,与白氏实际上并无血缘。 更别提已经从白氏出来的辰王府一家,更没什么关系了。 只是早年辰王和她的父亲有过袍泽之宜,两人便论起了族中关系,来来去去倒是成了远房堂兄弟。 “说实话吗?”白露微微侧头看着她,露出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只是好奇,堂姐身体一向康健,却为何未能有孕,从前我怀疑过,不过那时我被人迷了心智,并未深究罢了。” 这确实是实话,起初她确实只是好奇,没想到歪打正着,倒是无意中发现了朱砂神符的不寻常之处,进而牵出了后头那么多隐秘的事。 “好奇?只是因为好奇吗?”白琳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她,从她脸上没看到心虚,她竟真的只是好奇。 “堂姐不必惊讶,我如今不是好奇了,而是必须查下去,因为那张朱砂神符我阿娘生前也有一张,如果猜的没错,当年我阿娘生我时难缠血崩,也是因为那张神符。” 白露眉眼之间仍有笑,不过这笑变得冰冷无比,白琳一瞬间整个人都有些颤抖,那是感知危险的下意识反应,她不禁诧异,白露什么时候有了这一面? 白琳暗自深吸一口气,良久才沉声说道,“小神医曾在侯府中大肆盘问,原来是因为这个,只是没想到最后竟是被我收起来的神符,可惜那张神符被人盗走了。” “是它原本的主人想要销毁证据罢了,堂姐不用在意,不过昌义侯府中定然有被收买的人,所以今日我才请堂姐上门一叙。” 白露示意白琳喝茶,白琳颔首,手将茶杯拿起来,想了想又放下说道,“你究竟想说什么,那张神符的背后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不知道,我也很疑惑,如果将神符给我阿娘是为了对付辰王府,那你又是为了什么?昌义侯府吗?可他们手中并无兵权。” 这件事她如今也想不大通,为什么那张神符会在白琳手中? 白琳神情惊讶,“你是说为了兵权?” “应该是吧,不然他们还能因为什么?” 白露心中再怎么疑惑,有些事没有确定的答案,且跟此事无关,她便不会跟白琳说。 “他们?谁?” 白琳总算能十分平静的听白露说话,一下子便抓住她说的重点,那个他们,就是害的她多年无所出的人吗? “我可以告诉你,只是你敢听吗?” 白露笑的如同山涧繁花一般,看着清澈纯真,可背后谁知道藏着的是毒蛇还是毒蝎。 “敢。” 白琳的手在袖中捏的死死的,还有什么不敢的,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孩子是多么重要,她甚至不敢想,如果她遇到的不是昌义侯,而是旁的人家,会是什么下场。 “有人要毁了我的一生,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这话说的虽然没有咬牙切齿,但白露能感觉到,不管那人是谁,在白琳的心中已经是十恶不赦不死不休的仇人了。 不过想想也是,断了她的子嗣,即便不是要她的命,也要折磨她一生一世啊,这样的深仇大恨,这样的欺辱,如何能咽的下去。 “罢了,你早晚会知道,你的朱砂神符是在乌华观印众那里得到的吧,而印众实际上是落霞宫梁妃的人,他听从梁妃和豫王,更受梁家支持。” 白露说的极为平淡,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样闲淡的话,却让白琳顿时变了脸色,甚至失手将茶杯打翻在地。 第248章 姐妹联手 “怎么...怎么会?” 白琳瞪大了眼睛看着白露,脸上全是不敢置信,她料到肯定跟印众脱不了关系,却没想到他背后之人竟然是梁妃、豫王府和梁家。 那她的妹妹岂不是... 白琳的心思在一瞬间百转千回,最后只能重重叹了口气,一脸苦笑的看着白露,“你确定当初让阿琬嫁入豫王府不是为了折磨我们吗?” “自然不是,当时我并不知晓你的事情,跟更不知道梁妃当年还做了这么多小动作。” 白露说的问心无愧,她是真的不知,如果知道了,她会先把这件事说出来,再告诉他们决定,只是结果一样不会变就是了。 “梁家、梁妃和豫王府,哼,即便是只有他们一个,也不是齐国公府或者昌义侯府能对抗的,不过那又如何,把主意打到我头上,不正是觉得我是个好欺负的软柿子吗?” 白琳缓缓起身,垂眼看着白露,“妹妹有兴趣联手吗?我也许帮不上大忙,不过有些小事我还做的得心应手。” 这样的白琳就像变了个人,白露微笑着仰头看她,“正有此意,堂姐之能我不认为只能帮我一些小事,而且即便是小事,也会如同毁于蚁穴的百里之堤。” 这评价白琳是第二次听到,第一次是她的父亲,也是她的父亲白冲教她如果志不在高,那就要学会藏拙,这汴京并不是一汪平静的池水,须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谬赞了,我曾听年满出宫的一位女官说起过,梁妃宫中曾去了一个蒙着面的少女,女子年纪很轻,约莫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口音是汴州没错,却似乎不常居于此处。” 白琳顿了顿继续说道,“梁妃对那人很是客气,似乎还有求于那人,只是那人警觉,她也只知道这些。” “此事我已经知道了,不过没堂姐说的这么详细。” 白露有些惊喜,早知道白琳不简单,没想到她私下的消息竟是比鸣蜩叔也不差,两人算是各有千秋啊。 白琳摇头,“不止这些,豫王府那位柳侧妃我曾查过,她的来历也不一般。” “哦?如何不一般?”白露故作惊讶的问道。 白琳觉得白露的神情有些奇怪,似乎惊讶不足,更多的好像是诧异。 “柳紫絮似乎跟毗迦皇族有些关系,具体什么关系我并未打听到,不过当年陛下赐婚,以豫王当时的反应,八成这个传闻是真的。” 毗迦是个中立之国,和西凉或者北狄比,战力自是不济,可架不住人家有钱啊,挥金如土的那种有钱,如果柳紫絮真的是毗迦皇族中人,以他们的脾性,肯定会施以援手。 且当年毗迦有过一次内乱,确实有皇族中人走失,这些年他们都在寻找,只是暗中作乱的还未消停,也许这就是一直未能找到走失之人下落的原因吧。 “毗迦皇族?倒是有听闻一些传言,只是年龄不符,难道她是当年走失皇族之人的后代?” 白露顺着白琳的话往下推测,这些她早就知道了,当年在豫王府时曾听楚珞亲口说过,就连柳紫絮当年在被她杀死之时也曾说过,她很后悔没有离开这里,回到她的家乡。 后来她才知道,柳紫絮之所以留在豫王府,之所以对付她,都只是为了她的弟弟柳净风。 当年她被柳紫絮害的颜面尽失,还失去了唯一的孩子,后来柳紫絮也被她用手段杀死,这一笔便是尽数勾销,重新来过她才会愿意放下一切,和柳紫絮联手。 “这么说来,这个可能很大,不过如今柳紫絮已经嫁入豫王府,一旦她的身份暴露,那么给豫王府带来的将是毗迦皇族的支持。” 白琳蹙眉,这样的支持一点不比送来一支军队威力小,所以这样的支持绝对不能出现。 她眉眼忽然一冷,淡淡的杀意一闪而过。 “无妨,他得不到毗迦的支持,因为柳紫絮并非自愿入豫王府。” 白露笑的轻松,刚才白琳竟然露了杀意,这位堂姐可真是令人惊喜。 “什么意思?”白琳不大懂,虽说齐国公府不会给白琬任何支持,但说到底那是她的亲妹妹,偶尔也会听白琬说起豫王府内的事,自然知道柳紫絮在府内的情况,看着不像是迫于无奈啊。 “堂姐不用怀疑,这件事我一早就知道,否则当初和离我又怎会放过那个让我颜面扫地的女人。”白露顿了顿又道,“柳紫絮有一个弟弟下落不明,我想楚珞应该是以那孩子的性命要挟吧。” 对柳紫絮姐弟她不能说的太多,这是她对柳紫絮的承诺,自然要尽最大程度保护他们姐弟无恙。 而如今柳紫絮是她的人这件事一旦暴露,她的下场只有死,到那时柳净风即便不怪罪于她,也必然会做出傻事。 一想到那个平日沉稳内敛,一遇到姐姐的事就暴躁冲动的少年,白露也是十分无奈啊。 “竟还有这等事情,那我们只要找到那个孩子,是不是......” 白琳的话没说完,因为她看到白露皱眉了。 “怎么了?” 白露摇头,“我要的不是这些,如果堂姐想要报仇,这些也远远不够。” 白琳一愣,而后叹了口气,“是啊,那些终究只是后宅妇人的手段,想要把梁妃母子和梁家连根拔起,这些小手段哪里够看。” “堂姐知道便好,要想拔除那棵大树,就得找准它的命脉。” 白露伸手重新为白琳倒了茶,“堂姐以为这三个该先动哪个?” 白琳这一口茶喝的极为不易,早知这茶如此芳香醇厚,她刚才就不该失手打翻,毕竟这样的云雾香千金难买啊。 “梁妃,以我所见,梁家和豫王之间虽然也有往来,但更多的是跟梁妃一起,如果没了梁妃这个中间人,梁家想要在短时间内和豫王沆瀣一气,并非易事。” 虽然是血亲,可外戚终归是外戚,而且梁家在先帝那一朝太过张扬,即便是豫王恐怕也早就有看不惯的地方。 第249章 事情有变 与白琳见面的第二日,楚月恒便送来了消息,他查到了莲衣在梁妃手中的把柄,一个足以要了她小命的把柄。 白露有些不明白,以莲衣给梁妃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要命的勾当,何故还在乎多一个要命的把柄? 但楚月恒没有给她传来更多的消息,想来是事关重大,想当面同她说。 与此同时,昨天送走白琳同鸣蜩说的那些事也有了结果,昨日黄昏她去了一趟帐房,鸣蜩告诉她甘州那边传来消息,楚珞不知什么原因开始捕杀参与粮草交易的人。 他的手段自然非常人,许多知情者在不知不觉中便被杀死,如今知道他跟北狄交易的知情者少之又少。 而这个消息今日一早她的人也传了回来,柳净风在那里等了这么许久,却功亏一篑,手中所能拿出来的东西都不足以证明此事跟豫王府有关。 白露让孟冬回了消息,此事急不得,且此事怨不得他们,如果猜的没错,楚珞这么做约莫是因为她打草惊蛇了。 梁妃是个很小心谨慎的人,她既然知道白露在查朱砂神符,势必会担心自己其他地方也露出破绽,要费心去一个个找出破绽,不如全盘毁掉。 只是这么一来他们的钱袋子怕是要缩水很多,梁妃会甘心吗? 还是说应了白琳昨日的话,楚珞想要动柳紫絮这个棋子了。 想来想去这个算是最能解决他粮草买卖损失的办法,她得跟柳紫絮知会一声才行。 还有则是封玉凝来汴京真正的目的。 鸣蜩说他的人在池州暗查了许久,总算有了点眉目,封家其实如今仍是态度不明,说不上支持豫王还是女帝,起原因是他们如今的势力若是真对上一个国家的帝王,尚无胜算罢了。 而封玉凝之所以潜藏在豫王府,可能是为了借助豫王的手找一样东西。 白露当时很是好奇,以池州封家的实力,他们会对什么东西这么上心,连封玉凝这种族中难得的人才都给调派出来寻找。 鸣蜩告诉她,封玉凝要找的是一件信物,是当年万仞山下来的一位高人给世人的凭证,只要得到那件信物,就可以让万仞山帮他做一件事。 旁的不说,就单单是万仞山三个字便足以让天下为之动容。 只是鸣蜩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信物,不过却很清楚封家想要寻找那件信物的目的。 最后鸣蜩还提醒她不可轻信白琳,她虽然出自齐国公府,是齐国公的掌上明珠,只是这女人心思缜密,行事作风犹如军人一般严谨,不是可以小觑之人。 如若出现万一,后果难以预料。 这一点白露知道,她之所以敢这么跟白琳摊牌,无非是知道白琳的脾性,从前她在昌义侯府过的虽说也算平稳,但几年后昌义侯病逝,老侯爷和老侯夫人可没对她多客气。 至于理由,无非是她不能生育。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可见以往早就有了摩擦,既然如此,如今让白琳知道是谁害得她被公婆为难,她又怎么会无动于衷。 而朝中如今的势力不容这些臣子们保持中立,齐国公又绝对不会站在豫王那一边,那么白琳那么聪明的人,她会如何选择? 想到这里,白露叹了口气,自古女子便是依附于男人才能生存,如他们白家这样的,全天下怕是绝无仅有的存在。 可这样的自由,也真的是沉重的很。 “主子,消息已经传出去。”孟冬从外面回来,见白露站在廊下眺望远处,看上去有些感伤,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白露哦了一声,转头看着孟冬问道,“以你如今的年纪,是不是该成家了?” 孟冬被她问的心头一跳,千军万马之前都不曾变色的脸瞬间有些怯了,“主子有什么指教?” “这话说的,我就是问问,怎么算是指教呢。”白露咧嘴一笑,把孟冬笑的更加毛骨悚然。 他在十五六的时候就被白露问过一次,那一次她给他整整安排了七八个姑娘相亲,后来好长一段时间孟冬看见府外的女子都绕道走,几乎成了他的梦魇了。 这会儿再被问起,怎么可能淡定的了。 “主子能别操心我的事吗?我还遇见喜欢的姑娘,以后再说吧。” 有了上一次的经历,孟冬决定直白点,哪怕伤了白露关心他的心,他也得让自己好好活着才行啊。 “哦,这样啊,那忘言呢?你不喜欢忘言吗?” 白露眨巴着眼睛问道,一脸你是不是嫌弃人家口不能言?如果是,那可就是你的不对了的表情。 孟冬真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有给人这么下套的吗? “忘言就像是我的妹妹,怎么会不喜欢。” 知道自己说这话一定会让白露想起孟夏的死,但他不得不说,忘言是个好姑娘没错,但他们之间确实没那种感情,即便白露想当月老,也不能乱点鸳鸯谱啊。 “你是故意的吧。”白露果然收了脸上的笑,片刻后又在孟冬一脸愧色中摆手,“我知道我那时年少无知,我现在不会那样,你怕什么,我真的就只是问问而已。” “以后遇见喜欢的姑娘我会跟主子说,现在没有。”孟冬抿唇认真说道。 白露有些失望,她其实是想撮合孟冬和忘言,那姑娘虽然被城阳断了舌头无法开口说话,可一点不埋没她的聪慧,是个好姑娘啊。 不过孟冬不行还有别人,反正府里上下有几个年轻有为的,怎么着也不能让这肥水便宜了外人田就是了。 孟冬完全不知道白露在想什么,只觉得这人变化的太快了,刚才明明很伤感,怎么转眼就问起了他的终生大事,听到他拒绝本有些失望,扭头又开始满脸希望。 白露自然不会告诉他,刚才想白琳的事诱发了她的良知,觉得竹春和忘言年纪也不小了,该找个好人家嫁了。 然后想来想去觉得自家最好,于是开始打起府里那些未婚人士的主意。 当然,这些的前提是他们自己愿意。 第250章 一件信物 自打有了这个心,白露一整天都在府里来回转悠,打听打听这人的日子,问问那人的生活,总归是把整个辰王府上下问了个遍。 白亦鸣回府听说这事儿觉得奇怪,特意在晚饭时问了白露,这才知道她的心思。 白亦鸣摇头失笑,“我们家可不似外面那些人,女子到了一定年纪就非得嫁人,若是他们没遇到合适的,可以一直在府里住着,大不了咱们给他们养老。”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没遇怎么就知道合不合适呀,我这不也是为了家里人丁兴旺嘛。”白露一边给白亦鸣盛了一碗粥,一边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也有道理,那你今天一天的结果如何?” 辰王府确实冷清了点,比旁人那一家百来号人的热闹比,简直是荒山古刹一般。 白露摇头,“算了,这件事急不得,先说别的吧。” 她顿了顿道,“阿爹知道我一直在查甘州粮草一事吗?” 白亦鸣点头,白露继续往下说,“今早我收到消息,豫王府的人在清理甘州知晓粮草买卖的人,我以为是因为神符一事打草惊蛇,这才让他们有了警觉。” “也不是没可能,楚珞没那个机敏,不过他身边跟着的陆万和他身后的梁妃却不一定,这么一来你的人怕是危险,保险起见尽快撤离甘州为好。” 白露点头,“我已经传了消息过去,让他们暂时往殇州避一避,那里有从问在,互相可以照应,也可以就近知晓池州的动静。” 虽说那里的刺史是姑姑的人,但孤掌难鸣,如今有了殇州的呼应,也许会好一些。 白亦鸣点头,“嗯,你想的很周到,你姑姑最近为沧州和封家的事弄的心烦,一个封玉凝一个郁凉风,小小年纪着实不简单啊。” 白露深有同感,原本以为她这样活了两世的算是有恃无恐了,没想到除了楚月恒这般天才外,竟还有这么多一样的怪胎。 她突然觉得有些无力,为什么这些人会是对立面的,这要都是自己人该有多好。 “说起封玉凝,她一直藏在豫王府做什么?难道那什么信物是在豫王手中?可不对呀,要真在他手中,不早就给封玉凝了吗?” 这消息鸣蜩告诉她,自然会告诉白亦鸣,所以白露才能问的直接。 白亦鸣摇头,“并不在,他们也许是在伺机而动,此事你不用管,你姑姑自有分寸。” 白露嗅出这其中有些问题,她抿着唇眨巴着可怜巴巴的眼睛望着白亦鸣,虽然没开口说话,不过那眼神和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小丫头好奇心倒是比以前重了。” 白亦鸣无奈道,“你可知道千刃山?” “知道一些,但不多。” 那是这世上少有的不可知的地方,且还不止一处,她从前在豫王府中听到过一些,但最初似乎并非是楚珞,好像是在宫中。 这些记忆太过久远,她记不太清楚。 “千刃山,万劫谷,飞鸟渡,仙无路,那件信物是一枚金钗,便是千刃山山主赠予白家先祖的信物。” 白露一下子愣住了,这四个名字指的是四处相隔甚远的地方,千刃山位于北狄、楚国和东临相接的极寒之地,山中终年积雪不化,寒冰如同锋利的刀子般遍布山中,所以得名千刃山。 至于其他几处并不在楚国,所以世人知道的不多,但天下人都知道,但凡是这些地方出来的人,入朝则有宰相之才,从军则是大将之风,就连人人都不屑的名伶商贾,他们也能做的风生水起。 这么一听之下白露突然想起来,从前大婚的时候姑姑曾赠予她一支金钗,不过后来她将钗子当成定情信物给了楚珞,自那之后姑姑就再没提及过那支金钗,却原来那金钗也是有秘密的。 白露真想给自己一个打耳光,打死不管埋的那种,千刃山给白家先祖的信物啊,多么重要的东西,她竟然鬼迷心窍送给了楚珞。 而她想起当年楚珞后来再未拿出金钗,怕是早就知道那东西的珍贵。 白露深感羞耻,当年的自己到底蠢到了什么地步啊。 “怎么了?”白亦鸣见自家女儿怔愣当场,轻声问了句。 白露这才猛然回神,“没事,只是一时入迷了,没想到传说是真的,那传说封家曾受到千刃山高人指点,是不是真的?” “应该是真的,以池州封家原先的样子,很难成就如今的规模,更别提霸占一州之地。” “阿爹,你这个霸占形容的不准确呀,人家只是势力比较大,可没妨碍朝廷统辖。”白露笑的有些揶揄,外间都说辰王是个谨言慎行的人,要是知道他这么形容封家,不知道得惊讶成什么样。 白亦鸣干咳两声以掩饰自己的话语有失,“听重点,那支金钗本来你姑姑是打算给你当作嫁妆的,可惜你那时候太...” 他没继续说下去,想起这个女儿曾经以绝食相逼要嫁给楚珞那混小子,他这心呀,就还是很难受啊。 白露苦笑,“阿爹,俗话说的好,好汉不提当年勇,更何况是一些猪油蒙了心的糗事。” “你也知道是猪油蒙了心啊,你不知道当年我和你姑姑们是如何的伤心。”白亦鸣斜了她一眼,不管怎么说,那事儿是过去了,他的女儿也有了白家女子该有的风范了。 “阿爹!” 白露嘟着一张嘴,白亦鸣这才放过她,继续往下说道,“鸣蜩查到封玉凝想要的是那件信物,我觉得不仅仅是给封家一个保险,也许还有别的目的。” “她难道指望千刃山出人把我们白家杀光吗?”白露不以为然的说道。 “这倒是不可能,即便没那件信物,千刃山也绝对不会对白家下手,先祖与千刃山有缘的那个人可是山主。”白亦鸣十分自豪的说道。 白露哦了一声,然后歪着头一脸天真无知的道,“阿爹你骄傲个什么劲儿,这难道不该是先祖才值得骄傲的吗?” 第251章 夜来尝茶 是夜,白露衣衫整洁的坐在桌前等楚月恒来,果然子时前后他便来了,却不是翻窗,而是光明正大的从屋门走进来。 “殿下这是在府上混熟了,这大半夜的还有人给你留门?” 白露说着朝门外看了眼,没看见谁在外面,心想难不成知道她会生气,所以早溜走了? 楚月恒摇头,“然也,以我之能,何须旁人帮忙。” “呃...殿下说的有道理。”白露干笑一声,请楚月恒在桌前坐下,“殿下早前传来的消息可有进展?” “嗯,我在宫中见过莲衣,陛下查过当年的宫人,可以证明是她在五年前送素衣出宫,而后素衣藏在沧州无人知晓,直到她缺了银子生存无以为继,这才给莲衣去信,希望从梁妃那里得点好处。” 楚月恒说着伸手拿起茶杯,杯中茶芳香扑鼻,竟是价值连城的云雾香。 “他送来的?” “啊?哦,是呀,拿走我一盒,总归要还一盒吧,这茶可贵得很。” 郁凉风想占她便宜那是没门的,怎么说那盒云雾香是阿栗送给她的东西,且价值连城,这样的东西,郁凉风说拿走就拿走,凭什么?就那一句阿栗是西凉暗桩吗? “嗯,好茶,下次多要些。”楚月恒喝了几口,将茶杯缓缓放下,随后认真的说道。 “啊...如果可以,我不会错过。”白露明白了楚月恒的意思,心想身怀绝技的翊王殿下,将来楚国的天策神将,竟然教她从别人手中坑东西,真是世风日下啊。 “好了,接着说刚才的话。”楚月恒一本正经的继续刚才的话题,“素衣手中握着的就是当年梁妃在宫中所犯之事的证据,只是究竟是哪一桩我却不知。” “所以那些证据就是为她引来杀身之祸的东西?”白露问。 楚月恒点头,“当年莲衣曾出宫去见过素衣,我想她应该从素衣手中拿走了一些东西,只是这些却绝非全部,所以她才会在沧州逗留许久,可惜未能找出素衣真实的藏身之地。” 这些白露也曾推算过,但却没办法全部联系起来,更没办法知道素衣手中的到底是什么样的证据。 “后来素衣发觉被莲衣骗了,再也没有见过她,只拿了那些银子藏的更深,至于她为何会突然现身汴京,我想是梁妃给了她什么承诺吧。” 楚月恒一早就把这些蛛丝马迹给串联了起来,如今他所说,便是最为合理的解释。 只是梁妃用什么理由把素衣骗到了汴京,又拿没拿到素衣手中的证据,他尚未查到。 白露歪了歪头,“不对,不是梁妃,素衣在梁妃身边待了许久,深知梁妃秉性,如果是梁妃许以承诺让她回京,她未必会回来。” 楚月恒示意白露继续说下去。 “应该是莲衣吧,从素衣的生平可以知晓,她与莲衣不是亲生姐妹却胜似亲生,当年素衣在沧州藏的极好,却冒着风险去见了莲衣,如果是梁妃的人,恐怕她根本不会现身。” 白露顿了顿继续道,“莲衣去沧州是几年前,她什么时候回到梁妃身边不可知,但以她如今能替梁妃传递口信给楚珞来看,她深得梁妃信任。” 楚月恒微微侧头,眼神中有一丝精光,却并未打断白露的话。 “莲衣在素衣心中的份量一定不轻,甚至甘愿冒着生命危险信了她一次又一次,不过这次梁妃怎么突然改变了想法,难道说她已经找到了素衣手中的证据?” “应该没有。” “为何?” 楚月恒摇头,“只是直觉,若是拿到了证据,根本无需当街杀人,悄悄把人杀了岂不是更省事。” “说的也是。”白露抿唇,拿了茶杯往嘴边送。 既然没有拿到证据,梁妃为何对素衣痛下杀手,还这么明目张胆的。 白露转着手中茶杯,良久不确定的说道,“难道有人给了她一个即便杀了素衣也无妨的理由吗?” 楚月恒赞许的抬眼看她,“如果有人告诉梁妃即便杀了素衣,她所畏惧的证据也不会重见天日,相反这世上最后知道内情的人也会消失。” “那就难怪了,不过这么说的话,莲衣难道并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白露有点不大相信,不过如果莲衣知道的话,在素衣被杀的情况下,即便她再得宠,以梁妃的性子这个人也留不得。 可事实上莲衣不仅活着,即便被爆出她跟豫王私通这样的丑事,梁妃也不过是让她自己想办法把白琬弄回豫王府,可见对她有多放纵。 “也许是知之不详,总归这个莲衣是最后的突破,既然我知道梁妃捏着她的把柄,那就好办多了。” 楚月恒说完看着白露,白露不知他为什么这么看着自己,想了想说道,“殿下需要有一个合适的机会见到莲衣?” 这只是试探,楚月恒这种说话只有头没有尾的人,她着实没办法猜的一清二楚,况且这次连头都不算讲的完整。 “嗯,所以需要你的帮助。”楚月恒一点不觉得自己求助人有什么问题。 可白露觉得问题有点大,瞧瞧他那表情和冷淡的语气,这是求人帮忙的样子吗? “这样啊,那我改日入宫时便寻个理由把她弄出来,到时候让暗卫给殿下消息便是。” 心中再怎么想质问,出口的话却还是配合的,再怎么说人家将来是楚国的天策神将,未来姑姑也许会把帝位给他,这样的人还是少得罪为妙。 “嗯。”楚月恒将茶杯放下,而后又微微蹙眉看了眼已经见底的茶杯内,起身出了屋子。 白露不明所以,看着他在廊下走了两步,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功夫之深简直出神入化。 “对我的云雾香有意见吗?”白露歪头看着桌子上的两只茶杯,心说这茶还挺好喝的呀,况且价值连城,又是旁人白送的,有什么好不满意的? 她耸了耸肩,“这些皇亲贵胄真不是人可以理解的。” 想了想,觉得这么说对不起姑姑,就呸了几声,权当自己刚才是放屁。 第252章 正好入宫 结果第二日没等白露寻个理由,宫里先来了旨意,女帝陛下传了口谕让白露入宫,至于什么原因没说,只让即刻入宫。 马车从辰王府出去,转至长街时忘言瞧见了迎面而来的一辆马车,一双眼睛眨了眨,对着白露比划了几下,意思是他们怎么还在汴京。 白露朝马车外看了眼,挑眉说道,“你是说信王府的人啊,听说是求了姑姑的旨意,要等到围猎之后再离京,说什么祖宗的规矩他错过了这一次,就不知何时才能再遇上了。” “围猎?对啊,今年刚好是三年一次的围猎,难怪不管是西凉使臣还是信王都在汴京滞留,原来是等这个。”竹春恍然大悟,不过以往先帝在位,似乎也没怎么让信王参加围猎啊。 “所以他才会指望这个机会,毕竟三年一次的围猎,别说皇亲贵胄,连一些各州县权势之人也会来,这可是个笼络人心的好机会呢。” 白露不以为然,这些曾经在权利顶层的人,突然哪一日跌了下去,又怎么可能不想办法重回那一层去呢? 忘言点头,她才入府没多久,但她已经学到了很多,深知这些繁华之下是权利纵横的沟壑,稍有不慎,便可能在这些阴沟里翻了船。 “主子说的没错,信王府已经落寞太久了,如今有机会来了汴京,见到了京都现下的样子,又怎么会轻易离开。” 竹春啧啧有声,这些楚家的子嗣啊,怎么一个一个这么不争气,还得劳累辰王府家眷在后支撑。 “这话说的不假,不过我觉得信王此次应该不止这一点要求吧。” 白露从前对信王的印象只是不好,其他消息知道的不多,不过当年梁妃曾说过,千万不要小看了这位看着没什么能耐的亲王,要知道会咬人的狗不叫。 所以白露才会给信王府送去一些惊喜,只是没想到他竟然以此为机会到了汴京。 忘言不太理解,她抬手比划道,“主子的意思是信王另有所图?不过我听帐房先生说过,这位信王除了最初到辰王府求原谅外,好像也没别的动静。” 白露摇头,“太过安静了,这便是不寻常。” 她把江氏死的真相告诉了谢容珍,照理说以谢容珍的性子,不可能忍得了这么久,那么她为什么不动手?答案只有一个,她被禁了足。 从鸣蜩的消息中不难察觉,整个信王府这次来的人,除了信王本人外,都极少出现,也许可以说是因为楚浮得罪了辰王府,但更多的应该是信王察觉到了什么。 她不曾对信王府有过什么令人怀疑的举动,除了派人私下里给谢容珍一个她母亲之死的真相,也就只有楚浮当街挑衅被竹春揍了一顿。 前者用的是高手,白露自信不会被人发现,后者则是楚浮自己找打,实在没什么好怀疑她居心不良的呀。 所以不是她,那又会是谁呢? 姑姑吗? 竹春和忘言比比划划的交流了几句,竹春撇着嘴说道,“看不出来,不过这次围猎说不定是个机会,信王求来的名额,肯定不会浪费啊。” 忘言点头。 白露笑着道,“那是肯定的,否则费这么大劲儿做什么?” 说话间马车到了宫门前,不多时便到了下车的地方,不出所料,远远看见狗子候在一旁,满脸恭敬的朝着白露行礼。 白露不动声色的点头,随后上了轿撵。 长长的宫道上只有他们一行人和零散的宫婢走过,白露低声问道,“那个人还来过吗?” 狗子摇头,“不曾来过,那位最近像是转了性子,宫里上下连外出的人都很少,不过奴婢还是发现了一点不对。” 白露疑惑的嗯了一声,狗子继续说道,“几个宫婢换了,还有两个内监不见了,那人身前多了一个女官,听说前阵子还和宫外那位闹了不小的风波。” 听狗子这么说,白露便知道他说的是谁了,不由浅浅一笑,看来楚珞对甘州突然动手,最初的预兆就在宫中,只是他们在宫中的消息相对闭塞。 不过鸣蜩比她先一步知道,想来是因为姑姑。 想到这里白露便释然了,只要不是因为她出了纰漏才使甘州有变,那就行。 “我知道了。” 狗子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王妃后来痛打了那位女官,然后高高兴兴的回了王府,这件事算是到此为止了。” 白露摇头,狗子有心想问,却碍于自己的身份,再加之宫中多年经验,深知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听的,即便是不小心听到了,也得让它烂在肚子里。 入栖凰宫内,白露朝着上首的白媗跪拜下去,余光瞧见自家阿爹也在,神情似乎有些犹豫,看两人的姿态,好像在她进来前谈过什么。 “丹阳叩见陛下。” 白露行完礼朝另一侧站着的褚妙心看了眼,如果不是褚妙心在,她何至于得大礼叩拜啊。 “平身吧。” 白媗端着一副帝王该有的架子,朝一侧的褚妙心看去,“这是平望乡君,你们早前在宫宴上见过,此次逗留京都,便是等着宣平侯一道参加围猎。” 白露朝着那位早就见识并且印象很深的平望乡君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 褚妙心虽然在宫宴上对白露不是很恭敬,但这是栖凰宫大殿,且陛下和辰王在,依照她的身份,得对白露这个郡主行大礼。 只是褚妙心刚有了些动作,白露便出声阻止,“不必了,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且算算辈份,宣平侯还是我阿爹的长辈,我怎好让你对我行大礼。” 褚妙心也不推辞,便朝白露浅浅一礼,毕竟该有的礼数不能废,此一时彼一时。 “陛下急召丹阳入宫,可是有什么急事?”白露实在跟白媗混的太熟,即便已经再三让自己说话规矩点,还是稍稍不尽如人意。 白亦鸣给了白露一个眼神,白露心中苦笑,她也不想啊,可是姑姑从小到大都是这么对待,不过两三年间就要被改变,很难。 第253章 没大没小 “没什么大事,只是知晓你一向能闯祸,便先叫来告诫一番,省的围猎之时让你阿爹为难。”白媗的话无非是不想在有外人在的时候说,白露心知肚明,便没有再问。 褚妙心也知道,不过此来有事禀告,她不能就此离开。 “陛下,父亲前日来书,人已经进了汴州地界,相信围猎前定能到达,父亲让小女务必尽心侍奉陛下左右,若是陛下有什么需要的,定要尽力办好。” 白媗赞许道,“宣平侯早年为楚国征战沙场战功无数,事后又随先帝整理内务,劳苦攻高,如今他隐居沧州,朕不能时常召见,现下他不远千里入京参加围猎,你这个先行军,朕又如何好意思差遣?” 褚妙心忙颔首谦逊,白媗继续道,“你与丹阳年纪相仿,你初次来汴京,便让丹阳带着你在汴京转转,朕跟前无事,你放心游玩。” 白露忙躬身道,“陛下旨意,丹阳定会遵守,如今开春了,汴京城内外都是出游踏青者,且谢老夫人一早下了帖子,不如乡君与我们一起可好。” “老夫人德高望重,当你父亲在汴京也时常去看望老夫人,今次若是你能跟随,将来你父亲来了京都,也许会很高兴。” 白媗有些赞同白露的提议,宣平侯出自谢老爷子门下,与谢府来往算是不错,褚妙心若是能见到谢老夫人,宣平侯定是高兴的。 “如此平望定要跟去了,就算郡主不带我,我也要死皮赖脸的跟着才行。”褚妙心一本正经的说道。 白媗忍不住笑道,“平望与你父亲的性子有些不大一样,你父亲大抵说不出这样的俏皮话来。” “陛下谬赞了,父亲一向端正严谨,自是不能跟小女一般没大没小的。”褚妙心不好意思的说道。 白露想起她在宫宴上那般针对自己,好像还真是没大没小,不过无形中倒是让梁妃落了算盘,不然她真以为褚妙心是梁妃的人呢。 “乡君自谦了。”白露想了想还是虚伪的说道。 褚妙心笑容满面,似乎看出白露这话言不由衷。 白媗见该说的都说了,便吩咐道,“你难得入宫一次,稍后便让丹阳带着你到各宫去拜见,朕为你准备了些东西,你且先去看看,朕同丹阳说几句话。” 褚妙心应了声是,行了一礼便转身出了大殿。 见人走远,白露急不可耐的问道,“姑姑,这么着急叫我来是出了什么事吗?” “你这丫头,我倒是觉得平望所说的没大没小放到你身上正合适。”白媗摇头,起身往侧殿去。 白露望了眼白亦鸣,白亦鸣冲她摆摆手,意思是她自己跟去。 白露带着满心疑惑跟在白媗身后进了侧殿,殿内空无一人,显然是白媗有意让众人都离开,这般神神秘秘,弄的白露不自觉紧张起来。 “姑姑?” 这都进了侧殿,白媗还一言不发,白露实在忍不住开口问了声。 “着什么急,才觉得你沉稳了些,怎的又沉不住气了?”白媗的话虽是责怪,但语气却带着几分宠溺,白露根本不害怕。 “姑姑很少这般,月明紧张在所难免啊。”白露上前略带撒娇的扶着白媗坐下,姑姑这么着急把她叫来,一定不是随便训斥两句这么简单。 “行了,你去把书架后那个木盒拿来。” 白媗摇头,让白露将她早就摆在那里的木盒拿到跟前,那盒子她已经藏了许多年,为了不被有心人找到,她可是许多年没打开查看过。 不过这次下了决心,才拿出来查验,时隔多年却依旧如新,果然非一般黄金铸就啊。 白露把木盒放到白媗跟前,好奇的问里头装的是什么,感觉整个木盒并不是很重。 “是一件信物。”白媗说着把木盒打开,里面还有一层,是一块纯白无瑕的丝帕,那帕子的材质让白露挑眉,千金难买的锦云纱,却裹着一根金钗,怎么感觉这么奇怪呢。 白媗将盒子里的金钗拿出来,那金钗的上的光泽很温润,一点不像金饰那般冰冷,“这金钗意义非凡,当年我们决定做那件事的时候,你阿爹把金钗亲手赠送给我,也是怕一旦事败,这金钗能保我一命。” 她说着叹了口气,而后将金钗放进白露手中,“如今我已不需要了,咱们白家这一代只你一个,按规矩金钗理当交给你。” 白露看着手中的金钗,心知这便是白亦鸣说的千刃山信物。 她迟疑了片刻问道,“姑姑,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白媗以为她要问金钗的来历,却没想到白露开口问的却是当年的事。 “姑姑和阿爹决定那件事的时候我年纪还有些小,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后来姑姑成了楚国的女帝,阿爹在家中整整躺了半月,我才隐约明白了些什么,但那时为人迷惑,并没有多问。” 白露顿了顿,看了眼白媗的脸色,这才继续说下去,“今日既然姑姑提起,我想问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姑姑和阿爹怎么突然之间做了这个决定?” 承继帝位这件事一早根本一点消息都没有,突然那段时间阿爹和姑姑就开始谨言慎行,再然后一夜之间事情就有了变化。 白露记得当年先帝弥留之际只留了梁妃在身边,即便先帝有什么遗命,也肯定跟梁妃有关,最有可能的便是当年外界传言先帝曾传位于豫王。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后来豫王会那么痛恨姑姑,因为如果不是姑姑,这帝位就是他的了。 “也并非突然之间决定。”白媗叹了口气。 这件事于她们兄妹而言甚至不愿提起。 “不是突然之间?”白露诧异,她当年的记忆中,似乎事情就是短短不足月余就有了变化,当然,以她当年那样稀里糊涂的脑子,没看出来也是自然。 白媗点头,“怎么会是突然之间,你以为一国帝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何况还是本就被楚家处处提防的辰王府。” 第254章 谈及往昔 白露神情一紧,对啊,她怎么忘了先帝在位时,对辰王府虽然处处礼遇有加,但实际上却谨慎提防。 所以在那样的情况下,即便姑姑和阿爹都是神人转世,想要顺顺利利拿下帝位也是不可能的事。 那么又是在多久之前呢? 白露一点记不起来那段时间家里或者宫里有什么不对,那些年唯一让白露印象深刻的除了后来容嫔和大姑姑幼子的死外,就只有小姑姑从池州回了娘家这件事。 她那时候年纪不算大,只记得某日深夜小姑姑抱着一个婴儿从侧门进了府里,她家阿爹像是早就知道小姑姑会这时候到来,亲自在侧门等候。 那时候如果不是她刚巧想溜出去见楚珞,约莫是看不到这一幕的。 自那日起,小姑姑白媗就在王府里住下了,再也没有回过池州,更绝口不提在池州发生了什么。 如今再想来,她那位见过两三面的小姑父似乎就是姓封,况且能娶辰王府的贵女,想来身份必然不凡。 不过真正知道小姑父身份却是在小姑姑被人私下引论的时候,原来她那位见过没几面的小姑父竟然曾是池州封家的家主。 至于姑姑为什么会带着刚出世不久的白鹤深夜回了汴京这件事,白露到如今都不知道。 她在这里思绪百转,白媗轻轻叹了口气,“其实也不是不能跟你说,毕竟你如今要做的事,跟我们也差不多,知其原委自是不必绕许多弯路。” 白露见姑姑愿意说,立刻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可记得我当年从池州深夜归家一事吗?” “记得。”白露只说自己记得,却不想说那时候猪脑子一般的行事是为了什么。 “此事其实算是一个导火索。” 白媗眼底似有悲伤聚集,却又被她快速隐了起来。 “当年我嫁去池州封家,那是早年封家老家主和父亲定下的婚约,后来我见了他,便也默许了。” 白媗当年见到还是封家六公子的封玄青,便被他一身气质所吸引,后来嫁给他之后更为他的才气与为人所折服,婚后两年才有了身孕,所以他们夫妻对白鹤更是爱护有加。 然而就在白鹤临近满月的时候,封家出了大事,这大事将整个封家几乎上下清洗一遍,身为当时家主的封玄青自然不能幸免。 白媗那时候身体还很虚弱,听到院外有喊杀声,心知出了事,便强行起身将小小的白鹤包裹住交给随侍者,这才隐在窗前朝外看。 外间一片胡乱,院中的守卫和来者几乎没有区别,白媗当时便知道是自己人窝里斗。 她当即便给了随侍一个眼神,随侍瞧瞧抱着白鹤离开了院子。 “我当时无比庆幸父亲的决定,若非他将府中精锐给了我,我现在怕早就是沧州某处一具无主白骨了。”白媗每每想起这个就心中感概,年少如她当年还觉得父亲多虑。 可谁能料到封家家主竟会被算计屠杀,一家老小,乃至侍从,无一生还。 “那后来呢?”白露听的心惊,没想到封家那些年还有这样的变故,更没想到那个深夜小姑姑是死里逃生而来。 白媗沉寂了好久才又开口,“后来我自是要跟玄青一起抵御外敌,可你姑姑我自幼调皮,根本没学多少武艺,帮忙倒是没有,还连累了他。” 那一夜是白媗有史以来最为无力的一夜,自那之后,她便如同换了个人一般,与家人之外再无倾心以待,也是从那时开始,她才知道辰王府从来不缺自保的手段。 “你祖父过世前早就料到会有今天,所以才把我远远嫁去池州,却没想到封家变故,我不得不回了汴京以此保命。” 当年那一夜封玄青及其府中所有人拼死抵挡,只为了给她一个机会离开,被推下院墙的那一幕,白媗这辈子都无法忘记。 后来她在护卫的保护下星夜赶路,说起来容易,这一路也是杀机重重,那时白媗就意识到,想要封家换天的不止封家家中人,还有来自朝中的人。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起,她起了一点心思。 等狼狈回到汴京辰王府中,白亦鸣听了她说明原委,便把老辰王留下的一封书信拿了出来,说那是老辰王去世前留下的,如果有朝一日她并非回家省亲,就把信拿出来。 “那封信里其实没写什么,只是很多人的名字。” 白媗回忆起当时白亦鸣脸上的表情,忍不住摇头笑道,“你祖父那个人太过强大,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算好了一切,甚至算到了一旦我出事,白家定会再有一次履约。” 白露瞪大了眼睛,白媗口中的履约便是白家先祖和楚家的那个约定,一旦楚家下一任帝王德不配位,白家有权利取而代之,守护住楚国的基业,直到楚家能有一位可以胜任的帝王出现。 那时候所有大臣都未曾怀疑过白家会真的取而代之,直到白家先祖离世,才有一些声音慢慢起来,只是那时候楚家还不需要这个约定,白家自然乐得清闲。 可惜好景不长,楚家真就出了一个混账,在老皇帝病重时便已经无法无天,妥妥的昏君苗子。 然后白家便第一次履约。 那一次白家事先告知诸位大臣,有些人便站出来反对,很隐晦的指出那可是楚国的帝位,如果白家有人承继帝位之后不肯下来,到那时候谁又有办法? 结果他们发现自己多虑了,因为白家也有自己的做法,便是以白家女子为帝,且不得婚配。 这是一个十分残酷的要求,即便是如今看来,白露都觉得当年第一位承继帝位的老祖宗牺牲很大,因为她自从成了楚国女帝,此后许多年楚家都未能出一个治国之人。 直到十九年后,楚家总算有了个还算能看的人站了出来,女帝才得以退居宁州。 倒不是不愿意住在辰王府,只是楚家帝王向来多疑,为了避免麻烦,这才不得已退守宁州。 第255章 阴差阳错 白媗发觉今日说起这些,她更多的叹息,过往种种除了封玄青的死她不能释怀外,其余早就抛诸脑后。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你阿爹犹豫良久,却没有真正下了决心,不过我既然发觉封家之事有朝廷插手,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便暗中先蓄力以求自保。”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皱眉道,“直到后来你姑姑出事了,我和你阿爹隐约查出这件事跟梁妃脱不开干系,但那件事做的太过利落,竟是一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到,所有最直接接触的人,被先帝一怒之下赐死,想查都无从查起。” “是姑姑夭折了的孩子?” 白露现在之所以要紧紧盯着莲衣不放,有一部分原因便是怀疑莲衣当年参与的便是谋害姑姑孩子这件事。 白媗点头,“可即便没有证据,我们心里都很清楚,除了梁妃没有旁人,所以当时我们便决定了,有此种母妃教养,那她的孩子怎么能坐上帝位。” 其实这话有些偏激,只是梁妃早年跟随先帝,碍于白婷这个皇后迟迟未能入宫,梁妃便也一直未能如愿册封,而楚珞更是因此名不正言不顺。 白婷入宫后梁妃和楚珞表面上还算恭敬,但很多事情做下来就不难看出,他们根本没把白婷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而与他们相反的便是容嫔,即便她当年是在梁妃有孕时被先帝意外宠幸,却未曾有一丝争取名份的念头,似乎在容嫔眼里,更希望这件事就此烟消云散。 不过容嫔很快便有了身孕,还是双生,所以白婷入宫后便依照规矩赐封容嫔了。 虽然当时在宫中更艰难的是容嫔才对,可梁妃却觉得自己更委屈,因为先帝喜爱的是她,那份感情不同于寻常嫔妃。 所以白婷入宫后不久,便有人传出流言,说中宫无所出,太子之位当立长立贤。 不过众大臣似乎有了某种默契,这件事即便是在梁妃和梁家权势最盛的时候也未能如愿。 白媗将这一段因由告诉白露,便是让她自己想,如此情况下,中宫皇后突然有了个儿子,谁会急不可耐的下手? 这个答案昭然若揭啊,白露觉得即便是当年没开窍的自己,多半也不会猜错吧。 “所以姑姑和阿爹便因为这个履约?”白露问道。 白媗却摇头,“不,不止这个,我当时虽然有一时冲动,但你阿爹说不能以偏概全,所以我就只是给了梁妃一个教训。” 白露眼珠一转,梁妃这些年过的顺风顺水的,好像没什么大的波折,难道... “姑姑,不会吧。” 白露突然想到她曾在落霞宫诓梁妃打了自己一巴掌,当时她用的理由应该就是梁妃这辈子最大的波折了。 “有什么不会的,谁还没个少年时。”白媗不以为然。 白露嘴角微微一抽,好像那个时候的小姑姑已经成亲,还有了白鹤,说是少年时有些那什么... “那后来呢?到底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和你阿爹发现了一件事。” 白媗眯了眯眼,这种表情在他们白家不难猜,就是危险。 “你大姑姑出事后,我在对那个女人下手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那时如果不是白亦鸣拦着,她大约会直接废了梁妃,但最后她也只是让梁妃再没有诞下子嗣的可能,而正是那个药,才让她起了疑心。 “是姑姑你给梁妃用的药有什么问题吗?” 白露心思一转,已小姑姑如今的性子,大约会直接废了梁妃,但事实上梁妃最后的结局是不能再有子嗣。 “嗯,当年的事说起来阴差阳错,我用的根本不是梁妃后来服用的药,但我们没查出她的药从哪里来,只知道原本是要送进重华宫的。” “什么?送进大姑姑的宫中?” 白露一下子站了起来,大姑姑那时才刚失去了一个孩子,是谁会将那样的药送进重华宫去,岂不是要让她这辈子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吗? 中宫皇后一生无所出,以先帝偏爱梁妃的样子,最后这皇帝定然会落在楚珞头上。 但如果是梁妃的手笔,又怎么会不小心让自己中招,反倒让自己再没有诞下子嗣的机会? “是,所以才说阴差阳错,如果不是这个原因,我们大约不会走到这一步。”白媗叹了口气,虽然他们怀疑梁妃,但并无切实证据,而且白亦鸣不认为当时表现良好的豫王不适合成为下一个皇帝。 白媗知道自己只是因为护短偏私,才对那时年纪不算大的楚珞存有偏见,只是这个偏见不仅因为梁妃,还因为白露对楚珞的痴迷。 当年白露才不过十一二岁,还是个孩子,虽然对感情懵懵懂懂,却目光时刻追随楚珞,长此以往,她长大了会如何很难说。 有了白婷的前车之鉴,白媗几乎可以预料到最后的结局,实在于心不忍。 只是这样的担心在后来确实发生了,即便她早已成为楚国的女帝也无法改变。 白露手心全是冷汗,她脑子里突然有了一个可怕念头,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颤,“你们怀疑是先帝所为?” 白媗摇头,“不,是楚家所为。” “什么意思?”白露下意识问道。 白媗继续摇头,“我在宫中这几年私下查过,不过并没有多少线索,但我敢肯定,如当年我确定阿姐的孩子是梁妃所害一样,确定那药是先帝的手笔。” 白露没有立刻说话,她沉思了片刻,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了,不过如果真是楚家的问题,姑姑这么做确实最为保险,但先帝那帮旧臣怎么会轻易放手?” “自然不会那么容易,只是你祖父早就开始布局,我带着白鹤从池州回来无非是开始接手而已,所以我才会说并非一时决定,而是长久的谋划和计算。” 如果楚家那些人能矜矜业业的也就罢了,如果不能,白家也不会措手不及。 更重要的是,先祖似乎料到了什么,那之后每一代白家主人都会被交代一件事,这也是她后来成为女帝后白亦鸣告诉她的。 第256章 一语双关 白露没想到白媗这帝位承继竟然还有这般波折和原委,更没想到白家先祖们如此机敏,如今相对安逸的生活,并非凭空得来,是几辈人的用心经营。 “那姑姑之后的打算呢?” 白媗看了眼她手中的金钗,“此信物干系重大,你一定要保管好,千刃山的人只认信物。” 白露点头,听白媗继续往下说,“除此之外,我刚才言语间涉及的事也定要有个答案,不管是那药,还是我们所遭遇的一切,不能这么不明不白。” “我知道了,还请姑姑相信我,这些事我不敢说一定能应付,但既然我是白家的子女,就不能将我置身事外,否则哪一天祸事临头,我恐怕连自保的时间都不够。” 她没有危言耸听,这次如果不是她问出来,姑姑又会到什么时候才能跟她说出以前的事。 而她在这么静水流深的复杂环境下,若是不知道前因后果,很多事就会因消息闭塞出现偏差,然而这样的偏差在汴京这种地方,是会出人命的。 白媗深深的看着白露,良久叹了口气,“你说的对,你既然已经长大成人,且目前看来处事算是稳重,我们也就没必要瞒着你。” 她敛了衣袖,负手而立,“所以今日我将金钗交给你,便是希望你能在接下来的事情当中出几分力,毕竟有些事我和你阿爹不方便出面去做。” “姑姑放心吧,我一定会谨慎而为。”白露眼睛一亮,自重生回来之后,这算是姑姑第一次肯定了她。 白媗没再多说,摆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出了栖凰宫,白露和褚妙心带着几个宫婢先去了皇后的重华宫,与皇后闲聊了几句后,两人才又往落霞宫而去。 白露此次入宫除了应小姑姑的召见外,便是帮楚月恒想办法将莲衣骗出宫。 “这便是落霞宫,先帝最为的梁妃便住在这里。”白露轻声说道。 褚妙心说她自己没来过汴京,但白露觉得即便没来过,很多事情也是可以知道的,比如梁妃。 “哦,这就是传说中的落霞宫啊。”褚妙心站在宫门前仰头看着上头龙飞凤舞的大字,这字迹很多年前似乎看到过,好像是在阿爹的桌案上看到的。 白露见她看牌匾,便又出声解释道,“那是先帝的手笔,落霞宫是先帝特赐予梁妃居住的宫殿,有特殊意义。” “握凤管之箫,抚落霞之琴。”褚妙心说着挑眉道,“难不成传闻中的落霞琴便在此处?” “乡君竟然知道,倒是没错,那把落霞琴就在梁妃手中,据说是当年先帝为了博她一笑千方百计寻来的,后来更是将她所住之处赐名落霞。” “想不到先帝这般痴心,倒是跟我听到的传闻有些出入。” 褚妙心抿了抿唇,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白露没有问她有什么出入,先帝的事她并不想知道,尤其是小姑姑说了那些话之后,在她眼里先帝便已经是彻头彻尾的混蛋。 两人进了宫门,里面的宫婢早就已经禀报梁妃,二人便被直接带进了大殿。 梁妃坐在首位看着她们走进来,眼神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白露嘴角含着笑,低眉顺目的和褚妙心一道行礼,梁妃受了她们二人的礼,之后便热络的让她们二人坐下说话。 此种情景白露倒是想起了最初来落霞宫见梁妃时的情况,那时她傻乎乎的以为梁妃是想看看她,替自家儿子把把关,所以来的时候特意梳洗打扮了一番。 只是当时的情景如今再想来,那叫一个无事献殷勤,梁妃当年那么做根本是为了坐实她和楚珞的流言,好让她污了名声,让辰王府和豫王府的联姻万无一失。 “平望今日入宫拜见了陛下?”梁妃等二人手边都放了茶水,这才开口问道。 褚妙心颔首,“是的,家父有书信让平望入宫拜见陛下,平望不敢不从,所以便请旨入宫觐见。” “原来如此,宣平侯看样子不日也能到汴京,届时本宫让豫王去迎接,好好为他接风洗尘。”梁妃笑的如同慈悲的菩萨,只是这话却骗不过白露和褚妙心。 “家父入京是陛下特许,陛下已经让辰王接待,又怎敢劳烦豫王殿下亲自迎接,家父会责怪平望不懂事的。” 褚妙心这话说的一语双关,一事不烦二主,这是他们家的规矩,梁妃与她父亲也算是旧识,怎么会不知道宣平侯这个习惯? 如果知道了还说出这番话,那就真是不懂事了。 梁妃眉眼有一瞬间颤动,不过很快便笑着拍了拍自己的手背,“倒是忘了,此次围猎陛下着辰王安排,辰王心思缜密,定然会处理的妥妥当当,倒是本宫多虑了。” 白露一直没有说话,即便梁妃说辰王心思缜密时有意看向她,她还是低垂着眉目,根本不想搭理。 褚妙心只得自己接话,“父亲与辰王乃是旧识,且这是陛下安排,实在不好意思再劳烦旁人了,等父亲入京后,平望定会将豫王殿下的好意转达给父亲。” 梁妃这才算是稍微满意的点点头,又瞧了眼白露,此前陆万擅自将昌义侯府内的那枚朱砂神符取了回来,她原是有些责怪他善做主张,不过后来她派去白家墓园的人都没回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才起了疑心。 但现在看来,白露似乎不知道这件事。 想到此处,梁妃心思一转,开口说道,“对了,前几日听闻小神医去辰王府看诊,丹阳你的身体还未痊愈吗?” 这么直接的问话,白露实在没办法不答,除非她现在跟梁妃彻底撕破了脸。 “他只是例行问诊,毕竟我大病一场之后身子便有些虚弱,家父很是担心。”白露客客气气的说着。 “如此啊,你确实该注意些什么,若非知道你是身体一直不好,本宫都要以为是本宫那个不争气的儿子...” “时辰不早了,陛下让丹阳这几日带平望乡君在城中转转,今日我们便不打扰了。” 第257章 骗人出宫 梁妃没想到白露会直接打断她的话,脸上的笑都有些挂不住了,不过转念又一想,这丫头还是和以前差不多了太多,情绪来了,根本不管场合和身份。 只要这样就好,那么陆万早前担忧的事说不定根本是多虑。 两人缓缓起身,梁妃便让身边女官拿了赏赐给褚妙心,白露当时便以入宫人手不足为由,让那几个拿着赏赐的女官一同出宫送到府上。 梁妃心中不悦,觉得这丫头越来越不把自己放在你眼里,只是褚妙心还在,她可是宣平侯唯一的女儿,而宣平侯即便已经退隐,可他几个儿子却仍旧手握兵权,这不正是他们想要的吗? “也好,你们就走一趟。”梁妃挥手,白露和褚妙心便带着几个女官和宫婢躬身退了下去。 梁妃一直看着白露从宫门前消失,这才收了脸上的笑容,真是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同她那个姑姑一样让人讨厌,只可惜当年没能一并将其除掉,想想都觉得可惜。 “你出宫告诉豫王一声,就说丹阳应该没有发现那件事,叫他不用多心。”梁妃吩咐完身边的内监,转身重新坐到了上首。 今日一见,她觉得白露就是个小丫头,小聪明有几分,但很难成大器。 出宫的轿撵上,褚妙心余光朝身后跟着的女官们看了眼,悄声问白露道,“为什么要让她们跟出来?” 白露抿唇一笑,给了褚妙心一个不要出声的手势,而后笑的更加灿烂了。 褚妙心眸光闪动,随后真的默不作声一直到出宫。 上了马车,那些女官便只能跟在马车外跟着,白露这才开口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那人钱财替人办事罢了。” 这是实话,不过她不是直接拿了楚月恒的钱,而是被迫欠了楚月恒的钱,因为真正欠钱的那个是梁烁,她有因救命之恩不得不提梁烁还钱。 一想到这个她就有些无奈,她实在不知道这算是什么逻辑,即便是欠了诊金没给,直接给钱不行吗?为什么非得被迫欠楚月恒的? “哦,这样啊,难不成是跟话本里的一样,宫外哪家公子看上了宫中的女官,可一年之中见不了几面,只得托人将其带出来,哪怕远远看一眼,也可以慰藉思慕之情。” 褚妙心这一番话说的,白露好半天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想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吞咽了口水道,“那个,似乎,不是吧。” “那是什么,难不成不是哪家公子?啊,那岂不是太惨了。” 白露心想怎么就惨了?就听褚妙心继续道,“寻常百姓求娶宫中女官,多半都是不容易的,不过这么执着能求到郡主你头上,想来也是真心以待了。” 白露一口气卡在喉头,老半天才缓过来,她还什么都没说吧,怎么就几乎演变出了一个故事集?她竟然不知道褚妙心是个这般天马行空的姑娘。 “不是。”白露说的十分无奈,“只是想找人问件事情,希望乡君能替我保密。” “哦,这样啊,别叫我乡君了,郡主叫我名字就好,要不同我阿爹一样叫我阿绫吧,这是我的小名,家里人都这么称呼我的。” 褚妙心完全没了初见时的锋芒,整个人看上去更像是一个邻家妹妹。 白露不好拒绝,便点头道,“既然如此,你也别称呼我郡主,我名叫白露,字月明,你可以叫我月明。”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褚妙心喃喃吟出,“真是好名字。” “字是姑姑取的,白露暧秋色,月明清漏中。”白露没有反驳褚妙心的话,只淡淡笑着说出当时取字时姑姑说的诗句。 “哦,原来是这句,也很好啊,不像我的名字,是阿爹看到绫罗才取的。”褚妙心一想到这里心里就不是滋味,她那么小的年纪抓住绫罗只是玩闹,怎么就给她取了阿绫这个的名字。 白露笑的温和,心底刚才一闪而过梁烁那时候说的话:翠簟一池秋水,半床露、半床月... 她微微垂首,这话要是传出去,还真是,占便宜了。 出宫时时辰尚早,白露便邀请褚妙心到王府坐坐,褚妙心欣然答应,两人一道到了辰王府大门前,白露吩咐卫士将梁妃的赏赐先行送去褚妙心所居之处。 但她只叫了一个卫士,那些女官和宫婢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出声质疑。 褚妙心似笑非笑,心中觉着这位郡主还真是让人忍不住想探究,如阿爹说的一样,辰王府中没有一个人是可以小看的。 卫士领着那一帮宫婢离开,白露眉眼舒展的说道,“好了,我的任务完成,阿绫想吃什么?我们家的厨子手艺一绝哦。” “真的?那我可得好好想想了,我们沧州的菜会做吗?我来了一段时间,很想念家乡美味呢。”褚妙心是真的想念,汴京的菜虽然很好吃,可再好的东西也比不上家里的好啊。 这大概就跟人们常说的金窝银窝不如自己家的狗窝是一个道理吧。 “应该会吧,阿爹找的这个厨子早年走南闯北,很多地方的菜都会做,而且很地道,谢府家的六小姐常常来府里蹭吃,看样子是很喜欢。” 白露一点不吝啬的把谢小六给出卖了,这丫头对吃的很执着,估摸要不是她和谢二哥看出谢府那个新厨子有些问题,她大约很长时间都不会来王府里觅食。 “你说的是谢老家?”褚妙心问。 白露嗯了一声,“后天踏青就是同谢府一道,到时候就可以见到谢老夫人和谢老本人了。” 外祖母和外祖父已经许久没在外露过面,当年外祖父的学生遍布朝堂,如今就是这些学生想见他老人家一面,也是极难的。 “嗯嗯,到时候我一定好好表现,不能给我阿爹丢脸。”褚妙心一双眼睛扑闪扑闪的,“到时候我阿爹要是到了汴京知道了此事,肯定对我刮目相看。” 白露呵呵笑了两声,心想这位平望乡君的反差还真是大,大到她现在都没能适应过来宫宴上和现在的是一个人。 第258章 匆匆一面 别院外,莲衣领着一众宫婢朝管事的告辞,今日这一趟差事莫名其妙,也不知是不是丹阳郡主故意为之。 莲衣看了眼身后的宫婢,想了想吩咐道,“你们到宫门外等我,我去买些东西。” 自从那次之后,她好久没有出宫,点心暂且不说,胭脂都已经彻底见底了,整个宫中竟然没有一种能代替的。 “是。”领头的宫婢行了一礼,便带着其余宫婢先行离开。 莲衣见她们走远,这才转身往巷子里去,此时时辰尚早,倒是不担心巷子里歹人,而且从巷子往门姜店儿去更能避人耳目。 汴京城内街巷无数,若不是十分熟悉之人,很容易在这些街巷中迷失方向。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莲衣隐隐发觉到不对,这些巷子虽然平时便人迹稀少,但也不会一个人都没有,可今日她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了,却愣是一个人都没看见。 “也许是我太多心了。”莲衣的手在袖子里紧了紧又放松,再次抬起脚的时候,明显谨慎了很多。 因为再往前便是一条细长的小巷,巷子两侧的几乎没有人家居住,院墙也都十分高,看上去就像是行走在狭窄的甬道里一样。 拐过弯儿去,莲衣没有任何迟疑的走了进去,眼看已经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突然一声猫叫将她刺激的当即握紧了拳头,回身的瞬间一根长针急射而出。 叮... 这一声十分清晰的传进莲衣的耳朵里,长针并未刺入身体,而是碰到了十分坚硬的东西上头。 莲衣呼出一口气,虚惊一场,是不是她最近太紧绷才弄得疑神疑鬼的? “本王在这里等你许久了。” 一道冷冰冰的男人的声音响起,莲衣顿时浑身一僵,她朝着刚才长针飞去的地方再看,竟然看到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缓缓从阴影处走了出来。 莲衣瞪大了眼睛,“你是...你是翊王!” 楚月恒一袭黑衣站在阴影的边缘,脸上的表情异常淡漠,似乎眼前这个人再怎么样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看来你知道本王为何会来。” “不,不,奴婢不知道,奴婢只是惊讶殿下怎么会在这里。”莲衣神情只有一瞬慌乱,随即便规矩的朝着楚月恒行礼。 楚月恒不说话,只淡淡的看着她,顿时莲衣便觉得一股难以名状的压力从天而降,刚刚才强装的镇定一刹那似有松动,让她忍不住心中一跳。 “如果殿下没别的事吩咐,那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不过几息之间,莲衣已经受不住这样的压力,僵硬的朝楚月恒行了一礼,便要转身逃走。 “本王有事。” 楚月恒在她转过身那一瞬间开了口,让莲衣原本稍稍放下的心又立刻提了起来,她面色有些痛苦,却在转身的时候收拾好脸上的表情。 “殿下尽管吩咐。”莲衣就算在再不愿意,对方的身份放在那里,且陛下对翊王恩宠有加,他早就不是当年可以随意呼喝的小孩子了。 楚月恒没打算移动一步,他站在原地目光冷淡的看着莲衣,一字一句的道,“你走的太着急了,留了不少痕迹在沧州。” 莲衣整个人浑身一震,面色瞬间变得苍白,“殿下你说什么呢?奴婢从未离开过京都,怎么可能往更远的沧州?” “本王没兴趣跟你打哑谜,我可以什么不问,不过有件事希望你想清楚,素衣死之后还有谁知道那件事,既然她可以杀了素衣,那么你认为你有什么特别之处可以让她高抬贵手?” 楚月恒说完便要转身离开,似乎真的如他自己所说,他不打算再问莲衣任何事情。 可正是他这样的态度,反倒让莲衣心中突然升了一股恐惧,只是等她想问清楚的时候,那片阴影里哪里还有什么人,只有丢在地上的一只酒杯。 莲衣走近了看,酒杯里赫然放着她刚才顺手甩出的长针。 从巷子出来,莲衣跌跌撞撞的进了位于城东门姜店儿的点心铺,她进的是后门,没人注意到她神情慌张,更没人看到她熟门熟路的走了进去。 铺子里的伙计看到她走进来,忙上前招呼,莲衣摆摆手,自顾自的坐在廊下平复了好一会儿,这才算是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那种后怕在脊背上一路朝上怕,直冲头顶,也许翊王说的对,素衣拿了证据都没能逃过最后被灭口,而她又凭什么? “贵人是要点心还是胭脂?” 莲衣正出神想着自己的以后,冷不防有人到跟前问了一句,她下意识握紧了拳头,抬眼发现是店里的掌柜,忙收起自己心中的担忧,道:“都要,麻烦掌柜的快些,我还得回宫去。” 掌柜的点头,转身快步去取她要的东西。 起先他并不知道这女人什么身份,只知道豫王总一早订了店里的点心和胭脂,即便那胭脂只是他做给自家女儿用的,也还是不能推脱掉。 可时间一久,掌柜的就瞧出些不对来,豫王后来那位王妃似乎从来不吃他家的点心,更不用他制作的胭脂,像是根本不知道渺香这种胭脂的存在。 直到前不久,他才晓得了这位贵人的身份,竟是宫里的女官,是豫王母妃身边的红人。 掌柜的觉得这些贵人的私生活还真是乱的很,市井传闻还算守礼的豫王竟然和自己母妃身边的女官勾搭在一起,还不惜钱财威逼他一个老实本分的商人。 一想到这里,掌柜就忍不住在心里叹气,这点心可是祖传秘方,多少人出钱他都不为所动,偏豫王根本不按套路,竟以他早已出嫁的女儿威胁。 掌柜把屋子里的胭脂和每日都会先留下一份的点心装进盒子里,长长呼出一口气,捧着盒子转身走了出去。 廊下的莲衣已经站起身,她脸上再无刚才的慌乱之色,整个人如同往常来时一样,淡淡的疏离和高高在上。 “胭脂的材料只够做这一盒,毗迦那边不知什么原因,很多材料都短缺弄不到,贵人要是急需,怕是要自己找材料了。” 第259章 来的是他 莲衣根本没听掌柜之后说了什么,她拿了木盒就往外走,走到后巷半路之中,她慢慢停住了脚步。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倒不是因为翊王说动了她,而是她早就有察觉到,所以那日素衣死在当街,她真的害怕的一夜未能睡好。 今日翊王的话不过是让她那份自欺欺人彻底散了而已。 莲衣看着手中的木盒,她那么想要抓紧楚珞,无非就是希望梁妃能有一丝犹豫,就像当初素衣那般,可以放她一条生路。 但很显然是不可能的,不管是为了白琬还是她藏在心里的秘密,梁妃都不可能放过她,而下手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相较于莲衣的惴惴不安,白露显得惬意许多,黄昏时她将褚妙心送走,约定了到踏青那一天在辰王府集合,到时候再一起去谢府。 接下来白露唯一等待的便是楚月恒的消息,今日她诓了莲花出宫,不知道楚月恒有没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见到莲衣,有没有从她口中知道了点什么。 然而直到子时,白露还是没见到楚月恒,她打着哈欠嘀咕了几句,决定还是早早睡下比较好。 结果这边她刚裹了被子躺下,那边窗外有人敲了两声,白露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含糊不清的说了声请进,然后觉得自己眼前似乎有黑影一闪而过,却不是楚月恒。 白露一下清醒,眨了眨眼睛,“什么情况?怎么是你?” 郁凉风笑的如沐春风,“不然郡主是在等谁?” 白露眼神微闪,心思已是百转千回,不对啊,就算郁凉风的身手能躲得过府中侍卫,那她身边那些暗卫呢? “郁公子深夜造访有何事?” “你怎么不问我如何进得来?”郁凉风好整以暇的笑看着白露,似乎在等她问刚才自己说的问题。 “有什么好问的,能避开府中侍卫到这里,八成是我阿爹授意。” 在自己家里,白露丝毫不在意形象这种问题,很不客气的给了郁凉风一个白眼。 郁凉风笑的十分风雅,就像是外间传言中那个风流倜傥的郁家小公子一样,“郡主如何确定王爷会准许在下夤夜前来你一个女子闺房?” “因为有恃无恐,你来便来了,又如何?”白露很不以为然的说道。 即便她身边没有楚月恒留的暗卫,也一点不怕能在辰王府走到她跟前的人,因为但凡能走来的人,都是她阿爹清楚伤不了她的人。 “那倒是,若不是我从廊下直接晃悠到了窗下,约莫你这院子里的人不会这么轻易放我进来吧。” 白露不置可否,心中确实警惕起来,郁凉风能发现她身边的暗卫?难道说郁凉风的身手和楚月恒不相上下吗? 这似乎不太可能,她隐约记得从前在豫王府的时候有听谁说过,天策神将师承高人,这世俗中即便是真的天才,也很难能赶得上他,更何况楚月恒本身就极为聪明。 所以他说的不是那些暗卫,而是院子外跟来的侍卫吧。 辰王府的侍卫分明暗两种,明面上会在院子外和府外巡逻,暗地里的那种则有自己的栖身点,按照每日一早白亦鸣的指示换岗,基本不会有重复。 “到底有什么事?”白露不想多纠缠这些有的没的,这么晚了,如果没什么事,她还想早早睡觉呢。 郁凉风看了眼坐在床榻上拥着被子的白露,她一脸疲惫之色,眼皮都耷拉着,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抱歉,是凉风疏忽了,今日来本是找辰王谈些事情,不过我忽然想起在来汴京路上遇到的一件怪事。”郁凉风背过身去,意思是让白露能从床榻上下来,起码披一件外衣。 白露也确实这么做的了,她披衣下床走到桌前,顺手拿了一只杯子给自己倒上水,“什么怪事值得你大半夜跑到这里来说?” 郁凉风听声音离自己近了几分,便转身走到另一个凳子上坐下,看着白露仰头咕嘟嘟的把一杯水喝完,缓缓挑眉道,“郡主这般实在是不拘小节。” “废话还是少说吧,究竟什么事?” “甘州。” 郁凉风只说了两个字,就让白露心中不知名的烦躁瞬间平息,她眼神探究中带着一丝凌厉的看着郁凉风,等他继续往下说下去。 “郡主放心,我在甘州并无暗桩,凉风确实是在来京途中遇上了一个来自甘州的商人,听他说起甘州发生了怪事,似乎是有几家粮铺一夜之间关门大吉,铺子中人全部消失不见,就像从来没有出现在沧州过一样。” 顿了顿他又道,“那几家粮铺听着意思是最大的其中几个,他们一夜之间消失,而不久前西凉传来消息,甘州意外死了不少人,不过这些人的背景和生前所做之事都跟粮食完全沾不上边。” 白露已经听明白了,郁凉风说的是豫王府清理甘州那些私下贩卖粮食的事,不过他把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所以豫王府前不久清理的,其实只是一些看似重要,实则无关紧要的人。 “郁小公子虽然没有暗桩在甘州,不过这消息也十分灵通呢。”白露心下暗自思忖,原来在那么久之前豫王府就已经有了动作,不过是因为什么呢? 她记得那个时候她好像没做什么打草惊蛇的事,而且今日入宫见梁妃,从梁妃的言语间能感觉出,她在试探,也就是说她自己都不确定神符一事是不是被发现。 虽然从头到尾梁妃一个字都没提及神符,但却几次试探她是不是真的像坊间传言那样,彻底转了性子,还是只是一时走了狗屎运而已。 白露心中庆幸,好在凡城外发生的一切被楚月恒隐藏起来,否则梁妃怎么会轻易相信她仍是个压不住情绪的人呢。 郁凉风摇头,“我没有,但不代表西凉没有,我来告诉郡主这些,不是为了探究什么,只是告诉你们这个消息,甘州一事并不如你想的那么简单,仅此而已。” 第260章 弟260章:访客两个 白露仔细问了那个甘州商人所说的话,郁凉风都一一解答,随后白露满脸微笑的送客,郁凉风忍不住苦笑道,“郡主这般过河拆桥,有些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辰,既然话已经说完,自然就尽快送客,若是小公子想要我感谢,不如明日你去连江阁点一桌,算在我头上就行,不用客气。” 郁凉风摆手,“我没打算客气,如此就先谢过郡主了。” 送走郁凉风,白露转了好一会儿杯子,她不明白郁凉风这么做的原因,他一个西凉人,为什么会把甘州有异这件事的蛛丝马迹告诉她? 肯定不是为了卖辰王府一个面子这么简单,难道说他策划了什么? 可在整个汴京,各路人马眼线众多的地方,郁凉风这般招摇过市的人,能策划什么? 白露烦躁的将杯子一丢,“到底为什么?这人怎么这么难以琢磨呢?” “谁难以琢磨?” 屋中突然响起第二道声音,把白露惊了一跳,待听清是谁的声音后,又长吁一口气,“在你之前郁凉风来过,他告诉我甘州之事其实并不是全然无预兆,更不是因为我探究神符一事打草惊蛇。” 白露说完看向径自走到桌前坐下的楚月恒,他那只看着就十分完美的手覆在被她丢的杯子上,少顷将杯子扶正,提了茶壶往里缓缓倒水。 “甘州一事是陛下亲自过问,我所知不多,肃清甘州底下的人,是陆万的手笔,不过他似乎最近没有旁的动静,连豫王府都格外安静。” 楚月恒将水杯推到另一侧,示意白露先坐下来再说。 “这个我知道,不过我听柳紫絮说过,楚珞似乎对陆万不是很信任,甚至有几次根本不听他的劝告,所以我想这一次会不会是借由梁妃的手?” 白露乖乖的坐到桌前,拿起杯子喝了口,“你对这件事什么看法?” 她如今能事前猜测出一切,大部分还是托从前的福,如果不是那一世在楚珞身边待了太久,她恐怕和现如今的白琬一样,只是个一无所知的棋子。 “如你所言,豫王对陆万早就生了嫉妒之心,几年前我曾听从汴京去边陲的人说过,在豫王府里,真正做主的是陆先生,而不是那位名义上的豫王殿下。” 楚月恒给自己也倒了杯水,这茶水里没有一丝茶叶,却有一股淡淡的甘甜,应是山涧泉水。 白露点头,从前她也注意到过,不过那时候有梁妃从中调停,还有梁家对陆万的信任,所以楚珞即便有不满,却还是不能动了陆万。 这么想来想去,白琳的想法才是最正确的,他们要破坏这一条线,必得先让梁妃失去作用。 眼下所查这件事就是一个很好的契机,一旦被查出当年害死容嫔,又害死她姑姑孩子的,皆是如今落霞宫的那位,怕是半数朝廷中都是梁妃的人,也无法将人给保下来。 “莲衣呢?你见到莲衣没有?” “见了,很快离开。”楚月恒说的简单,简单的白露直皱眉毛,什么叫见了,又很快离开?谁离开?他还是莲衣? 见她满脑袋问号,楚月恒无奈道,“我给了她选择,在入宫前她主动找来,决定为自己续命。” 白露眨了下眼睛,算是明白了楚月恒的意思,心说一直知道他聪明,却没想到还这么贼,他去见了人家,一定说了什么话,然后莲衣才会反过来找他。 上赶着的不是买卖,可如果买家自己找上门的,那买卖还能不成吗? “那她可有说出些什么?”白露期待的问道。 楚月恒摇头,“只说合作,却没有说出什么值得相信的东西。” 莲衣虽然只是个被人利用的棋子,但这个棋子有自己的想法,她能一路走到这里,想来脑子不会太不好使,所以楚月恒才会在巷子里说出那番话,是因为莲衣一定想的到。 至于后来莲衣来找,楚月恒其实并未放在心上,这样的合作,头一次谁会一股脑将所有秘密说出?如果真能,要么有恃无恐,要么嫌命太长。 “哦,我见过她两次,像是会这么做的人,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契机,可以让她相信这一切。” 白露抿了抿唇,他们所剩时间不多,因为很快长孙立人会把神符的问题解出来,到那个时候,姑姑一定不会再这么沉寂下去。 然而梁妃和梁家的势力虽然已经不如先帝在的时候,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仍是不能轻易触动的存在,她想在那之前将这条线瓦解,这样姑姑动手也会容易些。 楚月恒摇头,“时机未到。” 白露张了张嘴,她知道时机未到,不然问来干嘛? 只是这话她当着楚月恒的面说不出来,不知道为什么,白露清楚的知道如果眼前是郁凉风的话,她一定会直截了当的说。 楚月恒似乎没察觉到白露的异样,他朝窗外看了眼,今夜月色微暗,也许明日并不是个好天。 “时辰不早了,你早些休息。” 起身的时候楚月恒看了眼桌子上的茶杯,“这泉水有些凉,不如云雾茶适合你。” 白露啊了一声,心想什么时候楚月恒跟梁烁学医了? 嘴上则立刻道,“那下次换云雾茶,只是那东西太贵,喝完也不知道从哪儿弄去...” “自然有人送。”楚月恒斜了白露一眼,转身从屋门走了出去。 白露嘴角轻轻一抽,她怎么感觉刚才楚月恒有些不悦?可他们不是说的好好的吗?怎么就不悦了? 长叹一声,突然有些怀念初次遇见的楚月恒,起码没这么多让人看不懂的眼神,那时候的他不知是怕麻烦还是怎么的,总是清楚明白,一点不拖泥带水。 把外衣脱下扔到屏风上,白露踢踢踏踏的走到床边,坐到床沿上,脚一踢就把鞋子踢到了一边,伸手掀起被子便钻了进去。 白露舒服的滚了两滚,抱着被子渐渐入了梦乡。 隐约中,她似乎梦到了壇鸢,还梦到了阿夏,她们都在跟她笑。 第261章 竹林小屋 城南一处陋巷深处,一扇看着稍微用点力就能掉了的木门前,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来回走动,似乎是在等什么人过来,神情焦急中更多的是担心。 眼见入了寅时,老者终于听到陋巷远处有了几声猫叫,接着是一个人悄无声息的走到了他面前。 老者立即朝来人行礼,“主人来了,公子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 楚月恒颔首,跟在老者身后进了破败的院子,走过一条满是灰尘和杂草的回廊,又拐过一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倒的小楼,这才看到一片竹林。 这个时节竹林很是茂密,偶尔还能看到露头的笋,只是看上去有些老了。 在竹林深处有点点灯火,自看到灯火开始,老者便停住了脚步,只望着继续往里走的楚月恒,直到连背影都看不清楚,这才转身回到刚才的廊下。 穿过竹林到达屋门前,楚月恒还未出声,里面的人已经推门走了出来,竟是一个衣着儒雅的公子,年岁看上去比楚月恒稍稍大了些。 他一见到楚月恒便舒展了眉头,“你可算来了,你托我查的事我已经查过,户部关于栗茶庄那一家的卷宗上有些地方有出入,比如那位女掌柜的父亲并不是原来老掌柜的亲生儿子,而是幼年时老掌柜从外面带回来的。” 楚月恒嗯了一声,侧身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晏家如今的管束似乎松了不少。” “额...” 门前站着的儒雅男子脸上有一丝苦笑,他自幼被管教的十分严格,因为他是大儒晏家的麒麟子,被寄予了厚望,所以从会说话开始,便没有胡闹过,至少表面上是。 随着楚月恒进了门,竹屋里的摆设十分简单却一尘不染,看着便知道时常有人前来打扫。 “你今天找我来难道不是为了听这些?”晏古心里犯嘀咕,他今日可是好不容易才从国子监溜了出来,不至于是被叫来聊天的吧。 “是也不是。”楚月恒坐下好整以暇的看着晏古,他是国子监祭酒没错,但晏家跟谢府不同,他们的人脉很广,且基本都在朝中为官。 暂且不算晏家老一辈的人脉,就晏古自己而言,他所认识的许多朋友虽然不是身居高位,却多数都是实际上的操作者。 所以很多事情可以靠他来查询,比直接找负责的人更快捷有效。 “秋水,咱们这么长时间不见,你卖关子的毛病一点没改。”晏古无奈的坐到他对面,拿了只杯子给楚月恒倒茶。 “除了栗茶庄外,还有一些事情我需要你查。” 他跟这位晏家的麒麟子是在甘州相识,不过那时候晏古年纪尚小,根本不知道他是谁,更不知道他那时在甘州的境遇,只觉得终于有个跟他这种被迫冷然的不一样的孩子,很是好奇。 但小小的楚月恒那时候就很清楚,跟他接触太过,不是件好事。 只是无论他怎么拒绝,晏古还是高高兴兴的跟着他,简直跟梁烁如出一辙,也就是那个时候他发现,他对这些人没什么有效的手段。 好在如今免疫了。 “什么事你说。”晏古对这种真冷淡的人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不过他有几次遇见梁家公子,从他嘴里得知楚月恒最近好像有点变化,不那么不食人间烟火了。 楚月恒拿起杯子放在鼻子下晃了晃,有些嫌弃的放下,“甘州的动向,不久前他的人清理过一次,找出幸存的,交给甘州一个少年,至于是谁,等你找到人我会告诉你。” “你连我都不相信?我真是伤心呐。” 晏古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心里很清楚楚月恒想干什么,只是这个少年应该身份特殊,所以他才会慎之又慎,倒是可以理解。 “栗茶庄的事再同我说一说。”楚月恒压根不理会他在那装委屈,只问进门前他那些话更详细的解释。 见他神情认真,晏古就收了自己的玩心,清了清嗓子说道,“如我刚才所说,阿栗的父亲是领养,我追溯过他的来历,是来自沧州,而再往前的就没办法查到了。” 栗茶庄确实在汴京城开了许多年,以往没什么奇怪的行径,这么多年只有阿栗的父亲这一个不一样的存在。 晏古虽然跟辰王府关系一般,但谢府二公子却跟他是朋友,所以他不难知道谢府发生的一切,也隐约猜到了什么,只是没有证据,而那个叫阿栗的女子又为了谢三公子殉葬,他就更不能说什么了。 “又是沧州...”楚月恒喃喃说道,眼下发生的许多事都跟沧州有关,原本就觉得云周渊一战不简单,没想到会牵扯出这么多事,而且每件事看起来似乎跟那一战并无多大关系。 “是啊,我真觉得沧州多灾多难,真希望这些破事都能快些过去。” 他是个文人,如果没有和楚月恒相交莫逆,很多军政大事他肯定不知道,即便知道了,恐怕也是很久之后了。 “天灾有时候远不如人祸那么让人防不胜防,沧州一事相信很快会有结果。” 楚月恒说完站起身,他这一夜都未合眼,如今事情问完了,那就该回去休息。 “你要走?”晏古跟着起身,他们俩从见面到现在,似乎说的都是要紧事,他还没寒暄过一句呢,这人怎么就要走了? 虽然半夜三更...哦不,是临近黎明,可既然来了,好歹叙个旧吧。 “要不你离开,我一夜未合眼,是该休息了。” 楚月恒干脆停住了往外走的脚步,转身往竹屋里那扇屏风后去,他上次来的时候记得晏古在后头摆了软榻,虽然比不上床,总比树枝上舒服。 晏古张了张嘴,却见楚月恒已经消失在屏风后,看样子是真的累了。 “也不知道我当年为什么会缠着你交朋友,作孽啊。”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轻手轻脚的出了竹屋,并顺手将门给带上了。 从小径走到外面,晏古朝站在廊下的老者叹了口气,“我真是劳碌命啊,这会儿赶回去,明天一早还得授课,劳碌啊劳碌。” 第262章 心照不宣 从见过楚月恒之后,直到踏青这天白露都没听到任何消息,不管是豫王府的,还是莲衣的,都像是突然之间安静了一般。倒是褚妙心早早来了府里,若不是忘言再三肯定,白露肯定怀疑自己是不是睡过头了。 “月明不用着急,我就是想到要跟你们去踏青,我就睡不着,这一睡不着吧,我就起的早,所以来的更早。” 褚妙心笑的有些不好意思,与她那天的不一样更加不一样,似乎又是一面不为人知的样子展示到了白露面前。 “无妨,你来的这么早肯定没吃早饭吧,等会儿跟我一起到厅中去吃。”白露一边将帕子搭在架子上,一边同褚妙心说。 褚妙心立刻扑扇着眼睛点头,她那天来辰王府吃过饭,还有点心什么的,顿觉汴京那些所谓的美味都差了点意思。 今天之所以来的这么早,一则是真的兴奋的睡不着觉,二则是身边的侍卫说来的早就可以吃到早饭了,所以她眼巴巴的赶来了。 不过褚妙心没把这个小心思说出来,她平时不是这个样子,起码在人前不是这样,要是被她阿爹知道了,还不得被训斥一顿。 在忘言的帮助下,白露很快收拾妥当,三人一道去了大厅,白亦鸣已经坐在那里,见她们来了便示意二人入座。 辰王府内没有主仆,只是他们仍旧分席,每个人想吃什么提前都会报到厨房,等做好了就各自选个地方吃,吃完了再回来便是。 “阿绫见过王爷。”褚妙心眼睛在桌子上快速扫了一眼,恭敬的给白亦鸣行礼。 “免了,府里没那么多规矩,赶紧入座,免得这些东西凉了。”白亦鸣摆摆手,一点不在意的催促褚妙心赶紧坐下吃早饭。 褚妙心整个过程都在克制自己,不知是不是白露早就知道她会来,桌子上的几个小菜都是她的家乡菜,连碗里的粥都跟家里的一样,只是味道更上一层楼。 一顿饭吃完,褚妙心终于轻松了一些,还不等她说些什么,白亦鸣已经起身离开。 白露笑着解释道,“时辰不早了,阿爹须得入宫议事。” 褚妙心点头,“看得出王府确实没什么繁文缛节,这样似乎更让人舒服。” “各家不同,也不尽然,若是旁的大家族如我家这般,估计早就乌烟瘴气了吧。” 白露说着起身,“走吧,今日踏青还得准备点茶点,外祖母喜欢的茶我昨日便叫人备了,等会儿等点心装上,我们再去谢府不迟。” 褚妙心点头,和白露一道到了院中的亭子下。 “对了,我有件事想问你。”白露待褚妙心坐定,这才犹豫了下开口。 “是想问那天宫宴上的事吧。”褚妙心带笑看着她,不太好意思的道,“我还以为你会更早问出来,没想到能等到现在。” 白露微微一笑,她不着急的原因是不需要着急,因为那件事在某种程度上根本对她没影响。 褚妙心抿唇道,“其实是我发现了那个琴师有异,所以偷偷换了他,可没想到开宴前我换上去的琴师还是被换了回来,但这个琴师的处境我已经摸清,知道他是被人威胁,便在宫宴上顺水推舟,只是到最后没按原先那样做就是了。” 琴师最后应该是要一口咬死了丹阳郡主和翊王殿下私相授受,起码要坐实了当年和豫王和离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褚妙心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就算白露和翊王有什么,也可以说是后来产生的呀。 “最后是不是该咬死了我才是红杏出墙的那个?” 白露的话让褚妙心心中一跳,很快又镇定下来,“月明果如传言中一般聪慧,确实是这样。” “不是我聪慧。”白露轻轻一笑,心中想着,确实不是她有多聪慧,而是楚珞和梁妃的手段她多少知道,对付后宅的女子,梁妃一向不屑用宫中的手段,因为她觉得后宅女子一般,哪里能比后宫凶险。 但梁妃却没想过,先帝的后宫嫔妃本就少,即便是他们调查的事是真的,梁妃也不过用了那么一两次,且如姑姑所说,先帝怕是有帮忙啊。 所以她的手段不见得多高明,只是多了一个给她掩饰的人而已。 先帝再怎么不济,也是楚国执政多年的皇帝,手段自是比后宫女人高明。 “所以想害你的人是梁妃吗?她为了自己的儿子,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褚妙心蹙眉,若不是她误打误撞,若不是白露无所畏惧,还不知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白露摇头,“不止为了这个,他们恐怕想要的更多。” 褚妙心聪明的没有问出更多是什么,她虽然有时候确实看着不怎么聪明,但聪明这东西是天生的,她即便暂时丢掉,也还是会被追着追回来。 所以她不问,不是不好奇,而是他们家不适合问,即便将来梁妃他们和辰王府对立父亲选择辰王,那也是那时候的事,如今不行。 白露看着褚妙心笑而不语,她不问有不问的原因,她自是不会强人所难的非说不可,而且这事确实不好到处嚷嚷,因为还没苗头和证据。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暮春提着盒子来了,远远瞧见白露和褚妙心坐在亭子中说话,脸上便带了笑,“小郡主吩咐的茶叶也已经放了进去,这两盒子够吗?” 暮春提着的食盒足有小孩子那般高,若说这都不够,约莫他会把家里的马车直接当食盒装东西吧。 “够了够了,春日踏青,外祖母也会带不少东西,咱们稍微带点意思意思就行。”白露眉头直跳,这看着就跟食材不要钱一样。 “哦,我第一次准备,有不足的地方小郡主别客气,一定得跟我说啊。”暮春最初有些不大习惯,不过到底出自辰王府,没多久就适应了府里的生活。 白露郑重点头,然后朝站在不远处和竹春咬耳朵的忘言看去,两人立刻笑着一路小跑过来,一人提了一个食盒往外走。 第263章 出城踏青 马车很快到了城门口,今年的踏青比往年稍微晚了一些,而且谢府的马车和白露的一样,都刻意将马车上显示身份的图案遮了起来,这么一来她们的马车便都一样普通了。 谢老夫人听到车夫说看见白露的马车了,就掀了车帘同白露说了两句话,白露便把身边的褚妙心给老夫人看,老夫人点点头,看上去像是很喜欢这个丫头。 三辆马车载着众人往城外去,一个时辰后便到了谢老夫人所说的地方。 “上次去的那个什么道观实在晦气,这次咱们来自己家的别庄,你们尽情玩儿,无需顾忌我这个老太婆。”谢老夫人招手让白露到自己身边,又看了看褚妙心,脸上尽是慈爱的笑。 “褚家丫头,你父亲何时到京?” 褚妙心见过很多大场面,可见到谢老夫人不免心中激动,听见她老人家问话,忙回答道,“父亲明日便能入京,若是知道小女能陪着老夫人出门踏青,一定很高兴。” 谢老夫人伸手将她拉到身边,一左一右带着两个丫头往里走,“你们俩小时候也曾一起玩耍过,不过那时候太小,肯定都不记得了。” 白露一脸惊奇,“我们俩小时候还一起玩过?” “是啊,当年他们家离开汴京,不过后来曾回来过一段时间,那时候你们俩便玩在一起,之后就再也没见过这丫头了,如今都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谢老夫人和蔼的看着褚妙心,把褚妙心看的心底一阵温暖。 “父亲担心路途遥远有危险,不然小女会时常回京看老夫人的。”褚妙心这是实话,在她阿爹的心里,谢府老夫人和老爷子便是同父母一般,她自幼耳濡目染,心里对谢府二老更是尊敬有加。 “你父亲是个很值得骄傲的学生,更是个值得托付的人,等他来了汴京,便让他到府里来坐坐吧,我和老头子好久没见他了,怪想念的。” 褚妙心当下便喜不自胜的朝着谢老夫人行了一礼,“多谢老夫人,等家父到京,小女一定立刻告知。” 一行人进了别庄,白露不由微微迷眼,谢府别庄在汴京中没什么名气,甚至很多人连知道它具体位置都不知道,从前她只听说却也未见过,没想到竟这么大。 “这所别庄是皇家所赐,平日也只是养些花草,后院种了一片蔬菜水果,池塘里有鱼,咱们今日的膳食就自给自足。”谢老夫人拉着两人走到廊下,见她们二人满是好奇,便松了手示意她们去转。 褚妙心有些迟疑,白露则出声说道,“外祖母先歇息片刻,我和阿绫转转,顺道采些果子配点心。” 褚妙心这才放心,于白露一道和谢老夫人行了礼,这才往后院去。 忘言和竹春一道跟上,她们来之前就讨论过,褚妙心好歹是个乡君,怎么出门也不带个侍婢,后来她们俩一致认为褚妙心是故意不带的,原因很有可能跟谢老夫人有关。 瞧着前面两人有说有笑,忘言对着竹春比划了几下,竹春摇头,悄声道,“没看出来,不过这位乡君似乎真的很尊敬老夫人,可能是觉得带了侍婢会让老夫人印象不佳,所以才不带吧。” 这话说的牵强,不过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出别的。 忘言点头,看着白露和褚妙心的背影,又比划了几下,大致意思是主子对平望乡君看着很热络呢。 “你入府时间短,很多事情知道的不清楚,就跟老夫人说的那样,乡君的父亲宣平侯褚尚跟咱们王爷交情虽然不深,但跟谢府却有师生之恩,谢老爷子为数不多下帖便见的学生里,就有这位宣平侯。” 忘言眼珠一转,比划着:难怪平望乡君对在谢老夫人面前显得那么紧张,是受到宣平侯的影响吧。 竹春嗯了一声,扭头瞧见前面不远便是一片葱郁的绿中点缀着几处红,更远点有半开未开的桃花,还有几样果树是她不认得的。 “有草莓,你喜欢吃草莓吗?等会儿咱们多摘点。”竹春冲忘言眨了眨眼,出门在外礼节不能往,但谢老夫人不是外人,对她们也很好,吃点草莓不妨事。 忘言点点头,草莓于她们这样出身低微的人家而言是富贵果,她曾在城阳郡主的别院里吃过一次,便被草莓的味道给吸引了。 可惜以后再没吃到过,而且不久后城阳郡主来了别院,从此便只有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的日子可过,哪里还顾得上吃不吃草莓。 几人走到后院的田垄上,看到一棵树下坐着几个人,正低声说着什么。 白露没着急走过去,转头朝竹春挑了下眉,后者立刻满脸笑的潜了过去。 “走吧,我们到那边去,我家忘言喜欢吃草莓,我们得多摘点。”白露话是对褚妙心说的,眼睛却是带笑的看了下忘言。 忘言抿唇,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三人小心的走到种着草莓的地方,褚妙心今日穿的虽不算隆重,不过也是很正式,蹲在这里摘草莓着实有些不方便。 不过她却似乎并不在意,甚至直接撸起袖子,伸手把裙子稍微一拢,就开始十分熟练的摘了起来。 白露敛了衣袖蹲下,边摘取草莓边小声调侃道,“原来乡君也是下过地的人,我还以为同京中那些贵人一样,十指不沾阳春水呢。” 褚妙心一边把自己摘的草莓往忘言的篮子里放,一边摇头,“我阿爹从小就怕我自己一个人饿死,所以打小请了师父教我东西,嗯...除了文人那一套外,还学了春耕和做饭。” “春耕?做饭?”白露诧异。 “嗯,是啊,都学了,不过结果就不那么如人意了,春耕的时候我种的东西都没长出来,至于做饭,大约勉强能不让自己饿死吧。” “那侯爷的目的不是实现了吗?”白露不是挖苦,而是真的觉得宣平侯最初的愿望是实现了。 “对啊,所以后来我不就没学了。” 忘言听着两人的对话,嘴角轻轻抽了抽。 第264章 蹊跷的事 很快一篮子草莓便摘好了,忘言提着沉甸甸的草莓,心想竹春怎么还不回来,谁知才一转头,便看到竹春笑嘻嘻的拿着一篮子菜回来了。忘言瞪大了眼睛,手上比划的动作有点忙乱。 “别比划了,看你的脸就知道你好奇。”竹春顺手接过忘言挎在胳膊上的篮子,她习武之人,不在意多拿一点,反倒是忘言不方便,尤其是抬手想跟她对话的时候。 “我也好奇,我只是让你偷听,你怎么还骗东西了?”白露好整以暇的看着竹春,手上擦草莓的动作没有停。 竹春也不生气,提了提菜篮子道,“不是骗,是人家送给我的,不过在那之前我提了郡主而已。” 白露眼神里透出一句我就知道,抬手把擦干净的草莓给了忘言,“快尝尝,这时候的草莓应该还不错。” 看着忘言鼓着腮帮子努力咀嚼一个大草莓,竹春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刚才听到那几个农户说京郊这几天发生了一件怪事,说是几个村子里不少人家的鸡鸭丢了,丢的莫名其妙。” “丢了鸡鸭有什么奇怪的,郊外时常有黄鼠狼之类的东西,说不定就是它们叼走的。”褚妙心把自己擦好的草莓给竹春,不过她两只手都提了东西,褚妙心就直接放进了她嘴里。 一时间竹春的腮帮子也鼓了起来,跟忘言两人一人一个,跟青蛙一样。 “这样才像是一家人嘛,鼓鼓的多好看。”白露伸手摸了摸忘言的腮帮子,这会儿小了很多,她想着要不要再塞一个。 竹春把草莓咽下去,出声回答褚妙心的话,“不是黄鼠狼之类的东西,偷走鸡鸭的东西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不是几个野外的动物可以做到。” “这么听起来就有点意思了。”白露饶有兴趣,捏了个草莓擦了擦往自己嘴里送,不过没有一颗塞进去,而是小口小口的吃。 褚妙心点头,“确实听起来有那么点意思了。” “边走边说,还有什么?他们八卦出最后结果了吗?” 白露和竹春并排一起走,就是想听听她都偷听到了什么。 褚妙心抿唇笑着问忘言,“你家主子一向如此?” 忘言点头,比划了两下,她尽可能做的简单易懂,就怕褚妙心看不懂以为她在胡乱挥手。 “没事,我看的懂,以前家里有个小家伙天生口不能言,可只有他跟我能说上话,所以我就去学了,只可惜结果不尽如人意。” 褚妙心觉得她今天这个不尽如人意说的有点多,其实不怪她,谁叫总碰上一些她回答不了的问题。 她在心里想,学习这件事打小就知道自己不行,但一天之内被问到这么多回却是头一遭啊。 忘言有点同情的点点头,比划道:我觉得你跟主子一样聪慧,人都有不擅长的东西,不用在意。 “素来知道辰王府十二卫都不寻常,倒是没想到这么不寻常,你年岁不大,却似乎懂得很多道理。”褚妙心深深看了忘言一眼,这个女子给她的感觉很舒服,没有任何敌意的舒服。 忘言抬手:我经历过许多,几乎死掉,后来我想明白了,人生在世不过如此,起起落落生生死死,没什么看不开的。 褚妙心没想到忘言经历的还不少,她有些迟疑的张了张口,却没能问出来。 忘言继续比划:乡君想问我成为哑巴的事吧,是不久前的事,那是我第一次经历生死,后来没多久主子见我可怜,便让我入了辰王府。 “竟是这般,以月明的性子,肯定帮你报仇了吧。”褚妙心听说过凡城的事,虽然后来翊王殿下封锁了消息,但她阿爹一直有关注沧州,发生那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一直追下去。 忘言点头,当年主子惩罚城阳郡主远嫁的事鸣蜩跟她说过,不过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那个为主子而死的姑娘。 忘言记得她叫孟夏,听说被城阳郡主虐的不成人样,而后被两位千金推下了山崖,主子找去的时候人早就气绝了,那一身血污和伤,当时便激的主子提剑刺穿了一个千金的手。 这样的事大约是主子这一生最为过激的举动吧,至少在忘言后来所知道的事情中,比与豫王和离更冲动,听说要不是翊王在场,主子说不定会直接杀了那两个人。 几人提着篮子回到屋中,谢老夫人已经重新洗簌坐在上首喝茶,见她们提了两篮子东西,便让身边侍女接过手,“你们遇见那几个农户了?他们都是附近的村民,因故才到庄子上帮忙。” 白露好奇的问,“外祖母,我刚才听那几个农户说附近村子出了奇怪的事,村中鸡鸭都莫名其妙丢失,且看着不像是黄鼠狼之类的东西干的,难道官府没人来查吗?” 谢老夫人摇头,“没有,不过我也听她们说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这些村子都是由村正管理,鲜少会闹去官府,且还是这等小事,村民自己都不愿意惊动县衙。”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自是不少,很清楚村民是为什么不愿意找官府帮忙,因为那些衙役下来之后不仅帮不了他们,说不定还能盘剥一番,比之少几只鸡来,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何必呢? 白露心中知道谢老夫人这般说不过是给了官家一个面子,但此事既然已经知道,且她姑姑如今是楚国的皇帝,她就不能不管。 见她眼珠一转,谢老夫人就知道她想做什么,摆摆手道,“你们也累了,离午饭时辰尚早,或出去走走,或回屋歇息,都随你们。” 白露和褚妙心对视一眼,后者点了点头,她刚才已经起了好奇心,这会儿要是不跟去看看,怕是午饭都吃不香。 于是一行人告辞出门,临走前白露还不忘捧了一捧草莓给忘言带着,把忘言给感动坏了。 几人没有立刻出门,而是回头去找了农户,几个农户一听说她们想管此事,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便点头答应,约莫是看在谢府的面子上吧。 第265章 偷的是人 出门前几人都换了装束,幸好竹春和忘言有多余的衣裳,否则想要隐了身份也是难事。 “你说这样行吗?”褚妙心看着自己一身装扮,有些不确定的问白露。 “有什么不行的,大户人家的侍女也有几分贵气,看不出来的。”白露笑着同褚妙心调侃,褚妙心无奈,她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这般出行打听,真的没关系吗? 她自己也就罢了,白露可是辰王府的郡主,又是当今陛下的亲侄女,听闻陛下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当年出嫁还封了公主,只是后来为了保全才撤下了。 竹春安抚褚妙心道,“乡君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辰王府十二卫都有自己的人,以前孟夏没有,可自打出事后,忘言从刚一入府,王爷便给了她一些人,不为别的,只为护她自己周全。 竹春自己也有,且都是跟着她上过战场,身手自不必多说,只要不是人数众多,或者隐世高人,她自信都能应付的了。 褚妙心点头,既然她们自己都不担心,想来是有万全之策,她又何必杞人忧天呢。 可即便四个人已经改头换面,进入村中的时候还是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因为别庄附近的村庄都是些比较古朴的村子,村中有多少户人家,基本家家都认识。 而她们几个不用想就是外来的,看着还有些贵气,自然不可能视而不见。 第一个上前询问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先是远远打量了一番,然后才走上前施了一礼道,“几位贵人是有什么需要吗?咱们村子偏僻,很少见到外人,几位莫要见怪。” 白露笑着说道,“我们是从别庄上来的,主人都在休息,就让我们到附近村子看看有没有需要的,就顺道买一些回去。” “别庄?贵人是从庄子上来?”中年男人有些惊讶,随即很高兴的请她们到村中坐坐。 白露这才知道,这人竟然是村正的儿子,似乎过完今年,他便会成为新的村正。 “为什么我们从庄子上来就能这么好待遇啊?”竹春心中好奇,瞧见忘言一双大眼睛里也是好奇,就干脆一道问好了。 中年男人摇头说不是,附近有几个庄子,但只有一个是别庄,就是谢府的别庄,他们只是对谢府别庄上的人热情好客,至于其他的,只能说是客气。 问起缘由,中年男人自己也说不清楚,不过他说这是从他出生时就有的习惯,应该跟谢府别庄帮了不少这里的村民吧。 白露点头,看别庄里几个农户都自由自在,庄子上的蔬菜和瓜果也都是极好,在没人监管要求的情况都能如此,肯定是对庄子的主人很敬重、很尽心。 “几位贵人是想要什么?我可以去帮着置办。”中年男人见她们水也喝了,又不到吃饭的时候,就想着先帮着把差事给办了。 白露迟疑了一下,扭头问褚妙心道,“对了,咱们是要置办什么来着?” 白露一下子想不起来,只能求助褚妙心,褚妙心被她这么突然疑问,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说道,“鸡鸭。” “鸡鸭?我记得庄子上不是养的有吗?”中年男人奇怪道。 “有吗?我们没看到,而且这次来的人多,主人吩咐说要带点回去,可能是不够吧。” 最后还是竹春反应快,立刻给出了解释。 中年男人这才恍然大悟道,“那行,不过村子里也不多了,前阵子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有鸡鸭丢失,连一点痕迹都找不出来。” “我们在别庄上也听过此事,确实很奇怪呢。”白露装出一副很好奇的样子,示意中年男人多说些。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就是半月前一天晚上,我家那婆娘起夜,走到半道说是看到了黑影,她当时以为是黄鼠狼来偷鸡,所以就着急忙慌的去了鸡笼查看,发现里面的鸡都不见了。 当时她只觉得倒霉,怎么就被偷了,结果第二天一早村里好几家的鸡鸭都不见了,我们才发觉不对劲儿,可细查之下什么痕迹都没有,不大像是黄鼠狼干的。” 中年男人这么一说,白露心里就更好奇了,既然不是动物,那就只能是人了。 褚妙心也是这么想的,她所在之地虽然不比汴州,但也有高手出没,如果是高手所为,确实一点痕迹都可以不用留。 只是如果是高手,怎么会干这种偷鸡捉鸭的事儿? “如果不是黄鼠狼,那可能是别的什么飞禽猛兽吗?”竹春问道。 中年男人摇头,“不会的,这里虽然地处偏僻,但还远不至于荒凉,没什么大型飞禽或者猛兽,倒是我家婆娘说看着像个人影,不过我寻思着她眼神不好,也许是看错了。” “也不一定吧,一点痕迹不留的把鸡鸭偷走,说不定是个高手。”竹春又道。 “高手?高手怎么会到我们村儿偷东西?”中年男人愈发糊涂了,他们村子里的鸡鸭是养了不少,可也不是什么稀罕之物,即便是要,直接买就行了,偷多不光彩啊。 “这个...”竹春哪知道啊,她就是随口说说,万一真有那不要脸的高手来偷,你能拿他怎么办? 白露则摇头,“也许是有别的理由,不过既然你妻子说看着是个人,也许来偷鸡鸭的真是什么高手。” “不,不会吧。”中年男人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在他们这些乡野村民眼里,高手那都是很有风骨的,轻易哪会干这种没脸又没品的事。 “不排除,对了,他们一般都什么时候来偷,最近又是哪一日?”白露想了想我问道。 中年男人看了看四双眼睛都带着好奇的看他,有些紧张的说道,“从最早算起,我发现差不多时隔三日就得来一趟,最近一次就是前日,算算今日夜里应该还会来。” 他顿了顿又道,“可就算知道他们哪一天会来,我们还是没办法抓到,你说气人不气人。” 前几次他们也都布置了陷阱和机关,完全没用,根本什么都没抓到。 第266章 早早准备 白露听他把话说完,和褚妙心对视一眼,又看了眼竹春,两人眼里的好奇已经到了极点,于是她眼珠一转说道,“约莫什么时辰?” “就是后半夜,说不上来具体的,不过一般就在子时之后。”中年男人说着补充道,“不知城中什么情况,咱们是僻静村子,一般日落便都回去安歇了,所以子时的时候早就睡的死死的了,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好,我们知道了。”白露想了想又道,“我们晚些会再来,到时候还请你带着我们一起去。” “你们也要去?”中年男人下意识就是拒绝,这一帮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又是从别庄来的,别到时候出了什么问题,他可担待不起啊。 褚妙心看出中年男人的担忧,看了眼白露出声说道,“你放心吧,我们有自保的能力,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况且主人知道此事,一定会派人调查的。” “这样啊,那...那行吧,到时候我在村口等你们,可不能打草惊蛇。”中年男人点头算是答应了。 白露心想说什么打草惊蛇,难道不是在第一次他们设局抓偷儿的时候就已经打了吗?而且似乎那个所谓的偷儿压根不放在心上。 从村子回到别庄,刚好到了开饭时间,被谢老夫人派出来找她们的侍女刚出了大厅,就看到一行几人穿着奇怪的从门外走进来。 “郡主、乡君,你们这是?”侍女有些诧异,这些衣服似乎不是两位贵人的,看着倒像是竹春和忘言的衣服。 “哦,我们出去走走,我们俩穿的衣服太招摇了,就借了忘言和竹春的,无妨,是外祖母寻我们吃饭吗?”白露简单一语带过,原本今晚便要留宿,她们悄悄出去看看就行,省的老夫人担心。 侍女点头,“老夫人见主子们没回来,就差奴婢前来寻。” “那就赶紧走吧,我们走这一趟也饿了。”白露催着侍女前面走,侍女有些犹豫的看着她们一行人的装扮,即便不说衣裳什么样,可这一身灰扑扑的... “外祖母不会在意的,赶紧走吧,我真的饿了。”白露知道侍女想说什么,可白露很清楚谢老夫人纵容她,所以根本不会在意这些外在。 果然到厅中谢老夫人只关心她们是不是已经饿了,根本没在意她们一身不合礼数的衣裳。 “你们几个丫头,这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是去了村子里?”谢老夫人一边给白露夹菜,一边催促褚妙心不要拘谨,既然是一家人用饭,又是在别庄,就不用守着府里的规矩。 白露吃的很舒服,笑着回道,“是去了村子,村民们都很淳朴,还想留我们用饭呢。” 褚妙心跟着点头,“是啊,村子里的村民憨厚老实,还说要给我们送些村里的特产。” “那就好,这里的农户都有几分手艺,地里的蔬菜比城中的新鲜好吃,等走的时候带回去一些给你父亲尝尝。”谢老夫人催促几人赶紧吃饭。 竹春和忘言开始还有些拘束,有时候在府里跟白露一起吃饭,她们也没那么拘谨,可到了谢老夫人跟前,就有那么点不对劲。 不过好在谢老夫人为人和蔼随和,到了别庄更是随意了许多,连她们这副样子回来都不曾有几句责备,倒是让她们放松了很多。 “月明知道了,一定会带回去给阿爹尝尝的。”白露一边往嘴巴里夹菜,一边含糊不清的说着。 一顿饭吃完,谢老夫人便打发她们自己出去玩儿,说是来踏青,无非是找个机会让白露能好好撒撒欢,自然不会拘着她们。 而谢老夫人毕竟上了年纪,来别庄住一日养养心还行,若是出游,怕是体力不济。 白露没想到一点理由都不用找,谢老夫人像是特意带她们出来玩耍一般,玩耍就玩耍吧,还一点约束都没有,看来最初所谓的踏青就是如此。 褚妙心一路上见周围人少了,这才问道:“月明你打算怎么办?到了晚上真我们几个过去抓贼吗?” 她一听村正那儿子说来人只取鸡鸭,且是三天一取,便知道来人肯定不弱,而且听村民的形容,来人取的量不小,也就是说他们人还不少。 “是啊,不过不是去抓贼,我们只是去看看,看他们每三日便去偷一次的量,人数肯定不少。”白露眼珠一转,“先不说这些,离子时还早,我们找地方休整下,等时辰到了就走。” 竹春自然知道该如何,自打从宁州开始,她就已经习惯了白露的出格,而且说实话,她更喜欢现在白露的性子,比从前不知好了多少,起码不会有人能再轻易糊弄她了。 褚妙心没带侍从出来,忘言和竹春便帮着一起整理了东西,不过忘言看着整理出来的东西有些纳闷,锤子、镰刀,还有一根麻绳,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这是?”褚妙心自己也有些不解,这些东西拿出来难不成是让她下地干活? “危机之时可以防身,我一个人能打,却无法把你们都护住,拿着这些起码能防个身。”竹春说这话的时候没把她和忘言暗中的人算上,只因为这些人除了府里人,其实不该告诉别人。 白露知她意思,并没有说什么,不过还是把她准备那些东西给换成了一把小巧的匕首,“这个匕首小巧,你可以藏在身上,万一真有不妥,你可以趁贼人不备出其不意。” 褚妙心咽了咽口水,“我怎么越听越觉得跟你们晚上出去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她在沧州虽然也无法无天的,但可从未涉足这种危险,哪怕有一点不确定,她都带足了人,因为她阿爹说过,没有什么事是不能保护住自己再做,除非你笨。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这里好歹是京都郊外,能有什么大危险?”白露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这么想,楚月恒早前在山腰遇刺不也是京郊,阿夏在山中惨死,更是京郊。 第267章 夜半抓贼 是夜,子时刚过,白露带着她们几个人就到了村口,远远看到那里站着一个人,正东张西望,似乎是在等人。 “叔,我们在这儿呢。”白露想起来上午没问中年男人的名字,这会儿也不好直接哎或者喂的叫,便干脆叫叔了。 中年男人一见她们果真来了,忙迎上前说道,“几位可算来了,路上没什么事吧,咱们这村儿到底是偏僻了点,我这一直担心。” “没事没事,路上很好,就是黑了点。”竹春赶紧打断,感觉这人一旦说起来,就跟犯了病的梁烁没什么两样。 嗯...虽然梁烁的唠叨很多时候只是因为无聊... “哦,这样啊,那行,你们先跟我过去吧,我爹把村里能用的壮劳力都集合了起来,等会儿你们跟着我们一起去抓贼就行,不过千万要保护好自己,否则我们没办法跟别庄交代。” 中年男人不放心的叮嘱道,这几个姑娘都是别庄上的人,万一出了什么差池,他们着实担不起。 “我们不会添麻烦的,主人已经交代过了,说让我们把今夜看到的回去要细说,所以大叔就放心吧。”白露为了给中年男人定心,只能再次把别庄的主人抬出来用。 她在心里祈祷,希望外祖母知道她们今晚做的事之后,不会大发雷霆就好。 “好,那就好。”中年男人点头,似乎是稍微放心了点。 很快白露便见到了所谓的村中壮劳力,虽然一个个确实看着身强体壮的,不过一看便是老实巴交的农户,与外间偷了鸡鸭的人比,就跟羊崽儿见到了狼差不多。 白露和褚妙心对视一眼,褚妙心出声道,“容我说句不好听的话,之前许多次你们都没有成功,这一次估计结果也差不多。” “姑娘是什么意思?”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里间传了出来,接着一个头发苍白的老爷爷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他身形佝偻,脸上有丝丝疲惫,许是因为年纪大了这么晚还不能入睡所致。 褚妙心微微朝着老人家颔首,回答道,“来者若是高手,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去一个和十个其实分别并没有多大,所以我们眼下要做的并不是抓贼,而是确定真的有贼,其余的事最好交给官府处理。” 白露也是这个意思,况且她带了忘言和竹春有一部分原因便是到时候方便去报官。 “姑娘说的有道理,只是...”老人家有些犹豫,白露便在旁补充了一句道,“主人也十分关心,村正不必担忧官府会置之不理。” 寻常丢些鸡鸭,且又是京郊偏僻的地方,很容易被官府给忽略掉,最多会派个人过来看看,然后草草结案。 村正担心的就是这个,听白露这么一说,顿时没了顾虑,“如此甚好,我年纪大了,其余事情都交给陈文去办吧。” 他口中的陈文就是中年男人,原来他的名字叫陈文。 “那就有劳陈叔了。”白露朝陈文点了点头,转头见老爷子已经进了里间,看样子这里就是村正的家。 村正走了,一屋子开始面面相觑,陈文看上去像是做过这些事情,当即便领着众人到了对面的屋子,开始有条不紊的布置起来。 后来白露才知道,老爷子待的是老两口住的屋子,对过的屋子是陈文成亲后又给他单独弄出来的,说是老爷子不喜欢热闹,觉得人太多闹的慌。 这倒是稀奇的很,楚国民风是与其他国邦不同,但老人家还是同前朝一样,喜欢儿孙绕膝,越多越好的那种,偏偏这陈老爷子是个例外。 不过这都是后话,这个时候白露心里只想着该如何提醒陈文他的安排有些多余。 “那个...”白露一出声,立刻引来一众人的目光,连忘言都好奇的看着她,似乎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白露咳了咳,“我是想说,陈叔这么安排有点不太妥当,我觉得陈叔只用安排四五人即可,其余人就在各自家中警觉,一旦发现不对,立刻给出警示就可以了。” 大半夜一大队人浩浩荡荡的去抓贼,除非那贼脑子是真不灵光,否则怎么可能出来? 陈文沉吟了下,点头说好,然后按照白露的法子把大家都打发走,只留了几个有点功夫的小伙子,他们五个人加上他们,也足足有十人之多了。 从子时入村一直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之后,村子里有了点动静,竹春第一个发现,立刻指出了方向。 陈文在白露等人的眼神示意下,赶紧带着人往那边赶,而白露则给了竹春一个眼色,让她循着那些人会逃的方向去看看,这些三日便来取鸡鸭的究竟是什么人。 竹春没有迟疑,立刻悄悄退出了队伍闪身离开。 褚妙心给了白露一个眼神,白露伸出食指在唇瓣上竖起,示意褚妙心有问题待会儿在问,眼下最要紧的是赶过去。 陈文等人的动作不慢,虽然没多少功夫傍身,却因着平日里总是在地里干农活,所以手脚都十分灵便。 不一会儿功夫众人就到了有异样的地方,不过那地方却和往常一样,除了鸡鸭不见了,什么痕迹都没有,连一丝一毫人来过的痕迹都看不见。 “又给跑了,也不知道究竟什么人这么...” 陈文的话没说完就被白露给打断了,“陈叔,你带着他们立刻回去,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可是...” “没有可是,主人今日有交代,既然我们来了,自然有我们接手,还请陈叔不要耽搁我们的任务。”白露眉眼虽然还带着笑,可严肃的语气让陈文不敢不听。 “好,那我等先回去,也请诸位小心行事,我们...” 陈文再一次被打断了话,白露摆手,“放心吧,你们赶紧回去。” 赶走陈文等人,白露便示意褚妙心和忘言跟在她身后。 刚才竹春比她们来的早,如今看周围虽然没有痕迹,可在角落里白露看到了竹春留下的标记,这是跟到人了呀。 第268章 玩儿大了 直到顺着竹春留的印记开始走,白露才开口给两人解释道,“竹春先一步寻了过来,她留了标记,看来是追到人了,这些人看着绝不简单,村民要是真被卷进来,恐难以自保。” 褚妙心这才知道白露一早的打算便不带那些村民,毕竟比起她们来,村民似乎更脆弱。 忘言点了点头,眼神坚定的看着白露,意思是她不会成为拖累的那个。 白露伸手摸了摸她的胳膊,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忘言怎么会是拖累的那个,如果说到拖累,大约也只有没有任何暗中人保护的褚妙心吧。 不过这话她不会说,有点戳心... 很快她们便追着标记出了村子,只是还没走出去多远,就看见一道身影快速朝她们移动,幸好褚妙心眼尖,说那好像是竹春。 竹春的速度很快,没几个眨眼的功夫就到了跟前,她气息稳定,神色却有些急切,“快离开这里,那些人身手不弱,我被发现了。” 一听到这个,白露和忘言一点不带迟疑的立刻往回跑,倒是褚妙心是被竹春推着走的,她着实没想到两人的反应会这么迅速。 可她怎么感觉怪怪的,即便听到有危险,怎么能做到扭头就走这么利落呢? 白露不会告诉她,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一早她院子里的人就被鸣蜩洗过脑,一旦有什么危险打算靠近,那么要有自知之明,感觉自己要成为累赘的人就赶紧撤,千万不要迟疑,不然所谓的肝胆相照,只会变成一窝通吃。 鸣蜩的话很有道理,所以白露认真的告诫过院子里的其他人,除了孟冬给了个白眼外,竹春和忘言觉得很有道理,所以这会儿她们自然走的快。 回程的路上她们没有入村,而是绕过村子直接往别庄去。 到别庄的那一刻,白露立刻吩咐庄子里的守卫严加防范,这才拉着竹春等人去了大厅问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竹春把自己所见说了出来,“偷取鸡鸭的确实是人,但不止一个,他们看着不像楚国人,我听他们说话似乎是西凉口音,几人用银针把鸡鸭直接弄死带走,一点痕迹都没留下,看着都是高手。” 她既然见了人,自然按照白露的意思跟了上去,一路上留了不少标记,但就在那些人进入一处破庙的时候,她不知什么原因被发现了,这才会急匆匆往回赶。 “我隐约感觉到破庙里人不少,那几个人偷了十几只鸡鸭,也许是早前村子里的偷狠了,这会儿偷走的有几只只是半大的鸡鸭,而且我发现在他们之前还有人进去。” 也就是说出去偷走鸡鸭的不止她们所在村子里的这一拨,还有从其他村子偷取的,可见破庙里人数确实不少。 白露听罢皱眉,“你被发现了,且这些人如你所说是西凉人的话,那我们今日便有危险了。” 她在厅中来回踱步,接着便看到外间护卫跑了进来,跪在厅外着急说道,“启禀郡主,不远处有不寻常火光,似乎有不少人朝这边过来,该怎么办?” “去叫醒所有人,立刻到大厅集合。”白露心下一沉,人来的比她想象的要快。 护卫领命立刻去办,白露看着竹春道,“你立刻回城搬救兵,这些人如果是西凉人,极有可能是当年在山中行刺翊王的那些,我们挡不住。” “那主子呢?”竹春知道此时这般最妥当,可如果她走了,谁来保护主子和谢老夫人等人? “一时半刻我能坚持,我们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有多快了。” 白露眼睛定定的看着竹春,若是再婆婆妈妈一会儿,她们能活下来的机会岂不是更小? 竹春没再说什么,立刻转身就走,她身边跟着的人只带走了两个,其余的便都留在别庄周围。 谢老夫人被夤夜叫醒,虽然不知出了什么事,但心知如果不是大事,以白露的性子断然不会这么做,所以她立刻带着人到了大厅。 “月明,出了什么事?”谢老夫人见到白露时她正站在门口朝外望,神情分外凝重。 白露闻言回头走到谢老夫人身边,想了想低声说道,“我们今夜本是打算去看看村中丢鸡鸭这件事,没想到运气好,竟然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谢老夫人蹙眉,看这架势秘密确实不小,就怕她们娘儿几个兜不住。 “好好说。”谢老夫人无奈的接了忘言端上来的茶水,突然被叫醒确实口渴的厉害,这茶来的正是时候。 白露抿唇,脸上仍是带着笑,只是没有一分融入眼底,“外祖母可还记得那年邢苍山遇刺一事?” “记得。”谢老夫人神色一变,“难道说今次你们窥见的秘密便是这个?” 白露点头,“应该没错,当年那些西凉人后来消失的无影无踪,翊王和我阿爹追查了那么久都没有一点线索,原本以为是早就潜走了,谁知今日竹春发现不远处的破庙里藏着一伙西凉人。” 这些西凉人身手都不弱,以他们偷取鸡鸭的手法,利落且干净,若说是一般人,白露定然不信。 “如此今夜确实凶险。”此处离汴京城有些距离,别庄内护卫不多,且身手只能算得上勉强不错,与刺客相比根本是以卵击石。 白露抿唇,“接下来请外祖母允许我来调配人手。” 谢老夫人张了张嘴,最终只能点头。 白露也不多废话,立刻召集护卫全部后退到大厅外,然后扭头看向忘言,忘言点头,抬手击掌两下,空荡荡的厅外便多了许多黑衣人。 这些黑衣人脸上覆着面纱,出现后无声的朝着白露跪下。 “先伏击,一经得手立刻回撤,绝不可恋战。”白露快速说道,黑衣人领命转身出了别庄。 白露回头看了眼谢老夫人,又看了眼褚妙心,道:“老夫人拜托阿绫你来照顾,无论何种情况,你不可离开老夫人身边半步。” 这不仅仅是保护谢老夫人,也是保护褚妙心,她身份特殊,不管今日为何卷进来,一旦出事对姑姑、对王府都不好。 第269章 持弓御敌 白露布置好一切,扭头看向别庄的管事问道,“别庄内可有弓箭?” “有,还有不少,原是给偶尔猎户出去打猎用的,并不是很精良。”管事不知道白露问弓箭做什么,不过这时候他不敢多废话。 “无妨,你带几个人去都拿来。”白露说完转头看向门外,她已经隐约听到外面的惨叫声,看来是他们得手了。 不过伏击偷袭只能稍稍阻拦住那些人的脚步,并不能真的吓退,所以白露才让他们一旦得手立刻回撤,因为最后的战场一定还是别庄。 最先回来的是忘言的人,来人只颔首朝着白露行了一礼,白露沉声道,“守住别庄,尽可能不要让那些西凉死士进入,不过也不必担忧,如果有漏网之鱼,我这边另有办法。” 来人点头,转身消失在大厅外。 在声音越来越近时,管事总算和几个人把弓箭都搬到了厅中。 白露简单看了眼,这里的弓箭确实不是很精良,可也比一般人用的要强上许多,只要箭术可以,足以弥补这些。 “箭术不错的就拿了弓箭守住窗口。” 白露话音落下,三个人站了出来,其中两个年级稍大,看手上的茧子应该是常年使用弓箭,想来是别庄上的猎户。 另外一个则年纪稍稍轻一些,约莫只有二十出头,却一脸英气逼人,提了弓箭站在离白露最近的一个窗户前。 白露注意到男子腰间还挂着一把短剑,看样子是特意去打造的,而且上头还有一朵桃花标记。 似乎感觉到白露的目光,那男子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道,“这是我媳妇给我弄的,说是防身用,我就一直戴在身上。” 白露笑着点头,伸手拿了一把看起来稍微好一些的长弓,要去抽箭的时候,却被忘言先一步取了递上来。 忘言眼神坚定,似乎是在告诉白露,她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可以做一些小事。 “罢了,你自己注意些,别到时候受伤分我心。”白露没有拒绝,只让忘言自己有些分寸,这些西凉死士行刺他们时忘言并未在场,不知道他们的厉害,难免掉以轻心。 忘言重重点头,她不会让自己受伤,免得让白露在这种时候还要担心她。 外面嘈杂的声音越来越近,白露神情越来越凝重,嘴角的笑愈发冷冽,从前她经历最大的生死便是在北狄那一年,回来后经历的生死,除了心疾便是眼下这一次。 她将手中的长箭握紧,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她既然活了下来,就绝不会轻易认命。 很快兵刃相击的声音就到了门外,从大厅还能听的清清楚楚,可见已经十分激烈。 “月明,你自己也要注意些,我这老婆子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谢老夫人看着她一步步安排都镇定异常,虽不知她在沧州经历过什么,不过想来应该是那时候才炼就的。 白露没有回头,眼睛紧紧观察着别庄那堵不算太高的墙,“外祖母放心,我不会有事,我们只需等竹春回来即可。” 谢老夫人没再说什么,将身边有些担忧的褚妙心拉着坐到自己身边。 别庄外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很快第一个死士越过了高墙,只是那人才一落地,白露便利落的一箭过去,不偏不倚就在心口,那人连一丝惊呼都没来得及,就那么直挺挺倒了下去。 其余三个拿着弓箭的人都诧异的看着白露,他们虽然住在别庄,却也听说京都内的丹阳郡主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么会有这么惊人的反应和高绝的箭术? 谢老夫人心下也是一惊,她看着外孙女挺直的脊背,还有她伸手取另一支长箭的样子,立刻想到了那时候竹春到府中说的话。 原来都是真的,她是自己亲手将罗衾射杀,亲手断了一人的手脚筋。 只是她一个孩子,怎么会这么镇定做这些? 很快又有人跃进了高墙,白露和其余三人的弓箭很快将那些人射杀,只是随着时间推移,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即便箭矢不缺,却还是来不及。 “啊!” 一道惊呼声将不断朝外放箭的白露一惊,她扭头便看见那个成了亲的男子被按在地上,而他身上则骑着一个黑衣人,与辰王府的黑衣人不同,这些人都是短打装扮。 白露瞧了眼门外,略一迟疑,将弓箭递到忘言手上,快步朝被按倒在地的男子走。 而接下来的一幕简直比她一箭射杀死士更令人惊诧。 白露没有直接去管死士,而是将男子掉在地上的短刀捡起,十分迅速的一刀了解了死士。 男子被死士喉咙喷洒出来的鲜血喷了一脸,他愣愣的看着提刀站在一旁的白露,听她说道,“如果不能正面相抗,就得学会伺机偷袭,这又不是武林大会,犯不着光明正大。” 将短刀递给男子,白露转身快步走到门前,眼见一个人就要闯进来,她毫不犹豫提起一支长箭刺了过去,不知是侥幸还是幸运,长箭直接插入那人的喉头,当即毙命。 白露立刻旋身取过弓,撘弓引箭,嗖的一声射出,便又有一人倒了下去。 可此时越来越多的死士冲了进来,即便他们三人和护卫一起抵挡,被围杀也只是时间问题。 “究竟来了多少人!”白露的手臂开始颤抖,她太久没有练习弓箭,这样的强度于她而言有些勉强了。 眼看众人就要支撑不住,门外却突然安静下来,接着守在别庄外的人进来,轻松利落的解决了闯进来的人。 白露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定然是有人援手,她转头朝谢老夫人看了眼,从她眼中看到了担忧,这才意识到自己一身的血。 “外祖母放心,我没事,我先出去看看,你们待在这里不要动。”白露说完不给众人反应的机会,带着忘言走了出去。 白露只将别庄大门开了一条缝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还有十几个裹得更严实的黑衣人,她不假思索便侧身从缝儿里走了出去,忘言自然有样学样。 第270章 一丝失落 “你怎么来了?”白露走到那人身边,看着他一脸冷然,眼神里似乎蕴着一缕寒霜,不由心下有些虚。 “竹春很快会带人来,你今次有些鲁莽了。”楚月恒看着白露,这些西凉死士他一早就察觉到藏在这附近,本打算将他们背后之人引出来,没想到白露会误打误撞弄成如今这局面。 白露笑了笑,“那就好。” 刚想转头说点什么,突然眼前一阵恍惚,脚下像是踩了棉花一般。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圈了进去,鼻尖熟悉的味道和熟悉的胸膛,白露自然知道是楚月恒的,毕竟从重生回来后,她也就在楚月恒怀中待过。 “抱歉...”白露闭了闭眼,脑子瞬间清明过来,也许是刚才太过紧张,这一下放松才会让自己出现眩晕。 她刚想抬手挣脱楚月恒的怀抱,便感觉到他收了手,并往后退了一步。 “我还有事得处理,你们暂时待在别庄,等人来了就立刻启程回去。”楚月恒说完转身就走,不一会儿他和那些暗卫便都消失不见了。 白露愣愣的站在原地,刚才楚月恒放开她的那一刹那,她心里竟然有一丝失落和委屈,可她刚才明明也想挣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 忘言在白露身边摆了好几次手都不见她回应,不得已便走到她面前挥了挥手,这才让白露回过神来。 “没事,走吧,我们回去。”白露带着忘言回到大厅,告诉所有人没事了,却不解释为什么突然就没事了。 不过众人也都没有多问,而且恰巧此时竹春推门进来,众人便都以为是竹春带来的人解决了事情。 竹春一路走进别庄,见到外间尸体都是一刀毙命,内里有一些是长箭射死,还有一些则是被乱刀砍杀,她心惊肉跳之余也颇感庆幸,若不是入城遇见翊王,也许真的要赶不及了。 “主子,已经准备妥当,请主子、乡君和老夫人回城。” 白露点头,刚才楚月恒也是这么交代的,应该后续还有事情,谢老夫人年事已高,褚妙心又身份特殊,确实不应该再在此处耽搁。 很快一行人便上了马车,这时白露才看见竹春竟然带了辰王府护卫前来,那府中岂不是守卫空虚? “月明,今晚的事千万别告诉我阿爹。”褚妙心不打算问到底怎么回事,从白露跟谢老夫人解释的话中不难猜测,这些西凉死士可能跟邢苍山刺杀有关。 虽然是早年的事情,但朝中一直没个定论,原以为不了了之了,没想到翊王和辰王一直暗中调查。 这样的事情她不能卷进去,起码在他阿爹不想卷入争斗时不可卷入。 “我知道,你只要回去好好等宣平侯入城便可,其余的事不要管。”白露深知她的心思,宣平侯虽然不握兵权,但几个大营却都是他的学生或友人掌管,是以人人都想拉拢。 而宣平侯本身中立,谁也不想得罪,后来出京归隐,更是谁都不愿搭理。 这次听到围猎他也会来,白露其实心中有些惊讶的。 “嗯,我知道了。”褚妙心点头。 马车很快入城,白露先将谢老夫人送进谢府,跟老人家再三保证不会有问题,这才转道送褚妙心回去。 等她回到辰王府的时候,白亦鸣就坐在大厅里等着,见了她的人才放下心,“你们真是太胡闹了,幸好阿爹明日休沐,否则这一夜熬下来,明日怎能早朝?” 白露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她也没想到抓个偷鸡鸭的偷儿会变成这样,而且白亦鸣这话说出来不觉得脸红吗?他前段时间跟梁烁喝酒,两人不是喝了个通宵,第二天照样去上朝。 不过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她看白亦鸣的样子是很担心自己,于是乖巧认错,“对不起,我没想到会牵出这么多事来,还以为只是个有组织的小偷团伙,哪料到...” “算了,也不怪你,不过事情有些太巧了。”白亦鸣蹙眉沉思。 白露眨了眨眼,“阿爹这话什么意思?” 白亦鸣招手示意她坐下,而后开口说道,“我和翊王暗中调查这些死士已经有段时间,不过一直没有结果,前几日他回来像是发现了什么,今日本是打算引蛇出洞,却在关键时刻遇见竹春,这才能及时赶去别庄救下你们。” “阿爹你的意思是因为我们,翊王他自己的计划泡汤了?”白露心中有些不一样的感觉,她是知道楚月恒在查什么,即便不是她所猜到的那件事,也一定是十分重要的事情,却因为她们... 白亦鸣点头,“那小子看来是真的对你另眼相看,你这丫头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难不成...” 他没把话说完,白露也知道他的意思,抿唇道,“虽然我和楚珞并未真的发生什么,但我确实成过亲,阿爹不觉得这样的我委实配不上他吗?” “胡说,我的女儿,只有别人配不上的份儿。”白亦鸣一脸认真的反驳,其实心里也明白白露的意思,楚月恒确实太优秀了,而且看妹妹的意思,将来这楚国大统定是要给他的。 “好了阿爹,都这时候了,咱们还说这些不好吧。” 白亦鸣尴尬的咳了两声,“说的也是,我总觉得你们这件事发生的太过凑巧。” “是有些凑巧。”白露伸手在椅子扶手上摩挲了几下,到底怎么回事还得等楚月恒回来问清楚才行,不过看楚月恒当时去的方向,似乎是追逃走的西凉死士。 难道说今晚他要做的便是这件事,但又似乎不太对。 或者不是死士本身,而是谁指挥这些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如今的局面岂不是围魏救赵且成功了? 她心下一沉,如果是这样的话,她确实耽搁了大事,那个隐藏在背后的人她也在找,只要找到那个人,阿栗那边的谜团便都解开了。 “你先去休息一下,我晚些入宫找你姑姑问问,今晚这事我并未参与,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白亦鸣催促白露去休息,自己则准备早朝。 第271章 乔装改扮 这一睡就睡到了将近午时,白露摸着隐隐作疼的脑袋,这一觉睡的也算久,可却不甚踏实。 忘言见她起身,便端了水进来给她洗簌,这时白露才得知白亦鸣还未从宫中回来,似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还说让她午后务必入宫一趟。 忘言比划的不甚清楚,便叫了竹春进来。 “怎么回事?阿爹今日在宫中用膳了?”白露晃动了下脖子,这一晚睡的着实难受,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坏了一般,酸疼酸疼。 “是,王爷传回来消息,说是让主子午后入宫,还说到时候梁公子会跟我们一起,不过他不会来王府,会在宫门口跟我们相遇。” “相遇?”白露愣了一下,眉眼中尽是不解,心想阿爹这是做什么?难不成又有什么计划? 白露想不太明白,干脆摆手,“算了,我有点饿了,咱们吃饭吧。” 忘言点头,转身去厨房准备,临走前对着竹春比划了几下,竹春叹了口气,转身对白露低声耳语几句,吓得白露差点打翻了茶杯。 “什么...什么意思?”白露怔愣的看着竹春。 竹春在脸上挂上一个笑,“就是刚才的意思,所以我和忘言就到外面吃了。” 不等白露再问,竹春就一溜烟儿不见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有脚步声,白露还以为她改了主意,结果却见孟冬走了进来。 “孟冬你今天...”白露一句话没说完,就见孟冬径直坐到了她对面,还很自然的拿了茶杯给自己用,那举止像极了一个人。 “午后我同你一道入宫,未免你慌乱,先同你说清楚。” 白露听着面前的孟冬说这些话,说不出来的古怪,孟冬从来跟她都十分客气,这人顶着孟冬的脸,却用楚月恒的语气,感觉怎么这么难受。 “你就不能换张脸。”白露叹了口气,扶额趴在桌子上,头更疼了。 “能随你入宫的只有他们三个,不是孟冬,难道我要...” “算了,当我没说。”白露干笑一声,“你们有什么打算?怎么连梁烁也被牵扯进来?” 楚月恒嘴角一动,“皇后听闻郡主深夜遇袭,一时担忧旧疾复发,小神医入宫为皇后诊治,宫门外偶遇郡主前往侍疾,故一道入宫。” 他简单的说了从出门到入宫之后的原因,甚至连在宫门外与梁烁的相遇都是巧合而已。 白露抿唇,“你们发现了什么?” 大姑姑会答应配合他们,一定是因为有了什么发现,阿爹到如今都没回来,也证明了这个发现在宫中。 在宫中又跟大姑姑有关的发现,也就只有当年那件事了。 楚月恒摇头,“去了自然知道,我也是刚才才接到陛下的通知。”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道,“海若时间不足,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为避免有人发现,我们等黄昏再入宫。” 白露嘴角轻轻一抽,从楚月恒进来到他开口,她可是一点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妥,要说最不妥的可不是这张脸,“可以。” 反正白亦鸣说的是午后,黄昏实际意义上也是午后。 很快忘言提了食盒过来,将饭菜一一摆上,随后转头就走,压根不理会白露叫她留下来吃饭。 楚月恒看了她一眼,一点不见外的拿了碗筷吃饭。 白露抿了抿唇,手在桌子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从昨晚到现在她浪费了不少体力,确实饿的不行了。 再看看桌子上的饭菜,都是她喜欢吃的,于是把心一横,先填饱肚子再说,即便是楚月恒坐在她对面,也没什么可紧张的,他们又不是第一次同桌而食。 说是这样说,白露这一顿饭吃的也是有些别扭,不过好在不用感受饥肠辘辘的感觉了。 从吃完饭到黄昏有许多时间,楚月恒就在廊下放了椅子躺着,白露则在屋中坐立不安,她不明白自己这种反应算什么,照理说楚月恒也不是第一次见了,即便他顶着那张祸害人的脸,她似乎也没这么七上八下过啊。 如此煎熬一直持续到将近黄昏,楚月恒才从椅子上站起身,伸手抚了抚衣裳的皱褶,站在门外敲了敲门框,“你收拾下,我们该走了。” 白露愣愣的点头,叫了忘言过来,不多会儿便换了一身出门。 孟冬从楚月恒出现到他们出门都并未出现,白露想也许是白亦鸣安排了别的事,不过孟冬是她的护卫,怎么会不亲自跟她说一声。 马车在宫门外果真和梁烁的马车刚好相遇,他们便一道入宫。 宫道上,白露询问了狗子最近的事情,这才知道昨夜那个女人又到了宫中,去的仍旧是落霞宫,只是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被落霞宫的女官悄悄送走了。 楚月恒就在轿撵旁边缓缓跟着,他如今顶着孟冬的脸,倒是不会让狗子有什么顾忌。 “果然如此。”白露叹了口气,不管昨夜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她确实坏了楚月恒的计划。 “郡主不必担心,奴婢跟城外的几个乞丐关系还不错,便让他们留意了,只是那人狡猾的很,跟到城西洛水桥就不见了。” 狗子得到的消息就是这些,为了安全起见,他只能先让那时追出去的乞丐们先出城避难,免得被那个女人发觉灭口。 “城西洛水桥?那不是...”白露差点脱口而出那是楚月恒王府附近的石桥,也是城西唯一一个离市井最近的王府,而楚月恒的妹妹朝华公主的府邸也在那边。 “郡主知道?”狗子下意识问出来,随后像是知道犯错了一般垂首不敢再出声。 “不是,我只是想起来那边似乎住了不少贵人,倒是有可能有自由入宫且和那位相识的人。”白露想了想说道。 狗子点头,“奴婢会继续注意,一旦有消息有会立刻送去王府,郡主请放心。” “那就多谢了,此事于我而言很重要,如果能查明,你便是我的恩人了。”白露不是开玩笑,那个人极有可能便是郁凉风口中直接受命于慕容长离的人。 “奴婢不敢。”狗子心中欢喜,眼前这个小郡主,果然是个不同寻常的主子,他没选错。 第272章 入宫侍疾 到达重华宫大门前,已经有不少宫婢和内监候在里外,看样子大姑姑这次‘病’的不轻。 白露从轿撵上下来,径直往里去,重华宫内外都知道她是谁,也知道皇后对这个侄女有多宠,每每入宫都不需要通报,哪怕是半夜来也是一样。 相较于外面的人数众多,重华宫内就显得冷清了许多。 梁烁绷着一张脸尽量装出一副神医的架势,朝着白露等人先颔首,接着先一步走了进去。 白露吩咐忘言和竹春在外候着,自己独自一人跟着梁烁进了内殿。 忘言瞧了眼孟冬,又瞧了眼竹春,用手轻轻戳了戳她,眼睛一眨一眨,像是在问怎么回事,今天怎么感觉孟冬不太一样呢? 竹春嘴巴翕动,一个字都没解释出来,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有些事现在不好说,等方便的时候再告诉她。 白露走进内殿便见到白亦鸣和白媗都在床前坐着,梁烁已经到了近前请脉,白露便走到白亦鸣身边站好。 殿内还有几个侍奉的女官和宫婢,小姑姑不开口,她自是不会多问,须知这宫中并非是她们的天下,还有一个梁妃,不知在整个宫内安插了多少眼线。 等了片刻,梁烁收了手,起身朝着白媗躬身道,“陛下无须担心,皇后只是忧心过度,草民开一副药调理调理便可。” 白媗点头,“那就请小神医费心了。” 她挥手示意近前侍奉的女官拿了药方带人去取药、煎药,至于其余留下的,白媗并不担心,那都是她亲自挑选的人。 但她仍没有立刻开口同白露说什么,而是朝白亦鸣看了眼,两人便起身同白婷道,“今日时辰不早了,让月明在这里陪你,我和兄长先回去,等明日再来看你。” 白婷虚弱的点头,示意白露将二人送出门。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整个内殿便只剩下她们姑侄二人。 “我还不知道姑姑能当个传话筒,小姑姑和阿爹怎么说服你的?”白露故意带了点调侃的凑到白婷跟前问。 白婷一改刚才的虚弱,坐起身在她鼻子上刮了下,“若是被你小姑姑和阿爹知道,看不罚你。” 顿了顿沉声道,“他们找到了当年的幸存者,人就在冷宫,今晚你和他去一趟,不管问到什么,回来都要如实告诉我。” 白婷眼神里带着乞求,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以为她可以很平静面对此事,可事到临头心中看似痊愈的伤疤就像有一只手缓慢将它撕裂。 这样痛一点不比当初来的轻松,甚至有种钝刀割肉的煎熬。 “我知道了,姑姑放心,我一定会告诉你,但你也要保证,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吓唬我们。”白露其实不知道当年白婷究竟怎样,她只知道白亦鸣和白媗最后所做的决定,便是从这里真正转折。 而且她从前也失过一子,她的孩子甚至还未出生,她就已经心如刀绞、而大姑姑的孩子还在她身边待了一段时间,那岂不是更加心碎。 白婷点头,再怎么难以释怀,终究不如当初知道自己的孩子夭折,又知道害死他的人可能就是她枕边人和那个女人来的痛不欲生。 “好,那等入夜后我们再去,姑姑这会儿要吃点东西吗?”她来时刚入黄昏,殿中没有一丝食物的味道,可见是没来得及吃晚膳的。 白婷摇头,“没什么胃口,你们到偏殿去吃吧,想必这会儿殿内的人都可以放心,但也需要谨慎。” 白露还想再劝几句,白婷却已经准备躺下休息,她只能扶着白婷躺下,然后轻手轻脚的出了门。 门外忘言和竹春两双眼睛直直盯着她,似乎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又碍于这里不是王府,说话不那么方便,只能眨巴着眼睛来表达自己的好奇。 白露明知她们心里的好奇,就是不当一回事,笑眯眯的向孟冬道,“去叫些晚膳来,我们到偏殿简单吃一点,今晚怕是要在宫中过夜了。” 一下子三双眼睛齐齐看着孟冬,而顶着孟冬一张脸的楚月恒则自然的转身,竟然真的去叫人准备晚膳了。 等他走远,竹春咽了咽口水道,“主子,这不太好吧,那毕竟是...” 剩下的话她没说出来,这里看着就她们几个,但谁知道会不会跟府里一样一处一岗? 白露瞧了她一眼,“怎么了?虽然我们不是主仆,但大家一样要吃饭,难不成叫我们几个姑娘家去提食盒?” 这话说的忘言都不信,这是在宫里,宫中有宫婢和内监,怎么会让辰王府的十二卫之一来提食盒,又不是处处都跟王府一样人人自由。 几人坐在偏殿好一会儿才开始动筷子,这一开始吃起来,竹春和忘言明显就轻松了许多,毕竟在她们眼里,翊王虽然尊贵,可也跟谢老夫人差不多。 老夫人那里都同桌吃过,翊王这里也就象征性的拘谨一下,接下来该干嘛就干嘛,人是铁饭是钢嘛。 一顿饭吃完之后,竹春和忘言十分满足,白露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还在想白婷之前说的话,查到了当年的幸存者,人竟然就在冷宫。 这难道就是俗称的灯下黑? 梁妃追着素衣的线索一直在宫外查,当年先帝虽说把所有牵扯到此事中的人都处理了,可终归百密一疏,也不知这两人到底出于什么目的。 “宫外落锁之后会有第一轮巡逻,我们等第二次出去,她们俩守在重华宫,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接应,万不能让人知道我们今夜去了哪里。” 楚月恒压低了声音,竹春倒是不知道,原来孟冬的声音压低之后会是这个样子,似乎有点不像他了。 白露点头,“可我们要怎么去?” 如今这情况,重华宫外一定不少人,尤其是梁妃的人,想要出去难上加难,更何况还要不被察觉。 “煎药的是一个宫婢和一个内监,我们用他们的身份出去。” 楚月恒似乎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不,是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却要她来参与其中,为什么? 这个疑问白露只稍微一想便明白。 “好。” 第273章 此去冷宫 白露之所以答应的那般爽快,是因为她知道姑姑这么做的原因了。 刚才在重华宫内殿那几位,一个当朝女帝,一个前朝皇后,还有一个是世袭的辰王,他们中不管哪一个稍有动作都会被人注意到。 就像西凉死士这件事,如果不是幕后之人察觉,又怎么会安排出郊外那一幕大戏。 想到这里,白露才想起来她似乎没问楚月恒后来去做了什么,是不是追踪了漏网之鱼,有没有什么收获? “你...” “想问昨晚?” 楚月恒一早就看出她在琢磨什么,只是她不问,他就一直不说,想看看她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开口。 果然他还是高估了白露的耐心,如今四下无人,她是一刻都不能等。 “嗯。”白露扑扇着大眼睛一脸好奇,她发现在楚月恒面前不用太隐忍,因为他看的出来,刚才不过是说了一个字,他已经能猜出她想问什么。 这种情况白露唯一想到的便是楚月恒一早就看出她会问,正等她问。 “无一人活着,幕后之人应是借刀杀人,这些死士一定知道些什么,或者他们露出了破绽。”楚月恒对此也有些狐疑。 昨晚他粗略算过,一共有四五十个西凉死士,与邢苍山上已经少了不少,不过后来他在破庙附近搜寻过,那些少了的都已化为白骨。 “这么大手笔,那人想要隐瞒的定然是大事,她到底是什么身份...”白露喃喃道,那个女子似乎年岁不大,设计杀数十人竟一点不手软,长大了还了得? “猜想应该是那人的身份,这些死士来自西凉,而西凉唯有皇族可以豢养死士,与楚国无异,所以...” “所以那人的身份极有可能是西凉皇族?”白露一脸震惊,“不会吧,我听闻西凉皇族本就人丁凋零,又怎么会舍得弄来楚国卧底?” 楚月恒摇头,“西凉皇室究竟有谁不在,我并不知晓,此事既然断了线索,就先专注于眼下。” 白露还想再说什么,发现好像确实没什么好说的,阿栗留下的东西她没找到,狗子虽然知道有个女子出入落霞宫,却也不能证明什么。 尽管白露心中觉得,去栗茶庄的女子,和出入落霞宫的女子,实为同一人。 眼见第一轮巡逻已经过去,楚月恒起身示意白露跟他走。 两人穿过偏殿直接到了内殿一侧的小屋中,那里等着的两个人已经将两套衣裳摆好,另有一块通行令牌也放在桌子上。 “你们先下去吧,我们没回来之前你们不要让人看见。”白露挥退两人,和楚月恒分别换了衣裳,若不是要见那宫婢,白露原本打算让梁烁给他们易个容的。 她从开始就很好奇,梁烁到底怎么做到的,让楚月恒那么超凡的容貌变得寻常好看,又一点一点恢复,还没觉得突兀。 今日又随随便便将他弄成了孟冬的模样,惟妙惟肖,且在楚月恒口中这还是粗制滥造的结果,让白露更加好奇心盛了。 换了衣裳出了重华宫,两人尽量走小道,起先白露还认得路,越走越陌生,再然后她就不知道身边这都是哪里了。 眼睛四下乱看,脚下亦步亦趋跟在楚月恒身边,总觉得他比自己对这宫中更熟悉。 “我们这是在哪儿?”白露想了想问道,她从前来宫中至多到过还算偏远的永极阁,通常只在重华宫和落霞宫来去,其余地方还真是不熟。 “再过去三个宫便是冷宫,此处巡逻不算严,不过没什么规矩可循,小心点。”楚月恒叮嘱了一句,脚下一转便往一条有些狭窄的小道上走。 白露新奇,宫中竟然还会有这么狭窄的道路,跟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着实不太相配。 “你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可我记得你不曾在宫中久住。”白露说完才发觉自己说了不太该说的,楚月恒幼年便被先帝送出京都,理由竟是梁妃不喜。 这样的经历约莫是个人都不愿意提起,她怎么能口无遮拦的问出来? 果然,她话音才落,楚月恒便停住了脚步,修长的背影看在白露眼里显得格外落寞而危险。 她就知道这种童年伤疤不好揭开,那时候楚月恒尚小,一定对她的伤害很大很大。 这般想着,正打算开口道歉,岂料嘴巴都还没张开,就感觉一股力道拖着自己往一旁闪去。 等白露脚下终于挨到地面想问问怎么回事的时候,才发现一只大手捂在她的口鼻上,从这只手上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正是这味道让她顿时安定下来。 又觉腰间还有只手臂圈着她的腰,那手臂很有力道,却也很温柔,既让她挣脱不开,又不会伤了她。 白露这才意识到自己如今究竟是个什么姿态,她整个人就在楚月恒怀中,还是被他从后紧紧固定在怀中。 感觉着后背传来的温热,白露没来由心跳便漏了两拍。 同第一次不同,这次她竟然很是紧张,紧张的甚至有些口干舌燥,连手心都忍不住渗出了细密的汗。 楚月恒像是根本没察觉到她的异样,听到外间动静渐行渐远,这才歪头在白露耳边轻声道,“刚才有人,不知道这么晚了还有谁会到冷宫附近来。” 他的动作再自然不过,却让白露整个人倏的紧绷起来,因为楚月恒这般悄声说话,离她耳朵很近,那温凉的气息拂着她的脸颊,就像是一把小扇放在心上轻轻的挠。 这般僵硬着身子,楚月恒就算再迟钝也感觉到了不对,他微微蹙眉,随后确定那人已经走远,便将自己的手松开,往后退了一步。 感觉到脊背上的温热消失,白露这才闭了闭眼,安静又努力的深呼吸几下,才让自己狂跳不止的心缓了下来。 “刚才那人是谁?这里是后宫,除了那几位还有谁能深夜进来,这般鬼祟,莫不是要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白露越想越觉得不对,她即便没来过这边,也知道宫中的规矩,来人定不简单。 第274章 幸存之人 白露的问题问出了良久,却不见楚月恒回答,她疑惑的转头去看,却见楚月恒正垂着眉眼不知在想什么。 “你怎么了?”白露转身上前一步,想看看他怎么回事。 楚月恒却已经抬眼看着她,轻轻摇头说了句无事。 他刚才后退了一步,感觉怀中温软离开,竟然有些怅然,心中像是有个声音在说,这般温香软玉,你为何肯放开。 就是这一瞬的走神,才白露追问这么一句。 “走吧,那人去的方向与我们不同,应该是为了旁的事。”楚月恒说着转身就走,他心中这般波动,又岂会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先前另眼相看,竟都是因为这个。 倒是没想到有朝一日,梁烁的话也可以听一听。 二人顺着小道一路行至一处宫门前,入眼便见萧索落寞,宫门上一把大锁却结结实实。 “这便是冷宫?”白露好奇的东张西望,确实没见到一个人,就连一些阿猫阿狗都未曾见到,冷清的不像是个人待的地方。 楚月恒嗯了一声,冷宫他不是第一次来,很小的时候听宫中婢女说过,他母妃不在自己宫中的时候便在这里,说是责罚,一月里头倒是来两三次。 那时候他小,要费好多功夫才能到冷宫前,每每看到母妃在里头哭泣,心中便难受的紧。 “我们到侧门,那里可以进去。”楚月恒收回思绪,过往种种已经过去,他母妃再也不会如先前那般抚着他的脸颊叫他恒儿,也不会将月笙揽在怀中时时安抚。 白露哦了一声,跟在楚月恒身后往冷宫侧门去。 一路上她都在想一个问题,楚月恒为何对这里这般熟悉?他刚才似乎并未回答这儿问题啊。 侧门和正门一样落了一把锁,只是比正门的锁看着脆弱了些,楚月恒上前摸索了一下,便从腰间取了一根铁丝,没几下竟然把锁给打开了。 白露长眉一扬,汴京城里出了名的高冷神人,竟然还会溜门撬锁这样的技术,这要是传出去了,该有多少暗中许心的姑娘惊掉下巴啊。 不过再一想,整个汴京的闺阁千金没几个真正见过楚月恒的容貌,她们约莫更多想许心给楚珞那个蠢货吧。 “走吧。”楚月恒往前走了一步,却发现白露没跟上来,便出声提醒到。 “啊?哦哦。”白露猛地回神,这时候想什么呢。 冷宫内比之外面更加萧条落寞,宫墙脚下长了不少一人高的杂草,其中有悉悉索索声,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宿在里头。 “这里人烟稀少,因先帝嫔妃本就不多,所以这里寻常关的都是一些犯了错却不致命的宫婢。”楚月恒熟门熟路的往里走,一边不忘将此间种种告诉白露。 白露点头,原来是这样,难怪这里几乎感觉不到人气。 “你们查到的那个人是谁?她...” 白露的问题没有说完,便看见前面阴暗处忽然亮起一灯如豆,片刻那灯豆飘飘忽忽的移动起来,像是要从阴暗中出来。 白露不怕鬼神,她怎么说也是死过一次的人,即便这世上真有鬼神,该惩的也是恶人。 灯豆很快便走出了阴暗,在月光下,白露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妇人不知年龄几何,只看着像是有四五十的样子。 “两位深夜来,是找我的吧。”妇人举着一盏黑乎乎的油灯,她的手跟那盏灯像是一体,粗糙龟裂,看着根本不像是一个人的手,尤其是一个女人。 楚月恒和白露对视一眼,他上前朝那妇人行礼,“本王楚月恒,为容嫔之死前来。” 他说的干脆,白露见此便也上前一礼,“我是丹阳郡主白露,为皇后幼子夭折之事而来。” 白露虽不知道楚月恒为何会这般,却很相信他,既然他这般坦诚,想来有他坦诚的理由。 妇人似乎没料到来找她的会是这两人,当即便要朝两人跪拜下去,被白露伸手制止道,“不必多礼,我们今夜来只是以晚辈身份询问当年的事,嬷嬷只需当我们是晚辈便可。” 楚月恒刚才行的就是晚辈之礼,所以白露便如是说。 妇人没有执意跪拜,颔首退至一侧道,“两位贵人里面请。” 随妇人进了她身后的屋子,白露这才看清阴暗中竟是一处与众不同的木屋,看着像是宫中灶间,只是这里却被改成了堆放杂物。 她环顾四周,在杂物更里面似乎横着一张床榻,这应该便是妇人居住的地方。 “奴婢名唤娄芳,当年先帝将知晓那件事的人尽数处理,奴婢是命大,所以才逃过一劫。” 娄芳这么说着,眉眼之间却没有死里逃生的喜悦,这么多年苟活,却是活的人不人鬼不鬼,实在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当年...” “郡主不必着急,奴婢的存在本不该有人知晓,只是听外面的人说陛下暗中查此事,奴婢才稍稍漏了点消息出去,便是希望你们能找来。” 白露愣了一下,却原来不是姑姑探查到了此人存在,而是她自己想要别人知道她的存在。 只是这般做岂不是危险?姑姑能知道她,梁妃又岂会不知? 娄芳叹了口气,“奴婢已经做了打算,如果是陛下的人前来,那奴婢便把当初看到的说出来,如果是梁妃的人来,那奴婢便只能将当年看到的一切都带到地下。” 她这般说,引得白露和楚月恒齐齐看向她。 “两位贵人不必这般看奴婢,奴婢如今这境况,都拜梁妃所赐,又岂会不恨她,如今能有机会让她从高处跌落,怎能不推上一把。” 娄芳的眼中有怨恨,当年便是因为她在永极阁附近当差,便被梁妃推到了前头,跟那些在场服侍容嫔的宫婢和内监一样,几乎要被陛下秘密处死。 幸好她机敏,这才得以躲过一劫,却没想到梁妃穷追不舍,若不是她金蝉脱壳,以他人之死替换了身份进入冷宫,怕她现在也和当时那些倒霉鬼一样,被先帝处死了。 第275章 亲眼目睹 白露没有搭话,楚珞当年谋反失败,梁妃的下场肯定也不会好,她那么多年仗着先帝的宠爱、仗着梁家胡作非为,在她手中被弄死的宫婢何止千百。 所以娄芳会恨梁妃白露一点不奇怪,她奇怪的是既然娄芳恨她,为何早前没有站出来? 诚然,最初先帝是偏向梁妃她没有机会,那后来呢?白媗登基为帝,白家可从来跟梁妃不是一条心,即便她那些年糊涂非楚珞不嫁,白家的态度也可以说明一切。 “为何现在肯说?”楚月恒心中多少有些猜测,但猜测终归只是猜测,若得不到印证,就只不过是个想法而已。 娄芳叹了口气,花白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女帝初登大宝,朝局尚未稳妥,奴婢又怎么能这时候去告发,奴婢虽然只是小小宫婢,但也知晓轻重缓急。” 这番话说实在的,白露觉得不该出自一个宫婢的口中,且看娄芳的样子,不像是习过字。 一个未曾读过书习过字的宫婢,又如何能通晓这番道理? “你当日究竟看到了什么?”楚月恒垂眸片刻,出声问道。 娄芳手掌在身前紧紧握住,“殿下可还记得,容嫔时常会到永极阁小坐,身边都会带着几个宫婢和内监,还有一些茶点。” 楚月恒点头,那时候他年岁虽小,却已经知晓他们的处境不妙,果然不久之后他便被送出宫,后来没多久月笙也被送去了别宫。 他记得出宫前他问过母妃,为何总喜欢到永极阁附近独坐,母妃曾亲口告诉她,因为她在那里遇见了父皇,才有了他们兄妹。 那时的楚月恒不懂,父皇对他们这般苛待,母妃为什么还要到他们相遇的地方缅怀。 后来他才渐渐想明白,母妃不是去缅怀,而是后悔,若不是当初在永极阁相遇,她不会成为后宫嫔妃,不会被梁妃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更不会害的他们兄妹二人那么小就得被送走。 但楚月恒相信,母妃没有后悔将他们二人生下来,在母妃过世那一年他被恩准回来,曾在母妃所居宫殿找到了一封信,是写给他们兄妹二人的。 楚月恒到现在还记得那封信上的字字句句。 “奴婢在永极阁当差已经很久,偶尔也会遇上容嫔在附近吃茶,有一次不知为何丹阳郡主来了,还吃了桌子上的糕点。” 娄芳说的那次白露记得,就是容嫔死的前一阵儿,她就是那次莫名昏厥被送到了重华宫,事后还忘记了不少事情。 “我记得,那一天我只吃过容嫔手中的糕点,是那糕点有问题?”白露看着娄芳,她既然看到了,肯定也看到后来发生的事情。 娄芳点头,“郡主吃过糕点便晕了过去,是容嫔的人将你送到了重华宫。” 白露看了眼楚月恒,他只静静听着,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 “后来呢?”白露问。 娄芳虽然看见了这一切,却像是不知道个中原因,“第二次见到容嫔便是她出事那天。” 她说着看了眼楚月恒,“当时不知为何容嫔只带了一个宫婢上了永极阁,那里是登高望远之处,楼道十分陡峭,寻常连奴婢都不会上去。” 她当时觉得奇怪,周围又没有其他人,娄芳便躲在一旁想看个究竟,毕竟永极阁难得有人过来,她们几个在这里当差的也并无多少交集。 但看着看着娄芳就有些心惊,因为容嫔竟然从永极阁陡峭的长梯上滚了下来,那么高的地方一路滚到底下,别说是柔弱女子,就算是身怀武艺的男子,怕也没有命在。 如她所料,容嫔滚下来之后便一动不动,而那个跟她上去的宫婢这时候才急匆匆跑下来,一脸不知所措的跪在容嫔身边,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奴婢当时看着那场景十分怪异,永极阁上本就只有她们二人,容嫔从上头滚落,那个宫婢却像是根本不知道,后来更自己离开了。” 娄芳说到这里更觉得奇怪,这么多年她都没想明白,那个宫婢为什么能躲过一劫,后来先帝秘密处死相关人等,她多方打听,也没见那宫婢在其中。 “自己离开?”白露有些诧异,即便容嫔当年在宫中不得宠,身边服侍的宫婢也不能这般没规矩,主子生死不知,她竟可以偷偷溜走。 “是自己离开了,后来还是几个下军发现了容嫔的尸身,但更奇怪的是,陛下连查都未查,当即便下令入殓。” 白露点头,这件事她隐约也记得,当时楚月恒被特意允许回京,但却不让他看容嫔最后一眼,连朝中大臣都有些看不过去。 “可此事跟梁妃有什么关系?” 娄芳说了这么多,却没听出来跟梁妃有任何关系,而且白露隐约觉得有点不太对,她记忆虽然模糊,可她后来才有的恐高约莫跟容嫔坠亡有些关系,为什么娄芳却没有说? “郡主莫急,奴婢接下来要说的,便有关系了。” 她看了眼楚月恒,这位翊王的定力比她想的要好很多,她都说到此处了,他却仍是稳坐如泰山。 “原本奴婢也以为此事只是意外,即便有关系,也是那个宫婢,直到后来奴婢金蝉脱壳后,在宫中无意间见到了一个人,一个急匆匆出宫的人。” 白露眯了眯眼,出宫的人?难道她说的是素衣? “郡主没有猜错,就是前不久死于非命的素衣。”娄芳叹了口气,“奴婢亲眼所见,是落霞宫中的莲衣将人送出宫去,也是梁妃亲自给的手书,这才能让不符合出宫条件的素衣离宫。” “也就是说,你怀疑我母妃之死跟梁妃有关,只是猜测?” 楚月恒终于开口说话,只一句便让娄芳有些着急。 “不,不是这样。” 她急忙反驳,“两位贵人可知素衣当年为什么能全身而退?” “她手中该是有什么东西足以保命。”白露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不知道素衣手中究竟有什么秘密,而这个秘密又为什么保得了当初,却保不了现在。 第276章 生死由命 娄芳点头,眼神里的怨恨更重,“她便是那个跑开的宫婢,若说梁妃为何会放过她,还不是因为她手中有梁妃的把柄。” 似乎从刚才的慌乱中逐渐镇定,娄芳闭了闭眼道,“奴婢知道一时之间让两位贵人信奴婢不易,但奴婢所言绝非一字虚假,除了容嫔之死外,奴婢还知道皇后幼子夭折也与梁妃脱不了干系。” 白露看了眼楚月恒,见他垂着眉眼不知在想什么,便自己开口,“你可有什么证据?” 娄芳迟疑了下,起身转到一堆杂物后摸索了一阵,从底下摸出个破旧的盒子。 她将盒子拿到两人面前打开,“当年事发后奴婢曾上永极阁看了眼,那上头应当还有第三人上去,但却没什么痕迹,只有这条丝带。” 白露伸手拿起那条丝带,触手质地柔软,却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起码在宫中不算贵重,若是有些银钱,怕是最下等的宫婢都能买上一条。 但娄芳却说这是第三个人的,也就是说它不属于素衣和容嫔。 “既然有第三个人,焉知就是梁妃所为?”白露还是觉得应当谨慎一些。 从前她就是太大意了,那么多次楚珞在她面前露出破绽,只要他随便一两句解释,哪怕再不合理,她还是选择相信。 “郡主虽然常常入宫,却不知道一些规矩,这种丝带寻常宫婢也能得到,但却没人敢光明正大的带出来,尤其是这般艳丽的颜色,通常只有偏远宫殿的宫婢才会偶尔带一带。” 白露蹙眉,“你的意思是说那个人没什么理由和胆子谋害容嫔?” 娄芳点头,“奴婢一人的话不足信,但如果能找到丝带的主人,便能知道奴婢是不是说谎了,不过这个人当初撇干净了关系,如今想要找出来,想来是不易。” “可即便如此也无法证明就是梁妃所为啊。”白露叹了口气,说来说去只是猜测,如何能给梁妃定罪? “不,这件事如果只是奴婢猜测,那皇后幼子的夭折便是结结实实的有证据。”娄芳说着伸手将盒子挪到自己跟前,用手在原先放着丝带的盒底用力一抠,竟将整个底板给抠了下来。 娄芳从底下又摸出一只小盒子,郑重的将那只盒子放到白露手中。 “郡主看看这个。” 白露见她神色凝重,料想这便是她想要的证据了。 将盒子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枚精致的发梳,上头的珠宝一看便知乃是他国进贡,但这不是最引人瞩目的,最让白露感兴趣的是那枚发梳下的一个信封。 白露将信封拿出来打开,入眼第一行字便让她神情为之一振。 这封信是梁妃写给素衣的,上头明白说了素衣帮她做完最后一件事,她便可以放她离宫。 而这件事便是谋害皇后幼子。 “信笺上的落款印章是真的,虽未署名,但有这枚印章在,便容不得她抵赖。”白露的手指摩挲着那处印章,这枚印章是梁妃的私章,寻常私事才会用。 娄芳见白露认得印章,心中长松了一口气,如此最好,省得再费口舌解释诸多。 “这东西是后来素衣交给奴婢的,虽不知她为什么知道奴婢在冷宫中,但她说过,这是保命符,叫奴婢一定不要轻易给别人。” 当时她打开看了盒子里的东西,当即便想把东西交给先帝,幸好她没蠢到无药可救,害死皇后幼子这么大的事,在宫中不可能不引起轩然大波,然而当时宫中并未有人说起这件事。 娄芳当时以为是自己在冷宫的缘故,便悄悄出去听墙角,发现这件事先帝的处理方式和容嫔之死有异曲同工之妙,也是涉事之人被秘密处理,这次更干净。 这么大的事,连查都不查就草草了结,娄芳更加相信那封信笺了。 “这就是素衣最后的保命符吧。”白露着实没想到,梁妃在素衣身上费了那么大功夫,到头来却一无所获,然而这东西竟然就在宫中,就在梁妃的眼皮子底下。 “她是这么跟奴婢说的,后来奴婢再也没见过她,也没听到关于她的任何消息,直到不久前听人说她死了。” 娄芳知道素衣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她也一样,那些人既然能查到素衣,早晚会查到她当年给自己送来的东西,到时候左右都是死。 所以她才会故意露出破绽,剩下的便生死由命了。 “奴婢知道的就这么多,不过如果两位贵人有办法,不妨找落霞宫如今那位叫莲衣的问问,她当年比素衣更加得梁妃信赖,知道的事一定比奴婢多。” 这个其实不用娄芳提醒,白露心里也清楚,当年莲衣骗走了素衣的一部分秘密,不得已素衣才会以另一部分来保命,可惜梁妃没给她多少时间。 从冷宫出来,楚月恒一路沉默,白露心中想事情,便也一路无话。 快到重华宫的时候,楚月恒突然停住了脚步,“你有没有觉得奇怪?” “啊?”白露不知他说的奇怪是指什么。 “娄芳说她亲眼目睹了一切,但那件事她说的模模糊糊,后来皇后的事她说自己不清楚,却可以拿出证据。” 虽然前后都可以自圆其说,但这件事听起来仍旧很奇怪。 白露蹙眉,经楚月恒这么一提,似乎娄芳所说确实有点古怪,目睹的事说不清楚拿不出证据,反而听说的事情有了实证。 而且她自己也说过,素衣跟她素不相识,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她? 即便是她认出了素衣就是容嫔坠亡时逃走的宫人,她应当也没机会去威胁素衣将这么重要的东西给她保命吧。 “你怀疑她说谎?” “不,她应该没说谎,只是说的不完全,应该还有一部分隐藏了。” 楚月恒一直没有插嘴便是这个原因,他想不通,既然已经冒着危险告诉他们当年的事,那还有什么事是比性命更重要的? 而且她所说的母妃坠亡,与他当年在宫中偷偷听到的也有些出入,说不得谁真谁假。 第277章 无事生非 “听你这么一说,娄芳身上确实存在矛盾,她既不怕死,又有什么可隐瞒的。” 白露说着又继续开口,“还有她给我们的理由,虽然当年姑姑初登大宝,但朝堂并没有多少动荡,可她却说担心姑姑无法分心帮她。” 更让白露不解的是,她一个身在冷宫的宫婢,不仅知道朝堂上的事,还能及时知道宫里宫外发生的事,简直太奇怪了。 “所以当年她不是因为她自己所说的理由才不拿出证据,而是因为别的原因。” 楚月恒眼神冷漠,虽然娄芳身上还有许多秘密,不过她今日所说却可以肯定两件事,他母妃坠亡并非意外,皇后幼子夭折也不是自然。 而莲衣,如果她知道今夜之事,会做如何打算? 白露点头,“只是今夜过后娄芳的处境便微妙了,不知她会如何做。”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了旁人,不过却想的不是同一个人。 “她既然敢这么做,想来有后招,我已经派人守着,不会有事。”楚月恒很好奇娄芳背后的秘密,但此时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那就好,咱们还是快些回重华宫吧,也不知那边如何了。” 两人前脚刚踏入重华宫,后脚便听到宫外有人吵嚷,隐约听着说是有贼人进了宫中,不一会儿便有人到重华宫门前敲门,敲的震天响。 白露和楚月恒对视一眼,都道这贼人来的未免太及时,恐有猫腻,于是两人便快速换了装束。 等两人换好与梁烁等人汇合时,重华宫的大门已经被打开,是梁妃亲自领着人前来,还未拜见皇后便已经命人自行在宫中搜查。 白露见状眼底有怒意闪过,不过转瞬便换了一脸浅笑,“梁妃好大的气派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大姑姑又做了什么事惹得您不高兴,这才要来拆了重华宫呢。” 梁妃一听到这个声音心中便不悦,她维持着自己一贯的慈爱转身看着从廊下走来的白露,略带责怪的道,“丹阳如何说话的?本宫只是担忧皇后安危,这宫中进了贼人,自然是要搜查的呀。” “您这般说,不知道的还以为重华宫的护卫都是纸糊的呢,连进没进来外人都不知道。” 白露说到外人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有意无意瞧了瞧梁妃及随同她来的人。 “丹阳,不可无礼。” 梁妃本欲发作,却被人先一步出声给打断了,她听到这个声音更心中怒意翻腾,这许多年来,都是这个女人挡了她的路,不过是家世悬殊而已,便只能让她屈于人下。 “臣妾见过皇后。” 尽管心中窝火,但面子上的礼数她还得做足,毕竟势大于人,如今白家掌权,她只能暂且憋屈一阵。 白婷被忘言搀扶着出来,白露忙上前接手,“姑姑,你身子不适,何须自己出来一趟。” 白婷不赞同的看了眼白露,轻声训斥道,“怎么说梁妃也是你长辈,怎可这般说话。” “姑姑教训的是,丹阳知错了。”白露垂首表现出一副恭顺的样子,但却没打算跟梁妃开口道歉。 见她这般模样,白婷哪里不知道她是为何,只能在心中叹了口气道,“梁妃这般大张旗鼓深夜来本宫的重华宫,莫不是来的并非贼人,而是刺客?” 梁妃刚想说什么,就听白婷继续说道,“不过不管是刺客还是贼人,负责抓捕的该是宫中神策军,如此,陛下可知?” 白婷这么问,梁妃要如何回答,那个所谓的贼人本就不存在,只是她得了一些风声,这才寻了个理由前来一探究竟。 如今白婷上纲上线的问究竟是刺客还是贼人,为何不是神策军前来查,她着实有些回答不上来,总不能说是她空穴来风,就是想来重华宫瞧一眼吧。 “此等小事我等便能处理,何须惊扰陛下,陛下为楚国心力交瘁,若事事打扰岂不是不懂事?” 梁妃说的冠冕堂皇,实则这件事确实不好闹到白媗那里,否则一旦被神策军追查,便极有可能查出是她无中生有。 如此一来,她要如何解释带着一队人浩浩荡荡到重华宫的事? 白婷笑而不语,她早已不是那些年纯良的模样,自然知晓梁妃是不想将事情闹大,既然不想把事情闹大,便足以说明此事另有隐情,绝非梁妃口中所说那般。 白婷可以忍下不说什么,白露却不想忍,一则她从前便是这种性子,如果今日忍下了,反倒让梁妃起疑心,二则若让梁妃搜重华宫搜的太容易,岂不是告知旁人皇后好欺负。 “梁妃这话说错了,此处乃是宫中重地,如今有了贼人或是刺客,如若不尽快将人抓住,一旦那人蹿到陛下跟前,岂不是更不好?” 白露一脸她不是很明白梁妃为何会如此想的表情,就是要梁妃给一个正经的说法。 如此大义凛然的扯到白媗头上,梁妃无论如何说都有些欠妥当,索性将心一横,“本宫既然已经来了,自然是要捉了人再走,如此便不会让那贼人闹到陛下跟前,岂不是更好。” 说着,她便挥手示意跟来的侍卫和宫婢往重华宫内殿进。 “慢着,既然梁妃执意要搜,总该说清楚究竟是个什么贼人,如今这重华宫中的外人便只有我带来的几个,莫不是梁妃要说我辰王府的人是贼人不成?” 眼见梁妃沉不住气,白露嘴角的笑就更浓厚了几分。 “不如我将自己带来的人让梁妃一一过目,看看可有所谓的贼人?” 白露根本不等梁妃说什么,便招手示意忘言把竹春和孟冬都叫来,她今日入宫便只带了他们仨,再有别的外人便只有已经离去的梁烁了。 不过梁烁来去一人,且有不少宫婢看见,断然不会是他。 “梁妃看看,可是他们其中一个?” 白露将已经站成一排的三人指给梁妃看,弄的想要上前搜宫的众人不知所措,这是上前搜呢?还是不搜呢? 第278章 迟来真相 梁妃皱眉,看了眼白婷,白婷却只当什么都没看见,任由白露折腾。 本她这重华宫便不是寻常宫殿,哪能说搜就搜,且还是被一个妃位的来搜,若真让她进去了,岂不是让自己没脸。 梁妃早在看见白露所带三人都在这里的时候便已经有了偃旗息鼓的打算,她得到的风声是白露的,如今她和她的随从都在,又何必再往里一查,平白和重华宫过不去。 思及此,梁妃便挥手示意那些侍卫和宫婢退下,“罢了,既然殿下和郡主都再三确定重华宫没有外人进入,想来那个贼人是去了别处,本宫就不扰殿下和郡主清静了。” 白婷自是不会挽留,她和白露两人站在台阶上,看着梁妃等人怎么来的就怎么走,心中好不惬意。 直到那些人都出了重华宫,重华宫的大门缓缓关闭,白露才哈哈笑了起来,那样子活脱脱一个耍弄人成功的孩子,把大门外的梁妃气的咬牙切齿。 直到脚步声远去,白露才收了笑声,“姑姑这些年要忍着她真是不易。” 白婷拍了拍她的手,都说他们家月明转了性子,如今看来,骨子里还是和从前一样,瞧瞧刚才笑的,全然不顾自己的身份。 “好了,你随我进来。” 白婷拉着白露的手往内殿去,与她一道的便只有白露带来的人,其余一众尽数挡在了门外。 白露不等白婷问什么,便开口道,“娄芳说,当年的两件事都跟梁妃有关,不过她却只能拿出一个证据,有些蹊跷。” “细细告诉我。”白婷的手微微颤抖,白媗和白亦鸣当年也查过那件事,她心中多少知道,但知道归知道,当年那些只是猜测,并未有人能肯定。 白露点头,将娄芳所说一一讲了出来,并看向楚月恒,他如今顶着孟冬的脸,可白露知道他是谁,这就让她很是难以直面了。 楚月恒将从盒子里拿出来的东西奉上,白婷两手微微颤抖的接过,只看了一眼那封信笺,她便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往下掉。 好一个换命的交易,她从来心存善念,即便是宫中宫婢她也待她们极好,却不知这些人最后竟是这么报答她的。 “我不识得素衣,但我却知道有这么个人,当年我在宫中生产她便在外殿服侍过,后来瑞儿夭折,我曾一度心如死灰,当时根本没察觉他竟是被人所害。” 白婷闭了闭眼,眼泪却仍是如断线的珍珠,“若是当时我便察觉了,我的瑞儿也许就不会死,是我的无能害死了他,是他的母亲无能啊!” 白婷终于忍不住痛哭出来,那泣不成声的模样让白露为之心痛,她何尝没有经历过这些,当日她的孩子尚在腹中便被人害死,她何尝不是生不如死。 “姑姑,此事尚有疑惑之处,姑姑万不可...” “没什么疑惑的,这些年我早已经想的清楚明白了,梁妃那样的女人,即便有这样的心,寻常又如何能避得开辰王府护卫,若没有人帮她,她如何能做到。” 白婷一直不愿意相信的,是背后的凶手竟然还有她同床共枕之人,那可是瑞儿的父亲,他为何要如此狠心绝情?只因为她这个中宫皇后不是他心喜的? 可她何尝愿意? 当年若不是老皇帝亲自登门与辰王府求娶她,她又怎么可能入宫,先帝明知道个中缘由,却还是把一切怨怼都强加在她身上,她何其无辜,那个孩子何其无辜? “姑姑?”白露自然知道白婷说了些什么,她一直以为白婷性子纯良温和,却没想到她自己心中有一方明镜,这大约就是知世故却不世故的同理吧。 只是大姑姑当年到底低估了宫中的险恶,更低估了先帝的心思。 “我从不想入宫,老皇帝当年亲自到辰王府求了数次,还给阿爹下跪,阿爹才实在推不了,我知阿媗的性子,宫中与她而言就是牢笼,所以只能是我。” 白婷似乎是陷入了回忆,她断断续续的说着当年的事。 原来当年老皇帝这般求了许久,没办法辰王府才点头答应,当时本是立刻便要与还是太子的先帝成婚,不巧的是婚事准备到一半,老皇帝竟旧疾复发,没多久便驾崩了。 此后先帝登基为帝,以老皇帝驾崩为由守孝三年,而彼时他已经偷偷养了一个美人,并与那美人有了儿子。 皇后还未入宫,妃嫔自是不能立,那美人只能养在别宫中,之后三年期限到了,先帝如约将白婷迎娶入宫为中宫皇后,但也在第二日便将那个美人册封为梁妃。 白婷其实早就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她其实早就做了打算,她对先帝并无感情,自然不会阻止他跟自己喜爱的人在一起,入宫中便与梁妃井水不犯河水。 那时的日子虽然过的简单,可白婷本就是喜静之人,倒是也过的自在。 却不想有一日梁妃的孩子误闯她休憩的亭子,险些将她撞到池中,她念及孩子不懂事,便没跟他计较。 可万万没想到,当夜先帝竟然一脸寒霜的进了重华宫,而后便强行与她圆房。 白婷很是抗拒,可想想她已经是中宫皇后,无论如何她出不去这个牢笼,更不可能反抗这个牢笼的主人,嫁便是嫁了,圆房是早该想到的事。 所以此后她便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直到有一日得知那夜先帝来重华宫竟是以为她嫉妒梁妃,出手伤了她的孩子,这才不得不前来与她圆房,好让她这个背后有大权的皇后能消停点。 白婷当时真的是哭笑不得,连着下令将重华宫封闭了半月有余。 直到某一日她晕倒在廊下,御医诊出她已经怀有身孕,白婷的第一个念头都还是将孩子拿掉,毕竟这并不是个完整的家,在这样的环境中生长,对孩子着实不公。 但... “我想了好久好久,最后还是将他留下了,因为万物生灵有情,他是个小生命,我没有权利将他扼杀,却不曾想那人竟能狠得下心下手。” 第279章 一无所获 落霞宫中,梁拂袖将桌子上的茶杯和糕点扫到了地上,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声在空荡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吓得殿中所有人噤若寒蝉。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梁妃胸口剧烈起伏,今夜本是去抓人家把柄的,没想到却被人一阵羞辱后赶了出来,尤其是白露那刺耳的笑声,梁妃恨不得一刀杀了那贱人。 莲衣跪在地上不敢多说,今晚的事她并不知道,只是梁妃自己在内殿待了会儿,突然便出来带了人直奔重华宫,直到那时她才隐约知道有人告知了梁妃今晚重华宫有异。 但是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滚,都给本宫滚出去!” 这种时候莲衣自然不愿意多逗留,梁妃在外的名声一向不错,但实际上她却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如果留下,少不得要被打的遍体鳞伤。 不过她也怕梁妃会叫住她,如果她走的太快,万一被叫住,怕是受到的惩罚更重。 所以众人往殿外退,莲衣也退,却是走在最后一个,直到关上殿门,梁妃都没开口让她留下。 反而莲衣临走前那一眼余光瞧见了点东西,惊得她背上出了一层冷汗,内殿有人,一个男人。 “你不是说看见他们去了冷宫吗?本宫亲自去搜查,冒着被白媗问责闯了重华宫,结果呢?那几个人好好的站在重华宫里,倒是把本宫好一顿嘲笑。” 她越想越气,白露像是一早就知道她去干吗,可那丫头怎么会知道? 从屏风后转出来的男人走到梁妃跟前行礼,却并不下跪,只淡淡说道,“卑职对这两位不熟,没系那个岛他们速度这么快。” 他今夜本就打算去冷宫看看,那个消息不管真假,既然事关主子,自然要谨慎些,否则梁家如今唯二的支撑说不定都要受到影响。 “你当真在冷宫看到了人?”梁妃不是不相信眼前这人,只是刚才见到白露的样子丝毫不慌乱,气息也均匀的很,不像是急急赶回去的样子。 但冷宫到重华宫有些距离,即便她刚得到消息白露便往回走,也断然没那么快啊。 “卑职确实看到了,当时还有一个人在,那个女人身份古怪,且在宫中竟然有帮手,卑职没能将人拿下。”男人脸色阴沉,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件事存在的变数竟然会在了冷宫。 可是冷宫... “不可能,几日前冷宫最后一个宫婢不是已经病死了吗?怎么可能还有人在?”梁妃不相信,先帝在时冷宫中就没几个人,后来倒是关进去几个犯了错的宫婢。 可是那些宫婢先后都死在了里头,唯一剩下的一个前几日也死了,里面现在应该空无一人才对啊。 “确实,但卑职去的时候也确实亲眼见到了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妪,不知她跟郡主说了什么,那两人走时神情有些不对。” 梁妃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还有什么?是谁把人救走了?” “卑职不知,不过卑职从屋中的桌子上和杂物底下看到了一个盒子的痕迹,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至于谁将人救走,那人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卑职没有见过,且从武功也没能看出什么,似乎并不是宫里的人。” “不是宫里的人却可以轻松把人带走,你是在告诉本宫你这个神策军左郎将是个摆设吗?”梁妃一点不客气的冷哼一声。 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溜之大吉,且还是带着一个老妪,说实在话,梁妃心中多少怀疑这人是不是根本没尽力。 “卑职已经将此事传信回梁府,家主会派人留意,如果可能,卑职会找个机会彻底将宫中搜查一遍,届时还请梁妃助卑职一臂之力。” “你是想搜出那人?”梁妃一振衣袖坐到椅子上,伸手本能想去拿茶杯,却发现那些杯子都被她一怒之下扫到了地上,至今还碎在那儿。 “不,卑职只是想打草惊蛇,不管那人在不在宫中,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忍得住不打听,到时候自然就有办法可以追寻到踪迹。” “也罢,既然你已经跟家中说了,那就按家里的意思办吧,本宫只要一个答案,那件事有没有被白露挖出来,如果有,本宫也得有个准备不是。” 梁妃倚在椅子上眉眼带着寒霜的看着那男人,男人颔首,转身重新进了屏风,不多时便没了动静。 “白露,本宫果然低估了你,你们白家的女人着实都让人头疼不已,可那又如何,你以为本宫什么都没准备吗?” 重华宫内,刚刚准备躺下的白露浑身一个激灵,她蹙眉朝窗外看了眼,今夜不算寒凉,怎么会突然起了寒颤。 “算了,还是把窗子关上吧,梁烁一天到晚提醒我畏寒,还是注意点比较好。” 她一边嘀咕着,一边起身把窗子关上,今夜走动的有点多,虽然回来的时候是被楚月恒背着回来的,但这会儿确实觉得累。 这一夜白露睡的还算踏实,只是一大早还没睁开眼,就被外间的吵闹声给吵醒了。 她拥着被子坐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是在府里睡觉,而外面吵闹的则是竹春他们。 白露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出声问道,“忘言?竹春?外面怎么了?” 很快竹春从外面跑进来,一脸怒气的说道,“是神策军的人在搜查,说什么昨夜梁妃认定有贼人闯入宫中,各宫都得查一遍,还闹到了陛下跟前,这会儿正带着人搜呢。” 白露一下子清醒过来,随即又蔫蔫的道,“那就让他们搜呗,还真能搜出什么吗?” 竹春有些焦急的又上前两步,小声说道,“可是那个人不是在吗?万一被人看出端倪可怎么办?” “那个人?谁?”白露眨了眨眼,摆手道,“放心吧,没事的。” 说着掀了被子下床,舒舒服服的伸了个懒腰,“我得洗簌,免得等会儿人家来这里搜查,我却还是一副蓬头垢面的样子,太给姑姑丢脸了。” 第280章 是个计划 神策军奉女帝之命在宫中搜了一整日,却什么都没搜到,梁妃只推脱说她亲眼所见,错是不会错,至于为什么搜不到,她也不清楚。 梁妃毕竟是先帝遗留的妃嫔,且有豫王在,白媗不会轻易动她,便只能不了了之了。 而后白露便在黄昏时告别了白婷,她精神看上去尚可,许是昨夜发泄了一通,心中的郁结总算稍稍松散了些。 临行前白婷不忘叮嘱白露,让她万事不可操之过急,那个人在宫中有十数年根基,且当初还是先帝扶植,并非表面看到的这些,断不可轻易动手。 白露自然知道,否则早在她重生回来的时候,便对他们母子报复了。 离宫之时,狗子悄声告诉她,昨天看见一个人影,不过看着不像是女子,一闪就不见了。 白露问他人影去的方向,狗子便告诉她那人去的方向不知道,但却是从落霞宫出来的,一个男子鬼鬼祟祟从落霞宫出来,这件事若是被人知道了,恐怕京都会热闹上好一阵儿。 三日后的早朝,白婷一袭朝服亲自捧着那只木盒去了早朝,她这一举动引来百官窃窃私语,当得知木盒里装的是什么的时候,百官一阵哗然。 而彼时听到此事的白露则心中一揪,姑姑明明叮嘱过她,不能轻举妄动,为什么自己这么鲁莽。 “我阿爹呢?”她几乎是从床榻上跳下来的,草草用毛巾将脸擦了一把,便往外跑。 竹春和忘言在她身后追着,又是外衣又是钗子的想着好歹给梳洗一下,结果愣是没能把人拦下来。 但白露也没能在府中找到白亦鸣,因为他压根就没回来。 “主子先别着急,这会儿早朝才刚刚散,因着大小姐的缘故,谁也没能按时下朝。”竹春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忘言赶紧给停下来的白露把头发梳好。 白露摆手,“不行,我得进宫。” 她猛地站起身,示意忘言和竹春准备衣饰,她得去看看,究竟如何了。 刚一踏进院子,竹春便看到孟冬立在廊下,他神色有些奇怪,见她们三人进来,开口道,“翊王殿下来了,就在屋中等候。” 白露一愣,摆手示意忘言和竹春都在外等着,她独自一人推门走了进去,果然看见楚月恒正坐在桌子前,手边还有杯冒着热气的茶。 她反手将门关上,走上前问道,“怎么白日便来了,可有被人看到?” 楚月恒眉眼不动,摇头道,“没有,今日皇后殿下的举动是陛下知晓的,你不用担心,这只是第一步。” “你冒险前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白露走到他对面坐下,有些不赞同的道,“即便如此,大可让人给我个口信即可,何必亲自过来一趟。” 楚月恒如今本该在沧州大营,却偷偷奉诏回京,此事是个极大的秘密,断不能让人知道。 “想来见见你而已。” “什么?”白露在想他所说的第一步,没注意楚月恒刚才说了什么。 “没什么,接下来也许会有些混乱,不过陛下早已知晓,你不用担心。”楚月恒垂眸将茶杯拿起,在雾气氤氲中看了眼白露,她似乎并没有把那晚的事放在心上。 “哦,我知道了,两位姑姑看来已经谈过,既然谈过,以小姑姑的精明,自然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所以大姑姑此时这般举动,她们是想要引出什么?” 白露一只手撑着下巴想,一只手则在桌子底下捏着裙子,这几天一静下来脑子里总会想到那天晚上被楚月恒抱在怀里的感觉,以至于现在见到他人了,竟有些不好意思。 尤其他如今的容貌恢复了五六成,这般容貌,已经足以让人移不开眼了。 “陛下和辰王商议过,这份证据既然有梁妃的私章,便足以作为证据,但却不能一举将她击垮。” 在楚月恒停顿的片刻,白露点头道,“既然不能击垮,也不能浪费了这份证据,所以姑姑才会选择这般做,光明正大的送到朝堂上,哪怕为了先帝中宫一个安心,此事也不会不了了之。” “嗯。” “这般出其不意,梁妃想必会焦头烂额一阵子,所以是想要浑水摸鱼。” “算是,不过是不是焦头烂额,还需等明日。” 楚月恒眸子中有什么一闪而过,白露没看清,等回过神时,她已经盯着楚月恒看了许久。 “啊,为...为什么要等明日?” 似乎是为了掩饰自己盯着人家的脸出神,白露抓着一个问题问了出来。 其实她只要脑子一动就知道为什么等到明日了,今日早朝才出了这事,若是梁妃真有什么手段,也绝对不可能立刻就拿出来,否则就显得太过刻意。 而且总归要给朝廷一个缓冲的时间,好让朝廷看到她的反应,而这个反应也许会给梁妃一个不小的机会。 比如镇定自若,一副人正不怕影子歪的镇定自若。 再比如慌乱不堪,心中有鬼那般慌乱不堪。 朝中那么多老狐狸不是吃素的,寻常手段根本掩饰不过去,与其急急出手弄的错漏百出,不如四平八稳想这件事解决的方法。 “此事过去多年,先帝当年早就处理的差不多了,梁妃是有恃无恐,朝中人不可能找出当年任何线索。”楚月恒淡淡道。 “娄芳呢?”白露问,这个女人从当年活了下来,且她很奇怪,很难说会不会出来作证。 楚月恒摇头,白露以为他的意思是娄芳不愿意,没想到他却说娄芳不见了。 “陛下的暗卫去查过,冷宫在我们找到娄芳前几日就已经没有人了,这个娄芳是后来冒出来的,后来再没出现过,所以不可能找她出来作证。” “会不会...” 楚月恒摇头,“落霞宫没有动静,不会是她,即便杀人灭口,一个根本不是娄芳的女人,她杀了也没用。” “看来这个娄芳背后的秘密还不小,能在宫中来去自如,还不被姑姑的人发现,想想便觉得可怕。”白露蹙眉道。 第281章 熟的交情 楚月恒没有反驳,那个看起来像个老妪的娄芳确实很多奇怪之处,如今又神秘消失,说她背后没有秘密,怕是没人会信。 “无妨,陛下早有准备,辰王暗中调集了自己人守卫栖凰宫,应是无恙。” 话虽这么说,他们去冷宫见娄芳一事本不该那么快被人发现,还直接牵扯到重华宫头上,可偏偏那么巧,当夜梁妃便带人前来搜宫。 再加上第二日的事,若说宫中神策军没问题,楚月恒是不信的。 “阿爹调了自己人入宫?”白露一愣,宫中神策军乃是姑姑的亲军,难道说连神策军都信不过吗? 她记得从前梁妃并无多大能耐能把手伸进神策军中,她无非是将宫中宫婢和内监掌握的死死的,这一世难道因为她的缘故,连这个都变了? 白露此时真的很想问问澹台羽到底怎么回事,可澹台羽说过,他所知不多,唯一记住的事情便是将她送了回来,所以后续会如何他其实如其他人一样,都不知晓。 可白露这个唯一知晓的人,如今却也迷茫了,因为很多事情都对不上号。 “嗯,此事陛下和辰王有自己的考量。”此事他没有多问,只是知晓而已。 白露点头,虽然很多事都变了,但有一点没变,楚珞最终仍是会谋反,只要这一点没变,那他们的结果就不会比从前好。 楚月恒是吃过午饭才离开的,听着这般紧张的时刻他却悠哉的很,一下子就让白露提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午饭过后,竹春小心凑到白露身边低声问道,“主子,你确定你跟翊王殿下没什么?” 年关宫宴上,白露呛声褚妙心的时候那叫一个理直气壮,看的竹春心里直犯嘀咕,明明他们都觉得这两人有点苗头的呀。 白露斜眼看她,“你想说什么?” 竹春赶紧摆手,顺手把忘言拉了过来,“是她好奇,她来的晚,不知道我们之前就跟翊王有过交情,她好奇。” 忘言被无辜拽到前面,一脸抗拒的摇头,被竹春一把抱住脑袋,动都动不了。 “好奇什么好奇,我还好奇呢,我们俩的交情什么时候好到可以来蹭饭了?”白露长叹一声,她这几天一想到楚月恒就有些魔症,脑子里净是那晚被他揽在怀里的样子。 怎么说也不是第一次,犯得着跟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似的吗? 不对,呸呸呸,什么情窦初开,她怎么会... 白露猛地起身,把竹春和忘言吓了一跳,“我累了,回去再睡会儿,等阿爹回来了告诉我。” 白露这一睡还真就睡了一个多时辰,等睁眼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步入黄昏的征兆,她起身伸了个懒腰,扭头看到白亦鸣就坐在院中。 “阿爹?”白露呢喃一声,快速起身披了外衣便往外跑。 “阿爹回来了,姑姑那边怎么样了?”白露还未到跟前,问题已经先一步送到了白亦鸣的耳朵里。 白亦鸣看着她裹着外衣出来,脚上的鞋子还没穿好,不赞同的摇头,“虽然是在府中不拘谨,你好歹也有个女孩家的样子,这般成何体统。” 白露嘿嘿笑了两声,走到他身边坐下把鞋子穿好,又把问题问了一遍。 白亦鸣顺手给她倒了杯水,“你姑姑那边没事,陛下已经让大理寺和刑部一同查证,还下旨将梁妃禁足落霞宫,连豫王都不得入宫探视。” “那是自然,此事事关重大,哪怕只是一丝可能,也该这般处理。” 谋害先帝子嗣,在楚国那是要灭族的,即便梁妃和梁家如今还有些势力,但终归扛不住大势所趋,梁家早已不复从前,更没有先帝为他们撑腰。 “话虽如此,宫中内监和宫婢多为梁妃所用,豫王要真想见她,也不是没有可能。” 白亦鸣说这话的时候一点担心都没有,即便他们母子二人真的见了,那又如何?那是实打实的证据,且当年先帝的做法朝中人尽皆知,本就容易给人留下诟病。 白露哦了一声,心中却想着梁妃究竟会有什么后手。 她当真想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到梁妃用的会是无数种之外的一种。 “你说什么?” 半夜里,白露两手撑着桌子一脸惊讶的冲楚月恒问道,“怎么会是她?这就是梁妃使得招数?” “我以为你早该想到。”楚月恒抬眼看着她,示意她坐下,如此撑在桌子上,一不小心是要摔的。 “我...”白露听话的坐好,两条眉毛拧到了一起,好一会儿才点头道,“不是没想到,只是觉得她没那么容易会舍弃了这个棋子。” “既然是棋子,舍弃都只是棋手的一念之间,更何况那次的事。” 楚月恒所说那次的事白露自然记得,不过当时她只以为是郁凉风闹的,却没想到梁妃乐见其成。 “早知道郁凉风没那么简单,倒是忘了他不会无缘无故插上一手,这一伏笔埋得真是隐蔽。”白露心中沉了沉,如此这般梁妃把一切罪责都推到旁人身上,岂不是... “既然如此,想要坐实也很难。” “对啊,我记得你曾见过莲衣,她不是说会把知道的说出来吗?” 白露突然想起这件事,只是莲衣后来有没有找上楚月恒她就不知道了而已。 “没有,不过时机已经成熟,如果她不肯说,这灭族的罪责只能她自己担着。”楚月恒的脸上没有一丝怜悯,人总该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谁也不例外。 “我猜她不会坐以待毙,大约从梁妃让她到齐国公府门前受辱开始,她就已经有了自己的心思,所以你找上她的时候,她才会反过来寻你。” 白露一旦冷静下来,想事情就想的容易的多。 “嗯,梁妃这一手算是断了莲衣的活路,且她确实爱慕豫王,这件事因着豫王妃早就传的人尽皆知,这一次她怕是百口莫辩。” 楚月恒说到爱慕豫王这件事,扫了一眼沉思的白露,见她根本没放在心上,竟然心中轻松了许多。 第282章 环环相扣 如他们二人对话那般,莲衣在被带走前送出一封信,信中只写了一行字,容嫔之死的真相。 就这么简单一行字,楚月恒便不可能放任不管。 也就是在此时,白露见到了从甘州回来的柳净风,这让她很惊讶,因为当初她传讯过去是让他小心,却没收到他已经回来的消息。 柳净风同走时变化了许多,如今的他已经不是当初瘦弱的少年,变得有些黝黑,眼神比那时更为犀利。 他见了白露的面,二话不说朝她跪拜下去,“净风见过郡主,甘州的事我在翊王朋友的帮助下已经找到证据,今次回来便是想呈给郡主。” 柳净风从怀中拿出几封书信,白露打开便看见下角落款竟然又是梁妃的私章,不过在私章外还有豫王府的签章。 至于信的内容,便是梁妃和北狄买卖粮草的数量。 从这些信里算算,足够养活北狄大军一年之久,这样巨大的量,梁妃想要翻身可就难了。 “是楚月恒的计划吗?”白露捏着那几封信歪头笑道。 柳净风抬眼看了看白露,怎么翊王殿下和郡主没有商量好吗? “是一个叫晏古的人的属下找到我的,那个人的消息似乎很灵通,我只是简单说了我所查到的一些东西,没多久他便找到了这些。” 白露听柳净风说到晏古,不由恍然大悟,“原来是他啊,那就难怪了。” 楚月恒在汴京中唯一的挚友便是晏家麒麟子晏古,当然,这个唯一是在不把梁烁算在汴京人世的时候,毕竟当年梁烁跟着神医到处游走,能回汴京的次数屈指可数。 而晏家则是除了谢府外汴州的第二大族,整个楚国文人如果一半出自谢府,那另一半则会是晏家了。 晏古如今更是国子监祭酒,小小年纪,已经是非常了不得的成就了。 且白露从前听到过一个传闻,晏家其实在江湖中也有一些关系,这些关系无处不在,有时候甚至比皇帝的暗卫更加无孔不入。 原本白露只是怀疑,但从这次柳净风身上可以看出,那个传闻是真的,起码有可信度了。 “他还交代了什么?”白露伸了个懒腰,最近这几日总是觉得睡不够,精神恹恹的,可身体却没别的不适。 “我还未见翊王殿下,并不知道他还需要我做什么。”柳净风刚回京便听有人传丹阳郡主和翊王之间有私情,虽然这传言已经式微,但总归是有。 所以柳净风心中有些疑惑,难道还需要他做什么?为什么翊王没说呢? “这样啊,那就算了,这些东西让竹春送去,你就先到别院中休息吧。”白露扬了扬手中的信,她没告诉柳净风,所有人还以为楚月恒在沧州,所以没见到人很正常。 柳净风点头,欲言又止了一阵,白露便忍不住替他说了,“我会给你阿姐消息,看她自己决定。” “嗯,多谢郡主。” 目送柳净风离开,白露没有喊竹春,而是敲了两下桌子,一道黑影当即便出现在屋中,她将那些信交给黑影道,“给你家主人拿去,他这个黄雀当的还真是尽职尽责。” 黑影没敢有任何反应,拿了信立刻消失,这话说的,他家主人的事情,他怎么敢随意揣测评论? 白露打了个哈欠,想了想,干脆直接和衣躺下。 睡着时脑子里想的还是郁凉风将莲衣推出去,梁妃以此做了个局,没想到到头来却便宜了楚月恒。 当楚月恒收到那几封信的时候,脸上难得有了丝丝笑意,“她说了什么?” 黑影心中一激灵,然后尽可能让声音平稳的重复了白露的话,“郡主说主人这个黄雀当的还真是尽职尽责。” “哦?倒是像她会说的话。”楚月恒没有看信中内容,起身换了黑衣入宫。 很快汴京中所有的流言蜚语都给新出的一则让了路,因为这算得上是皇家丑闻了,百姓们既兴奋,又有些压抑,毕竟皇家的丑闻,谁敢明目张胆的传? 可这样的丑闻当真是精彩至极,不传似乎对不起自己这么些年在街头巷尾嚼的舌根。 茶摊上,几个中年男人和妇人坐了几桌,其中一个留着胡子的男人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件事是真的,那位贵人真的害死了那什么的孩子,听说还里通外敌,把敌人喂的饱饱的。” “可不是嘛,我也听说了,你说她到底图什么?把敌人喂饱了好来打我们?” “就是就是,就她那样的人,还指望自己儿子上位,真是不把咱们老百姓当人看啊,那样的人能坐好江山吗?” “嘘,别说的那么直白,万一被人揪住了,你家里人就跟着遭殃了。”其中一个人提醒道。 “哦哦,对,对,是我大意了。” 几人七嘴八舌的说着,说的极为隐晦,不过大家心照不宣,都知道这说的是早上刚从宫里传出来的大事。 先帝子嗣不多,后妃也少,除了中宫皇后,便只有梁妃这一个在世,结果现在闹出来梁妃当年害死了皇后的儿子,听说梁妃把事情推到了一个女官身上。 但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那女官也不是吃素的,当即便拿出了证据,证明当年确实是梁妃主谋害死皇后之子,还顺道抖出梁妃与北狄私下买卖粮食。 这一闹真是让人惊喜连连,不仅查出当年皇后幼子夭折跟梁妃有关,似乎还牵扯到了先帝,而将粮食卖给北狄这件事,听说豫王府也有参与。 如此一来事情就变得无比棘手,先帝和豫王,这可都是楚家人,两代人联手对付白家,便成了众人最大的猜测。 这还不算什么,此事一出梁妃无法证明自己清白,豫王想要拿回帝位更变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 白露撑着下巴听竹春讲这些,不由苦笑一声,姑姑到底是姑姑,能稳坐皇位的女人啊,哪个会简单呢。 “好了,我知道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楚珞想必会很头疼,正好给柳紫絮出府制造机会。”白露想着楚珞也该掀开柳紫絮的身份了吧。 第283章 留有一手 接下来几天整个汴京里热热闹闹的,却又热闹的隐晦。 柳净风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 他虽然不知道白露的打算,不过眼下他能相信的便只有她。 站在廊下,柳净风不止一次心中杀念骤起,他如今的模样,他阿姐如今的境遇,所有的所有都是拜楚珞所赐,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锁骨上,那里还有丑陋的伤疤,提醒他当年在地牢里受的屈辱。 “你在想什么?”白露手中提着酒壶从回廊转了出来,见柳净风整个人被阴影包裹,便出声问了句。 柳净风的思绪被打断,瞬间收了自己的心思,转头神色清淡的朝白露行了一礼,“郡主怎么来了。” 不答反问,是因为他刚才所想不适合说出来,否则怕是在白露眼中,他这个看上去还算乖巧的模样就灰飞烟灭了。 “闲来无事,找你喝点酒啊。”白露把手中的酒壶提了起来,在柳净风眼前晃了晃。 “虽然我长时间不在汴京,但却听说郡主的酒量最多一杯,郡主确定要找我喝酒吗?”柳净风一边接过白露手中的酒壶,一边不确定的问道。 刚回来那天竹春和忘言就来找他了,还拉着他去见了鸣蜩,于是各种各样的消息扑面而来,有好一会儿柳净风都没太反应过来。 但他记得其中一件便是白露的酒量,还传出过一则趣闻,说是在温泉别宫发生的,但具体是什么,却无人知晓,只知道从那次之后白露病了一段时间。 白露尴尬的笑了笑,“没事,其中一壶是果酒,即便是我来喝,也不会轻易醉倒的。” “那就好。”柳净风说着已经转身去屋中拿了两只杯子,一只给自己,一只递给白露。 “放心吧,我就是来找你喝酒的,可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白露接过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那味道香甜,还真的就是果酒。 “对了,到时候她出府,你们有什么打算吗?” 白露昨天和白亦鸣提起过这件事,他只说让她放心,似乎一切早已胸有成竹。 这种态度白露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放心,而是猜测,难道说姑姑的计划还不止于此? “还不知道,我想等阿姐自由之后再同她商量,也许我们会找个平静的地方继续生活,也许...”柳净风说到这里眉头深锁,回家这件事,如今能办到吗? 白露点头,“也是,柳紫絮这个人很有主见,不是你随便决定好了就能让她点头。” 她侧头笑看着柳净风,两人的身份在楚国有些敏感,也正是因为此,白露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她一直想让姑姑想办法让柳紫絮离开,看来是狭隘了。 “说的是啊,阿姐决定的事,我根本没有反对的可能,当年如此,以后说不定也是。” 柳净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从前阿姐是为了自己委屈求全,现在不管她做出如何决定,他都只能追随并保护她。 白露再给自己倒上一杯,嗅着杯中的果香,“放心吧,她应该已经决定好了,哎哟,我最近这脑子是越来越糊涂了,人也越来越懒,不知道是不是春困闹的。” “郡主身子不适可以让那位小神医来看看,我在甘州听闻过是他救了郡主的命。” 当时柳净风心中说不担忧是假的,一则担忧白露就此殒命,他和姐姐会成为风中浮萍,二则白露是他们的恩人,就此消失,着实让他不忍。 白露摆手,“得了吧,要是把梁烁叫来,指不定要说我什么。” 白露突然觉得梁烁在外装神医的样子挺好,干什么私底下总是唠叨个没完。 “你这么说我,我可不高兴了啊。” 白露的手一僵,看见柳净风微微耸了耸肩,一副他爱莫能助的样子,立刻转头堆满笑容惊喜道,“海若兄怎么来了?不用去侯府吗?” 这段时间白琳的身子多少有些恢复,听说最近她时常到茶肆坐一坐,那些据说从宫中传来的流言,便是在那个时候在民间传播的。 “留了药方,侯爷找了信得过的人,这些小事不用我盯着。” 梁烁三两步走上前,使劲动了动鼻子,“这是毗迦来的奉酒,你那个是梅子酒吧,闻着着实香甜。” “想不到你医术卓绝,对这些也有了解。”白露晃了晃手中的杯子,“这是去年埋在桂花树下的,今年挖出来竟然多了一丝甜味。” “来来来,见者有份,两种我都想尝尝。”梁烁不由分说自己跑到屋中拿了杯子,一边一个举到柳净风和白露跟前讨酒。 白露无奈,一边倒酒一边问梁烁今天来府里有什么事。 “瞧你说的。”梁烁迫不及待的尝了一口果酒,清清甜甜,就是没什么酒劲儿,反倒是柳净风给的那杯醇香清冽,一喝就知道价值不菲。 他吧砸吧砸嘴,继续说道,“你最近时常觉得困倦,他让我来看看,我这不是一有空便来了,另外还有一件事得告诉你。” 白露神情一震,抱着酒坛子朝柳净风颔首道,“今天就先到这里,我带他去说些事情,你觉得在府中无聊就去找鸣蜩,他的消息即便不是全汴京最灵通的,也差不多。” 柳净风点头,知道他们二人接下来要说的不适合外人听,便没有多问。 直到回到自己的院中,白露才开口,“是不是有结果了?” 朱砂神符一直被长孙立人研究,如今过了许久,最后一味材料也该有眉目了。 梁烁点头,示意白露把手放在桌子上,他伸手搭了脉,没一会儿轻松道,“没什么大碍,只是你这身体遭受过大难,再加上我给你的药慢慢调理,现在已经有些恢复的迹象了。” “哦,原来是自我修复啊,我还以为是春困呢。”白露笑着看梁烁。 “什么春困,这都什么时候了,再不久可就夏天了,还春困呢。” 白露干笑一声,“好了,说正事。” “好,说正事,混合在朱砂神符上那种不知名的药出自毗迦,是来自飞鸟渡。” 第284章 残忍之下 “你说什么?药来自飞鸟渡?” 说不惊讶是假的,那些只存在于传闻的地方鲜少会在世俗中出现,偶尔有一两则传言,也都只是传言,追不到源头,更遑论真假。 可自从楚月恒从仙无路取药救她,到后来从姑姑白媗手中拿到千刃山的信物金钗,再到今日从梁烁口中听到飞鸟渡,她已经把那些不可知的地方间接接触了三个了。 最后还有什么,万劫谷吗? “是啊,老头儿说那味药材只有飞鸟渡有,而且他能查出来,还是拜托了一个年轻时的朋友,这才浪费了不少时间。” 梁烁摸了摸头,“他老人家别的不肯多说,约莫是那些地方的人不大乐意被人知道太多,所以只回信告诉他那是什么东西,别的就没提了。” “这种药的作用呢?”白露点头,关于这一点姑姑也说过。 “哦,信中所说那种药材其实对人并没有损害,但是如果和朱砂等药材一起使用,便会使人血脉阻塞,长时间近身佩戴,只用气味就可以令女子无所出,若是怀有身孕,则容易造成生产时血崩而死。” 梁烁想了想又补充到,“不过没说对男子有何损害,可能只是针对女子的。” 他说完看向白露,却见她整个人愣在当场,再仔细一看,竟发觉她浑身蓄满了怒意,连身侧的手都攥的死死的。 “你怎么了?” 问出后,梁烁就想给自己一巴掌,还问怎么了,他怎么能忘记当年辰王妃之所以亡故,不就是因为佩戴了朱砂神符导致生产时血崩而死啊。 “长孙神医可愿写明?”白露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勉强撑起一个淡笑看着梁烁。 “老头儿已经写好了,我也在上头署了名,还有来自飞鸟渡那封信。” 长孙立人一早就猜到事情不简单,尤其是知道了朱砂神符的来历,他便更觉得不对,飞鸟渡来信之后他便亲手写了一份证明,证明朱砂神符确实有问题。 “多谢。”白露没想到长孙立人这么快便将一切做好,看来他已经猜到了。 可是为什么?即便跟姑姑在宫中争宠也说不过去啊,先帝本就只宠爱她一个,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来谋害辰王妃? 还有如今的白琳? 那个女人到底要做什么? “客气什么,不过我有些想不明白,梁妃为什么这么做?听侯夫人的意思,梁妃那枚神符并未戴在身上,只是搁在宫中而已。” 把有问题的神符放在自己住的地方,难道是为了撇清干系? 白露摇头,“我还不清楚,不过此事肯定有隐情,我会告诉姑姑,这件事一定要查下去。” 为了她从未见过的母亲,她也一定要查下去。 梁烁想安慰白露两句,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是医者,见多了生老病死,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即便是当年楚月恒奄奄一息的时候,他也维持着冷静,否则那家伙早就不在了。 送走梁烁,白露稍稍整装便要入宫,却被回府的白亦鸣拦了下来。 一问之下知道她是入宫找白媗问当年的事,白亦鸣叹了口气,“宫中此时正乱做一团,你姑姑怕是没时间回答你的问题。” “那阿爹呢?阿爹可知道当年阿娘是如何死的?” 白露这一问让白亦鸣神情顿时僵住,他像是猜到了什么,声音略带颤抖的道,“你是什么意思,你...你查到了什么?” 当年王妃在他眼前去世,只留了小小的婴儿给他,当时的白亦鸣一度伤心如死,但看着小小的孩子终是挺了过来。 而且当时的御医和稳婆都说王妃是难缠导致血崩,这才没能挺过来。 白亦鸣当时正伤心,又加之要照顾小小的白露,所以没有疑心其他,直到后来白婷幼子夭折,他才突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件事,越想越觉得不大对劲。 “那枚朱砂神符里的药物可以使女子无所出,若是有孕在身,则会在生产时血崩...” 白露不忍心再说下去,因为她看到自家阿爹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她从小就知道阿爹很爱阿娘,总在她生辰的时候偷偷再备一份东西给过世的阿娘。 但从没想到,白亦鸣会当着她的面哭,这个男人可是说自己是楚国的名将,大男人才不会掉眼泪。 白露记得清清楚楚,这些就是白亦鸣对小时候的她说的,白露记不清为了什么事,但这些话她记得很清楚。 “阿爹...” “我没事,她那枚神符是去乌华观求来的,而让她去的是人便是文定侯夫人。” 如今的文定侯楚烬是从他父亲手中接过了爵位,老侯爷一早便病逝了,只留下了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幸得先帝怜悯,他们倒也过的十分平顺。 这段过往白露是知道的,但她不知道当年阿娘求神符护佑这件事是如今文定侯楚烬的母亲提出,那位老夫人向来深居简出,似乎很多年不怎么露面了。 “梁妃那枚...” “她那枚最初并没有问题,你姑姑当年偷偷换了里面的药材,否则你以为梁妃为什么多年无所出却不敢声张。” 白亦鸣叹了口气,即便那个女人得了一点报应,他的王妃和阿婷的孩子也都回不来了。 “姑姑当年不是送药...” 白露诧异的要问些什么,突然想起来白媗似乎没说那药是什么药,却原来跟她想的有点出入啊。 “不是一般的汤药,那时落霞宫可比你姑姑的重华宫戒备森严,阿媗又是外人,怎么可能轻易送汤药进去,她只是阴差阳错将那药弄错了...” 白亦鸣的话没有继续下去,他猛地站起身,神色从不敢置信到愤怒,再从愤怒到悲凉,“不会的,为什么呀?” 看似胡言乱语,白露却都听懂了,他们一直不愿相信的一件事,便是白家那些年的祸事,先帝也参与其中。 而为什么的质疑,则是这么多年白家维护楚家的江山,先帝为什么要这么做?白家费心费力,即便没有功劳也该有苦劳啊。 第285章 无法置信 白露坐着没动,放在身前的手已经攥的几乎看到隐隐白骨。 她也想问为什么,当年是楚家先祖一步步让白家先祖应下这个誓约,如今楚家后人却这么害他们,如果只是不想让他们履约,只要说一声,白家怎么会上赶着去凑热闹? 先帝这般对他们,当真是寒心啊。 “阿爹,既然查明了真相,那么王子犯法与民同罪,更何况是这样的罪名,即便朝廷不宜公开,也该私下有个了结。” 白露深吸一口气说道,“私通外敌已经是不能饶恕的大罪,有没有我们这件事影响不大,若是阿爹和姑姑顾忌先帝颜面,那就按照原来的案子审理。” 不过私下她想去见见梁妃,问问她当年这么做的原因,也许那个女人是和先帝联手,也许她也被先帝无形中利用了。 不管是哪种可能,她想楚月恒会跟她一样要去跟梁妃对峙。 “你这孩子,这个时候还能想到这些,阿爹确实老了,我会同你姑姑说,至于如何处置,看你姑姑的意思吧。” 白亦鸣疲惫的揉了揉眉心,他其实年岁不大,但总觉得这些年有点力不从心了,他果然不适合在这种尔虞我诈的漩涡里盘旋太久。 “阿爹还是休息吧,我稍后入宫见姑姑,正好我有些事想同姑姑说。”白露扶着白亦鸣站起来,示意他先回去休息,其余的事暂时不要管。 白亦鸣本想问问,却被白露摇头拒绝,态度十分强硬的要他回去躺一躺。 确定白亦鸣真的休息去了,白露立刻唤来孟冬准备车驾入宫。 行至栖凰宫外,白露隐约听到里面有人说话,不是她姑姑白媗的声音,倒像是一个老妪。 她站在门外等候,不多时便听到里面有压抑的哭声,良久才听到白媗说话,似乎是对那个老妪的安抚,而后老妪的哭声便更加悲痛了。 “郡主请进,陛下在里面等你。”宫婢很快走了出来,请白露入栖凰殿。 进入大殿中,果然有一个老妪跪在地上,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泪痕,见她进来仍是没能忍住流泪,便将脸别过去用袖子擦拭。 “丹阳叩见陛下。”有外人在,白露自然是要规规矩矩行礼。 白媗摆手示意她免礼,目光在老妪身上停留了片刻,便示意白露坐下说话。 “老身见过丹阳郡主。”老妪在白露落座时朝她行礼,白露点头,算是还礼。 眼前这个老妪她没什么印象,不知她是什么品级,是不是需要她还大礼,不过看姑姑的样子,想来是不用。 “她是文定侯的母亲张氏。”白媗淡淡的说了句,便转头问白露这么晚入宫做什么。 白露惊讶的看了眼地上的老妪,这女人算起来跟她未见面的母亲年岁大不了多少,可如今看着却像是五六十的老妪,还有脸上的沟壑,着实让人难以想象。 “是关于神符。”白露试探着说了句,见白媗没有阻止,便知道这件事不用避讳张氏,就继续往下说。 “长孙神医已经确定了那张神符确实有问题,其中所含一种药材来自飞鸟渡,与朱砂同时可产生令女子不孕的气味,若是有孕者佩戴,生产时便会造成血崩。” 她说完看了眼仍旧跪在地上的张氏,当年她阿娘去乌华观求神符,便是眼前这人挑起的。 “朕已经知道了。”白媗伸手在额前轻轻按了按,随后声音带着几分沉重的道,“当年皇后幼子夭折,也是那个人的手笔了?” 这句话不像是问白露,她想了想转头看向张氏,却见张氏摇头道,“老身不知,当年我家侯爷只让我在辰王妃跟前提起乌华观神符灵验,最好能让她动心前往求取,旁的绝没有参与。” 张氏说的无比诚恳,就差口头求着白媗相信。 从她眼神里,白露看出了她的真诚,她说的是真的,除了神符外,她并不知道其他事情。 “你所言朕听了,你回去吧。”白媗不置可否,挥手示意张氏退下。 张氏欲言又止,最终却还是行了礼,从地上爬起来蹒跚着出了大殿。 “姑姑?”白露看着白媗,张氏把当年的事都说了吗?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入宫说出当年那些事,要知道谋害辰王妃这件事就足以令文定侯府消失。 白媗叹了口气,“先帝当年让文定侯暗示夫人找王妃说了朱砂神符,而后王妃为了求个心安,便真的去乌华观求了神符佩戴,这一戴就是好几个月。” “刚才在府中我们也知道了,阿爹他...”白露神情有些担忧,白亦鸣刚才那悲戚的样子,她着实不是很放心。 “阿兄很爱嫂嫂的,当年...”白媗想起当年辰王妃过世时白亦鸣的样子,忍不住叹息,若不是小白露的哭声将他唤回一些神志,怕是人从此就废了。 然而他们怎么都没料到,这件事竟是然先帝的手笔。 “月恒在偏殿等着,我知你今日来也定要去问问,我累了,就不陪你们去了,你们自己去吧。” 白媗示意白露自行离开,她今日知道的事情对心神震动太大,不仅白亦鸣需要休息,她也同样需要,如果发生这一切都是阴谋,那封家呢?她的遭遇呢? 白露嗯了一声,转身走了几步声音略显冷淡的道,“这样的楚家,真的还有必要让我们守着誓约吗?” 没有等白媗的回答,她快步转去偏殿,先帝不光害死了他与大姑姑的孩子,还害的她母亲血崩而死,这两个人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成为牺牲品,先帝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 即便他觉得辰王府是个障碍,那也该直接对付真正的掌权者,而不是两个女人。 白露走进偏殿,殿中有丝丝凉风,楚月恒站在窗前,那背影修长挺拔,白露看着他,不由神情疑惑,眼前这人也是出自楚家,他会个什么样的人,会跟那些人不同吗? 似乎感受到白露的目光,楚月恒转身看着她,四目相对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渐渐蔓延。 第286章 帝王心思 许久之后,白露收回目光,也许楚月恒是不一样的吧,至少她看起来是不一样的。 “走吧。”楚月恒在她收回目光的瞬间眼神一黯,她刚才是在怀疑他吗?这件事她觉得他有参与吗? 白露嗯了一声,静悄悄的跟在楚月恒身后往落霞宫去。 这一路原本该是宫人无数,可如今却都换成了神策军,一言一行都在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 “放心,这是辰王的人,那些神策军都调到了别处,不会有人传出去。”楚月恒见白露朝站岗的神策军扫了几眼,便出声解释道。 白露点头,原来阿爹调用的兵士都在这里,也对,他们夜入冷宫的消息无故走漏,除了神策军外,还能有谁泄漏? 落霞宫门前站着几个人,领头的是个还算眼熟的将官,白露记得他好像是神策军左郎将,似乎是叫什么阮飞章。 “卑职见过郡主,见过翊王殿下。”阮飞章朝两人行礼,随后退到一边。 白露看了眼阮飞章,对了,就是这人,上次见过。 入落霞宫往里走,除了几个必要的宫婢和内监带,早已没了往日来来往往的热闹,瞧着甚是冷清。 走到大殿门前,楚月恒推开殿门,里面扑面而来一股略微浓重的香,白露鼻子轻轻一动,这香来自毗迦,是佛前所供,通常这种香都是打开门窗来燃,落霞宫却是门窗紧闭,是以浓了些。 “本宫知道你们会来,没想到来的这样快。” 梁妃身着朝服,头上戴着八宝珠冠六支凤钗在后点缀,整个人荣勇华贵,却少了几分母仪天下的气度,反而落了下乘。 她这般郑重其事的一身行头,让白露忍不住面上的笑多了几分,这是放弃了挣扎了吗?梁妃可不是这样的性子,除非... “既然知道我们要来,那应该也知道我们来的目的。”白露的笑意未及眼底,看着梁妃的目光没有愤怒,也没有恨意,只是平平淡淡,仿佛看一个再陌生不过的普通人。 梁妃心中疑惑,既然他们都来了,想来是已经知道了许多事情,可看白露的神情,她又有些拿不住。 “不知,本宫就在此等,看你们还能弄出多少污蔑我们母子的东西来。”梁妃抚了抚衣袖,姿态端正,丝毫看不出是个被圈禁的人。 白露笑着自己寻了个椅子坐下,神情看着很是轻松,“你说笑了,那些是不是污蔑你很清楚,而且事情既然牵扯到先帝后妃,还有尊贵的豫王,朝廷如何不细查,又怎么会冤枉了你们去。” 人证物证俱在,且还有梁妃的私章和豫王府的签发,即便此事硬要把豫王府撇清,梁妃自己却是如何摆脱不了的。 白露似乎有些明白梁妃如今的心思了,她是有意想要保住楚珞,却又想试着把罪名脱了去,可惜如今这境况是她始料未及的。 果然莲衣的证词和柳净风及时送回来的证据甚为棘手,否则梁妃不会还被困在这里,如同一只笼中鸟。 但白露也不大相信梁妃会就此坐以待毙,只是还未想出她还有什么手段,毕竟里通外敌这件事,梁府和豫王府都牵扯其中,想要腾出手来帮忙可能性不大。 至于如今还藏在豫王府内的封玉凝,她就算家族势力在池州再大,这里毕竟是汴京,她还能有什么能耐从宫中救人? “何必费这些口舌,直接说明你的来意,否则便离开,别饶了本宫休息。”梁妃不想同白露多费唇舌,她心中很是好奇白露究竟为了什么而来。 “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件事,并不是询问。” 白露眼珠一转,将朱砂神符和皇后幼子夭折两件事的细节原原本本说了出来,梁妃在宫中十数年,她看的事情多了去了,即便没有白露细细解释,相信她听过之后也能悟出一二。 果然,梁妃起初的神情从得意,渐渐成了震惊,再到后来的不愿相信。 这些表情在白露眼中便是她今日来想要的答案,原来真的是先帝一手策划了这些,她在心中冷哼,从前只觉得先帝为人淡漠了点,看着甚是和煦,如今才知他心思这般深。 连这个最宠爱的梁妃都蒙在鼓里,当真是可怕至极。 “容嫔坠亡是你主谋。”楚月恒在梁妃精神有些恍惚时冷不丁问了句。 他刚才一直沉默,是因为知道白露的问题一定会让梁妃卸下防备,那便是他要询问的时机。 “你胡说,本宫怎么会去对付那样一个废物。”梁妃几乎是下意识反驳道,末了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蹙眉看着楚月恒,“你怎会以为容嫔之死跟本宫有关?” 刚才白露所言已经让她心中激荡,她原以为先帝是宠爱她的,否则怎么会依着她许多无理的要求?还坐视梁家壮大,甚至到了可以在明面上与白家抗衡的地步。 可如今看来,这些也只是帝王手段罢了,用梁家制衡辰王府一家独大的局面,可先帝为何不说呢?如果说出来,她也是愿意配合的呀。 而先帝却是以皇后之位来诱惑她为己所用,先帝真的爱她吗? “因为素衣。”楚月恒眉眼不动说道。 “她只是凑巧在容嫔身边而已,为了不让人多想,本宫才会保下她,至于后来她出宫,是因为别的事情。”事到如今梁妃已经没有隐藏的必要了。 她以为这件事只是开始,却没想到会被自己做的局困住,更没想到这些人掌握的比她知道的多的多。 陆万说的对,她太轻敌了,这一次疏忽便是万劫不复,幸好她还能保住儿子,只要他没事就好。 楚月恒和白露对视一眼,两人都沉默下来,照梁妃刚才的反应,容嫔之死也许真的跟她没有关系,那又会是谁非要致容嫔于死地呢。 “你们不信?当年本宫只是动动嘴便能将她两个孩子赶出去,若真想要她的命,何须这般冒险,只要找个理由便可以光明正大处理,且不用担心有人翻旧账。” 梁妃不屑的看着楚月恒,早知容嫔的孩子会这般出色,当年就该斩尽杀绝,永绝后患。 第287章 去往猎场 昌和四年春季围猎,原本该出席的梁妃和豫王因故被禁足,就连梁家都只来了个稍显年轻的公子。 一时间围猎的气氛显得微妙起来,支持豫王的官员战战兢兢,支持女帝的官员则意气风发,剩下那些中立的则忧心案件,毕竟那可是通敌大罪,还牵扯到先帝与皇后的子嗣。 倒是事情主角的白婷和白媗则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女帝协同皇后一道围猎,这在过去自然是不可能发生的,毕竟楚国历史上出现女帝的次数极少,且多半先帝的嫔妃早已在先帝未过世前便安置好了。 像如今这般,先帝驾崩,而先帝的皇后和妃嫔却仍在宫中,着实是少见。 齐国公府自白琬成了豫王妃,便更加低调,齐国公白冲更是除了上朝便不再与朝臣有其他接触,连上门拜访的人多半都会被婉拒。 但这次他却带着白琬一道来了围猎,这让许多人心中开始猜测,难道齐国公最后竟然选了豫王? 白露因身份,一直随侍在大姑姑身边,等见到齐国公的车驾时,已经是快要到猎场的时候。 不过白露没有旁人的担忧,白冲之所以带白琬,只是因为白琬昨夜回国公府哭诉,白冲实在于心不忍,又觉得这不是件大事,便勉强答应了。 这些白琳早就告诉过她,所以白露根本不担心。 “姑姑,堂姐过来了。”白露朝不远处的车驾指了指,果然见白琳从马车上下来,正朝她们的方向过来。 白婷浅浅笑着,“虽然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不过姑姑可不想妨碍你,你去吧,前面还需一些时间整理,只要不耽搁就行。” 此次出行队伍很是庞大,汴京有资格跟随的世家和官宦都来了,即便是在前面行进的皇后车驾,也少不得要等一等女帝入了行辕才能继续。 白露下了车驾,和白琳走到一旁,见左右都没什么人靠近,白琳才低声说道,“听说前两天发生了件奇怪的事,前文定侯夫人夜里回府就去祠堂前跪了大半宿,第二日人就有些迷糊了,一直说什么错了错了。” “做错了事就去跪祖宗,这倒是个好的忏悔方式。” 白露知道白琳说的是什么事情,这位老侯夫人所做的事与当年白琬一样,但有时候这样所谓举手之劳的小事便足以引发不可挽回的结果,比如她阿娘的死,比如孟夏的死。 “看来有我不知道的事,不过没关系,我不需要知道太多,我只要知道那个女人如今被下旨禁足便可。” 白琳并不着急,事情需要一步一步慢慢来,禁足便是第一步。 “你倒是看的开,不对梁妃只是被禁足觉得不满啊?”白露虽然是问,可脸上却没有多少疑惑,白琳这样的女子,也只有表面看上去温润无害吧。 “毕竟是先帝最宠爱的妃嫔,她身后还有梁家和豫王,如今这情况做到禁足便是最好,其余的可以慢慢来。” 白露微笑,很巧,她也是这么想的。 “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白琳朝不远处的马车看了眼,那里面坐着她的亲妹妹白琬,如今的豫王妃。 “关于白琬吗?” “嗯,她昨晚的举动有些反常,似乎并不是自己愿意回来哭诉,所以我想大概是那人想要借此来做什么吧。”白琳收回目光,她其实开始有些怪白露那么做。 虽然白露说她只是做了类似当年白琬对孟夏做的事,但追根究底,是她推了那一把,才会让白琬陷入豫王府的泥沼中。 可白露说的也对,真正做出选择的是阿琬自己,即便给了那个机会,她其实也可以像白露一样选择放弃,但阿琬没有,反倒甘愿为人利用。 “阿爹之所以答应,便是想将计就计,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也想让阿琬自己看清楚,她的枕边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白琳见白露没说话,有些不确定看向她,难道她不相信吗? “我知道,以那人的心思,是会做出这样的事来,白琬的举动就由你们留意,我还有旁的事需要做。”白露收回放出去的目光,给了白琳一个安心的眼神。 她刚才看到郁凉风了,那家伙果然是一点不辜负风流之名,连围猎都能招惹不少世家千金围绕。 “好,我知道了。”白琳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马车。 春季围猎的行辕一共只有那么几个,女帝、皇后还有辰王等家眷住上一个,其余便只有那么点地方,来的高门士族又不少,除了齐国公和谢府外,众人只能争来抢去以求有个舒适的居所。 白露刚收拾好东西,便瞧见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开了,她眨了眨眼,转身把窗户关上,“有什么消息?你家主人这会儿是在汴京,还是也跟来了?” 她问完,却没人回答,不由奇怪的往屋中各处看,冷不丁看到帷幔后的床榻上似乎坐着一个人,看那人的姿势、气度,白露刚才问的话便有了明确答案,他是跟来了。 “你怎么到我这里来了?不怕被人发现?”白露没有立刻进到帷幔后,转身到桌前倒了茶,拿起茶杯看了眼,这里头不是千金难买的云雾香,也不知楚月恒喝不喝。 算了,来者是客,她总不能自己喝了不给人家倒吧。 白露又拿了杯子倒茶,这才一手一个往帷幔里走。 “怕人发现的难道不该是你?”楚月恒见她用手肘将帷幔推开,端着杯子到了自己跟前,语带不解的问,女子家被人发现夜里有男子闯入,不管那男子是谁,有损的难道不都是女子的清誉吗? 白露实在没忍住,结结实实一个白眼,“这时候说出这种话不觉得有些晚了吗?于其调侃我,不如说说你为何而来吧。” 早干什么去了,这时候才担心她的清誉,从前那么多次夜入她的院子,难不成都忘了此事不成? “没地方可去,便在你这里暂留。” “暂留到何时?”白露瞧了眼外间的天色,已经酉时末了。 第288章 暂且留宿 楚月恒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随后淡淡的说道,“围猎结束吧。” “什么?!” 白露手中的茶杯都抖了抖三抖,今日只是入住行辕,明日围猎才开始,而一般春季围猎至少要持续七日,这么说楚月恒要在她这里暂壁七日。 虽说她不是很在意所谓的男女授受不亲,可同居一室不说,还得七日之久,这怎么行? “你想赶我走?”楚月恒微微抬头看她,眼神里竟然有一丝落寞。 白露看着他眼睛里的情绪,没来由想到那年在宫中见到的小男孩,那时他眼中冰冷比后来更甚,但即便面对母妃的亡故,他似乎也没有一丝落寞。 “我...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不知道为什么白露就不忍心了,想想楚月恒从前的日子,即便所知不多也清楚定然不轻松。 “那你是答应了?”楚月恒垂下眸子,将眼中的情绪收了起来。 梁烁总算说对了一件事,像他这样的人偶尔流露出一些示弱的东西,效果绝对比一般人好。 虽然楚月恒不知道他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呃...”白露心说能不答应吗?将来的天策神将那般眼神都出来了,她拒绝得了吗? “应是应,可这屋中只有一张床榻,总不好叫你睡地上吧。” 她反正是要睡床的,从前睡了一年的稻草和沙地,才算知道能睡在松软的床榻上是件多么难得的事。 “无妨,你答应了就好。”楚月恒似乎一点不担心自己睡哪儿的问题,他在意的是能不能留下。 白露缓慢的点头,怎么就觉得自己似乎上当了,可再看楚月恒的神情,分明和从前一样,淡漠中透着疏离,冷冷清清的。 可即便这样,他这张逐渐恢复的容貌,还是让人为之侧目。 “那好吧,看来你是没什么消息要告诉我,那现在...”白露瞅了瞅楚月恒坐着的床榻,头轻轻一歪笑起来,差不多该安寝了,他好歹挪个地方坐吧。 楚月恒二话不说起身,走到白露身侧时轻声说道,“夜里风凉,窗子就不要开了。” 白露愣愣的点头,少顷想起每次那窗户不都是他打开的吗? 转头朝已经走到帷幔外的楚月恒看了眼,见他径直坐到桌前,伸手拿了杯子又倒了热茶。 他难道不打算弄个地方睡吗?一夜坐在凳子上,明日还能好? 白露心里这么想着,伸手将床榻上的被褥铺平整,刚打算和衣躺下,就听到有人敲门。 “主子,夜里见你吃的少,忘言又给你做了些东西,我进来了啊。”竹春说着已经推门走了进来,第一眼便见坐在凳子上的楚月恒,当即一愣,接下来几乎条件反射一般用脚把门快速关上。 竹春脑袋歪了歪,眼神慢慢从楚月恒身上往从帷幔里走出来的白露身上移,眼神里满满的问号,心想这俩人是不是太快了点,不是说交情不深吗?怎么出个门还能在一个屋里。 “别看我,不是说给我送吃的吗?都有什么?” 白露闻着香味走到竹春跟前,将食盒拿起放到桌子上,打开一看是一盘煎饺和一盅汤,还冒着热气,看来刚出锅不久。 “果然还是忘言体贴,你们都宿在别院可还好?”白露将煎饺和汤拿了出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嘴里,香味顿时在嘴巴里散开,连心情都舒爽了许多。 “我饿了。”楚月恒冷不丁蹦出这么一句。 白露啊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筷子就被他拿去了,自然而然的夹了煎饺往嘴里送。 “那是...”她想说那是她用过的,只是话没说完,楚月恒已经用了,且那筷子还沾了唇。 竹春眼睛都瞪圆了,被先反应过来的白露推了推,“还得麻烦忘言再多准备些,稍后拿来。” 竹春呆愣愣的哦了两声,起身把门打开一个小小缝儿走了出去,没多久又提了食盒回来,这次里头换了,一碗莼菜羹、一叠金银夹花,还有几个面茧,似乎是怕他们吃不饱。 “忘言这孩子真是实在...” 白露看着满满一食盒东西,心里叹息,看来竹春是隐晦的跟忘言说了楚月恒在她屋里,否则以忘言那丫头的心思,断然不会给出这么多饱腹的食物。 竹春笑眯眯的看着桌子上已经空了的盘子和汤盅,心想还是忘言想的周到,翊王殿下毕竟是个男子,食量自是多的。 “那主子慢用,到时候收进食盒就行,明日一早我再来取。”竹春点头退了出去,临关门还不忘对着白露挤眉弄眼,把白露气的深深吸了一口气来平复心情。 楚月恒也不客气,他今日一日未用饭,确实有些饿。 “莼菜羹味道不错,想不到在京郊还能吃到这般味道的莼菜羹。”他将那汤盛出来一些放到白露跟前,“你尝尝。” “哦,谢谢。”白露看了眼碗中的羹汤,她曾吃过忘言做的,知道这味道确实很好。 吃饱喝足,白露伸着懒腰一脸倦意,尽管梁烁给她开了药方,但有时还是慵懒的很,不多睡上一时片刻,她总是提不起精神。 楚月恒目送白露进入帷幔,看着她爬上床睡下,直到听到她呼吸声均匀,这才抬手拨开帷幔走了进去。 床榻上的女子对他还真的十分放心,竟然真就这么睡了。 “真不知何时你竟对我这般放心,我这是该高兴吗?”他对着床榻沉沉睡去的白露低声说着,脚下一转去了柜子前,从里面拿了被褥出来。 这一夜两人各自睡的都极为安稳,第二天一早白露睁眼才想起来昨晚楚月恒到底怎么过的,忙起身去看,却见屋中一个人都没有,昨夜放在桌上的食盒也不见了。 “我睡的这么沉吗?连竹春来了都不知道?”白露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心想会不会是梁烁的药起的作用,在府中没注意,这会儿才发现。 她抿着唇下床拿了帕子,水盆里的水还是温的,想来竹春刚离开没多久。 第289章 褚家父女 春季围猎最初确实是围猎,后来随着时间推移,围猎就变了味儿了,虽然表面上还是以围猎为主,但私底下不少士族门阀会悄悄的跟难得来京一次的其他势力接触。 不管是为了自己家族将来的荣光,还是眼下的前程,不少人都想搏一搏。 白露百无聊赖的跟在白婷身边,看着御座上的白媗说着百年来不变的开场白,低低问道,“姑姑,那位就是宣平侯吗?” 在她们不远处褚妙心正恭敬的同一个男人说话,那人身材魁梧,脸上不带一丝情绪,让人看一眼便不由心生敬畏,那种肃杀之气必得是常年战场厮杀不可养。 “嗯,是啊,那便是宣平侯褚尚,昔日与你阿爹带兵打仗十分勇猛,是个有雄才大略的名将,只是后来先帝猜忌,宣平侯倒是干脆,直接交了兵权回故里隐居了。” 白露点头,她从前听人说过,但没多详细,更不知道宣平侯是因为先帝猜疑才离开,只以为当年他打仗打的烦了,所以才会交了兵权解甲归田。 “看起来跟阿爹有些不同,他看着更像是一个将军呢。”白露笑着冲褚妙心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白婷有些哭笑不得,“你这孩子,难不成做事要靠外表吗?” “自然不是。”白露干笑一声,刚才只是一句玩笑话,是因为她没想到宣平侯是这个模样。 很快围猎便在白媗话音落下,众人齐呼万岁后开始,一瞬间人声鼎沸起来,与刚才的安静截然相反。 “你不去试试吗?听那孩子说你的骑射不错呢。”白婷问白露,那时从凡城外传来的消息,她到如今都有些不能相信,这个看起来乖巧的侄女,竟能做出那些事。 白露摇头,“现在不去,这么多人一起出发,哪个蠢傻的猎物还会在附近出现?” “你呀,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还会投机取巧。”白婷摇头,从座位上站起身,“我就不凑热闹了,到附近转转便回去,你要出去别忘了带上他们几个。” “知道了姑姑。”白露行礼目送白婷离开,这才转身往台下走。 褚妙心见皇后离开,便同褚尚说了几句,两人目光齐齐看向正走下来的白露,“这位郡主看上去跟小时候不太一样,更跟传言不同,既然你看好她,为父便信你。” “父亲不是信我,而是信谢府,即便是血亲,谢府也不是个个都看在眼里,比如那位谢侍郎。” 褚妙心一点不在意的拆穿自己父亲的话,说什么信她,要真是信她,在去谢府前不就应该肯定吗? 褚尚有些尴尬的清了清嗓子,“阿绫...”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她来了,父亲不要说上两句吗?”褚妙心无奈的叹了口气,抬眼朝走到近前的白露笑道,“月明不去狩猎吗?” 白露摇头,“暂时不去。” 她回答完褚妙心的问题,朝褚尚颔首一礼,礼法品阶上宣平侯只是三品,而她则是郡主,乃是一品,照理是褚尚与她行礼,但褚尚是白亦鸣的友人,又是谢老爷子的学生,是长辈,所以这一礼白露行的是家礼。 褚尚却不敢以长辈自居,忙恭敬的给白露回了一礼。 “郡主近来可安好?”褚尚其实没料到白露会对他行礼,依照那时白露的性子,根本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安好的很。”白露说着余光朝远处刚刚离开的那个梁家少年看了眼,那孩子她从前不曾见过,也许是没机会,也许是楚珞有意为之,总之她入豫王府之后便很少见到梁家人。 褚尚眼神犀利,只是这瞬间的眼神不同,他便捕捉到了,笑着说道,“郡主近来还需多注意身体,有些事情急不得,须知人最容易乐极生悲。” 虽说这话不怎么好听,但白露却很是高兴,褚尚这是在隐晦的提醒她,梁妃虽然已经被禁足,但事情远不到高枕无忧的时候。 白露眼中浸染了笑意,她再次朝褚尚行了一礼,“丹阳谨记教诲,必不敢忘。” 褚尚点头,“行了,你们去说话吧,不必陪着我这个老头子干站着。” 和褚妙心走出去一段距离,白露才开口问道,“你阿爹似乎跟传言有些不一样。” 传闻中宣平侯为人冷血,对外人从来无情,在战场上更是杀人不眨眼,如今白露看来也不尽然,尤其刚才她见到褚尚对褚妙心的无可奈何。 “你不也同传闻中不同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世上信的传闻多半只是一半,甚至有时候还不到,那点零星碎片便要固定一个人的形象,太过草率儿戏了。” 褚妙心看了白露一眼,“我不相信你是这样草率的人,所以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露抿唇笑了,“为什么一定要有意思呢?也许我只是随口一说。” 褚妙心摇头,“你刚才看到梁家那位小公子了,你这般起了个开头,是想从我这里打听些他的事吗?” “这么说的话,也可以打听一二。”白露歪头无所谓道,她刚才确实没什么意思,不过听褚妙心的意思,她知道些什么。 “那是梁家老家主的老来子,不过听闻母亲的出身就不那么光彩,所以一直不曾出过头,没想到这次却被派来代替梁家参加围猎,你说这老家主打的什么算盘?” 褚妙心说着目光移到了早已看不到踪迹的梁家队伍去的方向,那个少年今年似乎不过十三四岁,这个年纪本该在家中修习典学,却早早被扔到了湍急大河中。 “约莫是怕姑姑怪罪下来,来的人便走不了了把。” 白露说话倒是直接,当年梁家被弄出汴京他们还一度满心激愤,如今却连来个人都不敢了,把一个孩子推出来试探,果真是梁家能做出来的事。 不过她看那个少年公子眉眼坚韧,想来不是个好摆布的主儿。 “他叫什么?”白露对这个少年越发好奇了。 “梁魇,听说这个名字是他自己给自己取的,还听说其中有个故事,只是我并不知晓。”褚妙心也很想知道那个故事,但知道的人实在太少了。 第290章 知情人士 见褚妙心也不清楚,白露更加好奇了,魇这个字可不算是个好字,极少有人拿来当自己的名字,毕竟在古时传闻中九魔一魇,那绝对是十分凶厉的存在啊。 “可惜了,梁魇接触的人很少,听说自来汴京便足不出户,见过的人都没几个,想要打听不容易呢。”褚妙心脸上只差写着我想听八卦,可没人知道这个八卦,我该怎么办?的情绪。 白露心里跟褚妙心脸上基本同步,她想了想,鸣蜩此次未能随行,府里知道这些琐事的也都没来,不过有个人也许可以试一试。 “走,我带你去找个人,也许她能讲给我们听。”白露小手一招,便带着褚妙心径直往昌义侯府众人的方向过去。 白琳正与旁人说话,看见白露的时候,她人已经到了跟前。 白琳有些诧异的看着白露,她怎么会突然之间找上自己,难道出了什么事? 这是她的第一反应,但见白露身后还跟着平望乡君褚妙心,又觉得应当不会有什么大事,否则怎么会带一个尚不明立场的人前来。 “月明找我有事?”白琳看了眼褚妙心,问白露道。 白露朝四周瞧了眼,示意白琳到人少的地方再说。 三人前后一道移了地方,期间有人侧目,却因为有白露在,并没有敢如何明目张胆。 见四下没什么人能听到她们谈话,白露才开口道,“关于梁家那位小公子你知道多少?” “啊?”白琳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她这么神秘兮兮的竟然只是为了问一个小小少年的事。 “就是梁魇,你对他知道多少?”白露清了下嗓子,又问了一次。 她看得出白琳很意外,但她确实很好奇。 “知道不算多。”白琳道,“听闻那是梁家老家主的老来子,只是因母亲身份卑贱一直不受宠,这次能让他来,足可见对他在梁家是真的没什么地位。” “这些我都知道了,我是想问他那名字的由来,是不是有个故事?” 白露看了眼褚妙心,褚妙心赶紧点头,关于那个故事她很早就听说了,只是内容却极少有人提及,似乎梁家有意隐瞒。 白琳看看白露,再看看褚妙心,眉头微松问道,“你们两个这么神秘兮兮的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白露和褚妙心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她们就是为了这个。 白琳有些哭笑不得,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倒是白担心了这么久。 “是有个故事,不过你们怎么会突然想起问这个?” 梁魇在汴京并不显眼,自入京便深居简出,这俩人万没有可能与他有过接触。 “只是好奇,梁魇的名字看着与他不甚般配,太过凶厉了。”白露实话实说,她只是因为这个名字才起的好奇心。 褚妙心也很坦白,“我知道有这个故事很多年,但一直不知内容,所以...”她干笑几声,剩下的不言而喻了。 都是为了八卦而来,于是就凑在了一堆。 “你们可真是...”白琳有些不知要说些什么。 她朝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听说这故事太过惨烈,且令梁家脸上极为难堪,所以知道的人极少。” 白露瞪大了眼睛竖起耳朵,瞧这架势是知道的。 “这件事要从梁魇小时候说起,他母亲其实是丹州最大青楼的花魁,至于怎么会跟梁家那个老东西搅合到一起的我不知道,不过听说那女子不是自愿,后来梁魇更是在青楼生下的。” 当年她曾听从丹州来的官眷说起过这件事,当时处于好奇多问了几句,于是就知道了这个鲜为人知的故事。 那女子真实姓名无人知晓,只知道在楼中众人都喊她夜姬,这位夜姬容貌绝美,一头长发如同她的名字一般,像夜空一样乌黑柔亮。 听闻当时老家主便是为她一头乌发所吸引,但自从梁家老家主注意上夜姬,她便极少在人前出现,就连楼中的老鸨都不再多提。 再后来就传出夜姬产子的消息,一时间丹州传的沸沸扬扬,却也平息的干净利落。 而后再有夜姬消息的便是她死的时候,听说场面极为惨烈,她被人吊在屋中椽木上,身上没有一处完好,那张绝美的脸被利刃划得七零八落,甚至都看不出是个人。 听目睹这一切的人后来回忆,当时只看到那里挂着个血人,也不知道挂了多久,血水淌了一地,将浅色地毯都染成了红色,而那个孩子就跪坐在血水中,仰头看着椽木上挂着的人。 “听说那时梁魇才不过五岁,就那么眼睁睁看着自己母亲的尸体挂在梁上,也不知看了多久。”白琳说到这里忍不住皱眉。 说与她听那人还说了,当时小小的梁魇面目表情,眼神里一丝活人的气息都没有,仿佛一个失了魂的木偶,可却能听到他浅浅的呼吸声。 当时老鸨一见这情景,当即便吓晕了过去,还是官府的人去把人给弄了下来,然后才发现夜姬身上骨头断了个七七八八,稍一用力便能看到断骨从皮肉里戳出来。 收尸的仵作都出去吐了三四回,梁魇却硬是跪着看他们把人收走,这才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再后来小小的梁魇便被接回了梁家,夜姬的事被丹州刺史压了下去,死的那么惨最后却不了了之。 “就在夜姬下葬的那一天,梁魇便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不管梁家的人怎么折磨他,他就是不肯改,后来就这么由着他了。” 白琳当年听完这个故事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发抖,倒不是故事本身有多可怕,而是故事背后。 白露和褚妙心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怒意和同情,只是这同情有什么用,现在的梁魇哪里还需要同情? “看来这个名字颇有些含义。”白露叹了口气,自古不缺命苦之人,与梁魇一比,她从前的苦难似乎都是自找的,这么看也算不上多苦难了。 至于梁魇,忍耐这么久,他是如何打算的? 第291章 祭春宴上 上午的围猎一结束,便到了午膳时间,而每次的春季围猎都会在第一天午时举办祭春宴,虽然白露对这个宴席的由来知道不多,不过知道每次都有。 而祭春宴上最热闹的便是骑射比试和斗才,这两项无论哪种,在场之人都可以择其一比试。 以往她也曾见过为了在皇帝跟前混个脸熟的公子、小姐,卯足了劲儿想争个头筹,后来事实证明,确实有用,后来在祭春宴上挤破头的现象便再没有下去过。 今年也不例外,白露随便扫了一眼,她似乎记得上一世这次胜出的是梁家的人,不过那个人年岁已过二十,今年梁家只来了梁魇这个小公子,所以结果自然有所改变。 午膳时,白露坐在了白亦鸣身侧,他们斜对面便是作为西凉使臣的郁凉风,下手一位则是信王府众人,再往后就是谢家二哥谢修文,他自身虽品阶不足,但此次他代表的是谢府,自然坐得起这个位置。 白露不动声色,早前见郁凉风带人入了林子,可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猎到,以他的能耐自是不可能,所以他入林子八成是为了见谁。 如此明目张胆,似乎一点不在乎旁人怀疑。 至于信王和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白露一点不关心,倒是谢容珍的样子叫她想探究一二。 谢容珍面上并无多大变化,但仔细一看便能发现她脸上的脂粉厚重了许多,似乎是为了遮住什么,还有她坐下的姿势略显僵硬,腿上和腰上应当带了伤。 想不到在汴京城中,在谢固眼皮子底下,楚浮对谢容珍竟没有一点收敛。 白露不由叹息,当年她们害孟夏的时候,可料到此时自己的境遇? “怎么了?”白亦鸣察觉到白露的心不在焉,便轻声问了句。 “没什么,只是奇怪而已。” “奇怪什么?”对于女儿的心思,白亦鸣这些日子一直懵懂着呢,有时候看着和以前一样,娇俏可爱又乖巧,有时候就是看不透,像是隔着一层迷雾一般。 “楚浮对谢容珍的态度。”白露没有往信王等人那边看,只低声说着,“他们不是入京来给谢固道歉的吗?怎么我觉得楚浮打谢容珍是一点没手软。” 信王之所以能够入京,就是打着这个幌子,如今却是连这个幌子都不打算要了?短短时日难不成是找到了靠山,不再顾忌皇帝? “我也听说了,虽说那孩子害了孟夏,可这般遭遇也着实令人看着唏嘘,谢固好歹是朝中大员,他若真有心护着自家女儿,必不至于如此。” 白亦鸣摇头,若是他家露儿有这般遭遇,他一定提着刀亲手将那畜生给砍了。 “这便是我疑惑的,信王早已没了实权,即便他是亲王,以谢固在京中的底蕴,可以不必惧他,为何对谢容珍这么不管不顾。” 那时她把谢夫人江氏之死的真相告诉了谢容珍,只是为了让谢容珍明白一件事,楚珞和梁妃绝非是个好盟友,而是她的杀母仇人。 白露很清楚谢容珍的心情,当年若不是江氏死了,谢固又怎么会动心思让谢容珍嫁去信王府,如果没有嫁去信王府,又怎么会成如今这般惨样。 白亦鸣摇头,他也不知,府中并没有多少谢固的消息,就连信王最近的消息都特别的少,似乎因为梁妃之事都消停了。 “怎么会?鸣蜩最近生病了?”白露一脸不大相信,府中消息一向比较灵通,虽然不见得面面俱到,但起码不至于一点都没有。 白亦鸣手顿了一下,无奈笑道,“不是,确实没什么消息,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诸如归家、上朝之类的。” “那平时呢?”白露问。 “平常倒是时常与其他大臣走动,有时还会到谢府拜访...” “这般规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白露再问。 “似乎是在你姑姑禁足了梁妃之后。”白亦鸣老老实实回答,他也察觉到了一点不对,信王倒也罢了,谢固确实反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定是做了什么。”白露眉眼一动,眼下最大的事便是梁妃被囚禁,所以谢固定然是攀不上梁妃这根高枝。 但楚珞和梁家呢? 不,不是梁家,一个只敢弄个小少年前来京中试探的家族,又怎么敢跟谢固勾结到一处妄图做些什么。 那么就是楚珞了。 “今日你姑姑全身心放在沧州和梁家身上,此事我会注意,你经历过一次生死,莫要再沾染这些危险的事。”白亦鸣说到那次生死,他听楚月恒说过,极为凶险,听着都忍不住揪心,断不想白露再身处危险之中。 白露抿唇,她其实不止经历了一次生死,好几次了吧,如果把从前楚月恒站在城墙上要射杀她那一次也算上的话。 “好,我知道了,阿爹放心吧。” 答应倒是利落,白亦鸣心里越发觉得不放心,这么容易莫不是诓他的? 但见白露脸上挺认真,便也就放了心。 很快报名骑射的人已经集合完毕,随着鼓声响起,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其中自然也有白露和白亦鸣的。 这一转头,白露便瞧见楚浮那一脸阴狠的模样,上次当街揍了人,他八成还记仇呢吧,可那又如何,她是当朝郡主,而楚浮一个连身份都不正的私生子,即便有信王府撑腰,他又能如何? 所以白露压根不放在眼里,只瞧着那些鲜衣怒马的少年、少女,猜想着今年的头筹会花落谁家。 只是白露不打算搭理楚浮,楚浮却不大想放过她,趁着鼓声落下那一瞬,大声说道,“听闻丹阳郡主骑射无双,本以为难得入京一次赶上这样的盛会能看到,怎的郡主却不打算上场一试?” 汴京城中谁人不知从前的丹阳郡主是个草包,闺阁千金的礼仪学的七零八落,自家父亲武将的基本功更是不屑一顾,倒是最后成了文不成武不就的,还一天到晚自命清高。 虽说如今看着不同了,实际上是个什么样子,谁又知道呢? 第292章 一鸣惊人 白露瞧了楚浮一眼,他大抵是抓住了众人八卦的心思才这般说,不过楚浮如何知道这些就很耐人寻味了,毕竟信王久不在京都,回京后对于她的流言更是早就转了风向。 “想不到渝州消息这般灵通,本郡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骑射无双,信王府倒是一清二楚。” 话里有话谁还不会,不过楚浮这番话倒是让白露更加确定,这段时日他们的沉寂肯定另有原因。 楚浮还想再说些什么,信王立刻给了他一个眼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可是祭春宴,陛下和皇后都在,白亦鸣更是坐在身边,他怎么这么口无遮拦。 “本王这儿子回来的晚些,自小在粗野地方养的没个正形,若有对郡主不敬,还请郡主莫要放在心上。” 信王一番客气后,话锋突然一转,“不过我等久未进京,还是听人说起郡主骑射继承了辰王的风格,这次若是见不到,下次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白露只管听他说下去,就是不答话,信王只得再进一步,“所以郡主这次为何不参加?可不能让辰王的骑射之术后继无人呢。” “后继无人?”白露说着一双眼睛朝白亦鸣看去,白亦鸣眼观鼻鼻观心,一副爱谁谁的样,弄的白露心中直摇头,阿爹这是不打算管吗? “难道辰王的骑射之术传授给了旁人?”信王故作诧异,他一早就知道,辰王并未教授任何人武艺或者骑射,白露更没有骑射功底,唯一一次展露似乎是凡城外,但那次被人封锁了消息,所知不多。 但料想没什么出色之处,毕竟有前头那许多年垫底,总不可能是个天才,几日就能有所成就。 “似乎没有。”白露再看一眼白亦鸣,后者仍是那副样子。 于是念头一转说道,“不过说的对,总不能叫人以为辰王府后继无人,这么看来,本郡主是该参加的。” 白露说着朝骑射那方看去,比赛尚未开始,把她的名字加上去也不难。 不过白露并未直接到赛场上等,而是坐在席间直到听见叫了自己的名字,这才起身走了过去。 不出意外,与她对阵的是钟若烟,白露记得她,出身武将之家,听闻自小便精通武艺骑射,是个女将军的类型,为人直言快语、大大咧咧。 “未曾想是你。”白露瞧钟若烟的模样便知道她根本不知道对阵的会是她,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安排到这里。 “我也未曾想到会是郡主,前几日唐家姐姐还提起郡主,只是从前只在宴会上见过一两次,不知道郡主竟还会骑射。” 能说出这些话,钟若烟已经是把毕生的委婉都用尽了,她从前就知道辰王府的郡主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柔弱女子,可偏巧学问也是一塌糊涂,所以... 但刚才她瞧见白露拿弓牵马的样子,似乎也并非一窍不通。 白露抿唇笑道,“唐琴似乎很是崇拜我,可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何可崇拜的,你若再见到她,好好开导开导她,至于骑射,我父亲多少教过我,马马虎虎吧。” 钟若烟见她这般调侃自己,不由卸了一身拘谨,开怀笑道,“从前不懂,现在大约知道唐家姐姐为什么喜欢郡主了,我也觉得比其他贵女惹人喜欢。” “走吧,先比赛是正事。”白露笑的多了几分真情实意,眼见主持的人已经有些忍不住了,便招呼钟若烟一道上马。 两人各自选的马匹都是黑色的,本没什么可说,可白露翻身上马却差点掉了下来,惹得一众人窃窃私语,楚浮更是面露不屑之色,果然如传闻一样,是个草包啊。 钟若烟也给白露捏了一把汗,刚才她还觉得这位郡主可能是藏拙了,现下看来,不尽然呢,她...要不要放水? 正想着,就听见主持的官员一声令下,钟若烟立刻收了心思,骑射乃是战场上的基本,若是这都放水,岂不是对不起她家阿爹辛辛苦苦教她。 骑射比试其实很简单,两人各自纵马将箭囊里的十支箭射中靶心即可,只是这靶心并非死物,而是会来回移动。 这场比试并不是为了让人争强好胜,只是为了考验骑射之人的观察及技术,观察移动靶心的位置,以及射箭及骑马的技术。 旁的许多白露压根没多理会,只知道当年她年纪尚小时听自家阿爹提起过一嘴,具体到底还有什么意义,她根本不在乎。 上马便来了个差点自由落马,众人眼中自是不会看好白露,但当第一箭射出,没人再窃窃私语,整个祭春宴上鸦雀无声。 白露看似随意的试了一箭,觉得这般一支一支太过耗费时间,便索性一次取了三支,不过四次便将箭设完,也不看最后的成绩,利落的翻身下马,那姿态潇洒的不成样子。 钟若烟自看到白露的箭术和骑术后,手心就不停冒汗,果然还是藏拙了,只是这藏的也太深了,就这般箭术和骑术,连她阿爹亲来也不管用啊。 将最后一支长箭射出,钟若烟也跟着翻身下马,朝站在远处冲她笑的白露点点头。 这次比赛输了便输了,她心服口服,而且突然觉得唐家姐姐喜欢丹阳郡主这件事,其实是有先见之明的,白露确实值得人喜欢。 主持的官员良久才回过神来宣布了结果,钟若烟便上前冲着白露行了一礼,“郡主好技法,若烟甘拜下风。” 即便是白露赢了,她脸上也没有意思得意,钟若烟更是没有一丝嫉妒和难堪,反倒心生出些佩服。 两人各自回到座位,白露才坐下,信王便出言恭喜,只是脸上的笑明显有些挂不住,看来出京这些年,信王在渝州被养的已经忘了汴京是个什么地方,连真实情绪都不能收放自如了。 “多谢,幸好我这一点拙劣的技艺没辱没了我父亲的威名。”白露笑眯眯的看着信王,又笑眯眯的看了眼楚浮,顿时两人的脸色便像极了亲父子。 第293章 诸多惊吓 这一场午间的比赛几乎是一瞬间便传得人尽皆知,从来不被看好的丹阳郡主,竟然是个骑射高手,这连白婷都觉得诧异,可转念又一想,那时从凡城传来的消息既是真的,似乎如今知晓她骑射无双便不足为奇。 “想不到这丫头竟这般藏着,连我都不知道。”白婷同白媗笑道,这等高妙的骑射之术,这些年轻一辈中应当没人赢的过。 白媗点头,“确实藏的深。” 她其实早就知道白露的骑**妙,且这话是楚月恒亲口所说。 即便楚月恒此时没来,但白媗很清楚,以楚月恒的能耐,拔得头筹的必然是他,而她这个侄女却能在骑术上跟楚月恒一较高下。 祭春宴毕,白露一下子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跟以往流言缠身不同,这次竟然破天荒的正面,说这位年纪轻轻的小郡主颇得其父风范。 午后的围猎白露照样没去,不过却比上午多了许多人问津,大抵是觉得她骑术过人,能一起去围猎,最后的成绩一定会好看许多。 白露哪有那心情,一边打着哈欠让忘言和竹春打发了众人,一边掀了帷幔往床榻上去。 然而很快她便像是被人定住了一般,直挺挺站在床榻前不远处,一脸的呆愣,又从呆愣慢慢变成了欣赏。 床榻上此时横卧着一人,那人乌黑的长发散在枕边,修长的身体甚是随意的被锦被虚虚盖着,一只好看的手搭在被子上,骨节分明之下似乎能感觉到温润如玉的质感。 然而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张脸,那张让人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形容的俊美脸庞,白露从来没想过闭上眼之后会是这般不同。 往日她见过数次,都是为他那双平淡而疏离的眼神所慑,从不愿多看几分,只觉得那张脸美则美矣,就是太过冰冷淡漠。 可今日这般,没了那双冻伤人的眼睛盯着,倒是多了几分温润之玉的感觉,虽然还隐约能感觉到冷意,却不似之前那般让人无法与之对视。 白露心中这般想着,眼睛在那张脸上又来回转了三圈,刚打算收回目光,却见那张脸的温润之感变了,再一看则直接跌入了一双幽深的眼睛里。 她愣了良久,才发现是床榻上的人醒了,正巧与她眼神相撞,白露一下子便觉得有些心慌。 “昨夜未能睡好,借你的床榻一用。”楚月恒说着缓缓起身,一头长发随着他的举动如同流水般移动,竟有说不出的风情。 风情? 白露一下子打了个激灵,这个词用在楚月恒身上,当真不妥当至极。 可... “月明?” “啊?哦,无妨无妨,你要是想睡,可以再多睡一会儿。” 白露前一个惊吓还未缓过神来,又被楚月恒一个月明叫的魂儿差点散了,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立刻当作什么都没看见转头就想往外退出帷幔。 “慢着。” 白露正待出去,冷不防被人拽住手臂,整个人一时间有些不稳,顺着这股力道直接往后仰,这一下若无人撑住,定是要摔的。 白露已经做好要摔的打算了,大不了疼上一疼,可她却未料到楚月恒非但没有闪身避开,反而顺势将她扶住,一下子两人再一次抱做一团。 与上次在冷宫附近不同,这一次的怀抱甚至带了暖融融的温度,虽然白露脑子清明的知道那是刚从床榻起身的温度罢了。 “海若说你身子尚且虚弱,如果有困意自当休息,我无妨,还是你休息吧。”楚月恒见怀中人缩成一团甚是可怜的模样,不由嘴角微微翘起。 白露默默点头,试着自己站好,可手臂上还有楚月恒的力道,她试了两次,就是没能挣脱,只得仰了脑袋冲楚月恒笑了笑。 后者似乎并未看出她笑的是让他松手的意思,竟眉眼一动道,“看你身子虚乏,是动不得?” “不...” 白露一个不字都没说完整,只觉自己脚下一轻,整个人就被抱了起来,当下便更愣了,今日她是风头出的过了吗?所以才会让自己的脑袋这般浆糊? 楚月恒将怀中怔愣的人抱着放到床榻上,又扯了刚才他所盖的锦被给她盖上,最后还顺势将白露柔软的长发理了理,这才直起身子。 “你且睡,外间那些人不会来扰你。” 白露哦了一声,脑袋确实已经迷糊的很,约莫是梁烁给的药起了作用,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两眼迷蒙间楚月恒的脸便渐渐模糊了。 直到睡过去,白露脑子里还在想着今日楚月恒为什么这般不同,他好像变了。 床榻前的楚月恒见她毫无防备的睡去,脸上的笑意加了一丝,伸手将她脸上的乱发拂过,低声呢喃道,“不知何时你能看懂我的心思。” 他沉了气息,转身出了帷幔,今日祭春宴上白露如何一鸣惊人他已经知晓,只是这般张扬,总归会引来不少明枪暗箭。 在桌前坐下,楚月恒听到外间有脚步声传来,接着便是竹春的声音,“主子可在,钟家小姐求问可一同狩猎?” 本来竹春不打算为钟若烟传话,可想着今日她们二人在比赛时的样子,便觉得或许应该问一问。 “回了她,不去。”楚月恒说的一点余地都无。 竹春被这一声回绝砸的有点晕,这个时辰,翊王怎么会在屋中,而且还替白露的事做决定? 只是瞬间犹豫,竹春便回了一声是,转身快速去回了钟若烟,不过她肯定不会回绝的这般干脆,起码要再委婉上一些。 至于翊王为何在屋中,这得等回绝了钟若烟再说,这等不寻常的大事,她得好好打听一下,至于能不能打听出来,暂且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钟若烟其实并没有报什么希望,所以竹春以白露小憩为由拒绝了她,她倒是一点不生气,反倒很是关心白露,说是听闻传言丹阳郡主身子柔弱。 竹春替白露谢了钟若烟,等送走她之后回转屋子,在门口偷偷徘徊了许久,发现屋中只有白露一人在床榻上休息,翊王早就不见了。 第294章 料想不到 白露醒来已经是黄昏时,她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纱帐,好一会儿都没想明白,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这么没心没肺了,那样的情况还能睡得着,也不担心。 可转念又一想,楚月恒那样的人,她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主子?”竹春瞧了眼发呆的白露,轻声唤道。 “怎么了?”白露脑袋一转,并没有起身的打算,反正已经黄昏了,这会儿也不会有什么大事需要她出席。 “陛下来问过两次,说让主子醒了之后就过去一趟,似乎有什么事要说。” 竹春已经来过两次了,只是白露睡的很沉,又加之梁烁来前私下叮嘱过,如果白露睡的熟便不要叫醒,她这是从前病症留下的,与畏寒是一个道理,只要顺其自然便可。 而这些女帝也知道,所以便有了让白露醒了之后再去的吩咐。 白露眨了眨眼,这个时候叫她过去会有什么事? “为我梳洗。”白露撑着手臂坐起身,她想到了楚月恒,他会跟着来了围猎场,一定不是因为她,所以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待白露到了侧殿中,白媗正拿着一卷书看,见她来了,便招手示意她上前。 “既然身子不适,何苦要跟来围猎场。”白媗伸手摸了摸白露的脸,她气色看着倒是没什么,只是脸颊上凉凉的,不知是来时风吹的,还是别的原因。 “围猎多年一次,且如今这般境况,跟来也许是最好的。”白露说的隐晦,汴京城中此时是个什么光景,明白人自然明白。 虽说那件事并非刻意为之,但选择在围猎前夕揭露出来,还圈禁了梁妃,姑姑想要做的势必不会如表面上这么简单。 白媗不置可否,“你见过他了?” “见过。”白露没有隐瞒,却也没说楚月恒如今借宿在她的屋中。 “难怪,今次围猎我其实并没有打算,不过有人不这么想,是以最后会如何谁也不知。”白媗笑着看白露,这孩子是比从前心思通透。 这一场围猎确实是按照皇家族制来,但会不会如同从前一般顺利完成,却无人知晓。 而白露只因见了楚月恒便猜到她的用意,这孩子也许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不堪一击。 “虽然姑姑说没什么打算,不过也该猜到什么人回来捣乱,姑姑定是有所防范。” 白露本不打算说,不过她着实好奇,来的究竟会是梁家,还是豫王府?若是他们,又会如何做? 可惜她却不知道,自己到最后一样都没猜对。 梁家既然派了梁魇来试探,自然不会再出手,且梁家早已步入表面那么强横,这些年内里腐败,早已外强中干。 至于楚珞,没了梁妃从中调和,他又早就对陆万没了信任,如今能倚仗的不过是府内藏着的封玉凝,然而白露以为封玉凝并未有多大的能耐正经与朝廷抗衡。 所以她从未将想法带到封玉凝身上。 “你这丫头,越来越鬼灵精了,我是没什么打算,但不表示我会任由人拿捏。” 白媗伸手抚了抚白露的鬓间发,慈爱道,“此事你不用放在心上,有姑姑和你阿爹在,不会有事。” 白露点头,这才想起白媗叫她来是不是有事要说,“都忘了,姑姑叫我来是要说什么?” 想来不会是刚才说的那些,否则也不必非得叫来一趟。 “嗯,是你阿爹找我来同你探探口风,你与楚珞已经和离许久,以你这般年纪,若是要再说一门亲事自是不难,可能与你般配的,却是不多。” 白媗说着看了眼白露,此时说起这事儿其实不大合适,不过白亦鸣知晓楚月恒一直护着自家女儿,本就对楚月恒另眼相看的他,又怎么会坐得住。 这不,琢磨着琢磨着就琢磨到她这儿来了,然后白媗便成了一个传话筒,试探白露心思的慈爱长辈。 不过说实在话,楚月恒这孩子着实是楚家的一股清流,这许多年来她见过不少楚家的子弟,没有一个如楚月恒那般,清冽如寒泉冰莲,于浊世一尘不染。 白露没料到白媗将她叫来竟是说这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讷讷的道,“姑姑想说什么?还是我阿爹跟姑姑说了什么?” 突然之间提起这事,一定跟他阿爹有关系,再加之从前白亦鸣就有的没的同她说起过,白露即便不多联想,也能想到他们想要说亲的那人是谁。 想到这里,白露眼前便出现了午后在房中看见楚月恒横躺在床榻上的样子,忍不住甩了甩脑袋。 白媗以为她这是要拒绝,便说道,“别着急摇头,虽然这件事是你阿爹说起,但姑姑也确实有这个心,你先听听是谁再做决定不迟。” 白露苦笑一声,没解释自己刚才甩脑袋是为了把脑子里那些美好的画面给甩走,她怎么说也是长了楚月恒一岁的人,且她经历过两世,怎么能对一个少年动心思? 但... “姑姑说的是谁?”白露好奇的问了一句,不管她心里怎么想,现下不能做出一副我知道你们说的是谁,否则岂不是上赶着告诉别人她有那心思? 白媗笑着拉过她的手,“是月恒那孩子,他是个不错的,幼年曾经历那么多磨难,人也没有颓着,还能有一番缘法成就如今的能耐,我和你阿爹都看好他。” 果真是他,白露心里叹了口气。 “姑姑,翊王确实是人间绝品,但我这般,怕是我自己配不上他,何况如今大局未定,似乎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白露委婉的说明了自己的心意。 白媗却装作压根听不出来,很高兴的道,“你这般想便是也有心?那便好,至于其他,等这段时间过去,我便同他说说,配不配的上他自己会琢磨。” 白露刚想开口拒绝,白媗又道,“若是他自己愿意,自然是好,不过你也放心,姑姑知晓感情一事不能强求,所以绝对不会以长者身份逼迫,你放心吧。” 白露心说我哪儿是担心这个,我明明是想拒绝的呀。 第295章 心事重重 从白媗处回去,白露心里一直堵的慌,她竟然一句话没插上,就让小姑姑把事情给定了,这还是她的实力吗?她什么时候这般没用了? 推门进屋,一眼就瞧见桌子上摆着饭菜,一人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手持书卷,似是在等人回来一起吃饭。 白露眨了眨眼,随后将屋门关的严实,好奇问楚月恒,“你到这里究竟是干什么的?怎么感觉一天到晚都在屋中?” 楚月恒将手中书卷放下,认认真真的回答道,“出去了,就在你睡着的时候。” 白露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她是睡的久了点,睡醒后确实没瞧见楚月恒在屋中。 “啊,也是。”白露干咳了一声,看了眼桌子上的饭菜,道:“是在等我吃饭吗?” 楚月恒嗯了一声,起身走到桌前坐下,修长的手指捏着筷子,抬眼瞧了瞧还站在门前的白露,白露立刻两步走过去坐下,“请用。” 白露一边夹了菜往嘴里送,一边心里哀苦,跟谢老夫人那般守礼的人吃饭都没这么规矩过,倒是跟楚月恒吃的规规矩矩,甚至拿出了不怎么有的郡主风范。 可这般吃饭似乎对消化不好吧,她记得这话是梁烁说的,应该不会有错吧。 所以吃到自己觉得不会饿的时候,白露便利索的放了筷子。 她突然开始怀念,昨晚那种吃饭的气氛多好,为何不足一日便成了这样。 对,都怪她家阿爹,要不是她家阿爹跟姑姑提起什么亲事,她如今见到楚月恒也不会这般拘谨,更不会吃个饭都不能尽兴。 楚月恒不知白露诸般心思,只觉得她今晚吃饭有些心不在焉,还有些拘谨,往常听暗卫说都要吃个杯盏倾倒,今日却只是草草吃了一些便停住了。 “你有心事?”楚月恒想了想问道。 白露看了看楚月恒,想着要不要先给他打个预防?但一看见楚月恒那张脸,她就有些说不出来。 “没有,只是午后睡的久了,没什么胃口罢了。” 白露瞧了眼桌子上的饭菜,她吃的少,楚月恒吃的也不多,倒是剩下不少来。 这般着实有些浪费,可她说出刚才那番话之后,当真没了胃口,若是明日姑姑找楚月恒提及亲事,他该如何?她又该如何? 楚月恒瞧着白露分明是有心事,可却缄口不言,以为她有什么难言之隐,不便与他说,便没有继续问下去,只起身到门前敲了两声。 白露不知他这是做什么,一脸疑惑的看着门口,刚想张口问一句,就见忘言提着食盒来了,利落的把桌子上的饭菜收拾完,又干脆的提着食盒走了。 从头到尾,忘言甚至都没朝她看一眼,这姑娘什么时候成了楚月恒的手下了? 目送忘言离开,看着那扇门在她眼前扎扎实实的关上,白露若有所思的看着楚月恒问道,“你是不是对她说了什么,她怎么有点不对劲?” “并无。”楚月恒将一壶茶提到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白露倒了一杯。 白露不大相信的又问,“真的?可平日里她不是这样的呀。” “也许是她自己感悟到了什么,所以才会如此。”楚月恒说的轻描淡写,白露却嗅出一丝不对来,什么叫她自己感悟出?这般说法莫不是忘言最近修习了佛法? 可忘言自打入府就没怎么看过书,寻常也都是跟着竹春一起到鸣蜩那里听故事,两人的感悟约莫都是在八卦之上,那么... 白露嘴角几不可查的抽了下,难道说忘言以为她和楚月恒有些什么,这么快就把楚月恒当成了她的夫婿般对待了? 她把手掌捂在额头上叹气,走到桌前拿起茶杯一饮而尽,这人太过看淡这些琐事也不好,她自认为即便孤男寡女也无碍清白,倒是想的有些朝前了。 白露琢磨着是不是该让楚月恒找别的地方藏着,可想来想去,她身边的孟冬今次没跟来,似乎是被阿爹借用了,她认识且绝对放心的人根本没有,让楚月恒往哪儿藏呢。 “陛下寻你是何事?” “没什么事,就是...” 白露正一门心思想着怎么办,被楚月恒这么一句给弄的差点把说亲的事说出来,幸好回神及时,便干咳一声圆道,“就是说了她的顾虑。” 楚月恒心思多敏锐,察觉到白露不愿说,加上她刚才的遮掩,便联想到她的心事八成是女帝说的话。 只是这个时候女帝会同她说什么?是不确定的危险,还是旁的什么? 可如果只是说不确定的危险,白露应当不会这般遮掩,那如果是旁的什么,又会是什么? “嗯。” 这一声嗯之后,两人便陷入了可怕的寂静,这寂静对楚月恒而言无甚影响,可白露不同,太过安静让她如坐针毡,寻思要不要说些什么。 可最后白露什么也没说,只默默的陪着楚月恒坐到了月上中天。 楚月恒期间拿了书卷,又提着茶壶给他们二人倒了几杯,白露则一直无所事事的喝着茶,起初还能维持坐姿端正,后来便开始歪了脑袋撑着下巴,偶尔还透过窗子看外头的月亮和星星。 这般看了许久,白露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又是如何昏昏沉沉被人抱了起来。 等等,抱了起来? 白露一下子整个人清醒了过来,抬眼便对上一双如幽潭般的眼睛。 她此时此刻竟然是睡在楚月恒怀中,正被他抱着进了帷幔,“你放我下来,我可以...” 白露的话未曾说完,楚月恒已经再度往前走去,待到床榻前将她轻轻放下,“如果困了,就早些休息。” 白露半倚在床榻上,愣愣的看着楚月恒,她从来不知楚月恒这般温柔,对,是温柔,就像那日在宁城,他曾提着水果篮子给白鹤换水果,当时白露也觉得他温柔,但那温柔是给白鹤的,是以没觉得有什么。 可这时是对着她的,竟让她一时间乱了心神,甚至有些移不开眼。 第296章 倒霉刺客 这一桩事直到白露躺好睡下,她都想不明白,楚月恒这是怎么了?怎么感觉跟前些日子见时不一样,这转变实在让她有些担惊受怕啊。 这一夜睡的十分忐忑,天还未亮白露便醒了,一则是自己睡不下去,约莫是昨日睡的多了,二则是外间似乎有纷杂的脚步声,不乱,却有些众多。 “出了何事?”白露撑着身子下了床,屋外却没有任何回应,似乎忘言和竹春都不在。 她有些纳闷,寻常时候这两人都会早早候在门外等她醒来,即便没有,她此时有了动静,以竹春的能耐应该能听到,怎么会没有回应? 难道真出事了? 白露这般想着,也顾不上衣衫凌乱,直接赤脚走出帷幔,却看见楚月恒坐在椅子上,脚边跪着个人,仔细一看便是潜在她身边的其中一个暗卫。 白露愣在当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楚月恒瞧见她赤脚走了出来,挥手让暗卫退下,自己上前不由分说将白露抱了起来,重新送回到床榻上。 自始至终白露都没说话,只看着楚月恒,想知道他要干什么,心说这人是不是抱她抱上瘾了。 “地上凉,你不适合赤脚行走,等你穿戴完毕,我带你出去。”楚月恒说着转身出了帷幔,连给白露问一句的机会都没有。 白露看了帷幔上的身影片刻,手脚麻利的穿戴完毕,挽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出了帷幔,“到底发生了什么?外面怎么那么吵。” 楚月恒上下打量了一眼白露,见她衣服倒是整齐了,就是那一头细软的长发乱糟糟的。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陛下的猜测成真了而已。” 他说着上前一步将她的长发从臂弯里取了出来,细细的为她顺了顺,“原本以为你会晚些再醒,不过也好,她们才离开,我们这会儿过去应当能赶上。” 白露觉得这几日被楚月恒惊的有些处变不惊了,可仍是被他眼下的举动给震住了,竟然任由他为自己用手将长发给顺了顺。 “赶...赶上什么?”白露咽了咽口水,她从来没想过楚月恒这样的人会做这样的事,他看着就像是不食人间烟火,即便他此时的举动不像个不食烟火的。 “避居行宫之外的别院,陛下与皇后等人已经先行过去了,我便等着你醒了也带过去。” 楚月恒将她的长发理顺了披在身后,轻描淡写的说着外间的大事。 白露猛地回头看着他,两人的距离有些近,白露甚至能看到楚月恒眼中的自己,未施粉黛的脸上气色还算不错,只是长发没有挽上,也没有珠钗。 “避居,是谁来了?” 白露收回自己的目光,专心问心中的疑惑。 楚月恒没有立刻说出来,而是进了帷幔取来斗篷给白露披上,“一些不知死活之徒,不用担心。” 从行宫一路往外走,白露当真是见识到了什么叫杀人不眨眼。 虽然这个形容偏些贬义,但当时楚月恒出手的速度和倒下的那些人,只能让白露心中想到这一个词。 她从来都知道楚月恒身手很好,却没料到这般好,她走在楚月恒身侧,那些蒙面而来的黑衣人还未能近身,便被楚月恒随便拾起的一柄刀给打发了。 这般血腥的场面,楚月恒压根没问她是不是看不得,更没有担心她会被吓晕过去。 但转念又一想,当初在凡城外她射杀罗衾,那时候的场面也没好到哪儿去,且楚月恒也不是第一次见她动手伤人、杀人,似乎问了才是多余。 白露跟在他身边脚步不曾停顿,一直往别院方向走。 原本以为这顺利会一路到头,却不曾想远远瞧见山腰别院的时候,他们周围莫名多了许多黑衣人,这数量即便不识数也能估算出有个三四十。 “这也是你们料到的?”白露咽了咽口水问道。 楚月恒没有看她,低低摇头说不是,陛下估算到了是什么人回来,他估算的则是来了多少,可却没料到这些人大多是冲着他来的。 “你们不是封家的人。” 楚月恒的话自然没人回答,那些黑衣人比方才杀的似乎更规矩,二话不说举刀便杀。 白露的心着实揪了一把,虽然楚月恒将来是天策神将,可白露不知道他到底威武到什么程度,这么多人一起来杀是不是扛得住,万一扛不住,她岂不是要跟他一道死在这里? 心里这么想着,这手就有些不争气的抖了一下,但仅仅是一下,便立刻恢复了镇定。 因为她瞧见了近在眼前的一幕。 楚月恒手中仍是那把随便捡来的长刀,头一个冲上来的甚至都还没近身,就被楚月恒掷出的刀给捅了个正着,挣扎都不存在的倒下了。 而后只见他一个旋身,将靠近的另一个拧断了脖子,顺手将他手中的刀拿起,反手一个挥舞,一刀两命,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冷冽无情。 白露从头到尾站在原地未曾移过一步,起初还有些担心,看着看着开始担心这些黑衣人,遇上谁不好,偏偏遇上楚月恒这种变态的。 瞧着他只是随意挥着长刀,可每一次就能带走一人的命,甚至连血都极少,说明速度之快。 白露站在他的保护圈内,一丝一毫防备都不必,因为无人可以近身,那些黑衣人一连死了十几个,便开始有些踟躇,不过没有退的意思,像是换了战术。 然后就把主意打到了白露头上,许是发现眼下能欺负的约莫就是她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楚月恒自然也发现他们的意图,眸色冷了几分,第一次主动挥了刀,且长刀出去夺了一人的命,便把手按在腰间,接着便抽出一柄像是薄玉一般的软剑。 那软剑着实漂亮,白露甚至动了心思问问从哪儿来的,可否给她弄个把玩把玩。 自打那软剑出现,楚月笙整个人的气势便不同了,如同露出锋芒的神兵,就连冲上来的黑衣人都瑟缩了一下,但作为刺客的基本素质还是有的,可惜结果就比较悲惨。 第297章 有啥误会 白露愣愣的看着楚月恒突然之间改了刚才随意的姿态,那柄软剑在他手中像是什么厉害的神兵利器,一时间那些黑衣刺客别说打她主意了,甚至连逃走的机会都绝了。 楚月恒收回长剑时,他们周围已经没了站着的人,一众黑衣人横七竖八都在地上,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们是死了。 “你这一身功夫不会是自学成才吧,你都这般了,你的师父岂不是神仙?” 白露看着地上死了的黑衣人们,他们身上的伤几不可查,连出血量都少的可以忽略不计,这样的身手,白露即便加上从前的那一世,也决计没见过一个。 所以那时在城墙上如果没有白亦鸣阻止,她约莫是死定了。 “海若没有同你说过?”楚月恒将那柄软剑收起,抬脚继续往别院走,走了两步扭头看站在原地不动的白露,“怎么?” “没...没什么。”白露赶紧跟了上去,心说梁烁同她说过许多,但关于楚月恒从前的事却极少,多半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正经的压根没有。 梁烁虽然平时叽叽喳喳跟个话痨鬼似的,但实际上口风十分严谨,所以楚月恒对梁烁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想了想,白露还是开口问道,“海若没说什么,所以你真的拜过高人为师?” 她想到的是凡城的救命药,那药出自那四个地方之一的仙无路,楚月恒能知道那个地方在哪儿不说,还能进去取得那药,难道说他所学是出自那里? “嗯。” 楚月恒给的回答十分简洁,他是拜过高师,幼年在甘州几次死里逃生,后来机缘巧合下遇见了他的师父,再后来便同成为凤仪女帝的白媗有了联系。 白露见自己的问题被回答了,可这般回答让她心里的疑惑不减反增。 到别院外,楚月恒便站住了脚步,“你自己进去吧,我还有事需要处理。” “是那些人吗?封家哪里来的人手,他们这是要造反?”白露看着楚月恒,不过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着实有些难。 她看了好些眼,除了看出来他容貌恢复的差不多美之外,还真没看出什么别的。 “不尽然,不过其中有封家的势力,并未明目张胆。” 这些楚月恒早就查探清楚,这帮人五花八门,虽然用乌合之众来形容有些欠妥当,不过他们实际上就是。 但刚才来时路上遇到的那些不在其中,那些人的手法更像是死士,只是那时分明已经将西凉那些死士都处理干净了,这些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而且来的这般悄无声息,他未曾察觉,看样子陛下和辰王也未曾察觉。 “那你万事小心。” 白露想了想还是关心了一句,虽然这话其实说的有些多余,以刚才楚月恒展示出来的实力,怕是整个汴京无人能出其右。 可那时候为什么会被封玉凝打伤?难道是为了隐藏身份? “嗯。”楚月恒淡淡一句,眼神里似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定定的看着白露,少卿白露才意识到他是让自己先进别院,看着她进去他才能走。 白露没再多说一句,转身进了别院。 别院内神策军守护,院中最大的院子则是辰王府的护卫守着,白露扫了一眼,领队的是穷节,至于神策军一行的则是那个见过几面的左郎将阮飞章。 上次冷宫之后白露就疑心神策军有内贼,如今这般安排,也多少再一次说明了问题。 穷节一看到白露便上前行礼,“郡主来了,陛下和皇后已经问过几次了,还是赶紧进去吧。” 白露点头,“阿爹人呢?” “主子在外处理事情,交代了我留下保护陛下等人。”穷节回答的很明白。 白露想着白亦鸣处理的事约莫跟楚月恒差不多,那些所谓的乌合之众确实需要处理,不过围猎带的兵士不多,看刚才那些刺客的人数,外面的乌合之众应当不少。 她有些担心,又觉得担心的多余,她家阿爹历来喜欢以少胜多,跟梁烁家那位阿爹是一个秉性。 白露进了屋子,上首坐着白媗和白婷,两人正说着什么,见她走进来一点也不意外,更没什么担忧可言,似乎早料到她不会有事。 “他走了?”白媗问。 “嗯,走了。”白露说完瞧见白媗和白婷眼中有满意的笑意,她顿觉脊背上一阵发麻,怎么感觉哪里不大对。 别院中还算安稳,又加之离行宫有些距离,所以下面喊打喊杀声并未进入耳中,也不知今夜这一场变故是如何走向。 “月明,别总站在窗前,等事情尘埃落定,会传回来消息。”白媗招手示意白露到她跟前,“过来陪我下盘棋。” 白露点头,听话的走了过去。 其实她的棋艺很一般,不过好在她姑姑的棋艺也很一般,她们两人搁在一处下棋,倒是难得的相得益彰。 对于棋艺,白露其实心中很疑惑,那些大儒们常说善弈者善谋,她姑姑这般平平的棋艺,到底怎么生出这样善于谋略的能力的? 两人一盘棋下的甚是艰难,白婷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便有些忍不住了,可观棋不语真君子,白婷只好别过脸,随便找些别的什么事情分散注意力,心里却道这姑侄俩的棋艺真是一等一的糟糕。 两盘下来,别院外有了动静,片刻后穷节在屋外求见。 白露想着约莫是事情处理完了,她看了看乱七八糟的棋盘,终于不用再来一盘,这棋下的她自己都觉得不忍直视。 穷节上前禀报道,“乱势已平,稍后卑职会护送陛下和皇后殿下下山。” 听到这句乱势已平,白露居然没什么大的反应,她这才晓得自己的担忧不如肯定多,她对自家阿爹的相信和对楚月恒的相信同样多。 于是黎明前夕,一行人终于浩浩荡荡的出了别院,一路往山下行宫去,而经过来时被伏击的地方,白露却没看到一具黑衣人的尸体,似乎已经处理过,还处理的很干净。 第298章 一张请帖 白亦鸣站在行宫大门外候着,今夜的动乱比他预料的来的早,原以为他们会多等两日,起码等到围猎进行一半,人困马乏之际再动手。 哪知不过才区区一日光景,他们就忍不住了。 正想着,远远看见有神策军过来,白亦鸣立刻打起精神,果见神策军之后便是圣驾,便吩咐了一声,急急忙忙的上前迎接。 白露一早就看见白亦鸣过来,却不曾见楚月恒,料想他是不方便。 一行人在行宫只逗留了片刻,白媗便以皇帝身份下令,行宫内外所有人回归汴京。 白露没有问白亦鸣一句具体情况,一则行宫内外人多嘴杂,大乱之后众人更是乱的让人头疼,这时候不宜说这些。 二则这件事肯定一两句说不清楚,万一再牵扯到楚月恒,那就更不好说,还有姑姑万一有后续手段... 想到这里,白露便乖乖的跟在白婷身后往汴京城方向而去。 第二日整个汴京就开始流言四起,说是女帝按族制围猎,谁知竟遇上兵变,也有人说是刺客,但围猎那一片的山林都被围了起来,终归到底什么原因都不得知,但结果确实是大队人马去了一日便又回来了。 汴京城的百姓们想议论又不敢议论,上一次那只是关系到宫中的贵人,这一次可是实实在在的皇帝陛下,谁真的不要命去探讨? 可私下里实在忍不住的又有那么几个,于是就有了几个版本,比如女帝围猎给了贼人机会,这些贼人约莫是最近被拘着的那位贵人的谁,想着趁机做点什么,好让自己的主子能顺利脱身。 当然,这个版本内里的含义可就含蓄的多,所谓的做点什么有很多中可能,比如其中之一的造反,以及好让自己的主子顺利脱身,是指改朝换代... 版本二便简单的多,就是刺客,约莫是前朝某些势力看不惯女帝执政,所以想要刺杀女帝。 版本三就显得长远许多,说那些刺客来历不明,冲着的也不是女帝陛下,而是辰王,说是辰王府太过遗世独立,太过高高在上,对于一个朝代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反正说什么的都有,但真的假的就无从查起,说到底都是暗自揣测,而这揣测唯一能支撑的就是别人的闲言碎语,这么捏把捏把就成了以上那些版本。 白露撑着下巴听的津津有味,心道鸣蜩这收集流言的速度当真是快,这才不过一天,就已经把众多版本整合了一遍,把最有可能接近真相的筛选了出来。 竹春说完,喘了口长气,还未歇上一时片刻,就被忘言一脸好奇的给拉了过去。 她看着忘言比划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问,“你是说翊王殿下如何了?” 忘言点头,那天晚上她们被翊王先一步支走,只留了他一个人守着主子,也不知道那晚都发生了什么。 忘言和竹春那晚刚到别院就被带走了,所以她们后来没瞧见白露入别院,更不知道白露悠哉悠哉的同女帝下了两盘棋。 听到竹春说楚月恒,白露竖起了耳朵,她也很想知道楚月恒现下在做什么。 结果却听竹春说道,“我也不是很清楚,没人说起这个,约莫殿下的踪迹仍是个秘密,反正主子已经平安回来,那晚的事以后再打听。” 忘言一想也是,便点头表示自己没什么疑问了。 白露本是想听个消息来着,结果什么都没有,不由有些失望,她阿爹都已经回京了,楚月恒还会有什么事吗?他那时只说处理些事情,却不知如今处理的如何了。 “主子,平望乡君递了帖子,说是想邀请主子明日连江阁一聚。” 孟冬从外面走了过来,瞧见竹春和忘言凑做一堆说着什么,轻声咳了一声,引来三人一道看向他。 “褚妙心约我?”白露不确定的问道。 昨日那般光景,虽然已经有一日休整,可终归是大乱过来,怎么会突然之间邀她去连江阁? 孟冬点头表示肯定,将手中的帖子递给白露,“方才街上有些动静,我问了穷节,他说信王一行人被陛下下令离京,但那位西凉使臣却还住在别馆,似乎一时间没走的打算。” “哦?何时走?”白露一边打开帖子,一边问道。 “应该是明日,至于是何时辰我没问。”孟冬一五一十的说道。 白露点头,见帖子上确实是褚妙心的落款,就仔细看了看里头的内容,这一看不要紧,竟看到出席还有白琳和谢容珍这两人,白琳倒也罢了,宣平侯和白冲的交情是有几分的,可谢容珍就有些突兀了。 “明日不是要走吗?怎么她也会去?”白露看着帖子上谢容珍的名字,又仔细瞧了瞧时辰,竟是巳时,如此一来谢容珍跟信王府一行便可能是午时后方才离京。 只是谢容珍为何会赴这个宴,白露一时琢磨不透。 “主子有什么疑问?”孟冬没有看帖子的内容,所以不知道究竟有谁赴约。 竹春和忘言察觉到白露不太对,就上前想问问清楚,白露直接把帖子丢给三人,“你们自己看吧,总觉得明日的连江阁之约不那么简单。” 竹春将帖子翻开,第一眼就看到了白琳和谢容珍的名字,然后又看了看时辰,“平望乡君应当跟谢容珍没什么交情,不会给她设宴送行,也可能只是巧合。” 忘言也这么觉得,她虽然没经历太多尔虞我诈,但觉得褚妙心那样的人,看着不像是个坏心眼儿的,而且就算是为了谢容珍送行,其实也于主子无碍。 “你怎么看?”白露扭头看向孟冬,竹春的想法不是不可能,但白露不觉得这是巧合。 孟冬沉吟片刻说道,“不是巧合,我观察过平望乡君,她并非一个大大咧咧的女子,相反的,她很多时候会为了一个想法做出反常之举,所以连江阁上的宴席应当另有深意。” “我也这么觉得。”白露对褚妙心自是友好,但却不觉得褚妙心是个简单之人,单从她在宫宴上和后来的反应便能看出。 第299章 连江之宴 巳时初,白露带着几人便到了连江阁前,孟冬颔首将马车移到一旁,便就守在外面,忘言和竹春则一左一右随着白露上了二楼雅间。白露还未推门便听到里间有人说话,似乎是白琳,她笑的很随和,说的是一些零零散散的坊间传言,却也不是那日围猎遇刺的传言。 白露理了理衣襟,抬手轻轻推门而入,雅间内一瞬间安静,片刻便是白琳和褚妙心的招呼声。 “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我写错了时辰,想着要是再等不来你,便差人到王府去请。”褚妙心转着眼珠调侃道。 其实如今才刚到巳时,白露来的自是不算晚,但她们几个都已经坐了有一刻钟,怎能轻易饶过最迟来的白露。 “阿绫这般说,莫不是我迟到了?可帖子上不是说巳时吗?” 白露笑着同白琳和褚妙心见了礼,又将目光移到一旁的谢容珍和白琬身上,名单上有谢容珍不假,但白琬呢?她为何会来? 觉察到白露的目光,谢容珍立刻行礼,“妾见过郡主。” 白琬见她模样,忍不住嗤之以鼻,她乃是亲王妃,自然不用跟白露行礼,便就坐着端着架子,似乎还想着让白露给她行礼。 “不必多礼。”白露挥手示意谢容珍起身,转头看向白琳,眼神里的疑问明显的不能再明显。 白琳轻咳两声,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今日这宴是褚妙心设下的,她跟褚妙心有过几面之缘,且她阿爹和夫君与宣平侯都有来往,便点头应了今日之宴。 至于白琬为什么会来,这个白琳着实不知,似乎是跟着谢容珍来的。 可眼下要怎么说? 于是白琳只苦笑一声,好叫白露知道她现下不方便说。 白露抿唇,好吧,当着面确实不太好说,既然来了就来了吧,毕竟这宴不是她所设,来了何人说实在的,跟她也没多大关系。 想到这里,白露便释然了,走到白琳身边坐下。 褚妙心见她这般就知道罚是没可能了,且还占了她的位置,看来是真的很不喜欢另外两位,尤其是不请自来的那位。 “罢了罢了,罚你一次着实难,既然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褚妙心朝站在一侧服侍的女婢递了个眼色,女婢便躬身退了出去,不多时几个伙计端着托盘进来,白露一眼便看见那道稀少的小菜,上次可把梁灿馋的不行。 “你倒是肯下血本。” “月明此话怎讲?”褚妙心笑眯眯的看着白露。 “那道小菜我有一个小友人时常前来问,却好久都没能吃到,你别说是运气好,恰巧来了便有。”白露听谢晓雅时常在她耳边叨叨,说的便是梁灿对这个小菜有多努力。 不过白露却觉得,谢晓雅对这道菜也挺上心。 “这倒是事实,我确实不是因为运气好,而是花了些心思筹备,还不都是为了你。”褚妙心努了努嘴,“请吧,咱们今日便不守规矩,丢了食不言这一条。” 白琳拿了筷子递给白露,“丹阳从来不遵守这一条,今次也不是第一次丢。” “堂姐你这是揭我老底啊。”白露接了筷子直接夹了一口放进嘴里,那味道着实美味,同上次吃时的心情一般无二,倒是十分难得。 白琬冷哼一声,“我阿姐哪里是揭你老底,你分明就是如此,何必故作掩饰。” “说的也是,不过即便本郡主从来如此,也轮不到豫王妃出头训斥,莫不是豫王妃在府里教训人教训惯了,出了门也改不了?” 白露一点不相让,事到如今还看不清局势的人,若对她迂回,八成会被当做弱小,可以任意欺凌。 “你!” “既然是阿绫的宴席,你来便来了,就好好吃顿饭,其余的跟你无关就不要插嘴。”白露着实不想跟她多费唇舌,是以这话说完,眼神中便带了几分冷冽的看过去。 白琬本想反驳来着,却被白露的眼神给吓退了,那一眼很冷冽,像是寒冬之中的冰刃,稍有不慎便能将她刺个对穿。 见白琬果真噤了声不再说话,白露才满意的扭头看向褚妙心,“你今日这宴莫不是为了送她?” 褚妙心朝谢容珍瞧了一眼,略带惊讶道,“谢夫人要离开汴京?” 她的惊讶不知白琬和谢容珍如何看,反正白琳和白露瞧出是装的,且有些浮夸。 “原来不知啊,那倒是选了个好日子。”白露跟着挂上一副不怎么走心的笑。 谢容珍听着两人说自己,此时方才有机会插嘴,“父王定了未时离京,所以我便来赴宴,此一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 她是真的不舍,自幼便在京中长大,阿娘时常带着她在京中各家走动,可自打阿娘故去,别说以往走动的各家,就连父亲都变了样。 如今这般境况,谢容珍最初怪的是白露,要不是她从中作梗,又怎么会让她落到此种地步,后来便在连江阁被白露一顿教训,她竟然想明白了,怪谁呢,点头的是她最亲的父亲啊。 直到这一次她入京,那人送来她阿娘死亡的真相,她才发现原来一切根本不是她想的那般简单。 那一日她回到别馆破天荒的和楚浮反抗,虽然后来遭受的是更重的毒打,但无妨,那些伤反倒让她下了决心。 她私下里暗中花钱从人手中买了消息,她很小心,这些消息买的很零碎,即便被人知晓,也不会知道她究竟要打听的是什么。 然后她将这些零碎的消息费了些时日拼凑,得到一个让她不敢想象的事实。 她阿娘之死也许是个意外,而那个杀人的极有可能是豫王府已经被定罪赐死的张咏之,当年害死孟夏的幕后指使根本不是表面上的城阳郡主,如果是她,根本指使不动张咏之,更别提顺利出宫。 可惜她太笨了,到如今才想明白这一切。 当时只以为城阳好歹是个郡主,她的身份尊贵,却没想过郡主不过是个封号,并无一丝实权,又是如何将人从宫里带走,还不惊动其他人。 第300章 她的请求 “四方会或者下次围猎,总归有机会回来,谢夫人何必杞人忧天。”白琳轻声宽慰,只是这宽慰并没有什么效果罢了。 不管是四方会还是围猎,那都是几年之后,几年之后她会如何,谁也说不好。 谢容珍苦笑一声,朝白露举起酒杯敬道,“往日年少无知,做了许多错事,是我不对,我知道如今说什么也弥补不了,但我却不能连一句认错都不说。” 白露淡淡看着谢容珍,孟夏确实是她们害死的没错,即便到如今白露也不想见到她们,但这一句认错却是得收下,这是她们欠孟夏的。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虽然是迟了些,但我勉为其难替她收下了。” 她拿起酒杯与谢容珍隔空碰了碰,只轻轻抿了一口,便将酒杯放下。 白琬看着两人这般惺惺作态,忍不住冷哼一声,但鉴于刚才白露那个让她胆寒的眼神,到底没说出什么话来。 宴尚且算是好宴,吃的差不多的时候白琳开了口,“阿琬,陪姐姐到外间看会儿戏,我们好久没一起坐着说说话了。” 在场五人,四人都听出了支开她的意思,可白琬愣是没怎么听出来,还以为白琳终于肯放下过往偏见,同她这个亲妹妹站在一条线上了。 等这两姐妹离开,谢容珍便起身走到白露跟前,她二话不说直接跪了下去。 白露泰然自若的受了她的跪拜之礼,虽说谢容珍嫁给了楚浮,而楚浮又是信王的儿子,可那又如何?未曾上书授封,那便是寻常百姓,一个百姓家的妻子,她如何受不起一拜。 “求郡主帮我报仇。”谢容珍见白露压根没有理会她的意思,便干脆自己直接说了。 “报仇?如何报?” 白露没有费口舌问她要报什么仇,而是直接问她如何报,该不会是自己动动嘴,剩下的全靠求她吧。 “信王和豫王勾结,楚浮私下里答应帮他做事,我可以拿到他们的罪证。”谢容珍说的极简单,声音压得也低,说完朝外间的白琳姐妹看了眼。 “据我所知,信王并未答应什么,倒是楚浮确实有巴结豫王的可能,不过楚浮于你而言并无感情,你如何取得他的罪证?” 白露实话实说,当年将楚浮的消息给了信王府,便是知道这个草包不足以成事,他的出现只会让信王府越加凋敝。 而楚浮此人当真不负众望,脾气爆裂,私下里将信王府不少女婢都打过,这一点倒是跟城阳颇为像兄妹,都是一等一的变态。 “我自有我的办法,我只求郡主帮我一件事,我如果拿到罪证,可否请郡主直达天听?” 自从嫁给楚浮后,她就再也不敢奢望什么男女之情,更遑论让楚浮那样的人对她动真心,那简直是世上最大的痛苦和羞辱。 “你求我帮你报仇,只是求我可以直接递了状子到陛下面前?” 白露着实没想到,谢容珍求的会是这个,她还以为她会求更多,起码该想想辰王府的实力,或者是姑姑的力量。 谢容珍点头,“我只求这些,其余其他我自己来。” 是的,她要自己来,她的遭遇虽说都是别人一手促就,可说到底是她自己识人不明,屡屡被人算计。 既然如此,这些帐便自己去讨,这一次她不会轻信旁人,会更加小心翼翼,她不仅要毁了楚浮,更要毁了信王府,还有该死的楚珞母子。 白露看着谢容珍,从她眼中有浓浓的恨意,但这恨意却很快隐忍下去,看来在渝州的时候,她着实是被楚浮折磨的心思深沉了。 “我可以应下。” 白露是可以答应,这件事不管谢容珍说的是真是假,于她而言都无妨,哪怕到最后谢容珍递上来的是个假东西,也无妨。 白露一点不担心谢容珍,因为她很清楚姑姑是什么样的人,即便谢容珍心性有所转变,但有些东西她修不来,也越不过去,自然更斗不过身居帝位的白媗。 谢容珍立刻朝白露又是一拜,白露虚虚扶了一把,“起来吧,若是让她们看到了,我可难保此事不会有人洞悉。” “是,多谢郡主。” 谢容珍起身坐回到凳子上,眼见褚妙心欲言又止,十分懂事的又站了起来,“时辰已经不早了,我晚些便要随夫君出京,就先告辞了。” 褚妙心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只说了声慢走。 目送谢容珍离开,褚妙心又看了眼白琳姐妹,这才凑到白露身边小声道,“我听说了一件事,想必你有兴趣,这才将你叫来说说,却没想到谢容珍知道了,非得要跟过来,那个白琬更是不请自来。” “行了,我都看出来了,你能说点我没看出来的吗?” 白露撑着下巴笑眯眯的看褚妙心,就知道她设宴请她没那么简单,或许原本要说的事上门就行,却偏偏来了外面,可见这件事也许要有固定地点。 白露心想,这连江阁还真是个好地方,什么劫难都能从这里瞧出一丝端倪。 “说的也是,那我直说了,瞧见外面的戏台子了吗?”褚妙心指了指外面的戏台,这是连江阁最为热闹的地方,从前有人说书,不过那个说书的命数不好,死了。 如今换了戏曲,偶尔还有歌舞和说书,但主场已经成了戏。 “瞧见了,方才已经换了两场,其中一场是个身段不错的女子,还有一场是个面相不俗的小生。”白露点头,她坐的离外间是远了点,但好在她们的雅间位置极好,所以倒是也看得清楚。 “不是这个,你这人怎么这么肤浅,净看好看的。” 褚妙心嘴里这么说,眼睛却朝外面瞄了几眼,却没看见白露说的那个身段不错的女子和面相不俗的小生,台上如今站着的是个五大三粗汉子。 “究竟想说什么?”白露下巴都撑的有些麻,有些不耐的看了褚妙心一眼。 “得得得,告诉你,台下的戏班子是从西凉来的,我从他们那里打听到了一些消息,这些消息也许对你有用。” 第301章 皇室秘闻 白露听到西凉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到那晚被楚月恒一剑处理了的倒霉刺客们,那些人似乎就是西凉死士,虽然楚月恒当时没跟她说起,但她多少能察觉出来。 “你这么大费周折的来说消息,想必是个能令人眼前一亮的消息吧。” 虽然褚妙心这话引起了她的兴趣,但白露还是觉得应该敲打她一下,免得下次又故作神秘遮遮掩掩。 “那是自然,我都能把你叫出来,肯定不是一般小事。”褚妙心笑的有点勉强,她虽然是打听到了一些消息,但这些消息真假和重要性,她其实暂且未想到。 只是不久前从她阿娘那里听到过一些事情,又旁敲侧击的问了一些,这些点点滴滴她费了心力总结出一个问题,西凉有死士在楚国,而统领这些死士的只可能是皇室宗族。 所以褚妙心便留了个心眼儿,正巧遇上在此的戏班,又正巧他们从西凉刚刚转道来了楚国,就抱着试试的心态着人去打听一二,没想到还真有收获。 “底下的戏班本是毗迦很是出名的戏班,不过因故去了西凉扎根,我从他们口打听的是一桩十几年前的事,而此事跟西凉皇族有点关系。” 褚妙心说出这话,忍不住又朝外间瞧了一眼,那里已经又换了一台戏,这次讲的是一个书生和千金小姐的故事,不过如同许多故事一样,结局美好的稍有些脑子的人都不大会相信。 “西凉皇族?”白露问。 西凉近些年与他们白家的情况有些相似,与子嗣一道始终缘薄,皇族除了一些郡王外,亲王只剩下一位,且终年隐居于外,很是难见。 而如今的皇帝也没有子嗣,只有一位长姐,便是赫赫有名的慕容长离,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所以褚妙心说有关西凉皇室,白露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慕容狄和慕容长离,反正不大有可能是隐居的那位亲王便是。 “你一定想不到,那位看起来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殿下,私下里竟然还做过十分出格的事情。” 她说着瞧了眼白露的脸色,无波无澜,似乎根本不在意慕容长离能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反正皇室里的龌龊事绝对是皇族外的人所想不到的便是。 “这个...” 褚妙心无奈,凑近了白露低声说道,“戏班里的一个花旦曾有幸在长公主府住过一段时间,刚巧听府里的人提到过内监趣事。” “你要再绕弯子,我就自己去问戏班里的人了。” 白露作势要起身,被褚妙心一把按住,“她跟人私下珠胎暗结,曾有过一个孩子,后来那孩子不见了。” “你说什么?” 褚妙心为了稳住白露,这话说的着实有些快,白露一时竟没能听清楚。 “我是说慕容长离跟人暗通款曲,还生下过一个孩子,那孩子长大了一点就不见了,听说慕容长离当时连眼泪都没掉过一颗,只很漠然的吩咐人以后不可提起,如有违背便仗毙。” 白露挑眉,“料想到出格很出格,竟没想到如此出格,难道说她以为那孩子是她的耻辱,所以当孩子不见了,她便如同放下一桩心事,正好合了意?” “这个不好说,人都是不可貌相的,比如你,我第一次见到你还以为你如外间传言那般,后来不是差点自己给自己脚指头砸肿。” 褚妙心不以为然,慕容长离那样的女人,最适合这般揣摩,对外是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长公主,是皇帝的亲姐姐,对内则暗中与人私通,连孩子都已经出生,甚至都丢了。 白露对她这个说法表示深以为然,她重生回来之后再看年轻时的自己,着实也觉得就是个绣花枕头。 “所以这些有什么关系?”白露心里隐隐想到了什么,但又觉得可能性不怎么大。 “有啊,怎么没关系,你想想,楚国这些日子以来是不是有西凉死士出没?”褚妙心悄声说道,这些事情她阿爹说过,知道的人不多,且不可声张。 白露没有多惊讶,毕竟褚妙心的父亲乃是宣平侯,与她阿爹和白冲都有些交情,连姑姑恐怕当年也多少有些仰仗他手中的兵权,所以褚妙心会知道委实不是难事。 “有是有,不过据我所知已经清理干净了。” 这话白露说的有点违心,她着实不能确定已经清理干净,暂且不说楚月恒亲手收拾的,就是郁凉风提到的藏在阿栗身后的那个人,她到如今都不知道是谁。 不过褚妙心刚才的话,她倒是联想到了,可又不大敢相信。 “干净?不能吧,我怎么没听说抓到什么西凉死士的头头之类的,杀的那些不过是底下人,而且死士这种在西凉向来严格,除了皇族外,谁碰谁死,所以来咱们楚国这些死士一定有个皇族中出身的领者。” 褚妙心说的就是白露心中的猜测,只是她没有确定,方才忍着不说。 但褚妙心可不管这些,她只要心里想到了,就先说出来,而且她所说这件事的可能性极大,即便听起来荒唐,但谁说荒唐事就没人会去做呢? “所以你怀疑当年慕容长离那个不见了的孩子,如今在咱们楚国的京都?”白露眨了眨眼睛,这是她未曾确定的问题,如今来问褚妙心,也只是问问。 “可能性极大,所以我说这些死士不可能清理干净,只要有那个人在,会源源不断潜入进来。” 褚妙心为自己这个说法表示佩服,她从前就听说西凉那位长公主之阴狠一点不必西凉皇帝少,且更狡诈奸猾,虽然都是些不怎么正面的评价,但有一点褚妙心觉得,以慕容长离这样的心性,自小就把自家孩子送到别国养着以备不时之需,实在算不得什么。 白露倒是不知道褚妙心还能想的这么阴暗,只觉得这个说法是有可能,可如果追溯回去,当年走丢那孩子才多大,真的能完成这一如此长时间的大计吗? 为着谨慎,白露问了句,“那孩子走丢是什么时候,年岁几何?” 第302章 还有消息 褚妙心想了想,“十几年前,听说不见的时候那孩子才两岁吧,具体我也不清楚,能从戏班里打听到的就这么多,再多他们也不敢听,怕还没走出西凉,就先被仗毙了。” 白露呵呵两声,表示她可以理解,但两岁的孩子而已,慕容长离就已经谋划着让那孩子来接管楚国这边的死士,是不是太夸张了点? 但褚妙心说的又不是完全没可能,两岁的娃儿没办法,可孩子终归是会长大的,如果以现下的年纪去接管这些悄无声息潜入汴州的死士,似乎也说的过去。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觉得有这个可能,那孩子算算,如今也该有十五六的年纪,在这汴京中许多这年纪的少年都已经开始试着管家,那孩子若真是西凉长公主狠心送出来的,想必更是日日栽培。” 如果有心,且孩子的资质不算差,确实是可以做到掌管这些死士,且在汴京城中弄出这么大动静还不被发现。 “说的也是。” 白露点头附和,若当真如此,确实有那个能耐,邢苍山刺杀、谢府别庄追杀、那日围猎围杀,这些一环扣一环,虽然动静很大,却没有露出丝毫马脚。 即便是她阿爹和姑姑,还有楚月恒这等缜密之人,却都没能追查到幕后究竟为何人指使。 “所以说,先前查的思路就不对,既然那是西凉长公主有心栽培,岂会弄一个寻常百姓?”褚妙心见白露终于肯表态了,当即便两掌一抚继续说道。 白露没想到她对这事这么上心,“你如何想?” 褚妙心的性子一直让她捉摸不透,不过看来这八卦的基因是不分男女,更不分高低贵贱。 是的,白露看着褚妙心如今兴致勃勃的样子,就像是看到鸣蜩知道了一件天大的八卦,且这八卦充满了猜测,还不一定能猜到边儿那般兴奋。 所以她不打算再费自己的心神去猜测,干脆一步步引导褚妙心全说出来好了。 至于哪些可行哪些是胡扯,到时候听了再分辨不迟。 “我就想着,汴京城中这么多王公勋贵,哪家有适龄的人,这么粗粗一算下来,还真就不少。”本着筛选一下好找的念头,褚妙心这段时间可没少挨家串巷的走动。 可惜结果不怎么如意,汴京城里的勋贵说多不多,说少也决计不少,这一遍筛选下来竟然有三四十个,这还是将那些歪瓜裂枣,死绝了都不会是的人给提前择了出去。 然后这三四十个又被她捋了一遍,发现能附和条件还有十几个,但这十几个中又有不少从小到大都未曾离开过众人眼前的。 “这么一来二去到最后就没剩下几个了,不过这没几个我也十分头疼,即便这些人中有中途离了众人之眼的,也不过才三五年,倒是没什么多大变化,所以实在很难看出谁才是被调包的人。” 褚妙心长叹一声,瞧见外间的白琳姐妹似乎也没什么话好说的,就示意白露还是暂且不谈为好。 白露点头,此事确实不好让白琬知道,她的心如同从前的她一样向着楚珞,甚至比她从前更愚蠢,所以一丝半点风声都不能透给她。 所谓阴沟里翻船这样的事,她从前不是没见到过,所以能省下的麻烦就省下。 “罢了,你若执意如此,我也不必再劝你,阿爹那边你日后还是少去为妙,他这般年岁,实在不该为了你的一些私心便卷进不该卷进去的阴谋中。” 白琳叹了口气,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白琬,“我的昌义侯府你也不必再去,我不会再为你开门,你我姐妹情谊待日后安定若还有,我自是不会忘记,但现下就不必虚与委蛇的续着。” 白琬猛地站起身,不敢置信的看着白琳,“阿姐!你怎么能说出这番话来,当初我嫁入豫王府虽然你们反对,可如今我嫁都嫁了,难道你们真要同我断了干系?我们可是亲生姐妹啊。” 她就想不明白了,豫王有什么不好的,堂堂皇族亲王,梁妃和梁家都鼎力支持的人,将来更有可能是楚国的新皇,到时她便是楚国最尊贵的皇后。 这一切难道不是很好吗?为什么阿爹和阿姐会这般拒绝,甚至闹到了要同她一刀两断的地步。 “便是亲姐妹我才同你说这些,阿琬,有些事你或许现在看不明白,但我还是希望你能静下心来想想,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白琳说罢转身出了外间,倒不是她突然进来,实则是想着刚才谢容珍已经走了许久,她们二人想来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了。 “何必动这么大气,豫王妃如此尊贵,若是因着我的小宴气出个好歹来,那我可担待不起。” 褚妙心和白露怎会听不到这么大声的质问,两人本着看好戏不插嘴的优良品德,正看的兴致勃勃,结果却瞧见白琳进来了。 褚妙心觉得不说点什么有点不好,正巧白琬怒气冲冲的跟了进来,于是嘴上一滑,就滑出这么一段话来。 白露在一旁都想给她鼓掌,这种时候还能顺嘴说出这番话来给白琬火上浇油,也只有褚妙心这个妙人儿了。 果然,白琬立刻双眼都气红了,“乡君这般说可是怪我不请自来?” “哪里哪里,平望自然不敢怪豫王妃,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到时候豫王殿下要责怪平望没能照顾好王妃,那岂不是无妄之灾。” 褚妙心话说的漂亮,说来说去不仅是揶揄白琬不请自来,还暗戳戳的讽刺她这个豫王妃在豫王心里到底算什么很不好说。 白琬在旁的事情上倒是不见机灵,但褚妙心这番暗含讽刺的话倒是听的明白,当即气的拂袖而去。 直到她出了门,白琳方才松了口气,“该说的事情都说了吧,那轮到我了。” “你也有事情要与我说?”白露挑眉,看来今日这宴当真是忙的很。 “我说的同阿绫所说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太一样,总之你先听我说完。” 第303章 知人心否 白琳所说的确实跟褚妙心说的有些许关系,她说的是那个孩子走失后的一些消息。 如此白露才知道,白琳和褚妙心私底下竟然有些来往,她们二人都对此事十分上心,于是褚妙心打听出了大概,白琳按照她所说,又细细查了一番。 这一查倒还真让她查出点什么,当年确实有人见过一个两岁的孩子被人带着入了汴州,且这消息就只有这一条,而当年那孩子最后出现的地方便是汴京外二十里的镇子。 “那孩子真的来了汴京?” 白露十分诧异,原以为褚妙心刚才一通胡扯八扯,即便有些是真的,但都是基于猜测,而白琳得来的消息却为褚妙心的言论送上了证实。 “是,这消息来的确切,当年那孩子到汴京的时候似乎是染病了,所以在当地一处医馆里诊治,这才留了些蛛丝马迹。” 白琳叹了口气,可惜那医馆因此招来祸患,若不是医馆的医师觉得有异,将自己的妻儿提前送走,这件事八成无人能知道。 “我千方百计才找到那对母子的下落,从他们口中打听过那孩子,竟是个女孩,当时来的时候约莫两三岁的样子,十分细弱,但细问其样貌,那对母子就不得知了,说是当年她们没有出去迎着,只隐约看到那孩子长相不俗。” 褚妙心一愣,“女的?那我筛选出来的岂不是没几个了。” “弄了半天,你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就大海捞针,阿绫你最近似乎很闲啊。”白露不咸不淡的说了句。 褚妙心顿时一脸郁闷,“来京都我能做什么,无非整日里东家走走西家转转,再者我阿爹那人你们是不知道,帖子多的很,他自己又不愿意去,可不得有我代劳。” 白琳抬手将帕子在口鼻上虚虚掩了掩,“这个我可以作证。” 白露抿唇笑的隐忍,这事她也听鸣蜩说起过,说这位平望乡君整日里跟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 “不说这个,既然知道当年是个女娃,如今算算也该有十五六,且是个样貌不俗的,阿绫筛选的人中有谁符合?” “有倒是有。”褚妙心的手指动了动,“有五六个,其中一个还是翊王殿下的妹妹。” “楚月恒的妹妹?你是说朝华公主吗?” 白露和白琳对视一眼,白琳心中想的是此事怎么会跟那位自小就落难的公主有关系,且还是翊王的妹妹,更觉得不大可能。 白露则想的是楚月笙那模样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妥,她眼前浮现的,还是当日在宫中瞧见她落泪,那模样着实伤心的很。 “应该不会是她吧,这位公主一直很坎坷,年幼就被丢到了别宫养着,听说那里的宫婢从不把她当公主看,若不是如今的陛下登基,翊王殿下又得了机会翻身,怕是那位连个公主的封号都得不到。” 如此可怜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是她们所想的西凉死士的头儿? 白琳的话有些道理,不过褚妙心对朝华公主的过往并不十分清楚,所以在她眼里,只有有破绽的和没破绽的,恰好朝华公主有。 “身为一个女子我有句话觉得有必要同你们两个不怎么通透的女子说一下。” 褚妙心手中捏着酒杯一副过来人的模样道,“这人呐,不管男人还是女人,且不可以外表论善恶,有些人天生喜欢柔弱,内里却不然,比如城阳郡主,而有些人天生面冷,内里却重情重义,比如我阿爹。” 白琳和白露对视一眼,等着听褚妙心的总结。 “所以说,这世上表里不一之人数不胜数,且防不胜防,即便你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你又怎知长大了他还是他,又怎知他隐藏起来的是颗什么样的心。” 褚妙心说完颇为自己这番话感到自豪,这么的大道理,从前可都是阿爹教训她时才用,没想到今日便能拿来给眼前这两人上一课。 白露抚掌,“乡君说的很有道理,人不可貌相一事我可是深有体会。” 白琳忍不住又拿了帕子掩了掩口鼻,少顷才说道,“受教了,既然你觉得有可能,那我便细细去打听打听,我记得别宫内有几个这两年才退下来的宫婢,也许会知道些什么。” “嗯,其余的我会去查,月明你身份特殊,如今肯定被不少人盯着,你就等我们消息好了。” 褚妙心的考虑不是没有道理,如今围猎之事究竟如何,白露尚且不能知晓,还有楚月恒,他好些日子没来找她了,就想问一些近况都无法得知。 豫王府和梁家,还有池州封家,如今的局势,白露着实不合适轻举妄动。 “也好,若有事再联系。” 出来连江阁白露没着急回王府,而是和忘言在街上溜达,偶尔能听到百姓对围猎一事的猜测,多半是指向不服女帝的刺客,零星有那么只言片语提到囚禁在宫中的梁妃一家。 “此事一出,约莫他们会很快有所行动。” 白露喃喃道,从前楚珞是做足了准备才宫变,可即便那样也未能成功,这一世重来,不知是不是她的缘故,这一切都似乎有所提前。 这般措手不及,她倒想看看楚珞如何能赢。 然而不等豫王府和梁家有何动静,池州来了消息,封家家主亲自来京请罪。 “你说封家现任家主亲自来京了?”白露手中的茶杯本已经挨到了唇瓣,又被这一句给挡了回去,封家不是参与了围猎叛乱吗?怎么... “是真的,听说已经动身在路上了,觐见的折子昨日到了京都,此时陛下应该已经看过。”竹春说着给白露手中的杯子拿下来,帮她将里头的茶水换了新的。 刚才那一下头发都进去了,如何能喝。 “他们打得什么算盘?”白露重新拿过杯子喝了一口,茶水寡淡无味,低头一看才发现哪里是茶,根本是一杯白水。 “还有一件事,听说豫王府近日出了大事,豫王亲自上书求陛下帮助柳侧妃寻亲。”竹春看着白露说道。 第304章 各怀心思 “殿下要为我寻亲?”柳紫絮倚靠在楚珞身侧,眉眼间的艳丽让人移不开眼,但这艳丽又有些不同,不似青楼中那些女妓轻浮,反倒自然而然。 楚珞看着倚在自己身上的女子,忍不住抬手将她拥进怀中,“是啊,听闻你身世坎坷,本王就想帮你一把,之前是暗中寻找,如今有了些眉目,便觉得该告诉你一声。” 他看着柳紫絮那张引人遐想的脸,缓缓靠近在她额上啄了一下,又觉得不够,低头便想吻住她的唇。 柳紫絮装作娇羞的将脑袋往楚珞怀中钻了过去,眼底不可查的闪过一丝厌恶,声音却娇媚的道,“殿下为妾如此费心,妾感激不尽,只是妾自幼便没了亲人,着实不知该如何寻,寻到了又如何。” 楚珞很喜欢她这一套,虽然成亲许久,却总觉得新鲜不腻味,“无妨,等寻到了再想这些,现下只差最后一步,到时候你便可以寻到亲人了。” “殿下如此全心待妾,妾感激不尽。” 柳紫絮脸上全是感动不已,心中却咬牙切齿,亲人?她早就寻到了,之所以不能回去,只是因为弟弟一直被楚珞拘禁,后来救下弟弟又不得已留在豫王府防止楚珞再下手。 这些柳紫絮一早已经写了一份血书留在白露手中,只待楚珞与毗迦那边取得联系,她便能想方法脱离豫王府这个牢笼。 到那时别说是楚珞,就是梁妃权势犹在,也断然拦不住她。 送走柳紫絮,楚珞将手放到鼻子底下轻轻一嗅,这女人即便没有别的用处,单单这副容貌和那妖娆的身姿,也足以让人觉得得了个宝。 陆万来的时候,正瞧见楚珞这般模样,从他目光里看去,隐约见到一角桃色裙摆,想是那位在豫王府连王妃都压制不住的柳侧妃了。 对于这个女人,陆万总觉得有些不妥,但梁妃和豫王却觉得这女人的利大于弊,毕竟在她身后是毗迦王室,而毗迦王室又是以财富闻名诸国。 陆万收敛了心神,走到楚珞跟前行礼,“殿下,宫中传来消息,封家家主不日便会入京,殿下府中藏着的那人,怕不适合再久留。” 楚珞早先留下封玉凝这件事,陆万其实是不赞同的,池州封家虽然盛名在外,但当年女帝和封家那些事,多少他们是知道的。 豫王将封家的千金留在自己府中藏着,先别说藏不藏的住,就封家和女帝的梁子便足以让人以为豫王要做些什么。 虽然他们确实有这个打算,可至少现在不是时候,他们也都一直藏着掖着,即便女帝知道,却也没办法以此为借口找麻烦。 而封玉凝的存在就不同了,她就像是一个药引子,就像是一个时时存在的挑衅。 “本王知道了。”楚珞被陆万打乱了思绪,不怎么高兴的回了一句。 陆万还想再说什么,楚珞却摆摆手示意他下去,脸上的不耐烦让陆万忍不住蹙眉,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二人的关系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陆万其实早有想过,豫王殿下性子暴躁,且不大喜欢总有人反驳他的决定,所以即便梁家和梁妃都让他好好匡扶殿下的性子,陆万还是觉得循循渐进比较好。 他自认已经拿捏好了进度,却不知究竟哪里出了错,和殿下的关系越发不和谐起来。 陆万行礼退下,走出拱门的时候瞧见不远处站着的一个女子,那女子是个美人,不可形容的美人,他只谈谈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封玉凝刚刚得知封家家主前来汴京请罪,她目光冷凝,那个草包果然靠不住,这么多年过去了,仍是对当年篡权之事战战兢兢,生怕皇位上那个女人找他麻烦。 不过今次这事她做都做了,不管家主来有什么打算,她都不可能回头,左右跟随高人学习的人是她,将来封家家主的位子也是她的。 封玉凝转身进了院子,看见楚珞正站在廊下一脸不耐,凉凉的道,“他的提议不是没有道理,不知殿下做何打算。” 她其实不担心楚珞会真的赶她出去,即便要出去,也是她自己觉得有必要离开。 “你多虑了,这点小事本王觉得你可以处理,自是不会给本王带来麻烦。”楚珞侧头看着封玉凝,这个女人在他眼中跟柳紫絮差不多,只是并未如柳紫絮一般服侍他罢了。 不过这件事不急,早晚他会将人拿下,让她成为他踏上帝位后后宫的一位。 似乎察觉到楚珞眼神有异,封玉凝皱了皱眉,“殿下放心,我自有分寸,此时绝不会连累到你。” 楚珞和梁家的实力虽然不如从前,但多少有些用处,且楚珞乃是楚家血脉,听闻当年先帝传下帝位是给了他的,只要他振臂一挥,又有时机相助,约莫是能重回帝位的。 封玉凝的打算便是如此,白媗跟封家有过梁子,且还是杀夫之仇,她不觉得白媗会大度的将此事忘记。 所以她想做什么,白家不可能成为盟友,那么偌大的楚国便只能寻楚家来合作了,毕竟,那才是正统的皇族。 这边都在各自打算,辰王府内却是一派懒散。 白露躺在椅子上拿着扇子遮住脸,一边听竹春和忘言捣鼓东西,一边想着现下这是什么状况,她该从何处下手,好让梁家那一家子死的更快些。 正想着,突然感觉身边安静了,静的有些不寻常,但鉴于晒着懒洋洋的太阳十分舒服,以至于白露整个人都懒得动,连手指头都懒得动,所以只张嘴问了一句。 “怎么了?” “没什么,我让她们下去了。” 楚月恒说着已经坐到了白露一旁,一双清冷的眼睛定定瞧着她,看着她慌乱的坐起身,连脸上的扇子掉了都没注意。 “你怎么来了?”白露着实没想到楚月恒会这时候来,且还能叫她的人离开,她是不是回头该好好教育一下忘言和竹春,给她们发钱的好像是她这个没什么能耐的主子吧。 第305章 套路上头 楚月恒淡淡看了白露一眼,良久开口道,“陛下同我讲了一件事,我觉得应该来问问你。” 旁人说的他并不是很能确定,有些事还是要问当事人,也许是他那些年的遭遇造就了这般谨慎,但此种谨慎于他而言并无不妥。 白露愣了一下,想了想问道,“什么事?怎么还需来问我?” 她此时想到的是封家,或者还有豫王府,总归是那些心中自有小九九的麻烦事,倒是不曾想到之前女帝曾提及要她和楚月恒试着相处这一茬。 所以。 当楚月恒说出女帝让他们两个成婚之时,白露再一次把自己给惊到了,这一次不止掉了扇子,还差点把自己给掉下去,要不是楚月恒一早料到,伸手扶了一下,她约莫是要出大丑的。 “什么?成婚?姑姑是喝多了吗?” 白露不假思索的问道,后知后觉这话说的不妥,姑姑就算再亲,那也是楚国的皇帝了,若是传出去,少不得又是一个麻烦。 好在楚月恒看上去并不觉得她说的有什么不对,神情依旧清淡的道,“陛下很清醒,此事本不该这么提前,但有一事需要你我去办,所以便提前了。” 白露好容易回过神来,伸手理了理自己的长发,一脸不耻下问的道,“什么事需要你我二人去办,还得成了婚才行?” 这也来的太突然了吧,她压根没想过跟楚月恒能有什么,即便偶尔觉得楚月恒是有些不一样,可根本到不了这种地步吧。 “不知。”楚月恒气定神闲的回了白露两个字,噎的白露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不知?不知就敢来问她?怎么想的? 白露坐在椅子上晃了晃,手中的扇子拿着不是,不拿着也不是,犹豫良久才试探着问道,“有没有别的解决办法?非得成婚不可?” 楚月恒似乎是想了想,起码白露私心以为他是想了的,只是表面看不出来罢了。 “应是没有,否则陛下不会不提。” 说这句话的时候,楚月恒很清楚自己心中所想,那件事即便陛下没有此提议,也照样可以去做,不过是麻烦些,可陛下却只提了这个可能。 楚月恒看了眼白露,他其实是赞同陛下的做法,他也想让可能只有这一种。 “若是真有必要,我自当点头,但如今连要做什么都不清楚,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你,且我已经成过一次婚,于你而言实在吃亏,我...” “无妨。” 又是两个字,再一次把白露给噎住了,心想楚月恒看着不像是个十分大度的人,至少不会大度的什么都不计较,怎么偏对这些如此不在意? 或者是觉得这是姑姑的计划,只不过是做一场戏而已,不需要那般较真? 是了,姑姑虽然说过要她和楚月恒试着相处,但那只是提议,确实不可能直接让他们成婚,所以为了计划而做戏的可能性更大。 既然是做戏,自然没必要那般计较。 想到这里,白露点点头,“我没什么意见,既然是你们商量好的,我能帮上忙自然要帮,不过若对你造成困扰,你不必顾着我的颜面,当断则断。” 她总归是个死过一次的人,若说完全不顾颜面自是不能,可有些颜面丢了也就丢了,无非被旁人非议两句,对她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楚月恒没想到她应的这般快,深深看了她一眼,想着白露约莫是理解错了什么,不过他不打算纠正,他要的是一个结果,至于过程怎样不重要。 且他没有说谎,只是没有多说而已。 当日夜里楚月恒便入宫,白媗听着他的结果,好半晌迟疑着问道,“月明真是这般说的?她就没别的疑问?” “回陛下,郡主确实这么说的,不过郡主对陛下计划之事很好奇。”楚月恒如实回答。 白媗上下打量了一眼楚月恒,良久笑道,“你果然与他们不同,罢了,明日朕就下旨,三日后你们出发。” “那郡主那边...” “你告诉她也无妨,省的她没有准备,郁家那孩子不简单。” 于是出发宫中旨意下来的当日,白露才知道他们要做的是什么,心里百般思索,愣是没想出为什么非得要成婚了才能去,难道去西凉还有什么规矩不成? 后来再看见楚月恒大摇大摆的进了王府,更愣神,怎么一日不见他就不用躲藏了? “你...” “陛下同朝中众臣说了我是私下调回京都,为的就是与你成婚后以使臣身份一同往西凉。”楚月恒不等白露问,很自觉的解释道。 “去西凉做什么?” 圣旨上只说了去,却没说清楚,她到现在还懵的很,印象里没这一出啊。 不过想想自她回来后不少事情都改变了,似乎也不差这一桩。 楚月恒瞧了眼她身后的椅子,白露后知后觉的请他入座,然后继续拿一双眼睛疑惑的盯着他。 “你可听过西凉的疏麻节?” 白露诚恳的摇头,她未曾听过这个什么疏麻节,更不知道这节是干什么的。 “西凉疏麻节类似于我们的七夕节,不过多了一些规矩,定亲之人方可入内,此次郁凉风奏请陛下让你我二人同去,所以...” “哦,原来是这样,不过你我二人并没有什么,他为什么会突然提及让我们去?”白露还是有点转不过来,觉得这件事比让她想当年走失的女童更困难。 楚月恒难得有些犹豫的道,“也许只是试探,没想到陛下允了,所以往西凉之前我们要定下来。” 白露抿了抿唇,姑姑看来还是没放弃,正巧郁凉风送来一根橄榄枝,虽然郁凉风可能无心,却被姑姑这个有心人接受了。 “也罢,到时候走一步算一步,不过我可不相信姑姑让我们去西凉只是为了参加什么疏麻节。” “嗯,陛下想兵不血刃,沧州外的西凉大军虽然没有入侵,但也没有撤退,此去我们的任务就是解决这件事。” 白露料想到会跟这件事有关,“如此更得慎重,陛下的旨意既说三日后启程,那定亲一事...” 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倒不是不重视婚俗礼仪,而是比起她来,楚月恒的想法似乎更重要。 第306章 定亲一事 “我已经和辰王商议妥当,明日会在翊王府设宴,今日过来便是要亲自告诉你。” 那日见过白露之后他就着手安排,他性子虽然看着含蓄,但实际上决定了的事一定雷厉风行,因为他见过太多觉得拖一拖没关系,到最后却来不及的事。 既然确定了白露在他心中的不同,他自然要着手准备,所以陛下的提议他当即便点了头。 至于白露如何想,他约莫猜得到,她不讨厌他,这便是极好的反应。 “好,我还需要做些什么?”白露想了想问道,从前她和楚珞定亲的事情直接跳过了,因为梁妃先一步放出了流言,当时的她没有现在刀枪不入,碍于面子又真的爱慕楚珞,便点头应下了。 只是当时家中不同意,连姑姑都不看好,她只能以绝食相逼,阿爹拗不过便答应让她嫁。 白露现在还记得出嫁那天晚上阿爹的脸色,她当时不知道他是平静还是什么,如今再回想,更多的是无力之后的哀默吧。 “无需做什么,当日所需一切稍后送来,你只用到场便可。” 楚月恒拿了茶碗呷了一口,清冷幽深的眸子落到白露脸上,轻声的问道,“你若是反悔,我会想办法。” “有什么可反悔的,不过是逢场作戏,你是不相信我能演好你的未婚妻?” 白露被楚月恒眸子里的情绪波动弄的心中一紧,他难道把此事当真的来办?怎么会,以楚月恒日后的成就,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怎么会对她另眼相看。 她垂下眸子,肯定是她多虑了,楚月恒这么问,不过是顾忌她的颜面。 “如此甚好。” 翊王府定亲宴的消息在整个汴京不胫而走,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意料之中,又都觉得出乎意料之外,从前传了那么多流言蜚语,却从不见翊王或者丹阳郡主有什么表态。 唯一有的一次还是宫中传出说什么澄清的,怎么突然之间就到了定亲这么快。 “不过话说回来,翊王那般丰神俊朗,倒是比豫王府那位看着更好,小郡主选择跟了他,一点也不奇怪。”茶寮里的脚夫喝了一口碗中的苦茶,虽然一文钱可以一直喝下去,不过这茶着实有些苦。 捏着一条洗白帕子的中年妇人啧啧两声,“可不是嘛,瞧那俊俏模样,连我最近给人说媒都被提了好几次,可惜我这水平,也就给一些小家小户说说,亲王那儿的,我可说不了。” “那是,亲王娶的是王妃,可不是你我小百姓能伸手的事,不过这次倒是也般配,咱楚国最有身份的郡主,和最俊朗的亲王,啧啧啧。” 开始开口的脚夫说了一声肤浅,引来两个妇人的横眉冷对。 “怎么说话的,怎么就是肤浅了,人就是模样俊俏,那位小郡主也确实是咱们楚国最有身份的,不然你说说还有谁能跟她比?” 中年妇人给了脚夫一个白眼,“你这等粗人,知道些什么。” 脚夫没想到两个字换来这么大意见,赶紧摆手说道,“我说你们肤浅,你们也别那么大火气,你们看到的只是表面。” “你什么意思啊?”两个妇人对视一眼,顿时来了好奇。 “你们想想,如今是女帝在位,可这天下终究是要还给楚家皇族的,而辰王府就只得了一位郡主。”脚夫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故意卖关子。 可惜两个中年妇人不是吃素的,当即便以言语讥讽道,“你说的不是废话嘛,这些我们早看出来了,能不能说点我们不知道的呀。” 脚夫咧了咧嘴,“听我说完,这位郡主肯定是要找个夫婿,否则将来楚家皇族秋收算账,辰王怕是保不了她,眼下这种联姻岂不是很好,将来翊王承袭帝位,小郡主就是皇后,自家人怎么会为难自家人。” “这么说似乎也有道理,原来是联姻啊,不过就算这样,那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就是可惜了点。” 妇人叹了口气,另一个妇人跟着点头,“是啊,小郡主经过那件事倒是长进了,可惜终究嫁过人,若非身份不俗,大约是攀不上翊王这门亲事的。” 脚夫点点头,“那可不,人家翊王再怎么落魄也是个亲王,是先帝的亲儿子,将来也是有机会继承皇位的,娶了个嫁过人的,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忘言听着外间茶寮里的小声议论,忍不住皱眉,起身就想过去呵斥,被白露一把按住。 “做什么?人家说的又没错,我们俩的情况确实如此,虽然并不是联姻。”白露撑着下巴,一早竹春就把东西先行送到了翊王府,她和忘言出门溜达,这会儿吃的差不多了,也该回去了。 倒是没想到走到茶寮边能听个自己的八卦。 忘言抿着唇,一脸愤愤的看着白露,她的意思是白露实在太不在意这些东西,但要知道人言可畏,本身两人能走到一起就不容易,且她和竹春都看在眼里,翊王对主子真的很好。 白露却理解错了,拉着忘言的胳膊安慰道,“何必跟这些人生气,百姓茶余饭后就那么点谈资,你难不成还要把这个剥夺了?他们是无心的嘛。” 忘言长长叹了口气,实在不知道怎么表达比较好,总归主子这性子有时觉得挺好,没一般人的烦恼,有时又觉得太过了,太不放在心上。 回转翊王府的时候,楚月恒就等在侧门,看见白露的同时招了招手,倒是让白露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从前似乎不曾有这些多余的动作。 不过白露还是很听话的走到他跟前,就像个听话的孩子一般。 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白露嘴角不由抽了一下。 “怎么了?”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然,白露挂上笑容问楚月恒。 “无事,时辰差不多了,我带你过去。”楚月恒很自然的为她引路,忘言当即抿唇一笑,很识趣的先行退下。 “怎么会亲自来,云销和雨霁不在吗?” “我未来的王妃,自然要自己亲迎。” 第307章 此去西凉 白露是满脑子楚月恒那句未来王妃时,被一众人摆布着收拾妥当,随后刚清醒过来,人已经在宴席上,执着她手的是楚月恒。 她看过这双修长且骨节均匀的手许多次,可却一次都没真正握住,想不到第一次握住便是他们二人定亲,且这手的触感竟比想象的还要好。 白露晃神只是一瞬间,立时便觉得自己无耻,怎么能肖想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少年。 似乎感觉到白露的慌张,楚月恒垂眸看着她,那双眼睛虽然还是清冷淡漠,却好像多了一丝暖意,让心慌自己猥琐的白露稍稍安定下来。 “放心,交给我。” 楚月恒轻声安抚,白露点头,两人在礼部官员的唱吟声下依照礼法将一应仪式简单走完。 随后便是酒宴推杯换盏,从午时一直延续至黄昏时分。 鉴于楚月恒入夜不喜打扰,众人便早早告辞,一时间京都内的传言又换了一个版本,说翊王其实早对丹阳郡主有意,两人私下已经定了终身。 总归当白露从翊王府回家的时候,鸣蜩已经很兴奋的搬了凳子坐在她的院中,一副时间尚早,他们可以促膝长谈的架势。 “抱歉,我没什么要说的。”白露打着哈欠,从早上一直忙到现在,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很困了,这会儿到了自己家一放松更困。 “没关系,你去睡,我找她们俩。” 鸣蜩很从善如流的让了路让白露过去,然后两眼放光的看着忘言和竹春。 忘言和竹春对视一眼,又齐齐朝白露看去。 白露就跟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摆摆手,“你们随意,反正就算你们不说,他早晚会知道。” 从汴京出发往西凉去的当日,郁凉风很早便候在了城门前,远远瞧见一辆马车径直过来。 “这便是差别,瞧瞧人家,一个亲王一个皇帝的侄女,却只是寻常马车,再看西凉那些贵族,恨不得把家底儿都装在马车上。” 听郁凉风吐槽的是那个面容凶恶的男人,他面无表情的听完,面无表情的点头。 郁凉风淡笑一声,“倒是我的错,这些说给你听还指望有回应,当真糊涂。” “主人...” “没事,我随便说说。” 郁凉风摆手,笑着朝近了的马车招呼道,“劳烦二位跟我千里迢迢回西凉,等到了凉京,凉风一定会尽全地主之谊。” 楚月恒点头,稳稳坐在马上,马鞍旁挂着一柄银色长剑,一看便知并非凡品,说话间郁凉风已经不止看过去一眼。 白露伸手撩开车帘,脸上挂着得宜的笑,“小公子说的是,等到了西凉,我们可不会客气。” 从汴京城出发,出汴州,途经泗州及丰州,便到了西凉境内,白露清楚不走沧州那条道的原因,毕竟西凉大军还陈在那处,他们这一队使臣走过去,颇为尴尬。 西凉与楚国很是不同,过了边境的林道便是一面山丘茂陵,连温度都似乎降了些许。 白露一连在马车里坐了月余,好不容易眼前的景致换了,便伸手将车帘拉到一边朝外看,忘言不如竹春那般可以躲到外面跟孟冬同坐,也只能在白露看景色的时候顺道看上两眼。 “苍松清脆,飞鸟鸣鸣,山峦叠嶂,云雾弥弥。” 这样的山色白露很少见到,楚国多半为平原,就算偶有丘陵也多低矮,像这般直入云端的高山,着实未见。 郁凉风的马车行在前面,但他耳力极佳,听到白露的感叹,便将车后的窗子打开,朝她那方说道,“西凉多高山,飞鸟走兽无数,说不定这一路还能看到什么奇珍异兽。” 白露扭头去看,因两辆马车之间有些距离,并未看到郁凉风的人,想了想出声回到,“小公子莫不是诓我,即便有什么奇珍异兽,也早被长公主府中幕僚所擒,怎能看的到。” “说不定,山高林深,也许有藏的比较深的。” 白露耸了耸肩,反正郁凉风看不到她如今的模样,谁知一扭头却对上楚月恒的眼,白露干笑一声,“他是不是闲的无聊,什么奇珍异兽,难不成是麒麟或者凤凰?” “应当不会,但一些寻常你没见过的,也许会有。” 楚月恒难得同她讨论一些有的没的,白露立时便积极起来,“我没见过的?我没见过的很多啊,我连狮子老虎都没见过,哦对了,还有狼。” 楚月恒淡淡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有一些深意,白露没弄清楚,以为他是觉得自己什么世面都没见过。 于是想了想道,“我也不是什么都没见过,就是凶猛的没怎么见,从前年幼无知,觉得那些东西除了凶没别的,所以更多喜欢看着可爱的。” 起码没什么攻击性,能任由她摆布。 现在想来,不过是自己无能,心智软弱,自然惧怕凶猛的东西。 白露这般给当年的自己下了定论,抬眼笑着看楚月恒,见他点头,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口道,“想看看吗?” “啊?”白露一时没反应过来。 “老虎、狮子或者狼?” “呃...不用了。” 白露笑的有些勉强,早知道楚月恒跟寻常人不大一样,可这也太不一样了。 她目光一转,瞧见马鞍旁那柄银色长剑,她记得,当年在城墙上,他腰间悬挂的似乎就是这柄,而不是那日取下来的软剑。 “你想看看?”楚月恒随着她的目光落在长剑上,抬手取下递到马车里,“此剑先师所赠,世间仅此一柄。” 白露双手握着这把并不如想象重的长剑,里头的剑身如何模样她还没看,但只剑鞘就已经足以惊艳,镂空雕花之上有细碎宝石点缀,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如此宝剑,世间本就少,是唯一也不奇怪。” 将剑身打量完,白露用了些力气将长剑抽出一点,剑身锋芒并未外露,很是内敛的一柄利剑。 白露看完将剑小心递还给楚月恒,想了想问道,“那你...”她指了指楚月恒的腰带,意思是他腰间的软剑又是怎么回事。 第308章 死了绣娘 “阴阳剑,寻常我只带一柄。” 楚月恒的回答比较简单,一点不担心白露会不明白什么是阴阳剑。 “原来如此。”白露点头,好一会儿收回目光,就听到郁凉风在前头大呼小叫,问她怎么说着说着就没声儿了。 出了林道便是锦山,锦山之后又是绿海,绿海说是海,其实只是一个湖泊,一个千里之外弥河的分支的分支形成的湖泊。 而绿海之后便是紧临凉京的连舟府,是到西凉京都最后一站。 黄昏时分他们的车队便到了连舟府,郁凉风不愧是骄奢的公子哥,当即便包了最大的酒楼让他们居住,虽然按照惯例应当在驿馆。 不过郁凉风给了很冠冕堂皇的理由,说白露和楚月恒虽然是使臣,但更多是来西凉游玩,自然不能亏待了,驿馆简陋,他们这等身份住不合适。 入夜连舟城内一片欢腾,问了郁凉风才知道,今日是连舟城内一个花楼办的花魁宴,倒不是选新花魁,而是选好了拉出来显摆显摆,据说容貌比之汴京城从前的第一花魁姿色更盛。 白露一想,从前汴京城第一花魁不就是柳紫絮嘛,比她还好看,那得是个妖孽吧。 转念又一想,楚月恒不就是个例子。 “怎么样?想去看看吗?”郁凉风在一旁煽风点火,似乎很想去看看,但又觉得自己一个人去看有点没义气。 这念头在脑袋里一闪而过,白露就直接掐灭了,不仅她自己觉得,就连姑姑都说过,郁凉风是个不简单的人。 “看看也无妨,能让郁小公子提起兴趣的花魁,必定惊才绝艳。” 郁凉风所谓的出去看,其实只是在酒楼一个大露台上包了场,那花楼的花魁宴就设在离酒楼不远的广场上,也不知道这花楼什么背景,竟能在连舟府这么大的场地里搞这些。 “视野开阔,看的无比清楚,怎么样?”郁凉风捏着酒杯一脸得意,那模样像极了第一次见到他的少年天真,可白露知道,这只是表现出来给人看看而已,别当真。 “商贾云集,贵人无数,看来这花魁着实不一般。” 花魁宴还没开始就已经人满为患,看着底下人头攒动的热闹劲儿,等会儿要是没人维持,说不得要出现踩踏或者别的。 当时白露脑子里只是这么一想,竟没想到她想的挺准。 那位倾国倾城的花魁娘子出来时,整个广场上着实沸腾了,且沸腾的有些过头,彼时白露正仰着下巴极目远望,想看清花魁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国色。 “这会不会太夸张了?”她瞧着底下众人惊声尖叫,又一个劲儿的拥挤,忍不住蹙眉。 “出事了。”楚月恒轻描淡写的说着,用手指了指较为靠前的角落。 郁凉风此时站在露台边缘,眯着眼睛也朝那处看着。 白露顺着方向看过去,果然见那里有一小块空了出来,而空出来的地面上似乎躺着个人,且好像有不少液体流了出来。 “天色有些黑,我没看清楚,那是血吗?” 楚月恒嗯了一声,“被人割喉,这出血量,救不回来。” “原来哪里都不缺这种以为人多便掩盖事实的傻子。”眼下这情况让白露想起素衣死的时候,也是如此人头攒动,也是如此人山人海。 不同的是,那时他们中有人看到了凶手的模样,而现在她什么都没看到,余光瞧着郁凉风和楚月恒似乎也没看到什么。 “这世上从来不缺傻子,我以为郡主早就知道了。”郁凉风将手中的酒杯放下,脸上的轻快一瞬间变得严肃,连舟府是什么地方,紧临天子脚下,竟然有人敢当街杀人,何其嚣张。 郁凉风的手轻轻挥了挥,跟随他的那个凶恶的男人便退了出去,约莫一刻钟之后,男人重新走回来,但却没有立刻开口说话。 “无妨,这都是西凉的贵客,这点小事说出来也好让这两位贵人解一解闷儿。” 他话虽说的俏皮,眼中的冰冷却犹如实质。 白露第一反应便是这命案恐怕不简单,可这是西凉的事,他们二人来的目的不是为了这个,她垂下眼眸,如此境地,节外生枝不是好事。 “是,死的是个绣娘,从凉京来,是府内走之前新进的,引荐人乃是四小姐。”凶恶男人说完便往后退了一步,仍是待命的姿态。 郁凉风挑眉,“看不出我离京这段时日,连凉乐都长本事了。” 他的话里无尽的讽刺,郁家的孩子从来不简单,即便外界传言如同废物一般的他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否则这些年在郁家他早活不下去了。 但郁凉乐不同,她是他们郁家唯一一个不同的孩子,有一种出淤泥而不染的良善。 郁凉风不是没怀疑过郁凉乐,只是一个人得有多大的心性,才能将这种良善装的无人怀疑? “不是四小姐杀人,这个绣娘离府时还牵扯到一桩事,具体府中没有漏出消息,主人可以回去之后再查。”凶恶男人低声补充道。 “知道了。”郁凉风淡淡的回了三个字,瞧了眼底下已经散了大半的百姓,台子上的花魁也早已被众人护送了回去,便兴趣缺缺的起身,“没法看了,还是早些回去歇下吧,明日咱们可就到凉京了,说不定会有惊喜。” 白露心中冷哼一声,惊喜她不知道,但惊吓一定不少,何况还是去挑拨离间。 “也好,那就明日见了。”白露说着就要走,临了,郁凉风突然冷不丁丢了一句,“你们二人既然是要成亲的,如今还分房而睡,着实想不通,也许是我德行不高,这话就是随便一说,两位别介意。” 郁凉风临走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的白露心下一惊,楚月恒说他跟姑姑提起他们二人是无心试探,可刚才那番话,倒像是意有所指。 “他是什么意思?” 回房的路上白露实在想不明白,便问了楚月恒一句,楚月恒想了想,淡淡回了两个字,闲的。 第309章 进入凉京 入凉京时,长公主慕容长离亲自迎接,百姓夹道站立,不知是为了看难得出门一趟的长公主,还是想瞧瞧楚国来的两位贵人。 白露坐在马车中听竹春说着刚刚从汴京传来的消息,果然他们走后梁家就坐不住了,梁魇仍是留在汴京,而梁家另一位相对得宠的公子也入了汴京。 “这么说梁家要有所行动了?” 虽是问,却不见多少疑惑,她出京前就知道,以梁家的秉性做派,试探既然水面平静,若是不进一步,倒是对不起他们的无耻。 竹春点头,“府中的消息是十日前,如今应该已经在朝上有了动作,梁家和豫王府若是联手,在朝中还有些势力,说不得会是个什么结果。” “这是鸣蜩说的吧。” 白露的手指在车窗上点了点,这时的凉京还有些凉意,微风吹起车帘一角,隐约可以看到外间欢腾的百姓,都是与他们楚国并无二致。 “是。”竹春点头,朝堂局势她多少知道,但只是比忘言知道的多,却并不一定看的通透。 而鸣蜩就不同了,昔年辰王出门打仗,也曾帮着女帝出个主意,朝堂之事算是驾轻就熟。 “我知道了。” 白露的想法是专注于眼下,汴京城内有姑姑和阿爹坐镇,她自是不用担心,反倒是她和楚月恒来西凉这一趟颇为凶险。 能不能免去一场大战,就看他们二人这一趟怎么做了。 “呀,那就是楚国的翊王啊,想到这般年纪,还有,他好俊俏啊...” 外间有人小声私语,接着更多惊呼声传来,白露忍不住嘴角上扬,楚月恒这般容貌置于大庭广众之下,着实会引来不小骚动。 且他这般年纪,又在军中历练,那一身气质怕是无人能抵抗。 忘言眨巴着眼睛朝外看了眼,虽然隔着帘子看不清楚,却也能感受到那些少女的一颗芳心萌动,可惜注定没有结果,翊王殿下是她们家主子的。 马车行至别院门前,楚月恒亲自将白露扶下马车,两人往那儿一站仿若一双璧人,连站岗的侍卫都不由侧目。 “本宫上次见到郡主还是四方会上,如今竟也出落的亭亭玉立,比之那时更加明艳动人。” 慕容长离立在别院内迎接楚国前来的使臣,当日郁凉风传信说丹阳郡主和翊王一道来了西凉,她还十分诧异,后来就觉出些味儿来,这怕是凤仪的缓兵之计。 两国使臣互有来往,那西凉陈兵于沧州之外便一时不能有所寸进,倒是打的好算盘。 不过那一战楚国输的极惨,战死两位将军,云周城破坏殆尽,沧州许多地方皆凋零,即便能拖上十天半月,又能如何? 白露停在慕容长离身前五步远便行礼,“丹阳见过长公主,多谢长公主赞誉。” 楚月恒随她一道行礼,却是一句话也没说。 慕容长离并不在意,这些无足轻重的礼节并不影响什么,倒是眼前这少年与从前变化较大,一身气质像极了锋芒内敛的利剑。 将两人领着入内,待二人落座,慕容长离才再开口,“凉京不比汴京,若有任何不周到的地方,郡主和翊王可千万不要不好意思提。” “自然,虽说入乡随俗,可我到底是个娇生惯养的,随俗是随不了了,只能麻烦长公主呢。” 白露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说的那叫一个大言不惭,这里是西凉,她不必掩饰什么,更何况梁妃已然被软禁,她更无须再顾忌。 是以从前受苦后养出来的性子,便显露无疑。 这一点楚月恒早就见过,也不必同他解释,可慕容长离却是第一次见,不免有些不大适应。 可她到底是长公主,身居高位数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自是不会将这些不适应摆在脸上,更不会在心中放的太久。 “如此就好,今日诸位长途跋涉方才到来,想是身心疲乏,还是先行休息,等改日陛下设宴,我等再叙旧不迟。”慕容长离起身颔首,步子沉稳优雅的出了别院。 很快别院内的西凉侍卫缓缓退出,楚月恒的人陆续接手各处,白露这才放心说道,“按照她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来迎接我们这事不大可能落到她头上。” “梁妃与西凉素有来往,不是什么大事。” 楚月恒带着白露往后走,别院不算大,后头只有几间屋子,看着是为他们两人准备,此外便是侧院,楚月恒便让竹春等人自去安顿。 众人离开,他又道,“郁凉风当日提议或许无心,后来如何想不可知,今日长公主这一来倒是让我想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白露问道。 楚月恒极少同她说什么,大多只是事后做一二解释,白露脱口而出疑问后方才反应过来,想着他大约是不会回答。 “士族与皇族之间的裂缝需要一个外力,我们就是这个外力。” 西凉士族的问题由来已久,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解决,即便如今西凉吹嘘自己的皇帝和长公主如何英明神武,也并非真的就是神,做不到挥挥手任何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如此看来,他们的问题已经十分严重了,不得不冒险借助外力修补。” 白露不傻,知道楚月恒的意思,她皱了皱眉又道,“可他们打算如何做?即便借助了外力,怎么能保证我们这个外力为己所用?” “不需要特别借助,我们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讯号,那些士族长久存在于西凉皇权之外,若没有敏锐的嗅觉,便如同以往被淘汰掉的一样,结果只是灭族。” “说的也是,这样发展下来,我很难相信开头只是一个无心的试探。” 白露抬手揉了揉眉心,原本以为只是姑姑顺水推舟,没想到后续还有这么多事,且一件比一件让她料想不到。 “嗯。”楚月恒伸手推开寝室大门,里头摆设十分清雅,不小的屋中各处都有规划,品茶静坐或者伏案写作都能找到合适的地方。 白露觉得他对这个问题每次的反应都很简短,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妥。 第310章 郁家的事 “查清楚了吗?” 郁凉风坐在桌前漫不经心,回到郁家开始,他就觉得家中气氛怪怪的,每个人都像是藏着秘密,讳莫如深的秘密,虽然他们从前也有秘密。 “回主人的话,绣娘是被大公子赶出去,听闻是绣娘为大公子绣的袍子不合意,四小姐求过情,但大公子执意把人赶了出去。” 说话的是郁凉风真正的心腹仇念,和凶恶男人不一样,他是完全知根知底的人,是郁凉风可以无所顾忌说话的人。 “哦?大哥忘了他那副好人皮了?”郁凉风说的讽刺,郁家大公子在外打的就是好人的牌,不管是街边乞儿,还是朝堂上的老狐狸,没有不对他放心的。 “小的查过,大公子后来又私下找过绣娘,还给了她一笔银子,让她尽快离开凉京。” 郁凉风往后懒散的靠在椅背上,“仇念,你知道我不喜欢断断续续含含糊糊,所以不要等我问。” “是,主人。” 仇念垂头,而后想了片刻说道,“连舟府查出绣娘曾经怀过孩子,月余前才拿掉,小的查过绣娘的过往,并没有与其他人有过密切关系,唯一查不出的是在府中那些时日,按照查出来的孩子大小,正是绣娘入府前不久。” 顿了顿又道,“小的问过四小姐院中杂役,那个绣娘是四小姐亲自带回府中,然后由府中管事分配,之前只负责四小姐的衣物绣样,因为一个小意外才会去绣大公子的衣物。” 郁凉风若有所思,少卿咧嘴一笑,“原来如此,真是好手段,倒是我着相了。” 仇念不知道自家主人说的着相和好手段是指什么,不过隐约觉得这件事跟四小姐脱不了关系,可四小姐一向良善,且与大公子的好人面皮不一样,是从里到外的,不见一点伪装。 “不解吗?”郁凉风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一只手搁在大腿上,姿态闲散,“绣娘入府前刚刚有孕,随后凉乐将她引进入府,好巧不巧又让她绣了大哥的衣服,看大哥的反应,他应该跟绣娘认识,给了银子又杀人灭口,不是没有可能,对吧。” 仇念一愣,这番话的意思他明白,只是没想到真的主人会看的这么齐全。 “是。”仇念垂首。 心思百转,郁家这些大小主子不分男女,都不是一般人,连平日里最为良善的四小姐都这么不着痕迹的算计人,这郁家还真是龙潭虎穴,难怪主人即便有长公主撑腰,还是这般小心翼翼。 郁凉风没再多说,挥手示意仇念离开。 此次去楚国没有带他,果真是正确的做法,郁家这些人坐不住了吗? 垂下眸子,郁凉风从椅子上站起来,老四算计老大,逼得老大露出了狐狸尾巴,以老大的性子,既然已经给了银子让绣娘打胎,这个威胁就算没了,倒不至于杀人。 所以是那位出手了吗?她还是这般不择手段的维护自己孩子,哪怕错的是郁家人。 “小公子,家主有请。” 郁凉风手掌猛地握成拳,声音极其平稳的道,“我这就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屋门,果见侍女立在院中,是陛下称赞过的不卑不亢的模样。 在郁家只要得到家主青睐,哪怕是一个贱婢,也活的比他这个郁家公子体面。 “请吧。”侍女颔首,转身在前头带路,却是不打算管他是不是跟来了。 大厅上,郁家家主郁姳端着茶碗轻轻拨弄茶叶,碧色的茶汤冒着袅袅轻烟,有些看不清是什么脸色,不过郁凉风觉得,绝对不是很好。 “凉风见过母亲。” 郁凉风小心翼翼的朝郁姳行礼,她有所表示,他不敢收回行礼的姿势。 郁姳呷了一口茶,这才抬了眼皮,漫不经心的抬了抬手,“坐吧。” “是。” 郁凉风脊背挺直的坐着,丝毫不敢放松,这个坐在上首的被他称为母亲的女人,她身上的压迫感甚至比长公主更甚。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他最忌惮的便是她。 他能活到现在,也多亏了她高抬贵手。 “那两人安顿好了?”郁姳将手中的茶碗放下,青瓷和黄花梨轻轻的碰撞声让郁凉风心中咯噔一声。 “是,就在别院。” 他垂着头,不敢直视郁姳的眼睛,倒不是心虚,而是那双眼睛过于凌厉,就像能看穿一切。 “嗯,你怎么打算的?陛下那边你如何交代?” 郁凉风的手一瞬间僵住,幸好衣袖宽大,倒是不会看出来,“母亲觉得我该如何说?” 郁姳抬眼看向郁凉风,“实话实说,陛下和长公主那边应该一早就看出来你的意图,所以,不要觉得这世上只有一个聪明人,即便有,也绝不会是你。” 她站起身,缓步移到郁凉风面前,“风儿,你确实因出身为人诟病,但母亲我从未低看你一分,将来郁家有没有你的立足之地,就看你自己的本事。” 郁凉风赶紧起身行礼,“母亲说的是,凉风一定不会辜负母亲这些年的护佑。” “嗯,你去吧,长公主一定会找你,如今日这般,实话实说便可。”郁姳一震衣袖走了出去。 直到她走出去好远,郁凉风才缓缓直起腰身,才敢看着那个走远的背影,有她在一日虽能保他不死,但也绝无出头之日。 外间不管认为他是谁的人,郁凉风心里得清楚,他永远是郁家人,哪怕这个郁家带给他更多的是痛苦。 调整气息走出大厅,郁凉风径直往外去,家主已经找过他,那长公主的人想必就在来的路上,倒是不必再回去一趟,省的惹人怀疑。 果然,郁凉风走到门前时,长公主府的女官刚巧到了门前,朝着他微微颔首低声说道,“长公主请小公子过去一趟。” “好,我知道了。”郁凉风做出一个谦卑的请的手势,跟在那位女官身后往外走。 他余光中瞧见门内有人影一闪而过,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他可以坐得住什么都不干,可其他人呢?并不是所有人都如同他这般小心翼翼呢。 第311章 顺水推舟 “你是说郁凉风去了长公主府?” 白露坐在廊下看花丛里嬉戏的黑猫,这座别院没有旁的特别,不知哪儿来的小猫倒是很合她心意。 竹春点头,“这会儿应该已经出府了,可惜这是西凉,我们的消息相对闭塞,不知道他到长公主究竟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无非是商量我们这些外力该如何利用才能最大化获得利益,我猜他肯定实话实说了。” “主子的意思是?”竹春有些不解。 “我的意思是郁凉风后来打的算盘被人看穿了,我想郁家那位女家主应该提醒过他,所以去长公主府他一定会实话实说。” 白露想过在郁家这样的家族中生存下来可能是郁凉风个人能力极佳的原因,但那是她不了解郁家的情况,如今到了西凉,听说了不少郁家相对真实的传闻,她就有了怀疑。 “这么厉害?”竹春惊讶,她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郁凉风是怎么打算的,那位郁家家主似乎才见了郁凉风一面... “也许是郁家小公子提醒过她吧。”竹春不太相信的辩解。 白露摇头,“不,郁姳其人,是个不输慕容长离的奇女子,她的手腕说不定比慕容长离更果决,我想郁凉风之所以能入郁家,还能在郁家活到现在,她一定出了不少力。” 她的话竹春越来越不明白了,这些事情中有什么必然的关联吗? 白露没有解释,撑着脑袋看黑猫,末了抬手招了招,那黑猫竟像是知道她的召唤,叫了一声,迈着步子到了她跟前。 “这世上许多事都有关联,只是我们没发现,且看着吧,西凉这水说不定比汴京的也浅不了多少。” 皇帝召见是在他们到达凉京的第三天,楚月恒和白露换了正装随郁凉风一道往宫中去,途中郁凉风小声提醒了不少西凉皇宫里的规矩,总结一句就是不能乱走。 这个白露多少理解,西凉皇族比楚国更为久远,所居的皇宫肯定藏着不少秘密。 入宫拜谒西凉皇帝,而后便是酒宴,作陪的官员白露多半没有见过,从前跟着楚珞偶尔瞧见的那几个都没在席间,约莫是后来才慢慢发达。 “朕听闻女帝围猎遇刺,不知如今怎样了?” 慕容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那一张脸和慕容长离极为相似,却多了威严肃穆,和杀伐之意,这个皇帝一眼便瞧着不俗。 “回陛下,姑姑很好,不过是一些不入流的刺客,约莫是想着神策军多年不动武,特意赶来给他们练手而已,劳陛下担忧了。” 白露笑的悠然,西凉的酒宴和楚国的酒宴一样,也许天下许多权利中心的酒宴都一样,利益和暗流常常并存,又能掩饰的十分巧妙。 “如此甚好,疏麻节还要几日,这几日郡主和翊王不如在凉京转转,让郁家这小子带着你们看看我西凉王都。” 慕容狄朝郁凉风看了眼,后者起身恭敬行礼,“谨遵陛下旨意。” 白露看向楚月恒,他从来都喜欢沉静,从不多言语,不过这时候白露更想知道他如何想。 楚月恒轻轻颔首,白露嘴角上扬,转头朝郁凉风道,“那就有劳郁小公子了。” 郁凉风虽然出身郁家,但实际上并没有官职在身,白露这般称呼他更为妥当。 “是,郡主客气了。”郁凉风规矩的行礼。 脑子中想的却是那日去长公主府一事,长公主的意思是顺势而为,丹阳郡主和翊王此来西凉虽然是他无心提及,后来有心谋划。 但凤仪女帝顺水推舟,一定也有自己的考量,不愁找不到机会加以利用。 今日陛下便给了他这个任务,应该也有深意吧。 酒宴上推杯换盏,白露因酒量极浅,并未沾杯,倒是楚月恒喝了不少,竟没想到他酒量如海,那么多下去仍是不动如山,甚至连脸色都未曾有变。 酒宴结束已经是入夜时分,本打算直接回别院,一道郁凉风突然提议带他们到夜市看看。 “凉京夜市很出名,里头不仅有各色美食,也有杂耍戏法,你们第一次来,不去看看着实可惜。” 白露对郁凉风的提议很有兴趣,通常宫中酒宴都吃不饱,此时有地方吃到各色美食,还有杂耍戏法可看,她怎么可能不心动。 楚月恒察觉到她的心思,便默许了。 郁凉风带着二人一路步行过去,夜市离宫门只有三条街,从中间穿行十分方便。 “夜市上有不少出色的手艺人,我记得小时候见到一个卖糖人的老者,如今是他儿子在做,他家的糖人味道极好,不会让人觉得腻。” 郁凉风笑着介绍自己尝试过的东西,那个时候他很天真了一段时间,以为进了郁家会好一点,起码他可以很快找到杀死他母亲的凶手,很快报仇。 而事实上他只是从一个火坑,跳到了另一个,且郁家这火坑烤的不是身体,而是心。 “是吗?那我要尝尝。” “你不是不喜甜食?” 白露对糖人有些期待,冷不防听楚月恒这般说,先是一愣,而后惊讶的道,“你怎么知道?我通常多少会吃一点,还没人知道我其实不喜甜食。” “宁州时看出来的。”楚月恒淡淡道。 郁凉风跟在两人身边用他们可以听到的小声嘀咕道,“喂,好歹考虑下我这个旁观者,再者,虽然我西凉民风十分开放,你们这般秀恩爱也不好吧。” 白露挑眉,“郁家小公子风流成性,连凉京最大的风月楼都尊你为上宾,我不信这点东西就能刺激到你。” 楚月恒破天荒很配合的点头,“月明所言极是。” 白露抿唇笑的十分开心,不管今后会如何,起码这一刻他们的关系还算和缓。 郁凉风一震衣袖,卓越风姿顿时引来无数人侧目,有些认出了他是郁家小公子,有些为他容貌吸引,但很快又被他身旁的楚月恒吸引。 “唉,人就是肤浅,你没来之前他们可只倾慕我一人。” 见人群目光转动,郁凉风十分郁闷的道。 第312章 漫步长街 为了避免麻烦,白露坚持给楚月恒买了一只面具,如此倒是多少阻挡了一些炙热的目光,但也仅仅是稍微。 “走吧,前面有一个馄饨摊,虽然馄饨不怎么好吃,茶糕却不错,还有隔壁摊位的烤鱼也是一绝。”郁凉风瞅了两眼楚月恒脸上的面具,满意的笑了。 对于他这种幼稚的表现,楚月恒压根没看在眼里。 馄饨摊子就在夜市街中位置,经营的是一个四十多的妇人,身边还带着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孩子,听说那是她唯一的亲人,是她女儿留下的孩子。 郁凉风小声说着,“与楚国一战虽然胜了,可战场总归是有牺牲,不巧死的便是她家的人。” 他眼中有怜悯,却绝对没有悔意,似乎这件事与他而言只有可怜而已。 “那还真是可怜,不过同情该是无故兴兵灾之人要做的事,若是那人有怜悯众生的心,就不会开启战争,你说是吧。” 白露看着郁凉风,他的怜悯在她眼中无比虚伪,虽然不知云周渊一战是谁的主意,但作为西凉大家族的郁家,手脚一定没有多干净。 “你说的也是。” 郁凉风转动眼珠,一瞬间那点怜悯就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漠然,这世间诸多苦难,很难说谁的苦难比谁重,只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三份茶糕,谢谢。” 白露叫了摊主来,妇人很客气的端了茶糕上来,还特意提醒他们可以再点一份隔壁的烤鱼和药饮子。 吃饱喝足,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夜市的人流也渐渐褪去,郁凉风乘了自家轿子回去,白露却想慢慢走回去,楚月恒一言不发陪着她。 西凉虽然繁华,但比之汴京仍有些许逊色,起码这个时辰在汴京的街道上还有许多百姓,而这里行人已经寥寥无几了。 “这几天你查到了什么?” 本来这般漫步在静谧的街道上很舒心,可不知道为什么,白露一想到楚月恒就在身边,脑子里就总想起温泉池中看到的,和后来冷宫外的温度。 怎么能这么想,白露一度唾弃自己的贼心,那可是比自己小一岁的少年,若再加上她上一辈子的岁数,当他姥姥都显年轻啊。 “花魁宴上死的那个绣娘有点眉目,跟郁家关系不浅。” 楚月恒以为她要问这个,声音平稳的说道,“她该是被人设计送去郁家,事发后离开,又被人杀人灭口。” 白露愣了一下,她没问这个,她想问的是其他事情,比如... 算了,他既说了这个,随便聊聊也不错。 “是郁家那位四小姐做的吧,瞧郁凉风对她的诧异程度,先前一定无懈可击,为什么会突然动手呢?” “郁家出了事吧,跟我们的到来有关。”楚月恒说的简单。 白露点头,她很明白,外力介入之后会扭曲原本格局,郁家那个位置,想来影响会更大,而郁家本身也有问题,只是郁家家主会坐视不理吗? “看样子跟大公子有关,不过杀人的肯定不是他,对吗?” 楚月恒点头,“从打探到的消息来看,不是他,也不是郁凉乐。” 顿了顿又道,“或许是郁姳。” “你也这么认为?”白露侧头看他,月光下他那张惊艳的脸让人不敢直视,一旦直视就很难移开眼。 白露自认定力不差,北狄那一年她忍受了非人的待遇,寻常东西很难让她把持不住,可楚月恒这张脸近距离这么看着,确实很诱人啊。 “嗯。”楚月恒稍稍侧头回望着她,从她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嘴角不自觉含了极其细微的笑意。 本就艰难的白露霎时更难自持,都不知道自己张口称赞了楚月恒的容貌。 “妖孽啊...” “嗯?”楚月恒微微眯眼,白露瞬间回过神,掩饰般的轻咳一声,“啊,没什么,我是说郁姳是为了她儿子的名声吗?” “不,应该是为了郁家的安定,这个时候郁家还乱不得,起码我们走之前她不能让郁家先乱起来。” 楚月恒瞧见前头路上有一滩积水,很自然抓住白露的手腕,很自然的带到自己身边,“长街积水,小心点。” “啊?哦。”白露被腕上的手温摄住心神,好一会儿才呆愣愣的回答,又看了眼绕过了去的积水和不打算松开的楚月恒的手。 鬼使神差的,白露没有甩开他,而是任由楚月恒牵着她的手腕往前走。 “如今凉京的局势已经暂时蛰伏,西凉王的手段可见一斑。”楚月恒轻声说着,“整个王都中能参与到云周渊大战中的家族我简单查过,郁家确实首当其冲,但并不是他们牵头。” “是慕容长离?”白露问。 楚月恒点头,这个不难猜,沧州一事既然牵扯到梁妃,那么与她关系密切,且有能力做出这一局的就是慕容长离这个手握重权的长公主。 但他隐约察觉到,云周渊一战虽然西凉大获全胜,西凉王却并不是十分开怀。 外间传言长公主和西凉王姐弟情深,当年若不是长公主舍命相助,慕容狄不可能成为如今的西凉王,而慕容狄承继帝位后确实对这个姐姐十分倚仗。 不管是这段时间看见的,还是以往听到的,他们姐弟俩应该没问题。 “但长公主不愿再一次起兵也是事实。” 白露一想到云周渊一战,她的心就一阵钻心的疼,虽然事情已经过去许久,她也手刃了能手刃的仇人,可三个哥哥却回不来了。 楚月恒感觉到白露那一瞬间的落寞,想了想,将手往下移到了她的掌中,轻轻的握住。 “上一次天时地利人和,这一次并无把握。” 云周城是被破坏,沧州也确实凋零,但这都不是西凉可以趁火打劫的好时机。 “沧州并非孤立无援之地,云周渊大战之末我曾领军抗敌,那时匆忙他们尚且不敌,更何况如今守将换了梁超,梁将军自各处调来守军,这段时间操练颇见成效。” 这些慕容长离和慕容狄看得透,那些士族之人未必看得透。 第313章 转道郁家 接下来几天郁凉风果真日日早间来找他们出门,直到黄昏才将他们送回别院,白露和楚月恒心知他的用意,只是毕竟初来乍到,他们确实不必操之过急。 这么转悠了几天,白露便想着要去郁家坐坐,尽管她觉得郁凉风未必想带他们往郁府。 “你想到我家?”郁凉风似笑非笑的看看白露,又瞧了瞧楚月恒,像是故意把白露的提议往别的意思上带。 白露不以为然,“是啊,早听闻郁家院子里有奇花异草,从前他送我了些,我就是想看看你家的有没有我的好。” “哦?看不出翊王殿下还有这情怀,不错不错。” 郁凉风很诧异,楚月恒这般冷然的人,着实很难想象他会送喜欢的女子花草。 “那如果有郡主的好,郡主打算如何?”郁凉风眼珠一转,继续笑嘻嘻的询问。 “不如何,好的带回去,我想我这点要求,郁家主一定不会驳回。”白露也笑,笑的了然。 郁凉风脸上有一瞬间迟疑,很快点头道,“那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带你们走的地方也不少,晚间便到郁家用饭,我这便差人回去禀报。” 白露不在意究竟是何形势,这几天楚月恒的人把汴京这些大小家族打探的差不多了,在感叹他手下效率高的不似人之后,白露便想着挑一家看看。 正巧郁凉风奉命陪护他们,那就干脆到郁家看看,何况她对这位女家主很好奇,想看看会不会跟慕容长离一个模样。 到郁家门前时,已经有不少人候在那处,郁凉风小声介绍道,“站在最前的便是大公子,他身侧那个娇弱的则是老四,另外几个不会陪在席间,就不一一介绍,不过这些都是我的兄弟姐妹就是了。” 郁凉风说话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白露知道他当年入郁家很是坎坷,且他的母亲还死的那么惨,这些事若说跟郁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她肯定不能信。 “哦,无妨,我只要不称呼错就行。” 白露颔首,郁凉风上前两步对着站在最前头的大公子行礼,然后又朝那位老四,也就是传说中的良善之人郁凉乐说了句什么,两人便躬身迎了他们往里走。 郁家的府邸跟楚国许多贵族不同,没有让人头晕目眩的奢华,也没有雕栏玉砌,反而有种文人家中的书卷清雅,各处花草石景相得益彰,把一步一景,一景一情,发挥的淋漓尽致。 “果然没有白来。”白露侧头笑道。 郁凉风挑眉,“自然,郁家这座老宅历经百年,沉淀下来的皆是精品,同外面那些刺眼的金砖红瓦不同。” “也不一定,金砖红瓦放对了地方,也是一种意境。”白露不大赞同的道。 楚国的皇宫便是如此,金砖红瓦没有刺眼的奢靡,而是权利的象征和皇族的威严。 “是我言语不当。”郁凉风立刻认错。 楚月恒余光瞧了他一眼,自从进入郁家大门开始,郁凉风整个人就变得不太一样,似乎比在外间更谨慎小心,连言语之间都多了严谨。 “无妨。”白露眸光一闪,刚才的道歉像是郁凉风下意识的说出,郁家从外表来看松散平和,可郁凉风的姿态恰恰相反。 他很紧张,紧张的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只要有人在这个时候用手拨弄,说不得就会不堪重负崩断。 郁家大厅站着几个人,满屋站着的人中只有一个人坐着,那便是郁家如今的家主郁姳。 踏进大厅,郁姳没有站起来的意思,抬手让众人退后,一双清静无垢的眼睛就那么看着进来的白露和楚月恒。 郁姳一早就知道楚国的翊王是个绝色少年,比之豫王府那位更胜一筹,原本传言多夸大其词,如今见着,竟是传言不及他本人。 他身边的便是丹阳郡主吧,郁姳眸光微闪,慕容长离说这个小郡主与传言不符,当时郁姳觉得那般传言,能有多不符,最多是比传言稍微好一点而已。 但今日一见,完全不是她所想,这个小姑娘外表乍一看是个乖巧带着点娇俏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却亮的很,内里的清明与自持,不似这个年纪该有的。 而且郁姳发现,她看到自己这般姿态并无怒意,这般面不改色像是不在乎她是不是品级不如她这个使臣,更不在乎她是坐着还是站着迎接。 郁姳想,也许根本不在意她来不来吧。 “丹阳见过家主,今日突然前来叨扰,实在过意不去,不过我们着实对郁家好奇,所以就只能请家主担待了。” 郁姳已经站起身,刚才心中想法在这一刻尽数散去,哼,不是完全不在意,只是她也不打算有礼罢了。 叫她忍耐?自出生以来还是第一次遇见。 “郡主说笑了,郡主和殿下能来寒舍,是我们的荣幸。” 郁姳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两人往园中凉亭去。 “今日特别准备了酒席,我觉得在凉亭里用会比在屋中合适,就私自做了决定,两位想来不会介意吧。” “自然,我和殿下都是随和之人,再者客随主便,这个道理姑姑教过我。”白露跟在郁姳身侧打量郁家园子,两侧花圃中确实不少奇花异草,但跟楚月恒送给她的比,着实缺了几分意思。 白露心情突然好了许多,那些被竹春和忘言照看的花将要开放,白露可以预感,一定十分惊艳,如同楚月恒的容貌一般。 郁姳微微侧头,“郡主心情似乎突然好了,是我这园子里有什么让你喜欢的吗?不用客气,看上什么我叫人帮你送去汴京。” “确实心情不错,不过不是看上了什么。” 白露抿唇笑的十分开心,心说确实不是看上了什么,只是想到了她家那些花而已。 楚月恒很少见她这般笑,不由为之侧目,从她眼中看出,她是没有看上这园子里的花卉。 而后才想到了什么,跟着轻轻抿紧唇角,算算时间,那些花快要开了,这次回去应该赶得及观赏。 第314章 顿起杀意 在凉亭中坐定,白露等人没能等到晚饭,倒是先等到了尚刑司的人。 领头进来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他对着郁姳行礼,“不好意思,卑职公务在身,不得不打扰家主宴客,请家主体谅。” 山羊胡说完根本不等郁姳的反应,当即走到一直随侍在旁不敢言语的大公子面前,“大公子这些天可曾见过什么人?” “司长问这些是什么意思?”大公子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皱眉看着山羊胡,似乎对他有几分忌惮。 这个白露倒是知道一些,西凉的尚刑司就像是楚国大理寺和刑部的结合,手中权力甚至可以羁押皇族,也就是说除了皇帝之外,他可以不用给任何人面子。 所以今日才能直接闯进郁家,可以在郁姳这样的人面前直接讯问她的儿子。 “字面意思,大公子可以回答我了吗?”山羊胡一脸认真,说出的话却让人觉得并无多少认真的意思,反倒更多不耐烦。 被他的话一噎,大公子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下意识看了眼白露和楚月恒,然后才去看郁姳,可惜郁姳却没有任何表示,似乎对山羊胡的态度并无不满。 “我见过的人不少,你究竟想问什么?”大公子一脸隐忍的怒意,他不知道尚刑司这时候找上他有什么目的,终归只有那个女人的事,可她已经离开了,而且这件事似乎还不至于让尚刑司的直接找上门。 山羊胡皱眉,“我是说一个女人,一个绣娘。” 大公子明显怒意一滞,随后更大的愤怒涌到了脸上,“那个女人怎么了?我不过是嫌弃她的手艺,将她从府中赶了出去,这件事似乎还轮不到尚刑司管吧。” “看来大公子还不知道,绣娘死了,死在了连舟府,本官顺着线索查到了这里,所以今日才上门想问问大公子情况。” “死...死了?” 山羊胡上下看了眼大公子,“大公子竟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我一直在凉京从未离开,怎么可能知道连舟府发生了什么事。” 大公子眼中的震惊缓和后便成了担忧,他不傻,那个女人当初既然答应拿钱走人,连孩子都确定打掉,于他而言就再也没有威胁。 即便此事翻出来,以郁家的势力,想要扭转乾坤并不是难事。 可如今人死了,再把那件事查出来,众人会如何想他? 他看着山羊胡,“司长怀疑我杀了她?” “不算是,我说过,只是前来问清情况罢了。”山羊胡捋了捋胡子,“大公子可以告诉我你与绣娘的真实情况吗?” 他说到真实这两个字咬的有些重,白露都听出他肯定已经知道部分实情,这般说不过是想让大公子自己心里有数,不要说些有的没的来浪费大家的时间。 大公子明显也听出来了,迟疑了一下,开口道:“她是我从前认识的一个女人,跟我有点瓜葛,不知道怎么混进了府中,对我百般纠缠,正巧被我拿住失误,就给了些钱打发了。” 这一段说的含糊其辞,但也表明他不是有意隐瞒,而是有些事无法启齿罢了。 他总不能说当年那个绣娘姿色不错,他一时兴起就上了手,结果出了意外,后来怕麻烦一走了之,谁知道没多久就在府中遇见了她,还得知她已经怀有身孕,骗的四妹同情心好一阵儿泛滥。 “原来如此,既然大公子说没离开过凉京,我信了,但小公子从连舟府回来那日恰好瞧见绣娘被杀,怎么没告诉大公子呢?” 郁凉风蹙眉,神情恭敬的对上大公子愤怒的双眼,“我并不知道死者的身份,况且当时有连舟府官衙的人处理,我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去跟大哥说一件毫不相关的事。” 这个回答山羊胡很满意,大公子那里也勉强算是过关。 白露歪着头一脸看戏的淡定和期待,被楚月恒用手轻轻拍了下胳膊,这才发觉郁姳正挑眉看着她,便抿唇回了一个笑。 “说起来那时两位和风儿一道在连舟府,郡主和殿下当时是如何想的呢?”郁姳的话打断了山羊胡接下来将要出口的问题,他思索了一番,随后决定静观其变。 白露眨了下眼睛,身边的楚月恒先一步开口,“不过是死了个人,战场上见的多了,能有什么想法。” 他的眼神如寒泉一般落到郁姳身上,郁姳有一瞬间竟然真的感觉到了刺骨的寒冷,这个少年比她想的更深沉,这样的少年,不该在楚国,或者,不该存在。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郁姳的眼神便暗了暗。 楚月恒从不怀疑自己的直觉,刚才那一瞬他感觉到了杀气,是从郁姳眼中不经意流露。 “既然郁家有事要处理,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楚月恒起身,手很自然的将白露拉到自己身边,“月明只是觉得郁家有奇花异草,不过这一趟她应该发现没有本王送的奇异,既然目的达到,那就...” “怎么能这么失礼呢,既然来了,且我已经准备好了酒菜,两位这般就要离开,莫不是觉得我郁家怠慢了?” 郁姳说着眼神凌厉的看向山羊胡,山羊胡心中咯噔一声,刚才就注意到,郁家主称呼这两位郡主和殿下,他当即就知道自己可能来的真的不是时候。 本想着就此蒙混过去,改日再来讯问比较好,谁知那少年会说出那番话,倒是让他更加忐忑不安了。 “卑职失礼,不知家主有贵客在,卑职请罪。” 山羊胡执掌尚刑司多年,这点眼色还是有的,明显楚国来的丹阳郡主和翊王不俗,否则郁家主不会用那样的态度挽留。 郁家忠于皇帝在西凉人尽皆知,郁姳这样的反应,只能说明这两个人有威胁,她这是在观察试探吗? 白露被楚月恒圈在怀中,这会儿才回过神来,仰头看向他,见他也在看自己,眼神中竟然有担忧。 “二位见谅,此事是卑职考虑不周,卑职这就离开。” 郁姳没有反应,山羊胡只得朝他们二人谢罪,当即便退了出去。 第315章 西凉大节 这一场郁家酒宴吃的众人胆战心惊,郁凉风从来不知白露和楚月恒言语如人一般厉害,竟能在郁姳这里丝毫不落下风,他心中既担忧,又兴奋。 酒宴结束后,郁姳让郁凉风亲自去送两人回去,一路上郁凉风出奇的沉默,白露和楚月恒也不说话,各自怀着各自的心思到了门前。 “多谢郁小公子相送,明日便是疏麻节,还得要麻烦你再来带我们过去了。” 白露朝郁凉风颔首,明日之后他们的时间会更加紧张,她有很多问题想问楚月恒,却一时不知该不该问。 “郡主客气了,那我明日再来接二位,烦请二位明日换上红衣和白衣,疏麻节未婚却定亲的男女都有这个习惯,二位千万别忘了。” 第二日一早,白露就被院中的声音吵醒了,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在汴京城内的家中,外间竹春和忘言欢闹,竹春总是让着忘言,似乎有一种习武者保护弱者的宠爱。 白露抬手揉了揉眉心,西凉的气候比较干燥,这几日下来她总感觉口干舌燥,偶尔还觉得头疼,不知是不是身体出了问题。 她在屋中有了动静,外间的欢闹很快消停下来,不多时竹春和忘言一道进了屋中,两人一起帮着白露装扮,少顷便已经仿佛换了一个人般。 走出屋门,白露一袭红衣在日光下光彩夺目,她在汴京也穿过几次红衣,姑姑还曾言她着红衣有股别样的美,只是她其实并不喜欢红衣。 白露觉得,鲜红如血的衣裳只会让人感觉到血腥,如果不是身边亲人离世,她其实并不想穿。 深吸一口气,将心中对过世之人的怀念,和红衣对自己的警告压下,她不会掉以轻心,不会让自己身边这些人失去宝贵的生命。 收好思绪,抬眼看到楚月恒站在院中树荫下,他一身白衣长身而立,不知为何这般简单的穿着,却让他更多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 梁烁曾说过真正的楚月恒就是个不近人情的神仙,白露从前不信,只以为梁烁是为了给自己出口气,毕竟他欠钱的事总被楚月恒提起,让他很是苦恼。 “怎么了?”楚月恒看着站在廊下一身红衣如火的白露,她从来是个容貌不俗的女子,这一身红衣让她更多了几分冷艳,可除楚月恒却莫名感觉到白露的悲伤和隐忍。 白露摇头,“没事,郁凉风应该不会这么早来,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 楚月恒点头,等着她走到自己身边,再并排往前厅去。 昨夜回到别院他们谈过,他没有隐瞒现下的情况,将自己这段时日所得消息总结下来的看法一一告知,让他欣慰的是,白露很赞同,且与他想法不谋而合。 疏麻节是西凉一个很盛大的节日,各大家族都会派族中佼佼者前来参加,一则为了像外人证明男女两人情深似海,二则为了彰显家族实力。 郁凉风说过,疏麻节并非一般的节日,有能力进入举办节日的场地需要有身份地位和财力,缺一不可,财力倒是不算很难,但身份地位在西凉很稀罕,除了各个家族外,也就只有皇族算得上有身份地位了。 白露和楚月恒私下都有怀疑过,只是郁凉风看起来并不是那么打算,他和长公主,还有郁家家族之间关系很微妙。 郁姳暗中保他这么多年活着,慕容长离可以做为他明面上的靠山,但这两个人实际上并非最为明智的选择,起码对于一个不打算只活下来这么简单的少年来说,不算最明智。 郁凉风带着二人乘马车到了园外,远远瞧见山花烂漫,次第而上,倒是风雅的很。 “今日提醒你们几句,除了郁家外,沐家、赫连和巫家都不可招惹,如今陈兵在沧州外的西凉大军,大部分都是这三个家族集结。” 郁凉顿了顿,“其实照翊王殿下的手段,这些应该不用我提醒,不过这毕竟是在西凉,你们来的时日尚短,有些事可能不知道,沐家可是连自己家的女儿都逼死过的狠厉家族,巫家则曾承仙无路出来的高人教导过三月,绝不是一般人能惹得起的。” “仙无路的高人?”白露说着看了眼楚月恒,后者并不多惊讶,但这些楚月恒并未跟她说过啊。 “我以为你知道。”楚月恒叹了口气,巫家的知名度就如同楚国的封家,他当真以为白露知晓,所以才没有特意提起。 白露抿唇没有说话,果然说话少的人,一言一语都很令人信服,这是个不好的习惯,白露觉得以后有必要克服一下。 “走吧,记得我说的话就行,毕竟是我把你们带来,远来是客,我可不想因为这些琐事影响你们的心情。”郁凉风说的很轻松,只是眼睛里的谨慎一丝没有松懈。 疏麻节因着今年他们二人的到来,慕容狄和慕容长离破天荒也来了,不过却是带着彩头来的,据说那是一支玉箭和一对合卺杯。 慕容长离首先在开始前重新说了一次规则,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选其二,末了还有骑射与比武,最后则是琴瑟和鸣。 若是三组都能拔得头筹,则会成为疏麻节的又一对金童玉女,更能得到疏麻节上所有彩头。 白露觉得这些参加的家族应当不会把彩头放在心上,可只是一个金童玉女的称号,实在犯不上这么费时费力,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宣扬自己的家族吗? 未免太小儿科。 “不要小瞧金童玉女的称号,这可是能得到仙无路神药的唯一可能。” 说话的是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那女子风姿绰约,一双眉眼比满山花色更迷人,可这样的美色竟让人生不出一丝亵渎。 明明都美人,都是不可侵犯的美,封玉凝跟眼前这女子却是截然相反的感觉。 “赫连紫见过丹阳郡主。”女子躬身行礼,顺道自报了家门。 白露颔首,她的身份是用不着回礼的,但寻常的回应却还得有。 第316章 总算等到 赫连紫不是冲着白露而来,她是看到了白露身侧站着的男人,这样的紫色,只是配上白露这般有些好看的人着实浪费,所以她来了。 “这位是?” 对白露的颔首很随意的笑了笑,转头一眼不加掩饰的问道,“我听说和郡主一道来的是楚国的翊王殿下,早前便听闻过殿下的英勇无双,今次一见当真是无双啊。” 她的眼睛在楚月恒脸上流连不去,即便如楚月恒的定力,也忍不住抗拒。 “是啊,我的夫君自然无双,倒是不知赫连小姐你的夫君呢?”白露鬼使神差说出这句话,虽然心中打鼓,可看到赫连紫这般当面引诱,着实气不打一处来。 她没敢去看楚月恒的反应,直觉他会站在她这边,即便她此时的举动有些幼稚,有些冲动。 赫连紫没料到白露是这个反应,她先是一愣,而后笑着朝远处招了招手,一个容貌不俗的男子当即小跑着过来,还十分小心的询问赫连紫有什么需要。 “没什么,郡主想瞧瞧我的夫君,我就叫你过来给她看看。” 白露没放过赫连紫眼中的厌恶,这个女人很奇怪,既然不喜欢眼前的男人,为什么会跟他一道参加疏麻节? “哦,好,我是沐逊之,是阿紫的未婚夫,早就听闻郡主和殿下到了西凉,一直没机会见上一见。”沐逊之十分恭谨的见礼,一举一动都十分讲究,比之刚才赫连紫的不知好了多少倍。 白露同样回一颔首,余光瞧见楚月恒垂眸看着她,似乎很温和。 “好了,见也见过了,不如等下我们一起坐吧。”赫连紫的眼睛不停往楚月恒身上飘,可她沮丧的发现,那个人的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白露身上。 迫不得已,赫连紫只能邀请白露一道坐。 “不了,疏麻节虽然是西凉的节日,可规矩我早前也看过,我和他的身份不适合坐在下首。” 这话说的算是很重,如果赫连紫还有一点自知之明,就该知道白露很是讨厌她觊觎楚月恒。 但美貌当前,人有时候可以不要脸皮,不管女人和男人,这一点白露很早之前就知道,因为从前的她不就是为了楚珞连脸都不要了吗。 “郡主说的是,但如果郡主愿意的话,还是可以的。” “我不愿意。” 白露一丝犹豫都没有,对于不要脸的人,她向来直接,脸面这种东西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施舍,更不能拿来要挟他人。 “你...”赫连紫吓了一跳,从说出我不愿意开始,白露的眼神就变了,若说刚才是只小绵羊,那此刻就是披着羊皮的狼。 “抱歉,虽然我也不知道我有什么好抱歉的,但我觉得有件事你该明白,他是我未来的夫君,是我楚国尊贵的亲王,即便没有我,以你的身份也不可能嫁给他,毕竟西凉大军尚且陈兵于沧州之外,战事一触即发,他作为将军,怎么可能娶要毁了他国家的家族之后。” 白露眼神凌厉,但旋即恢复柔和,“更何况他不会喜欢你。” 赫连紫被她刚才的一番话惊到,这是西凉王都,这女人竟然在这里提起那些不该提的。 可转瞬间又被她后头的话给吸引了,下意识反驳道,“郡主这话说的有些满,不说全西凉,就是跟郡主你比,我的容貌也是完胜的吧。” “是啊,你的容貌比汴京从前的花魁都不逊色,可那又如何?这世上美人多的是,如果只靠容貌,你又凭什么觉得不会人外有人?” “你!” 赫连紫愤怒的看着白露,她出身赫连家,从小到大被捧在手心里成长,还从未有人敢拿一个下贱的青楼女妓跟她相提并论。 “对了,从前的花魁如今是我楚国豫王的侧妃,这样说来,赫连小姐如果愿意的话,大约也是可以做个侧妃的,如果他肯的话。” 白露转头看楚月恒,他的目光仍在自己身上,似乎压根没在意赫连紫这个人。 “站的久了会累,走吧。” 楚月恒压根没回答,但他这没回答简直比回答更折辱人,他根本没把赫连紫放在眼里,根本没注意这个人。 白露抿唇笑起来,“好。” 两人相携离开,走了两步,白露又转头道,“当着未来夫君的面撬别人墙角,这样真的好吗?嗯,关键是还没成功,啧啧啧。” 论气死人的本事,楚月恒绝对第一,白露只是跟着他稍微学了点皮毛,就足够把人气的半死了。 白露再没有回头,不过只用听的也能感受到赫连紫的愤怒,大约连想宰了她的心都有了吧。 “何必跟她多费唇舌。”楚月恒身手扶白露坐下,刚才离开他们携手,这样的习惯他很喜欢。 “闲来无事罢了,你这张脸确实让人容易犯罪。” 白露叹了口气,从前要杀自己的人,如今不止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竟还成了定亲的对象,白露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但五味中更多的是喜欢。 她愣了一下,喜欢?她喜欢楚月恒? “怎么了?” 身边人低沉的声音传来,白露缓缓转头,喃喃道,“我...我好像喜欢上了你...” 这话说的猝不及防,楚月恒一瞬间愣住了,良久才在白露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的羞涩中抚了抚她的脸。 “我以为你会再迟些发现。” 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白露眉眼带笑,“你曾差点杀了我,想不到命运如此曲折迂回。” “杀你?” “没什么,我胡说的。”白露拿了酒杯递给他,“我们要比什么?我才疏学浅,恐怕要靠你了。” “你喜欢那支玉箭?” “不,我现在更喜欢那对合卺杯。” 从未想过自己的感情会重新开始,更未想过这次她喜欢的人也喜欢他,而且品质比从前那叫一个天下一个地下,所以她突然觉得澹台羽花了二十年寿命将她送回来这件事,不管背后有什么阴谋,她都能接受了。 “好,那就都要。”楚月恒接过酒杯,另一手提笔在诗词和琴上打了勾。 第317章 一场比试 白露于诗词一道不算精通,勉强算过关而已,至于楚月恒如何,她当真不知。 而另一项的琴... 白露深吸一口气,诸般乐器她都不会,是那种装模作样的程度都不行的不会,当年她曾为此着实费了不少功夫去学,可惜似乎天生不是这块料,怎么都学不会。 “诗词勉强可以,这琴就...” 实在不想拖后腿,白露干脆直接坦白,她从前那一世为了楚珞学了不少东西,可有些东西死活学不会,也许那时就已经注定她不是个非得藏在闺阁的娇弱女子。 后来北狄那一年遭遇也切实证明了这一切,若是换了其他娇弱女子,约莫会在那一晚就自尽了事,而她硬是撑了一年手刃仇敌。 “无妨,我来即可。” 楚月恒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似乎从刚才那一刻开始,楚月恒深邃如寒潭般的眸子有了变化,似乎不那么清冷,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眼睛里慢慢融化。 白露点头,垂首的时候手不自觉按在自己的心口,她感觉到自己的喜悦,即便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可砰砰的心跳那么快,足以说明一切。 第一场选诗词的人不少,主考的乃是国子监一位博士,第一道题目出的便是山花。 众人各自将带有山花字样的诗词写在纸上,而后那位博士一一看过去,随后觉得好,便拿起来念上一念。 从最开始那句:或时戴月归,山花记心想。 到最后那句:百啭千声随意移,山花红紫树高低。 这两句一个是沐逊之所写,一个是自楚月恒所写。 两人的呼声都很高,最后博士思来想去做不了主,一个是沐家公子,未来将跟赫连家联姻,一个是楚国使臣,楚国尊贵的亲王,谁也得罪不起啊。 “陛下,两者不分高低,还请陛下予以裁决。” 博士最后选择把烫手山芋推到一个绝对不会有苦恼的人那里,好歹在目前的情况下,皇帝绝对没他这个苦恼。 慕容狄浅浅看了眼那位博士,倒是个油滑的。 “也罢,朕来做这个坏人。”慕容狄想了想,宣布道,“翊王这个好,应景。” “陛下圣明。”博士当即便将皇帝的裁决执行到底。 既然是皇帝陛下亲自裁决的,任何人哪怕心中不满,也不敢在明面上出声反驳。 稍后便是斗琴,白露虽然不会弹,但听琴乐却是可以。 赫连紫的夫君输了上一局没能让她沮丧,反倒更加目光灼灼的看着楚月恒,那样子一点掩饰都没有,这让白露很好奇这么个美貌的女子,出身又这般好,如何不被人诟病这副德行。 疏麻节的规矩摆在那儿,郁凉风无法跟进来,白露倒是没人可以问上一问,心中疑惑便只能疑惑。 许是老天听到了她的抱怨,竟然真有个面目可爱的姑娘朝她笑。 白露回一微笑,那姑娘便轻声开口道,“赫连姐姐就是如此,郡主不要在意,反正以她的过往,翊王大约不会看上她。” “确实。”白露没有讥讽,没有嘲笑,只是实事求是。 楚月恒的眼光很高她是知道的,从前那模样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邸,她重活一世后再见到,尽管此时的他还未走到像是神一般的高位上,却也颇具神仙气质了。 这样的神仙,哪里会看上一般俗人,更不会为外表所惑。 如此想白露觉得有些厚颜,可楚月恒就是喜欢上了她,这让她自己都很意外。 “郡主真是利落人,对了,小女还未自我介绍,小女名唤沐蓉,沐逊之乃是小女兄长。” 沐蓉说罢笑了笑,不太好意思的道,“小辈说自己的嫂子,是不是不太好?” 白露不置可否,若是换做别人,她也许会有一丝反感,可赫连紫那样先一步给了她不好的印象,反倒觉得眼前沐蓉所说并无不妥。 即便沐蓉也不一定如表面这般可爱可人。 “其实起先她不这样,听说是出了些事,那件事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要不是赫连家确定她就是赫连紫本人,约莫是要被人认为调包了呢。” 沐蓉一边说着,一边朝远处正在弹琴的少年看了眼。 “如此迥异,难道是大变故?”白露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这倒不知,不过听闻十分锥心,能让人如此锥心,事后又做出此等变化的,约莫是感情之事,可怜我兄长痴恋于她,不管不顾便与她定了亲,再过几个月便要完婚。” 沐蓉长叹一声,似乎真的对沐逊之这般做法不赞同,只可惜她是个女儿身,又生在西凉这些大家族之中,女子便只能是联姻的工具,又如何能动摇家中儿子的规划。 “以你兄长之姿,倒是和她的容貌有些般配,至于其他...” 白露没把话往下说,只笑了笑,是什么由着沐蓉自己去猜测。 “如此倒也罢了,赫连家毕竟不俗,如今我沐家不如赫连家,兄长的考虑也不是没有道理。”沐蓉似是天真无邪说出这些本不该说的。 不过她看似天真的背后却一双眼睛骨碌碌的转,像是故意说出来,想看看白露的反应。 “本郡主初来凉京,倒是不了解此间情况,这赫连家有郁家昌隆吗?”白露故意提了郁家,希望沐蓉能在楚月恒抚琴前说出点什么她不知道的。 沐蓉没料到她会提郁家,迟疑着笑道,“郁家乃是西凉第一大族,赫连家自是不能跟郁家比,更遑论我们沐家。” 郁家虽然历来不参与皇室争斗,但如果哪位皇子赢了,坐上那九五之尊之位,郁家便会鼎力扶持,哪怕是个草包,也定然能坐稳那个位子。 这也就是为什么郁家一直特立独行,却仍能保家族昌盛不衰。 “我见过那位郁家家主,看上去比长公主也毫不逊色呢。”白露循循善诱,不管沐蓉起初搭话是为了什么,这会儿得说她想听的。 “郁家主啊,她已经许多年不参加宴会,我们这些小辈根本无缘得见,没想到郡主才刚来便见到了。” 第318章 七拐八拐 沐蓉说话间,场上已经换了一位相貌平平,却气质儒雅的公子。 他抬手抚琴瞬间,场上众人便都不自觉坐直了身子,只可惜前头还算不俗,不知为何后半段显得有些疲软无力,一曲没谈完人竟然直接倒下去了。 白露嘴角抽了下,可惜了,空有那般技艺,却无力支撑啊。 “这人是?” 沐蓉还在想着怎么把话题拉回到原来的,就听白露又问了一句,她抬头看了眼被抬下去的公子,嘴角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那是郁家旁支的小公子,是个颇有才学的人,可惜自小就身染重疾,即便后来治好了,也只能短暂支撑下地,这一曲难度颇高,早料到他撑不下来。” 说这话的时候沐蓉还是挺可惜的,虽然是郁家旁支,可却颇受郁家家主重视,若是个好好的人,她都动了心思。 “原来如此。” 白露嘴角含笑,“郁家主果然为人和善,我当时看郁家的布置便觉得那是个不错的人家,看来果真如此。” 为人和善?沐蓉心里打了个凸凸,整个西凉若能找一家比郁家更可怕的家族,怕也只有皇族这个自古争斗不流血不休止的。 沐蓉掩唇笑了笑,“郡主好眼力,郁家自上位以来便如此,这一代虽然是个女家主,手段魄力倒是丝毫不输于男人,且郁家世代厚积薄发,势力丝毫不属于那个传说中的家族。” “传说中的家族?” “是啊。” 沐蓉本打算说什么,但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紧抿着唇不敢再开口。 白露来了兴致,眉眼一动问道,“不会是早年的澹台家吧。” “嘘!” 沐蓉瞪大了眼,一副受惊的模样朝四下瞧了瞧,“这在西凉不能说,那是个禁忌。” “这样啊,抱歉,我不知还有这等禁忌,郁小公子没跟我们说过。”白露道了一声抱歉,话锋一转问道,“我听郁小公子说,郁家公子和小姐皆是人才,他那样的都算最差了。” “这话不假,不仅才学差,出身也是最差的。” 沐蓉说着又腼腆的笑了起来,“这般说郁家小公子不大好,不过事实确实如此,听说他母亲是青楼出身,后来不知何故死在了那里,前家主心存不忍,就将人接了回去悉心教导,可惜他却不知珍惜。” 她口中的郁凉风如传言中无能且风流,确然是风月楼最大的金主,而那个风月楼,从前便是他母亲栖身之所。 可白露和郁凉风认识了一段时间,郁凉风似乎很放松,他没有多加掩饰自己的其他面。 而且更重要的是,郁凉风母亲之死竟然在西凉传的这么模糊,还不如她知道的详细。 “可我怎么听说那位姨娘之死很蹊跷,像是被人杀害,凶手至今都没能找出来。”白露见总算绕到了正题,虽中间有些曲折,倒也算是不留痕迹。 “郡主的消息就是灵通,我刚才所说只是外间普遍传出的流言,郡主所说则是事实,不过也并不是全部的事实。” 沐蓉神秘兮兮的凑到白露身边,“不止那女子死因不明,连后来郁家把小公子接回去都另有内情。” 白露做出一副被勾起兴趣,洗耳恭听的样子,“哦?我只听说那女子在青楼被杀,还死的极为凄惨,倒是不知道还有什么内情。” “确实极为惨烈,听当时办案的衙役说,一屋子的血腥味儿都呛人,凡是进去的都弯腰出来,吐的一塌糊涂。” 沐蓉那时候还小,也是后来听府上人说起过几次,她当时好奇去打听,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才发觉这事儿不对,连她都觉得不对,那郁凉风竟然没看出来。 “如此血腥?”白露惊讶道。 “可不是嘛,后来被带出来的郁家小公子也浑身是血,听说当时就跪在血泊里喃喃自语,但没人听懂他说的是什么,也许是小孩子被吓的,后来就成了这般模样。” 沐蓉想起从下人口中打听来的东西,不由心中啧啧两声,其实说起来郁凉风也是可怜人,母亲惨死,年幼的他说不定目睹了全过程,那般血淋淋的。 还有后来传出来的那些只言片语,都直指当时郁家主其实只是看上了他胆大,在那般境地里走过一遭,还能恢复过来,绝非常人能办到。 听说郁家主那时是想把他当成无心之人来养,这个无心便是字面上的无心,行尸走肉般活着。 谁知道郁凉风硬是养成了这般模样,大约也得庆幸上一任家主走的早,继任的虽然是个郁家八竿子打不到边儿的远亲中的远亲嫁来的小娘子,但那手段,谁人敢提起这些。 而且郁姳养的那几个孩子十分出色,郁家那一帮老小更是无话可说。 “那可知是谁杀了他母亲?”白露漫不经心问道。 沐蓉似乎生了一点疑惑,但见她面色如常,并没有什么奇怪,就犹豫了片刻说道,“听说是一直没找到凶手,期间还有人怀疑是郁家家主所为,但似乎犯不上,一个青楼女子而已,即便想着母凭子贵,也万万办不到。” 那可是郁家,寻常贵族家的小姐想要嫁进去都是难事,更何况一个青楼女妓,即便她有了儿子,也不是照样在外等了许多年,连到死都没能等到一个名分。 即便后来郁凉风入府,也不过是被当成一个杀手在养,要不是郁姳后来出现,郁凉风恐怕连一个郁家的小人都不如。 只可惜郁姳保错了人,郁凉风没有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反倒成了一个纨绔子弟。 “哦?我觉得也是,传言只是传言,郁家主那般尊贵,肯定不会亲自动手,我倒是觉得是其他什么人。”白露表示赞同沐蓉的想法,给了沐蓉极大的鼓舞。 “可不是嘛,除了这个还有别的细碎传闻,我觉得大多不可信。” “说来听听呗。” “郁家不是有几个前家主的姨娘,还有几个公子,也许是看不惯才出手也说不定。” 她这话没什么证据,可白露觉得有可能。 第319章 自找没脸 接下来白露有意无意提起了那几位姨娘和公子,沐蓉说的遮遮掩掩,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前郁家家主死后,那些个姨娘竟陆陆续续死的死,疯的疯,现如今还健在的,只有生下二公子的度姨娘。 沐蓉还待再说几句,她寻常为了沐家,人前人后多端着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难得遇到一个没什么利益纠葛的外来人,即便说了什么也不会有大碍。 “郡主...” “沐姑娘,我要听琴了。” 白露余光瞧见楚月恒抱着一把琴走到上头,当即便打断了沐蓉的话,该问的已经问完,接下来的以沐蓉一个闺阁小姐怕是不能挖掘出来,那便不必再装了。 “啊...我...” 她没说出几个字,白露直接抬手做出了噤声的手势,这时沐蓉才注意到上去的人乃是楚国的翊王,眼前这位郡主的未来夫君。 也罢,这两人看着确实情深,起先那么多人弹奏都不见她上心,一轮到这位殿下就打起十二分精神。 沐蓉点点头,可显然白露没看到,只一心瞧着场上泰然自若坐下抚琴的某人。 之前那个郁家公子弹的着实好,但也只之前,楚月恒的手刚抚上琴弦那瞬,整个场上便静的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白露从来不知道楚月恒竟有这般才情,从前只以为他能成为天策神将,只是因为战功卓越,毕竟从前那几场大战他都赢得颇为漂亮。 现在看来不止如此,他其他方面的才能一点不输于他的战绩呢。 琴声悠悠扬扬,随着他的手指时而激扬,时而变得温柔缱绻,白露听着听着就生出一种感觉来,这曲子似乎有些熟悉的感觉。 她思索了下,闭着眼睛集中精神听了会儿,突然睁开眼睛,刚才她脑海中竟然浮现了那一次在四方会上同楚月恒一道跳的战舞。 他竟然为那支战舞普了曲子,且这曲子完全契合那支战舞的一举一动,每一个音符都能让那动作犹如浮在眼前。 好一会儿那一曲完结,琴声在耳畔回荡了片刻,终归寂静。 这一曲众人皆是第一次听,琴曲终了,良久众人开始响起掌声,那掌声愈演愈烈,好半晌才稍稍停歇,这样的反应,胜者是谁已经是不言而喻。 一共三场,两场皆是魁首,剩下一场骑射白露根本连一点担心都没有。 赫连紫瞧着那二人相视而笑,老半天心中的怒意才被压制下去,她瞧了眼柔弱的白露,眼底突然闪过一抹厉色。 “听闻丹阳郡主颇为精通骑射,不如这一场就由我和郡主来比,如何?” 她嘴角含着一抹笑意,略带挑衅的笑意,从前便知道楚国的丹阳郡主荒唐且草包,虽然出身辰王府,却是个什么都不会的主儿。 彼时西凉知道围猎场那次的人着实不多,所以在他们印象里,这位郡主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贵族少女,别说是弓箭了,就是上马可能都成问题。 慕容狄瞧了眼下首第一位的慕容长离,见她并未出声阻止,约莫也有看看这位郡主到底有没有藏拙的想法。 “也好,省的赫连小姐总觉得自己比我强了许多,始终觊觎我的未婚夫君。” 白露这声音高了很多,即便不是全场都能听见,也约莫听到的七七八八,然后众人再随便一传,差不多就是一整场的人都知道赫连紫觊觎楚国的翊王殿下。 赫连紫的品性众人皆知,可在这样的场合,被人当众说了出来,脸面上着实难堪到了极点。 只是碍于皇帝和长公主在场,她即便怒不可遏,也没办法直接回怼了丹阳郡主这位使臣。 慕容狄到底是西凉皇帝,当即便朝主持的官员一个眼神,官员麻利的敲响铜锣,不多时其他参赛的人便都到齐了。 赫连紫牵着一匹黑色骏马,这马是她父亲当年亲自为她挑选,马儿很合适她的性子,与她向来默契无双,而白露初来乍到,她挑选的又是匹颇为烈性的马,能不能骑上都是个难题。 比赛很快开始,赫连紫翻身上马,利落的冲了出去,弯弓搭箭的动作颇为娴熟。 一众与她相熟的人都眼前一亮,赫连紫本就长的漂亮,这般英姿飒爽的样子更是让人移不开眼。 可偏偏就在此时,白露后来者居上,即便是选了匹颇为难驯服的马,竟一点没影响她的发挥,同样的弯弓搭箭,她却是一弓三箭,箭无虚发。 这样的身手,顷刻间便将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抓住了,再无人为了赫连紫的美色目不转睛,反倒是看着这位异国他乡而来的郡主心下惊喜交加。 喜的是这样骑射无双的是个女子,不管她再如何不俗,也成不了大威胁。 惊的是她出身辰王府,那可是楚国的辰王府,连女帝都出了,何况一个女将军,万一这女子真的...那便是西凉日后的威胁。 众人心下各有思虑,等再回过神的时候,这一场骑射已经结束。 赫连紫震惊无比骑在马上,愣愣的看着箭箭靶心,那期间白露甚至都没怎么瞄准,她像是随手,就已经是如此结果。 “我输了。” 她喃喃道,她输了,这一场比试她输了,可她仍旧不甘心。 “嗯,我知道。”她眉眼带笑,似乎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白露翻身下马,慢悠悠的走到楚月恒身边,伸手接过他递来的杯子,里头盛了一些果酒,甜度适中,又不会醉人,最适合她不过。 “比之你的骑射我自是不如,但跟她比,着实不费什么力气。”白露抿唇笑道,语气中多是骄傲。 从前虽然都是为了楚珞学了这些,可有些东西自己学会了就是自己的,她哪能想到有重生一世的机会,哪能想到终有一日会用这些打别人的脸。 楚月恒眉眼温和下来,“你可以不必理会她,不过你若是喜欢这感觉,权当我没说。” 白露本来是求一个夸奖,结果却是这般话语,若是让赫连紫听到,不知道会不会一口老血吐出来。 第320章 三张帖子 疏麻节后,沐家和赫连家都递了帖子到别院,说是节日后使臣便要返回楚国,他们要为使臣送行。 白露拿着两家帖子左右看看,不管是沐家还是赫连家,与她而言都不如郁家的帖子好,可郁家这次倒像是哑巴了一样,眼看离开西凉的时日便要到了,愣是一点动作都没有。 “这两家不足以决定成败,最终还是要选郁家,只是郁凉风自疏麻节后都没怎么露过面。” 她拿着帖子叹气,随手将帖子丢在桌子上,抬眼瞧见楚月恒自外进来,手中同样拿着一份帖子。 “那是什么?”白露歪头瞧着他手中的帖子,楚月恒没有先回答,而是把帖子递了上去,“郁家帖子,郁姳亲自送来的。” “她亲自送来?” 说不惊讶那是假的,白露瞧着外间空空荡荡,不像是有人来过的样子,心里有了些许疑惑,便见楚月恒从宽大的袖子里取了一包东西出来放到她跟前。 “南街的糕点,听说味道不错,就去买来给你尝尝。” 白露瞧着楚月恒,心底顿时柔软,她总以为他这样的不食人间烟火,即便是喜欢一个人,也一样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 可眼下这个早早跑出去给她买糕点的男人,哪里还有半点谪仙的样子。 “所以你是在街上接了郁家的帖子?”白露嘴角微微抽搐,郁姳那样的人,竟然也这样随了楚月恒的无礼? 尽管白露寻常不会在意这些礼节,可这到底是西凉,而郁姳则是西凉如今第一大族的家主,这般随意的接了帖子,她都能接受? “嗯。” 楚月恒将油纸包打开,取了一块递到白露跟前,“还有些温度,我问过店家,此时吃正好。” 白露接过放进口中,这糕的味道确实不错,不是很甜,是她能接受的适中的味道。 “帖子说是何时过府?” 她一边吃一边问,那帖子放在桌子上,不过她手上有糕点,看楚月恒的样子,是不打算让她放下,她只得一口一口的吃着,然后问。 “今日黄昏,郁家办的仍是夜宴,看样子邀请了不少人,约莫你手上那两家也有邀请。” 楚月恒看了眼桌子上被白露随便丢在一旁的帖子,郁姳不愧为能和慕容长离媲美的人,这手段,既让他们做了选择,又给了沐家和赫连家一个下马威。 “这法子倒是好,可得记得,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白露将最后一口糕点咽下,“那我们就去郁家,郁家主这般用心,不能辜负了她。” “嗯。” 楚月恒自是赞同,“那日你打听来的事我查过,今晚我们再去郁家看一场好戏。” “什么事?”白露愣了一下,随后想起来那日在疏麻节上,她似乎跟沐蓉说了许久,从沐蓉口中得知了很多还算隐秘的消息。 白露抿了抿唇,“所以你查到了什么?” “去了便知,若提前知道戏会如何演下去,结果是什么,还有什么可看?” 楚月恒瞧见她唇角沾了一丝糕点的碎屑,很自然的抬手将那丝碎屑拂落,指尖与白露的唇瓣不期而遇,轻轻的触碰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白露感觉到那丝温凉,楚月恒感觉到那分柔软,似乎从那日他们确定彼此心思开始,这样的触碰还是第一次,第一次觉得对方的真实。 虽然在外人看来那日很是草率,可白露很清楚,她一早就对楚月恒不同,对他的信任就像是长在身上一般。 至于楚月恒是如何她虽不知,可似乎也是不同的。 “吃东西小心些。” 楚月恒收回手,指尖温软的感觉令他心神为之颤动,原来这便是母妃当时的心动,只是怎会是那般结局。 他微微蹙眉,母妃之死尚未查清,如果梁妃没有动手,那动手的又会是谁,先帝吗? “你怎么了?” 白露本还在惦念他指尖的温度,抬眼瞧见楚月恒神色似乎有异,如他那般淡漠清冷之人,想要切切实实瞧出点什么,着实不易。 “没什么,郁家这一场大戏看完,我们就该回去了。” “嗯,最近汴京来的消息迟缓了些,不知是不是梁家闹的。” 白露有些担忧,这些消息楚月恒给的暗卫也有说,可只是比辰王府来的稍微多了一些而已,让她心中着实担忧。 黄昏时分马车停在了郁家大门前,这次迎接他们的人中没有郁凉风,白露心下诧异,照理说他们这一路跟郁凉风比较熟悉,多半会由他前来迎接。 “他怎么没出来?” 白露低声问楚月恒,后者同样低声回到,“也许是有事,郁家二公子前来迎接不也是一样。” “似乎,也是。” 白露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只想着也许是楚月恒说的那场大戏导致,沐蓉那日说的事情她再三思虑过,既然沐蓉都能猜到,郁凉风岂会猜不到。 可这么多年他都没有动手,是忌惮,还是另有想法。 入了郁家大门,那位二公子领着他们往另一侧的园中去,远远就听到里面有丝竹之声,想是已经来了不少客人。 “两位请里面走,家主交代过,两位是贵客,自当上座。”二公子颔首指了指不远处较高的台子,那里在众多宾客的宴席之上,与主人家的席面在一条线上。 白露倒不觉得这样有何不妥,但瞧着众人的反应,倒是觉得以他们的身份入座那处,不是很合适。 宴席在戌时末正式开始,此时该来的都来了,包括给别院递了帖子的沐家和赫连家,也都已经派了人前来。 沐家来的是沐逊之,这让白露觉得意外,以沐逊之在赫连紫跟前的样子,着实不太适合这般场合,但今日没有赫连紫,他看上去像是换了个人般,姿态端正的坐在席间。 另一侧的赫连家来的是个中年男人,体态颇为富余,坐在席间笑眯眯的仿佛弥勒佛般,瞧见他们二人坐在上首,也不多惊讶,还朝着他们二人颔首打招呼。 第321章 一出好戏 郁姳没有过多客套,举杯与众多宾客共饮一杯,酒杯放才落下,就听到宴席外有人喧哗。 起先那声音不算大,渐渐的几乎盖过了刚起的丝竹之声,酒宴上众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甚至问出了声,问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郁姳也听到了,她派了人前去问讯,到现在还未回来,所以根本没办法回答众人的疑问,只得模棱两可的安抚着。 可那声音并没有因为她的安抚而平息,反倒愈演愈烈,最后连郁姳自己都有些坐不住。 “管家,你亲自去看看。” 侍奉于郁姳身侧的是郁家内府管家,是郁姳最为信任的嬷嬷,整个郁家除了郁姳之外,这位嬷嬷的权利是最大的,哪怕是公子小姐们,也不得不看几分她的面子。 这些都是白露后来才知道的,但他们上一次来根本没瞧见这个嬷嬷。 这嬷嬷的办事效率不是一般的迅速,不多时便带着几个人回来,先是在郁姳耳畔低语几句,而后看向地上跪着的人,这才往后退了两步,仍旧站在郁姳身后。 白露和楚月恒对视一眼,楚月恒眼神清澈冷然,偏白露看出他的安抚,示意她好好坐着看戏。 即便那嬷嬷将人带了过来,也仍有法子把所有人牵扯到这场酒宴上,让众人一道看一出好戏。 郁姳的手明显攥的紧紧的,良久才放松,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笑却不及眼底,“本是为楚国使臣送行的酒宴,却让诸位看了笑话,刚才不过是家事。” “家事?郁家向来治家严谨,若非天大的事,怎么会弄到在酒宴上喧哗出声。” 说话的是赫连家那位中年男人,白露不知他是谁,但听旁边有人称呼他为二爷,想来是赫连家的老二了。 赫连家的人出声,再合适不过,她突然明白了楚月恒接了郁姳帖子的另一层意思,不仅是要圆了郁姳打压其他家族的梦,也顺势看戏,让其余家族心里压着气愤为这场戏不知不觉添柴。 沐逊之虽看着比疏麻节上硬气许多,但说话的时候还是温和,先起身朝着郁姳行了一礼,这才斟酌着说道,“是啊,既然是大事,郁家主可不能一直压着,要不请尚刑司的人来看看也可以。” “不可。” 郁姳想都没想拒绝到,她虽然可以不顾尚刑司的面子,可一旦闹到尚刑司便会满城风雨,刚才嬷嬷来同她讲的那些,许多年前已经闹过一回,只是那时她并不当家。 如果如今再来一次,郁家的脸面怕是要再一次成为凉京的笑柄了。 “郁家主这么干脆拒绝,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呀,我记得许多年前郁家不是发生过不愉快的事,不知在场各位谁还记得?” 赫连老二一点不给郁姳面子,毕竟在年岁上,他跟郁姳相差不了多少,自然不会以后辈自居,就别提什么敬畏了。 郁姳蹙眉看着他,心知今日想要善了怕是不能,可这么多宾客都在,着实不是处理这件事的时候。 郁姳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她已经猜到这些事是谁捅了出来,倒是没料到,养了许多年的小狼崽子在这个露出了獠牙。 “也罢。” 她看了眼酒宴上众人灼灼的目光,很明白这些人早就觉得郁家昌隆太久,不出些让他们心里稍安的事故,怕是不能偃旗息鼓。 “今日之事本也不是什么大事,确实是我郁家家事,只是这些年始终未能解决,今日被有心之人挑拨...” 郁姳朝身后的嬷嬷看了眼,那嬷嬷随即再次退了出去,郁姳继续说道,“既然各位对我郁家当年之事那么有兴趣,不如今日便做个见证。” 酒宴上众人一听这话,顿时沸腾起来。 “竟然真的是当年那件事。” “是啊是啊,我听说当年这件事弄的含含糊糊,早就觉得里头有猫腻,却一直没什么头绪。” “可不嘛,今天这一顿没白来。” 底下众人各自讨论,却谁都没敢太大声,毕竟这是郁家的酒宴,郁家在陛下和长公主的心中地位不俗,若真得罪了,怕不好收场。 很快嬷嬷把人带了进来,这次来的人中还有郁凉风。 他不如寻常那般战战兢兢,反倒站的笔直,也许这一天他等了许久,从他母亲惨死之后,他每时每刻都在想着这件事,那是他幼年时的噩梦,却也是他活下来的支撑。 郁姳看了眼郁凉风,早知他引来白露和楚月恒不那么单纯,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个目的。 “今日之事既是由你而起,也就由你结束吧。” 郁姳叹了口气,似乎一瞬间沧桑了几分。 郁凉风在众人的目光下朝着郁姳缓缓行了一礼,指着地上一位年迈的老妇人道,“这位是二十年前曾在风月楼帮厨的妇人。” 随后他又指了其他几人,一一介绍:“这是郁家十年前赶出去的小厮,那些是云兰园十年前的舞姬们,十年前的云兰园曾是风月楼最为令人神往的地方,我的生母,也就是十几年前第一批入主云兰园的舞姬之一。” 说起母亲的过往,郁凉风颇为冷静,或许别人以为出身青楼这样的风月之地是难以启齿,可在郁凉风这么多年的经历里来看,人哪有什么出身问题,即便出身极好,不也照样被人抛弃利用。 “十年前我亲眼目睹母亲被人杀害惨死在楼中,虽然我没看清那人的长相,却在其后十年中不停寻找。” 郁凉风目光一转,看向在席间坐着的一个人,“终于让我找到了那个幕后黑手之一,死去的人我无法报仇,可在世的人,我相信可以讨回公道。” 沐逊之迟疑着问道,“郁小公子的意思,这个人就在今日的酒宴?那是谁呢?”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着的是二公子,可当年的二公子不过比他大不了多少,真的有能力把人弄成那样? 沐逊之听家里下人说过,当年在风月楼里惨死的那个女妓十分血腥,手脚都被人打断了,那血把进入屋子的人都熏的几欲呕吐。 第322章 一个真相 “算是。” 郁凉风收回目光,重新朝着上首的郁姳行礼道,“母亲,这些年承蒙你的护佑,可我的目的没有达到,我不会轻易收手。” 郁姳摆手,她早知会是这个结果,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罢了。 郁凉风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当年我母亲得了先家主的恩宠,原以为即便不能光明正大的入郁家的大门,也起码可以有个安身立命之所,但先家主狠心绝情,不认我们母子也就罢了,还一手策划了我母亲的死。” 此话一出众人一片哗然,但其实这哗然不过是为郁凉风能在这种场合说出这种话而哗然,而这个答案早年许多人都猜到了。 彼时郁家主本就是个风流不羁的主儿,时常在外拈花惹草,即便后来夫人进门,也未能将他彻底管住。 原本此事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偏巧那个女妓当了真,还生了孩子,那时候郁家老祖宗还在,本是做主要把人带回来的,可那位郁家主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愣是不同意。 听说那女妓就是在这件事后才被人残忍杀死,至于怎么杀死的,很多人都不知道,但都最能怀疑的就是郁家主无疑。 “如何策划?” 赫连家的老二问的一针见血,这其实才是这帮看客最关心的问题,死的那个人与他们而言无关痛痒,他们想看的是这些高门大户之间的热闹。 郁凉风知道这些,从前他很介意,为什么一个人的死他们能这么冷眼旁观,能无动于衷的看热闹。 后来他渐渐知道了,无关自己的生死,谁会把这些看在眼里,更何况在这些人眼里,那就是一个出身低贱的女妓,死就死了,能有什么大关系。 “众人皆知,我那位没见过几次面的父亲是个俊美风流的性子,家中姨娘无数,即便是母亲如此贤良能干,父亲依旧不肯着家。” 郁凉风看向郁姳的眼神里没什么复杂的情绪,他对于这个护佑了他活下来的女人充满感激,其实在充满感激之前,他曾怀疑过是不是她,如果是她的话,他该如何报仇。 幸好这些年一一验证下来,不是郁姳,也不是大公子。 “不过这个家里还是有不少爱慕父亲爱慕到疯狂的人,比如度姨娘。” 郁凉风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席位上,仍旧是二公子,而这次眼神明显是透过他在看另外一个人,那就是二公子的生母度姨娘。 二公子不动如山,他自郁凉风入府就听说过关于他的事,外面传言的,和没有在传言里的部分,他都知道,但那时候年纪小,很多东西他理解不了,后来理解了,却不以为然。 酒宴上许多人都知道这位度姨娘,但也仅仅是知道,因为她几乎没有在人前出现过。 从前没有,后来郁姳成了郁家家主后,更少出现,甚至连她居住的院子门都很少踏出,算得上真正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白露看到这里心中早就有了谱儿,郁凉风口中的策划不难推测,当年被逼着纳一个青楼女子入门,对于一个连名门望族都想入的郁家来说,确实伤脸面。 于是本就没多少真心的郁家主恼怒之余挑动了另一个对自己痴心的女人,这个女人不知用什么办法,总归让另一个没能幸运踏进郁家大门的女妓惨死。 也许当年郁家那个家主曾有过一丝恻隐之心闪现,所以才让郁凉风进了郁家的大门。 可肯定只有那么一瞬间而已,不然郁凉风不会入了郁家大门之后几次险象环生,若不是后来郁姳的护佑,郁凉风大约不会活到现在。 至于度姨娘,她当年的做法着实令人不寒而栗,时隔多年,白露只是听别人说起当时郁凉风母亲的死状就觉得浑身发凉,而当年见到的人,又会是什么感觉? 相信郁家那位家主即便再心狠手来,恐怕也会对这样一个女人心生龃龉,也许他心里还想过,如果哪一天他成为了这个女人的眼中钉,会不会也如先前的女妓一般死去。 楚月恒感觉到白露的情绪微有波动,看过去又没有丝毫异样,只是看着郁凉风的眼神里有些太过平静。 “高门大户、世家贵族里从来不缺少故事,好的少,坏的多,好的基本都相同,坏的就跟百花齐放一样,各有特色。” 白露叹了口气,转头看着楚月恒,她不知道这一世重生修正了一个错误,还会不会有第二个,不过她希望不会有,她想试试有一个好的结果。 这样也不白费了澹台羽以二十年寿命换她回来。 想到这里,白露忍不住更长叹了口气,尽管她知道澹台羽有自己的目的,而那个目的她势必不那么容易做到。 “辰王府不是,所以你是幸运的。” 楚月恒注意着白露情绪的变化,淡淡的说道,跟他相比,白露无疑是幸运的,有一个温暖的家,有一家人疼爱她,这些本是楚月恒小时候最为渴望的。 白露抿唇笑起来,但一想到现在这个场合和这个气氛,她似乎不该笑,于是立刻将脸上的笑撤下,尽管如此,转头的时候还是对上了郁凉风的一双眼睛。 白露没有任何愧疚,她只是略感抱歉的冲郁凉风颔首,就如同不小心在不适合的场合做出了稍微有些不合适的举动,本身只是不小心,愧疚不存在,但失礼是有的。 郁凉风很明白白露的意思,如果这时候白露做出一副愧疚或者同情,那他才会怀疑眼下坐着的那位,还是不是白露了。 接下来郁凉风将他所查到的所有细节都一一说了出来,包括度姨娘如何买凶杀人,如何交代那些人把郁凉风的母亲虐杀,如何支走歌姬,又是如何收拾了所有,最后让人查不出来,让那件案子不仅碍于郁家的颜面,更在手段上迫不得已悬置。 一连串说出来,酒宴的众人已经惊得目瞪口呆,大约谁都没想到,深居简出的度姨娘会这么狠毒。 第323章 不敢说的 当郁凉风说完一切的时候,那位极少露面的度姨娘已经被二公子叫人请了来。 二公子原本以为郁凉风只是撒野而已,却没料到他所说皆是有理有据,且找不出任何破绽,就仿佛当年他亲眼看见这件事发生一般。 度姨娘出现的时候,郁凉风眸子里的情绪出现了波动,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入郁家这么多年,他也就见过度姨娘两次,一次是小时候见她站在郁姳身后,第二次便是现在。 当时年幼的他不知那个女人就是害死他母亲的凶手,只觉得那么面善如菩萨的女人,一定是个好人吧,如他母亲一般的好人。 而时隔多年再一次见,郁凉风只觉得这张脸恶心,什么菩萨,分明就是个修罗夜叉。 郁姳没有说话,她当年就知道自己的夫君都做了什么,也正是因为此,她后来才会想要放手一搏,幸好最后她赢了,她以一个郁家远的不能再远的入嫁女的身份成了郁家的新家主。 至于度姨娘,自她成为家主以来,这个女人无比安静,似乎是从先家主去世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安静的不似个活人。 她应该真的把那人爱进了骨子里吧。 度姨娘没有看周围众多宾客,径直走到郁凉风面前,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那是长时间不开口,突然想开口却有些发不出声音。 郁凉风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个苍老的女人。 她应该跟郁姳差不多年岁,可她实际上看起来比郁姳老了许多,连鬓边的头发都有些灰白了。 度姨娘似乎努力了一会儿,终于嘶哑的说出了话,“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我知道自己犯下了多大的罪过,尽管那时非我所愿,我只是想那个女人消失就可以,可她不肯。” 二公子猛地起身,快步走到度姨娘身边,像是要阻止她再说下去。 度姨娘摆摆手,深深看了眼二公子,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很复杂,复杂到白露瞧见了,却看不透究竟都饱含了什么意思。 郁凉风仍是不动不说话,只看着度姨娘。 度姨娘叹了口气,“我知你恨我,但不是我,不,是不止是我,你肯定觉得家主当年因此疏离我,却不知实则并非如此,他疏离的,是我背后那个人。” 众人目光灼灼,白露歪头琢磨这话的意思,难道说郁凉风这么多年查到的仍旧不是最终的真相,而度姨娘虽然是参与者,却并不是真正杀害郁凉风母亲的凶手。 郁凉风自然想到了这个可能,他没有立刻做出反应,因为他确定自己所查到的没有错,一切证据都指向度姨娘。 “你不相信我?也对,你确实不该轻易相信我,不过这件事我藏在心里太久,不管你信不信,我今天都会告诉你。” 度姨娘叹了口气,二公子感觉这一声叹息之后,他手上的重量沉了几分,似乎度姨娘将她身上的重量都依靠在了他的手臂间。 二公子心下一沉,阿娘与他而言想来冷淡自持,如今这般模样,应当是要做好弃了所有的打算,他也不打算要了吗? 郁凉风垂了眼帘,少顷抬眼看着度姨娘,似是有询问。 这样的眼神,遇上本就想不吐不快的度姨娘,白露忍不住想,郁凉风终究是郁凉风,心思之深,做事之百变,着实不虚。 楚月恒眉眼之间倒是不见波动,他比白露看的请郁凉风这个人,他们有相似的遭遇,郁凉风的遭遇甚至更甚于他。 当年他在甘州得遇良师才有了如今的造化,郁凉风不然,他全然凭着自己走到了今日。 度姨娘果然有些激动,她颤巍巍的抓住二公子的手,那样子似乎想上前一步,却被郁凉风极其冰冷的眼神给吓住,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开口。 “当年的事,直到买凶杀人前你说的都对,但从那之后事情已经不在我们的控制之下,我也是后来知道了那女子的死因方才察觉,自己怕是被人彻底利用了。” 度姨娘说家主那时候被女子的死状给吓得不轻,终日惶惶不安,后来有一日突然说他们根本没打算让他活长久,因为他知道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 那时度姨娘只是痴恋着家主,看他这般于心不忍,便时常在他身边宽慰,但却不敢在明面上有所接触,怕被人怀疑那女子的死与她有关。 尽管她一个弱女子,哪里有能耐请的动那般凶残狠辣的杀手去杀人,可外人不会管这些,他们只会把脏水都泼到她头上。 彼时度姨娘隐约猜到了真正找来杀手之人的用意,更加不敢随意走动,渐渐的外间便有人传言说她被家主厌弃。 实际上她却在那段时间唯一真正接触到了家主这个实实在在的人,而不是外间的虚荣和排场。 “他说自己有个秘密被人惦记上了,那个人以那个女子的死警告他,其实当初也有除掉我的意思,只是我听了家主的话,没敢有多余的动作,权当自己就是那个凶手吧,浑浑噩噩的度过了这么多年。” 度姨娘说到此处长叹一声,随着这一声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家主后来就死了,死的很蹊跷,可我什么都不敢说,我还有孩子,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那时候她已经知道动手的是谁,在郁家能动郁家家主的人,除了老夫人和老爷子,还能是谁? 可她一个妇道人家,她不明白二老为什么那么做,到如今都不明白,那可是他们的亲生儿子啊。 郁凉风何等机敏,从度姨娘说出幕后另有黑手的时候,他就猜到了,只是不敢相信,更不敢确定。 “你猜的没错,就是他们,你为了母亲的死查了这么多年,我为了自己的夫君也查了许多年,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终于查到了,可这结果我不能说,也不敢说。” 害死自己儿子,残忍虐杀自己儿子在外的情人,这是亲生父母会做的事情吗?那时候那个女子可还是他们孙子的娘啊。 第324章 从此开始 “他知道什么秘密?” 郁凉风拳头在身侧握紧,他确实没料到事情会有现下的发展,更没料到他那个没见过几面的父亲竟是这么死的,被自己的亲生父母逼死。 这难道就是郁家的传统吗? 郁凉风有一瞬间很想笑,他们母子竟然跟这样的家族扯上关系,母亲还为了那个人丢了性命。 度姨娘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秘密足以让他为之生死,连那两位都不能抗拒。” 白露微微眯了眯眼,度姨娘说到这个的时候,她脑子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被慕容长离送到楚国的孩子,这个也算是西凉一个很大的秘密了吧。 “所以度姨娘你所有的一切都是猜测,无凭无证,对吗?” 郁凉风闭了闭眼,他信度姨娘到此时不会说什么谎话,但信归信,他想做的是报仇。 度姨娘抬眼看着郁凉风,良久惨淡一笑,“我确实无凭无据,不过这不该是毁了你以后的理由,你放心,我要的结果我一定给,但千万别脏了你的手。” 最后那一句度姨娘将声音压得极低,那是她这辈子最愧疚的事,虽然当初她也想过让那女子去死,可即便是死,也不该是那般模样。 “你要做什么?” 郁凉风蹙眉看着度姨娘,后者摇头,“我命不久矣,之所以苟活到现在,无非是想弄清楚他的死因,可眼下是无望,那就把这条命还给你好了,你这么年轻,她也许不希望你为此断送了自己的下半生。” 郁凉风的年纪比她儿子还小一些,她是个母亲,清楚作为母亲最希望的是什么,当年她做错了,不希望郁凉风也做错。 “你多虑了,我不会自己动手,西凉的尚刑司并非虚设,即便你杀的是一个青楼女子,但手段那般残忍,一样不会逃脱律法。” 还有一句话郁凉风没说出来,以度姨娘的身份,她其实跟青楼女子的地位没高出多少,至少在外人眼里,可以自由买卖的姨娘,实在算不上什么有身份的人。 “是,原来如此,是我多虑了。” 度姨娘笑了笑,整个人看上去有些虚脱,“那我认罪了,想来你也请了尚刑司的人来,在哪儿,让他们抓人吧。” 郁凉风摇头,“没有,这是家主的酒宴,我这么打扰已经是不该,又怎么能让尚刑司的人前来彻底搅合掉。” 他说着朝郁姳行了一礼,是对他今日所作所为表示抱歉,但他却不后悔。 郁姳摆手,“罢了,今日这酒宴本为了楚国使臣所设的践行酒宴,我可以不介意,但...” 白露笑着说道,“郁家主说笑了,客随主便,我和殿下不会介意,倒是我们两个外人目睹了郁家的家事,才应该感到抱歉。” 她这一番话把底下好多人的脸都说的红了白,白了又红。 一个外邦前来的使臣尚且知道别人的家事该回避,而他们这些西凉的高门大户则看热闹看的津津有味,这要是传出去,西凉整个贵族的颜面该往哪儿放。 “郡主说笑了,不过是一些琐事,稍晚我会让尚刑司的人来一趟便能解决。” 郁姳朝底下众人看了眼,“既然事情已经告一段落,如今时辰尚早,酒宴便继续,众位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她目光一转,酒宴上的众人顿时感觉到一股压力,那是上位者才有的冷然,从前许多在座的人都从长公主身上感受过,虽然郁姳不及长公主,却也令他们为止一滞。 酒宴很快恢复了原来的气氛,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度姨娘被二公子带了下去,白露注意到,郁姳身边那位嬷嬷不见了,想来是去找尚刑司的人,这件事既然郁姳允许郁凉风闹大,肯定早就想好了善后。 至于郁家的家丑是不是外扬,白露觉得郁姳似乎并不是很在乎。 “她应该更早知道真相,也许还知道先家主隐藏的秘密。” 楚月恒拿起酒杯浅浅一抿,眼神里有一丝了然,像是说出这句话之后他想通了一些事。 白露很好奇,想多问几句,但郁姳就在上首离他们很近的地方,底下又有无数人总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实在不好多问。 好在她不便问,楚月恒却自己同她说了,且声音压得极低,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他们二人在耳鬓厮磨。 白露甚至听到有人在感叹他们二人感情这般好。 “我查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楚月恒说到这里停了片刻,扭头看着白露,“那个被送到汴京的孩子,当年极有可能是郁家派人悄悄送去,只是郁家后来像是没有再插手过。” 白露抿唇,这件事她不敢确定,因为褚妙心和白琳的结论是楚月笙也有可能是那个孩子,所以她不知道该怎么同楚月恒说。 而且这种事情没有确定,一旦说出来,影响未免不太好。 “你都知道了啊。”白露的手在袖子里紧了紧,知道了这个,那知道她们查到了什么了吗? “嗯,暂时没查到那个孩子的下落,只知道在汴京郊外出现过。” 楚月恒眉眼依旧冷然,白露点头,“我也只查到了这些,本想等确定之后再说。” “你怀疑是她在背后策划了云周渊之战的大败?” “嗯...不对,我们不是在说这个,你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吧。”白露蹙眉。 “已经说完了,那个秘密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楚月恒眸子一转,里头的冰山遇见暖阳,一点一点化成了片片桃花。 白露被他这么盯着,下意识想要避开,这样的目光实在太诱人了,不避开,心下都有些发虚。 “好了,等酒宴结束再说,这场戏我们看了开头,接下来如何演变,不是我们该担心的。” 不出意外,先郁家主的秘密会隐晦的传开,且今日郁家这般出了大丑,郁姳一定会借口撤出军需资助,剩余几个家族自是没有郁家财大气粗,想要勉力支撑的可能性不大。 如此一来,他们来西凉的目的便算达到了。 第325章 只是猜测 郁家的家丑在当天晚上便在整个凉京慢慢传开,经过一晚上的发酵,在第二天一早开始爆发。 楚月恒当晚将他所查所猜测的尽数告诉白露,郁家这件事应该牵扯了慕容长离当年送走自己女儿这件事,郁家主不知是直接参与,还是无意中知道,这才一直惴惴不安。 加之郁家一直家风苛刻,他是郁家家主,对他的要求肯定更高。 但奈何他是个风流不羁的性子,在外面时常拈花惹草,好在当时还是郁夫人的郁姳并不计较,只做好自己一家主母的职责。 可后来出现了意外,不仅招惹了一个死心眼儿的女妓,这个女妓还生下了郁家的孩子。 郁家主当年的心情无从得知,但一定不是欢喜,至于郁家两位老人更不用想,否则后来也不会那般对待女妓。 长时间的压抑和这个当头的麻烦,本就让郁家主心神俱疲,本来这种情绪还有缓和的可能,然而女妓的惨死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白露把楚月恒所说想了一晚上,觉得他还有一些没说,而这些她一晚上多多少少琢磨出了一点。 于是第二天在外面漫天郁家流言的时候,白露找了楚月恒凑热闹般同样聊了另外一个可能。 “我不认为郁姳会是你说的那种人,她跟慕容长离很像,那样的女人,绝对不会为了一个男人让自己卑微。” 白露很确定自己对郁姳这一点一定不会错,郁姳给人的感觉雷厉风行,她很能算清楚得失,不然郁凉风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把事情闹到酒宴上。 “确实。” 楚月恒点头,白露所言不错,不过他以为即便是他不说,白露也一定都知道了,所以才会省了这些废话。 白露很想给他一个白眼,跟这人待的久了就发现,谪仙什么的一点都不好,他会把所有人想的都跟他一样仙,这种问题如果不是白露再三思索,压根不会发现。 起码竹春和忘言就没提出任何异议。 “所以我想这件事会不会是她一手促成?” 白露没有说明就是郁姳算计,以郁家二老当年的名声,郁姳想要算计他们二人,可能性几乎没有。 但如果是郁家主和度姨娘的话,却并不是没有可能。 她也许只是算准了郁家二老的心思,然后又算计了郁家主和度姨娘,借由他们的手弄了这么一出,或许为了自己出口气,也或许是为了如今能坐上郁家家主之位。 总归,这件事到最后最大的赢家便是郁姳。 白露甚至还怀疑过慕容长离在这件事里起了什么作用,比如郁家主怎么会知道送走孩子这件事,她和楚月恒在楚国动用了不少力量都未能查到,她不认为郁家主当年比他们更有手段。 起码从他最后那般落魄而死来看,着实不像是有那样手段的。 “查不到线索,但你想的也正是我所想。” 楚月恒比郁凉风查到的时候多一点,只仅仅是多一点,比如知道郁家主才是最先想要让那个女人消失的人,他利用了度姨娘也没有错,但实行的时候却不是他们两人。 他查过那个时候郁家的真实情况,郁家主虽然已经是家主,而真正握着实权的则是郁家二老,如果是这样的话,郁家主想要在那么大动静之后隐瞒下来,似乎有些困难。 要知道慕容长离和慕容狄那时候已经握了实权,即便有家族掣肘,但皇帝已经不是傀儡,若想要以此事让郁家陨落,并不是没有可行性。 白露点头,那就证明并非她一人感觉,只是郁姳这些年的传闻及口碑来看,她更多是个严谨且有城府的厉害家主。 如果当年她就已经有那般缜密的心思,那眼下... “她曾对你动过杀意,也许是觉得你同有时的她有些像。” 楚月恒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他的意思是二人沉静的时候有一种相似的冷冽,且白露的聪慧和机敏与郁姳确实有一拼,只是白露到底还是有些稚嫩。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眼里的稚嫩,还是白露积累两世而来,若是正常活一辈子,肯定得不到这般称赞。 前提是白露觉得他是称赞。 白露嘴角微微一抽,跟郁姳像?算上从前那一世,她们俩的年龄确实是像。 “我们什么时候走?” 她转移话题,照楚月恒的说法,凉京在一段时间内会有权利动荡,不知道慕容家那两位会如何做,但一定不会空手而归便是了。 “后天就走,我已经着人去宫里递了话,也派人先一步去了沧州。” 白露惊讶,“我们要从沧州回?” 从凉京到沧州快马得五日,他们一行又是车马又是仪仗,少说也得半月。 白露思索了下,半月时间,似乎也足够了。 “这场风波应该不会太慢,放心,我们是使臣队伍,一旦在西凉境内发生意外,那皇族和郁家所做的一切就都泡汤了,他们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楚月恒淡淡道,“凉京有不少好玩的东西,你可以趁着这两日转一转,买一些带回去。” “我?那你呢?” “我还有事要处理,不能陪着你。” 白露点头哦了一声,她不是个非要人陪着的柔弱女子,在她看来,他们这次的目的已经达到,但如果姑姑还给了楚月恒其他任务,他确实需要时间处理。 “不问吗?” 楚月恒的眸子里带了些许温软之意,这件事陛下说过,如果白露问,那就告诉她。 白露摇头,“如果跟我没有直接关系,那就不用告诉我,我也不会多问,但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话,一定不要客气。” 她给楚月恒的笑是达到眼底的,与以往那些没有温度的笑不同,足以看出她的感情。 白露其实想明白了,既然喜欢上了一个人,那个人也刚好喜欢她,那就不必避如蛇蝎,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如楚珞那般令人失望,白露也不相信她每次都运气差到弄丢自己的尊严和生命。 “好,我知道了。” 第326章 要离开了 接下来两人白露真的就带着竹春和忘言一道在凉京里转悠,之前郁凉风带路的时候白露记下了大概道路。 “主子怎么记得住这里的道理?” 竹春和忘言一左一右跟在白露身边,这个以为是忘言想问的,竹春察觉到,就替她问了出来。 “凉京和汴京比简单多了,连汴京的道路我都记得住,这里自然不在话下。”白露抿唇说的一脸理所当然,但事实上是楚月恒将凉京舆图拿给她看过。 在图纸上看过一眼,对这里的道路就有了更加明确的认识,那么只要不去一些弯曲小道里,就不会迷路。 忘言比划了几下,意思是夸白露厉害。 白露得意的歪着头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挽住手臂,“你们也带些东西回去,总算不白来这一趟。” 竹春立刻眼睛一亮,她确实有看上的东西,但害怕自己私自携带会给白露惹来非议,所以一直没拿定主意。 “好的,忘言想要什么,我帮你一起买。”竹春很高兴,探着头问忘言想要什么,忘言想了想,指了指身上的衣服。 “你想要一身新衣服吗?”白露愣了一下,府内给他们四季的衣裳不算少,怎么忘言还想要? 忘言摇头,又指了指身上,竹春发现她指的是腰间的香囊,抿唇笑道,“你想要香料对吧。” 忘言点头,她是想要香料,来西凉前她跟鸣蜩学了几天调香,知道西凉和毗迦紧临,香料虽不如毗迦那么齐全多种,但也比楚国稍微多一些。 白露在心里叹了口气,八成是鸣蜩想要什么,然后才教了忘言一些调香的技巧,随后以师父的名义希望忘言带回去一些稀罕的香料为自己所用。 她知道鸣蜩的用意,却不能直接给忘言说,不然以后找鸣蜩打听消息肯定会被刁难一番。 “好呀,我帮你多买些,到时候你学有所成,我就不用在外买熏香之类的了。”白露有些心疼荷包,钱这种东西她过去没在意过,那是因为没什么可花的地方。 这一次买香料一定会如流水一般,以后一定得从鸣蜩身上赚回来。 忘言点头,她注意过这里的香料铺子,许多香料都很便宜,但稍微珍贵的都贵的离谱,以她的积蓄想要都买根本不可能。 三人转了一圈下来,身后跟着的送东西的人已经排了长长一队,看着都觉得十分壮观。 “你们先把东西送到别院去,不用这样跟着我们。”白露驱散了后头的尾巴,终于松了口气,刚才买东西时没注意,一扭头连她自己都被吓到了。 竹春不好意思的道,“主子,我们是不是买的太多了?” 白露干笑,“我买的一点不比你们少,不过幸好有几辆来时拉礼物的马车空了,到时候放进去就是。” “可...” 竹春想提醒,回去的时候人家西凉皇帝应该也会有回礼,说不定比来时拉的更多。 “没办法,到时候再说吧,实在不行我们就挤一挤,我也可以跟他一样骑马。”白露想了想,这个算是最好的办法吧,反正买了的东西不能留在这里。 “主子能跟翊王殿下走到一起,我们都很高兴,王爷那时可总想想办法撮合你们呢。”竹春对着白露挤眉弄眼,那天酒宴上的事她们看在眼里,虽然离的远没听清楚,可两人的动作比之前的客气更多了几分亲昵。 “就你话多,买好了就回去,明日该回家了。” 如竹春所料,慕容狄给了许多回礼,有给楚国女帝的,也有给他们俩的,总之比来时更多。 于是回程的路上就真的如白露所言,她和楚月恒骑马,竹春和孟冬坐在马车外,忘言一个人在马车里跟一堆锦盒挤在一起。 从凉京往沧州一路不远也不近,等他们遥遥看见云周渊的时候,已经是将近半月之后,他们比预计走的更慢了些,至于原因,白露并没有问楚月恒,只是猜测跟凉京局势有关。 过云周渊往云周城去,两侧偶尔也能看到一些西凉军队,不过都是三三两两,像是要往回撤。 “看来那些家族到底没硬气的过皇帝,沧州之危算是解了。” 白露说着看向楚月恒,见他正看着云周渊上的一个地方看,白露猛然想起来,那是当初她藏身的地方,她本惧高,但那天因担忧谢家的哥哥们,硬是忍着心中恐惧蹲在那上头。 就如同当初看着将孟夏从悬崖下带上来一样。 白露心里有一瞬间难受,又迅速将那股难受压了下去,她已经为此病入膏肓过一回,那些她关心的人,绝对不希望她再来一次生死一线。 “只是暂时,不过这点时间足够了。” 楚月恒说着收回目光,“入城后你就在将军府住下,等我将这里的事办完就同你一起回京。” 白露一愣,“是姑姑的意思吗?” “是陛下的意思,在我们出发前给的密旨。” 楚月恒一点不含糊,看着白露道,“这次不要乱来,只需在将军府等着便是,可以做到吗?” “嗯。”白露点头,她竟没想到楚月恒另有任务,其实早该想到的,姑姑让他们二人前来西凉,搅合了个家族平衡的局面,逼着西凉暂时撤兵。 但这并非长久之计,因为就白露瞧见那两次慕容狄给人的感觉,实在太像先帝,只是先帝手中并无多少兵权,他想南征北战,却不得不屈服于手握重兵的那些开国之臣后代。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楚珞当年才会朝她下手,试图将辰王府纳为己有,若非姑姑先一步成为女帝,说不得辰王府早就没有了。 进入云周城的时候,梁超将军就在城门内等着,一瞧见他们二人策马而来,当即笑了起来。 “海若那臭小子说你们今日一定会到,还准备了不少饭菜,瞧你们这模样,应该有精力吃完再休息。”梁超说着也翻身上马,竟是不打算让他们停留。 楚月恒毕竟跟随他一段时间,当即跟在后头往将军府去。 第327章 梁烁来了 梁烁是半个月前就到了沧州,这次还是为了药材,不过其实药材在三天前已经收齐,托了人送往汴京,他自己就留在了沧州等楚月恒他们回来。 看到两人的瞬间,梁烁就觉出些不对,找了机会偷偷摸摸问白露,白露一点不遮掩,大大方方承认了。 梁烁一拍大腿,说他就知道他们俩能走到一起,当初跟楚月恒说他还没意识到,还说楚月恒那脑子,聪明是聪明,就是对感情一事反应过于迟钝。 白露心里惭愧,她也是最近才醒悟,在那之前一直觉得只是因为楚月恒值得信任而已。 进了大厅果然一桌子看起来就美味的菜肴,梁烁十分自豪的说这些都是他准备,有些还带了药膳的意思,不过请他们放心,绝对吃不出来就是了。 这一顿吃的白露十分满足,在西凉虽然也有无数美味,但什么样的美味都不及自己家的,而沧州于她而言,就已经踏上了自家土地。 她可是地地道道的楚国人呐。 白露不吝啬的称赞了一番梁烁,梁超见他们之间相处随意,放心之余提醒到,“别忘了王爷的交代,你要最近不走,那就老老实实给老子待在将军府里,接下来千万别捣乱。” 梁超跟梁烁叮嘱的时候一点不客气,白露眼珠转了转,突然觉得楚月恒进城前的叮嘱很温柔。 梁烁使劲点头,见他们吃的也差不多了,就催促白露跟他走,此去西凉许久,他都没给白露复诊过,还有汴京昌义侯府那位夫人的事,他也得同白露细说。 白露起身看了眼楚月恒,后者微微点头,这才转身跟着梁烁离开。 出了大厅,梁烁小声说道:“昌义侯夫人让我给你带话,她们没瞧见有任何不妥。” 顿了顿,“你们到底在干什么?怎么感觉神神秘秘的,还有那位平望乡君,什么时候跟你关系那么好,临来之际还让我给你带了书信呢。” 他说着将怀中的书信拿出来,皱巴巴的,一看就没怎么好好保管,但封口却是严实的,并没有拆开看过。 白露接过书信,里面只有一张信纸,只写了一行字,“虽无异状,却更显可疑。” 她直接把心里的内容念了出来,褚妙心所言是指楚月笙的身份吗?她真的有问题吗?楚月恒知道吗?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了多少呢? 白露的心一瞬间有点乱,她是渴望知道一切真相,但如果这个真相是残忍的,他怎么办? “你怎么了?这话什么意思?”梁烁拿过信看了眼,还真是一行字而已,而且没头没尾,根本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没什么意思,只是我们在玩一个游戏,她把游戏结果告诉我而已,这是我们女孩子的游戏,你不要多问。”白露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示意梁烁暂时不要问。 “也罢,我对你们这些也不感兴趣,等下我给你把脉,确定一下你最近有没有按照我的叮嘱按时服药,你自己也多注意一点,毕竟是重创过的身体,不能太胡来,不然我们那么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他絮絮叨叨的说着,完全没注意到白露已经神游物外,良久等不到回应,才知道要看一眼。 “你在想什么?”梁烁难得一句话问完没有继续絮叨。 “没什么,接下来他们应该会很忙,我们是不是不能出去乱转?” 那次大败之后,沧州的将军府就设在了云周城,白露知晓那是为了给云周城和沧州百姓一个安心,毕竟那一场大战云周城被毁的七七八八,沧州许多百姓还被践踏。 而将军府立在这里,一则为震慑,二则为安抚。 “应该不行,这里毕竟是云周城,离边陲实在太近,我说你身体还没彻底修养如初,就别老惦记这些,我可听说了你们在凉京的种种,还有外面那一车车的东西,你还想闲晃什么?” 梁烁有点酸,自从认识楚月恒和白露之后,他的圈子是越来越小,脚步更是越来越走的近,这么想想,他应该有几年没去过西凉,还有盛产香料和富豪的毗迦。 “没什么,我问问不行呀,希望他们这次能顺顺利利。” 白露说着听到梁烁嘿嘿两声,“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完婚?听说陛下已经跟辰王商量着筹备婚礼了,不过梁家那些人真是讨厌,总是在朝堂上闹,豫王已经被解了禁足,梁妃倒是还被拘着。” “解了禁足?看来梁家也不是完全没有手段,果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白露有些厌恶提起楚珞,不过她已经习惯压制这样的情绪,倒是没被梁烁发现。 “那可不,梁家当年被先帝都惯成什么样了,如今先帝才过世没几年,再怎么没了靠山,不还有个梁妃和豫王嘛,他们如今这关系就像是一个稳定的三角,除非有一角彻底崩塌,否则很难破坏。” 梁烁说着抬手比划了一下,大致意思就是让她明白,朝堂官场上许多人都是这样的三角,稳固之余也可以互为依靠。 白露呵呵笑了两声,心说梁烁虽然不涉足官场,却懂得不少。 “也罢,这件事不急于一时,我相信姑姑和阿爹,也相信人间自有公道。” 如果实在没有,那她就如同从前那一世一般,自己给自己要一个公道。 云周城的宁静只持续了不到三天,第三天一早白露就被外面喊打喊杀声惊醒,她猛地坐起身,良久才听出那是整齐划一的声音,想来是士兵们在操练。 她揉了揉眼睛,差点忘了这里是将军府,那两日睡的熟不觉得,其实这种声音应该每日都有吧。 这一点白露想错了,确实不是每日都有,不过是今日要出发去云周渊驻扎,这才一早来了将军府另一侧的校场鼓舞士气。 等白露起身站到院子外,那声音已经渐行渐远。 忘言提了食盒过来,比划着军队出城的事情,白露茫茫然朝城门方向看去,他走了,怎么都没说一声? 第328章 这次胜利 梁烁来时正好瞧见她这模样,笑嘻嘻的打趣道,“怎么?我看郡主平时都豁达随和的很,这次会不会为了秋水没能来跟你道别生气?” “不会,我跟你不一样,我没那么小心眼,更不会借钱不还。” 白露收回目光,她没有生气,这是肯定的,楚月恒和梁超为的都是楚国百姓,如此举动,即便对她有些怠慢,那也是理所应当,她不是个只会躲在闺中幽怨哭泣的千金小姐。 家国天下,虽然家是排在第一位,可在有些时候,国才是最重要的。 “你是不小心眼,那你还老戳我痛处,我已经还钱了,以后咱就别提这件事呗。”梁烁一脸无奈,他借钱又不是不还,就是还的慢了点,三五年而已。 替白露把完脉,确定她的情况已经有所好转,梁烁才放下心来,将昌义侯夫人最近的情况同她说了说。 “你是说她身体好多了,那以后可还能有子嗣?” 白露替白琳感到高兴,虽说昌义侯对她并无过多要求,但终归老侯爷和夫人并不是个特别好说话的,又一心想盼着个孙子。 “应当没问题,不过我给她的建议是最近不要想,因为梁妃不是还没伏法,还不知道她之所以遭遇此事是为了什么,万一以后再出岔子,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梁烁说的极为语重心长,当时也是这么跟昌义侯夫人说的,那位夫人竟然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很是豁达的觉得还是先养好身体比较重要,既然以后都有机会,那就不着急。 “白琳不需要这么开导,她一定都懂。” 白露从前不了解白琳,可知道她是一个聪慧的女子,即便比不上她家的姑姑,也是世间少有的。 后来几日白露和梁烁坐在屋顶上看了好久落日夕阳,有时候楚月恒放在她身边的暗卫会告诉她一些关于城外的事情,有时候就一连几天没消息。 西凉所谓的撤兵果然只是个幌子,郁家撤了所有人,可其他家族并非不堪一击,表面上佯装撤退,背地里暗中集结,准备杀一个回马枪。 暗卫告诉白露,自那日梁将军和楚月恒领兵出城去了云周渊开始,计划就一步一步开始。 先前大军在云周渊外并不怎么设防,松松散散的,像是根本想不到西凉大军去而复返,每日里巡逻松垮,偶尔还有人打兔子摸鱼,总归一点防备都没有。 照理说西凉的人也不是傻子,肯定觉得这不太寻常,即便是寻常军队,也不该是这个模样。 但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这些人都是其余几处不要了的**、刺儿头,总归就是人人嫌弃,有这副模样一点不稀奇。 再加之好些日子都是如此,不像是做戏引诱,于是西凉先锋就试探了几次,果然没费什么力气,就将这些全都赶走了。 以免沧州大军因此有防备,当天西凉大军就卷土重来,本是要再次将沧州军引进云周渊,好让他们埋伏在上头的人将其一举歼灭。 可谁知道沧州大军就跟都是怂包一样,怎么叫嚣辱骂都不敢上前,没辙之下西凉大军的先锋队亲自前往,结果不知是谁一声高呼,大军居然全体跟随先锋往前拥挤。 西凉大军人数众多,前头走了后头跟上,完全不知情下一个劲儿把人都挤进了云周渊中。 沧州大军这时突然止住后撤的步伐,将出口堵了个严实。 本来这也不算什么,只要退出去便可,但让人意料不到的是,云周渊上本来给沧州大军准备的滚石,结果这时候尽数滚了下来,倒是把西凉大军砸的不轻。 而后这一战就这么莫名其妙的结束了,以沧州大军一兵一卒未废的结束了。 白露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蛮惊讶的,梁烁却像是早就猜到会是这样,一点惊讶之意都没有,还说他爹从前跟他吹牛就是这么吹的。 战事之后第二天楚月恒和梁超一起回了将军府,当夜楚月恒跟白露说了这场战事的一些猜测。 各家族不会有这种打个回马枪的心思,即便有,出力不讨好的话也不会去做。 所以这个计划只可能是有人促成,而即便大败也得做这件事的人,除了慕容长离和慕容狄外,楚月恒怀疑不上其他人。 白露心下一思索便知道他的意思,各家族支持的大军在云周渊战败,百姓是不会管他们是不是受了挑唆,这是其一。 第二则是各家族因战败必然会受到冲击和损失,而这个损失是皇家乐意看到的,可以进一步削弱家族门阀的势力,让皇权得以生长。 “那这边战事算是完结了吗?” 他们已经在云周城住了月余,接下来如果无事,便可以回转汴京了。 “再等等,处理好这里的一切,我们就回去。”楚月恒以为她是待的不耐,言语里带着一丝安抚。 白露摇头,“我没事,只是想确定一下,毕竟我的马车里有一些东西放不了太久,我害怕回去要送给友人的会是坏了的东西。” 楚月恒微微一愣,没想到白露担忧的是这个,摇头道,“没事,我检查过,那些东西足够放到我们回汴京,其余一些容易坏的,我已经派人先带回去了,你要送给谁就写个条子给我,我让他们去办。” “我可以直接让他们去办吗?你不是还有事情要做,这点小事不合适麻烦你。” 白露朝四下看了眼,意思是他放在她身边的那些暗卫,只是分发礼物而已,应该不难办。 “嗯,他们会一直跟着你,你有事可以让他们去做。”楚月恒点头,那些暗卫原本其实就是要给白露的,只是那时是应陛下所求,现在是他自己的意思。 “太好了,那我等你处理完事情,我们就回京,我好久没见鹤儿了,不知道他最近课业如何?” 自从白鹤入学开始,她见到那小家伙的次数就屈指可数,偶尔见到也是跟谢小六和梁灿一起,总是打打闹闹,性子比之前不知开朗了多少。 第329章 反被算计 沧州一战很快传遍楚国南北,女帝为梁妃一事纠缠而败坏的心情,因此乌云散尽,当即便下旨册封。 而这个册封令人想象不到的是,一道旨意还未到,就因为楚月恒于城外斩杀西凉将领而再一次追加。 白露从前就知道他早晚会成为楚国的天策神将,但却不知道竟是因为这件事,她那时候问过楚月恒为何冒险那么做。 毕竟战事已经有了结果,何必再冒着风险夜袭。 白露记得,楚月恒什么话都没说,只静静的看着她,而那一眼她竟能看懂他的想法,他是在为那一战死于云周渊的将士们报仇,也是为了她的哥哥们报仇。 回到汴京已经是初秋,这样的天气白露是极其喜欢的,没有夏日的毒日头,没有冬日的瑟瑟寒风,总之就是舒舒服服的感觉。 回京的第一天白琳和褚妙心上门找她,各自代表了自家府邸,虽然白露觉得褚妙心是胡扯,因为彼时宣平侯已经离京,着实谈不上什么代表。 不过有这心,她不好将人拒之门外,想着也许褚妙心只是打着这个幌子前来与她商量什么。 结果褚妙心从吃饭开始就一直在说汴京城最近大大小小的趣事,最大的趣事就是豫王的遭遇。 前不久豫王把府里柳侧妃的亲人寻到了,这可是个不得了的消息,因为那柳侧妃竟然是毗迦皇室之人,流落在外许多年,今日能找回简直把毗迦皇室高兴坏了。 谁都看得出豫王这一出是为了毗迦皇室的财,一种墙头草当即就有些坐不住,结果还没到豫王府门前标明心迹,那边又传来一个消息。 说是毗迦恼怒他们皇室的公主竟然被楚国的亲王娶为侧妃,求着凤仪女帝当即解除了他们的婚姻关系,并将柳侧妃... 不对,是柳紫絮,带回了毗迦行馆,等和女帝正式告别之后就回去毗迦。 白露知道的时候,宫里已经来了消息,让辰王府于明日入宫参加酒宴。 褚妙心啧啧两声,说这速度就跟早就安排好了似的,从认亲到请求陛下解除关系,再到回去毗迦行馆,柳紫絮走的毅然决然,丝毫看不出从前爱慕豫王的样子。 “你都不知道,豫王府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听说豫王砸了不少好东西,连府中管事都被砸伤了,一时间无人敢去劝豫王殿下。” “你怎么知道?”白露好奇,褚妙心在汴京的手段有限,加之宣平侯回去了,她手中可用的势力更少了几分。 白琳默默喝着茶,褚妙心咧嘴一笑,用手指头轻轻指了指,白露恍然大悟,难怪她连豫王府里的事都知道,这俩人竟是因着那次契机成了真的好友。 “不管怎么说,这次酒宴你得小心点,接二连三好事被破坏,我怕他们会破罐子破摔。” 白琳将茶碗放下,有些担忧的叮嘱道,“阿琬那边没有消息,不过我听父亲说她求过几次,都被拒之门外,不知道她会不会因此记恨。” 白琬的性子她这个亲姐姐很清楚,从小就是个嘴巴毒却性子软的,可一旦到了一定程度,她会怨恨。 小时候白琬因为一只小猫曾动过气,白琳当时年纪也小,觉得小猫都喜欢乱跑,并没有什么,就劝了她,白琬当时嘴上说着好,可实际上每次还是很讨厌小猫来回跑,只想让那猫待在自己身边。 久而久之,白琳便也由着她。 直到有一天,那只小猫被发现溺死在水井里,似乎还被摔打过。 白琳当时就气急,狠狠罚了白琬,那些年她收敛了许多,渐渐这件事也就在她们之间成了秘密。 可白琳一直没有忘记,她知道白琬的心底有个魔鬼,一旦她将心中的愤怒累极到一定程度,就会失去控制,就如同那时候她能有勇气骗走孟夏一样。 白露似懂非懂的看着白琳,白琬应当不会有勇气记恨。 “我知你觉得奇怪,不过这件事你相信我。” 即便到了现在,白琳依旧不想彻底放弃这个妹妹。 毗迦皇室来的是个王子,听说在血缘上是柳紫絮的小叔,与柳紫絮一般容貌卓绝。 白露没听柳紫絮提起过这个人,不过看容貌确实有几分相似。 这是她在酒宴上第一个想法,之后的想法就是痛快,因为楚珞全程一张黑脸,身边跟着的白琬百般讨好,却被他视而不见。 白露没有丝毫同情之心,每条路都是自己选的,既然选了,那就得一路走下去,即便有什么反噬,也都是自己该承受的。 酒宴之上,楚珞没了梁妃的帮衬,人显得浮躁了许多,再加之喝了点酒,更是有些不管不顾。 白露瞧见柳紫絮跟身边人低语了几句,随后起身走了出去,她略一犹豫,也跟了出去。 其实她们已经没有什么可合作的了,只是白露觉得有必要提醒她一句,即便回了毗迦,也是危险重重,如果有需要,她可以做为朋友帮助她。 当然,柳紫絮也当她是朋友的话。 随着柳紫絮一道到了园中,白露远远喊住她,柳紫絮却朝她身后看了眼。 白露立刻意识到柳紫絮此举不是想引她出来,而是想引楚珞。 也对,柳紫絮向来比她敢作敢为,即便是离开,她也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 “原来你们俩是一伙的,本王早该想到,你们是一样的贱人!” 楚珞脸色微微一变,但因着他本就喝了不少,即便是变了也看不大清楚。 白露没有说话,转身从另一条小径躲开,她知道楚珞眼下最想找的不是她,柳紫絮现在最想看到的也不是她,回避才是最好的。 见她离开,柳紫絮眼神里的冰冷更甚,她看着楚珞,哪里还有小鸟依人,还有半分缱倦柔情,有的只是足以杀人的冷厉。 “殿下真是会说笑,我之所以入府,难道不是殿下你自己求来的结果吗?抓住我的弟弟威胁我这种事,可并非郡主所做。” 柳紫絮言语间的讥讽丝毫不藏,她就是要让楚珞知道,从头到尾他才是被耍的那个人。 第330章 苦苦劝说 一袭话下来,楚珞的眼圈已经红了,那是极度的愤怒,原以为当初捡到了个宝,且捏着这个宝的命门,却不曾想反被摆了一道,以至于功亏一篑。 陆万说的对,这两个女人都得小心,可惜他明白的太晚了。 “是你在王府里传递消息,所以几次有事白露那个贱人都能及时赶到,还有我母妃的事,也是你的手笔,对吧?” 楚珞一步一步缓缓朝前走。 柳紫絮没有后退,她无所惧,楚珞如果现在对她动手,那就是跟整个毗迦皇室为敌,他如今惹不得任何麻烦了。 楚珞果然在离柳紫絮三步远的地方顿住脚步,良久才抬手搭在柳紫絮纤弱的肩上,“你们真是好手段,你在府中那般奉承本王,难道一点真心实意都没有?” 柳紫絮肩膀一松,躲开楚珞的触碰,嘴角带着一丝嘲讽,“殿下觉得以亲人要挟来的女人,会对你产生什么样的感情呢?” 她笑的如同一个看傻子表演的局外人,而那个傻子就是楚珞。 “殿下对我不要再有什么希望了,你何必要让自己看上去失于下乘,你控制我弟弟也罢,肯娶我入府也罢,不过都是为了我背后的毗迦,你早就知道我是什么身份,还装模作样,殿下,你难道以为这天下只有你是聪明人吗?” 柳紫絮歪着头笑的万分娇艳,“殿下也不用以我曾在青楼这样的地方待过来诋毁我,我并不介意,到时候恐怕只会让你自己难堪,毕竟会把殿下你再一次娶了青楼花魁为侧妃这件事翻出来,说不定还让百姓联想到你为什么肯屈尊降贵娶我的理由。” 楚珞刚刚想要张嘴,柳紫絮就又说了一番话,这番话就是他刚才想说的。 他恶狠狠的看着柳紫絮,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恨不得掐死这个贱人,可如她所说,他不能这时候动手,更不能动手。 “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但你也别太得意,你以为毗迦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来找你,你以为你回去之后能一帆风顺?” 这话不是吓唬柳紫絮,他找到柳紫絮姐弟的时候就已经派人去毗迦打探过,当年毗迦皇室动乱,他们姐弟是被人追杀,能活到现在已经算是奇迹。 这些年他一直有探听毗迦的情况,现在并不是好时机,可林家的事之后他手中钱袋子就缩水了,加之这次母妃禁足,他别无他法。 “我知道,可那又怎样,难道待在这里我过的很好吗?” 柳紫絮眼神里的讥讽更甚,楚珞一直以为她只是个青楼来的花魁,即便身份特殊,可青楼女子就是青楼女子,有什么能力斗得过自幼便生存在尔虞我诈中的权贵子弟。 可谁说青楼里出来的,就一定只是个寻常青楼女子? 楚珞皱眉看着她,“倒是本王多虑了,你能计划出这一切,想来也不是个简单的人,哼,那就走着瞧,本王从来不是个吃了亏往肚子里咽的主。” 他目光凶狠的看了柳紫絮一眼,转身就走,这两个女人接二连三的下他的面子,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待楚珞离开,白露才转出来,“他说的不无道理,你想好回去之后怎么办了吗?” 柳紫絮将搭在臂弯间的披帛拢了拢,不甚在意的道,“走一步算一步,毗迦如今什么情况我并不知道,只是既然事情已经快要结束,我有责任带着净风远离是非之地。” 楚珞身为先帝最有希望继任皇帝的儿子,他不可能这么容易放弃,只是现下已经被逼到一条死胡同里,他接下来最有可能放手一搏,若是不离开,难免会被牵连。 柳紫絮不是自己一个人,做不到不顾一切只让他死,所以她只能选择离开。 “也罢,如果有需要,你可以找我帮忙。” 白露直来直往的说出这话,便是让柳紫絮知道,她没有同情或者怜悯,只是出于友人的角度给予帮助。 “一定不会客气,毕竟为了这个计划,我付出的也不少,得到的回报似乎有点不够呢。”柳紫絮笑的十分娇艳,眉眼间有种解脱了的舒爽。 这一场酒宴下来,楚珞再一次成为整个汴京城的笑柄,与上一次不同,这一次无人再议论柳紫絮,都统一看起了豫王府的笑话。 回到王府,楚珞当即便找了卧病在床的陆万,他上次出手着实有些重,陆万的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整个人都虚弱无力。 “殿下,出了什么事?” 陆万已经知晓柳紫絮的事,不过这件事他并不赞同这个时候抖出来,只是楚珞并不听他的建议,执意如此,现下看情况,约莫是出了岔子。 楚珞朝立在一旁服侍陆万的小厮看了眼,小厮当即躬身退了出去,主子交代不要多说,他可真就一个字都没多说。 “没什么大事,那贱人反水,找到了亲人便撇开了我,且她似乎早与白露认识,她们两个肯定早就联手,还一起算计我。” 楚珞恨恨的一巴掌将桌子上的茶杯扫落到地上,也不管那茶杯里是不是陆万的药。 陆万眉目不动,他问过身份侍奉的小厮,那小厮虽然什么都没说,看表情多少也能猜到,只是没想到这件事还牵扯到丹阳郡主。 “如今这情况,殿下若是能见一见梁家家主,好好商量一番,应该不会没有办法挽回,宫里也需要援手,此时万不可再出差错。” 陆万在心中叹了口气,一早他提醒过无数次,可惜殿下不听,好好的局面走到如今这地步,也不是一点没料到。 “哼,那老匹夫仗着自己是本王舅舅,对本王指手画脚,你让本王现在去找他,岂不是给他机会欺辱本王,不行,这件事必须另做打算。” 楚珞想都没想拒绝,母妃对梁家十分依靠,可梁家的壮大,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母子吗?有什么可在他们面前骄傲的。 “殿下,此时已经是十万火急,殿下且不可因个人情绪导致局面更进一步变得糟糕。”陆万苦口婆心。 第331章 来人拜访 当天晚上白露得了一个消息,还在京的梁魇悄悄趁着夜色进了豫王府。 “梁魇啊,这倒是不用担心了。”从前没怎么听说过梁魇,约莫是楚珞一直顺风顺水,这个可怜的小子压根没机会。 这一世她重生回来,从一开始便着力破坏楚珞的计划,使得他不过短短几年营造的局面就千疮百孔,梁魇这才有了机会。 所以白露不担心,梁魇对梁家有恨,而梁家的依靠不过是梁妃和楚珞,如果这两者出了问题,梁家倒台就在眼前了。 “封家同陛下如何谈的?”她离京时封家人已经已经入京,只是这次回京却没听到什么消息,也许是悄悄的入宫商议了吧。 更奇怪的是,她阿爹怎么也不提一句。 竹春摇头,“没有消息,就好像有人故意封锁,将所有关于封家的消息都抹的一干二净,连鸣蜩先生都不知道多少。” 白露侧头瞧她,“你什么时候对三叔这么客气了?还先生?以前不都私下称他为...” “主子,我那时候年幼无知,就不用提了吧,总之封家没有消息,池州那边也没什么消息,人可能还在汴京。” 竹春赶紧打断白露,以前私下称呼鸣蜩为老泥鳅,可那是以前,他确实滑的比泥鳅更溜。 白露抿唇,“封家来了什么人总该知道吧。” “这个知道,是封家现任家主的妹妹,听闻当年跟陛下还有些交情,封家让她来,约莫是为了求得一个好结果。” 不得不说封家这个家主当真卑鄙无耻,当年害死陛下的夫君,如今自家小辈惹了祸事,他倒是会找人前来游说。 “姑姑心中自有数,封家的事就暂时不要管了。” 能在汴京将消息封锁的连鸣蜩都不知道,除了姑姑,白露想不到第二个人,既然姑姑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毕竟相较于权利如何周旋,她不可能越的过姑姑去。 “嗯,不过宫里那位和梁魇,我觉得还是有必要盯着。”竹春有些不放心,只凭梁魇一个名字和他的遭遇就断定一切,还是太过草率。 “自是要盯着,不过你也不用怀疑,梁魇和郁凉风的用心不相上下,梁魇比他更甚,他们的遭遇更是相似。” 白露这一趟见识了西凉高门之内的残忍,再想想谢容珍和梁魇,会觉得这世上所有的痛苦和悲惨都那么的相似,而她幸运的可以有修正的机会。 “说的也是。”竹春想起在马车上白露提起那个故事,连昌义侯夫人和平望乡君都知道,想来不会是假的。 豫王府内,楚珞坐在首位,垂着眼皮看着比自己小上一些的梁魇。 “他如何说?” 陆万本是打算让他先去找舅舅商量,谁知他还没去,舅舅那边已经催着梁魇来了,这小鬼在家中一向没什么份量,又是夜姬那个女妓所生,若非梁家遇到难关,怕是不会把他弄出来行走。 楚珞想到这里心中放下一块石头,他不用低头去找梁家,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他高兴,如今来的又是梁魇这小子,他连面子都不用给。 “回殿下,家里的决定是无条件帮助殿下,只要殿下拿出救出梁妃娘娘的计划。”梁魇目光微闪,他今日之所以肯来,可不止是为了这个。 “母妃的事本王一直在考虑,只是还没个合适的计划。” 楚珞心中一撮火,如果柳紫絮这件事可以顺利完成,那么事情就不会走到眼下这种地步,每每想到这里,他就恨不得掐死那个贱人,还有白露! “我倒是有个想法,只是家里觉得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这般...” “少啰嗦,说出来,是不是能用,本王自有判断。”楚珞不耐烦的别过脸去,这个小子让他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梁魇一点不在意楚珞的态度,这些年那些人对他的态度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早就习惯了。 “是,殿下是先帝唯一的倚重的子嗣,如果不是女帝动用辰王府的力量,绝对不可能赢得了殿下,所以当初如果是殿下成为座上之人,就绝对不会有如今的局面。” 梁魇说的不是特别明确,不过他相信楚珞懂他的意思。 这个时机反抗并不是最理智的决定,但楚珞本就不是什么理智的人,他从那个人口中知道,没了陆万的扶持,楚珞的脑子实在不值得一提。 “本王知道了,看来梁家还没意识到眼下究竟到了怎样迫在眉睫的地步,也罢,本王不怕告诉你,这件事本王已经准备多年,原本打算等到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但看来是不行了。” 楚珞眯起眼睛,母妃与他筹划多年,只是没想到最终是为了母妃动用那些力量,而并非他自己。 不过也罢,救下母妃和杀了那个女人,似乎也并不矛盾。 梁魇心下冷笑一声,果然是个蠢货,他是姓梁没错,可他幼年时的遭遇他难道不知道吗?在经历了那样的遭遇下,他如何还能将姓梁这件事当成一个责任和荣耀? “那就等殿下好消息了,我会将殿下的意思转达给家里,相信他们会支持殿下的任何决定。” 梁魇从头到尾都把自己摆的很卑微,似乎只是个传话的,比府里的小厮身份高不大哪儿去,尽管这也是一个事实。 “嗯,此事若是成了,本王会记得你的。” 楚珞居高临下施舍般看着梁魇,到那个时候,这个小子也许比舅舅更适合执掌梁家,他需要一个对自己完全服从且卑微的梁家,而不是舅舅那般。 “梁魇在此先谢过殿下的抬爱。”梁魇躬身行礼,而后缓缓退出大厅。 厅外阳光冰冷,像极了那个他被领进梁家的午后,他带着母亲之死的悲恸还得笑脸相迎,在梁家稍有不如意,便是一顿打骂,甚至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不给饭,也不给水。 有好几次梁魇都以为自己要死掉了,可老天约莫觉得他可怜,硬是让他活到了现在,有机会一手为自己的母亲报仇。 第332章 一语说中 白露在府中待了好些天,终于见到了白鹤那小子回家,但回来的理由却不是国子监放假,而是姑姑要求他暂时待在辰王府。 “母亲还说了,这段时间无论何事不得出门,就让我自己在府内学习,万不可耽搁学业。” 对于母亲的话他一直很听,一字一句的听,虽然当年因为她的关系才让他在宁城遭遇危险,但后来也带来了阿姐,阿姐救下他,也许是冥冥中注定。 白鹤少年老成的想着,母亲贵为楚国的皇帝,尽管对他这个儿子稍有不周,但这不是他心生怨恨的理由,他又不是疾世愤俗的傻子。 “姑姑这么交代你?”白露很是惊奇,寻常都是在国子监跟博士学习,怎么突然叫回家里,还这么奇怪的交代了这种要求。 姑姑不是个会突然说这么奇怪话的人,所以汴京城最近要出什么事? 这是她下意识想到的,让白鹤待在辰王府不出门,一定是因为外面有什么重大事情要发生,白鹤待在辰王府会安全,不会被卷进去。 “是的,母亲是这么交代的,所以我现在过来了。” 白鹤仰着小脑袋看白露,不知道她为什么一脸紧张,只是不去国子监而已,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 “好了,那你好好听话,我先出去一趟。” “阿姐,你去哪儿?”白鹤心中担忧,他这时候也觉出些不对来,从前即便有需要在家待着的时候,也都是国子监那边有事,而这次国子监似乎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白露摸了摸白鹤的脑袋,“不去哪儿,就是去找下我阿爹,有些事我想去问问,一会儿就回来。” 在书房白露找到了白亦鸣,他坐在桌子后埋头书写,看着像是给某人写的书信。 “阿爹,出了什么事吗?”白露单刀直入,一点不拐弯抹角。 白亦鸣头也不抬的表示没有,白露当下眉头一皱,快步走上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阿爹,姑姑都让白鹤在家里待着不要出去,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阿爹你打算瞒着我吗?” 被这一巴掌给拍的不得不抬头,白亦鸣搁了笔道,“你想说什么?” “是不是出事了,到底什么事,楚珞反了?”白露这话其实是随便说的,楚珞早晚会反,但应该不会愚蠢的在这个时候反吧。 就如今楚珞的名声,先是牵扯到贪污案,如今梁妃又被查出谋害先帝子嗣,还查出他们极有可能跟北狄人勾结。 这样的情况之下,楚珞谋反就是坐实了那些罪证,让梁妃再无翻身之地。 即便到时候赢了,他这个帝王也会成为整个楚国历史上污名最盛的那个,说不定他还没坐稳那个位子,北狄啊、西凉啊,就有理由借此发兵,让楚国彻底从历史上消失。 白亦鸣的眼神闪了闪,而后低头继续写手里的东西。 这个反应让白露一愣,从前只要她说了什么大实话,她阿爹就是这个反应,所以她觉得此刻白亦鸣是默认了。 白露蹙眉,她无意中说对了?楚珞真的在这个时候造反了?这么蠢? “陆万呢?陆万死了?”白露有些不敢相信。 白亦鸣摇头,“陆万没有死,不过应该也差不多了,他做出这个决定,甚至都没刻意掩饰,就算陆万不死,也会被他活活气死。” 起初因为这个消息太容易得到,白媗还怀疑过,但多番查证之后可以确定,楚珞确实有着手将他们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势力动用。 这还不算什么,楚珞勾结了北狄,而在北狄给他做内应和说客的,竟然是城阳。 “城阳?竟然是她?”白露诧异,她以为以城阳那样娇滴滴的小姑娘,绝对不会跟她当年一样忍辱负重熬出头来,没想到她竟还能当起楚珞的内应。 “就是她,如今这丫头出息了,成了北狄王最宠爱的女人,这种大事也能插得上嘴,你当初小瞧她了。” 白亦鸣也是没想到,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当年做出那种事白露饶了她,只是惩罚的送她远嫁,生死听天由命。 这丫头倒是好手段,好忍耐,从北狄王子手上硬生生成了北狄王本人的女人。 “澹台羽怎么说?”白露若有所思,下意识直接叫出了澹台羽的名字。 白亦鸣觉得她叫这个名字过于自然,似乎跟此人有过交情,只是北灵王此人阴晴不定,几乎没有人与其有过交情,女儿更是没见过他几面吧。 “没有,北灵王去了雪山,似乎是遇到了什么事,一早就去了,怕是今年过冬之后才会下山。” 白露抿唇,难怪了,如果澹台羽在,断然不会让北狄王做出如此蠢的决定,起码城阳不可能蛊惑得了。 “到了哪一步?姑姑和阿爹打算如何做?” 白露其实知道这些话她不该问,她只是一个郡主,国家大事容不得她插嘴,况且那是姑姑在执掌,以姑姑的能力,比她不知道高明千万倍。 白亦鸣抬眼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些话他其实可以说出来,但即便是自己的女儿,白亦鸣觉得还是知道的少一点为好,尤其是这件事。 不是不信任,只是为了她的安全,楚珞既然能做出这个决定,且是在封家人尚在汴京的时候,他所倚仗的说不定并非隐藏的那点,还有封家和北狄不可知的力量。 白亦鸣纵横沙场一辈子,不惧怕这点东西,可白露不同,她一个女儿家,从前在战场上已经见识过那些残酷,不能再让她见第二次。 而且楚珞跟她的恩怨不浅,更不能让她参与,万一伤到她,白亦鸣一定更恨自己。 “不是阿爹不肯说,只是此事乃朝廷大事,相信你能懂,你就在府里和鹤儿等消息,阿爹会让鸣蜩将确定的事情传回给你。” 白亦鸣说的很委婉,白露自然明白,她没有更进一步逼着白亦鸣说出来,她知道白亦鸣什么脾气,更不像如当年那般逼迫。 “好吧,那阿爹一定让三叔告诉我详情,免得让我担心。” 第333章 夜有所梦 接下来好几天白亦鸣早出晚归,看上去还算规律,可白露知道,他抓紧一切时间在布局,姑姑想必也是如此。 就是这样度过几天之后,半夜里白露瞧见了从廊下走来的楚月恒。 他比前些日子更丰神俊朗,从阴影里踏着月色而来,挺拔修长的身姿衬得他格外高大。 “你怎么来了?事情进展如何?”白露侧身将他让进屋中,从前他是翻窗,她一脸抗拒,后来他走门,她诧异,如今她亲自让他进来,世事如何发展,还真是难料。 楚月恒坐在桌子前喝着她亲手泡的茶,手法竟然不错,这茶的味道比之之前来喝的更好。 “只是来看看你,事情进展在掌握之中,王爷不想让你参与,我亦不想。”他将茶杯轻轻放下,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意思不言而喻,这件事他和白亦鸣立场一致。 白露无奈,“我不打算参与,这种事情不是我能应付的。” 从前倒是因为楚珞应付过一次,可惜结果不怎么好,一路被通缉到了关外,还差点被楚月恒一箭射死,不过后来的日子过的,还不如当初让楚月恒杀了她呢。 “嗯,陛下同我说过,等这件事结束,就筹备我们的婚事。” 他突然说出这句话,还在想事情的白露差点没被茶水给呛住,惊吓般的抬头看着楚月恒,“婚事?这么快?” “怎么?你并不打算嫁与我?” 楚月恒眸光中有一丝失落,那种失落不知道为什么,让白露觉得自己就是个罪人,一个让谪仙失了仙气的罪人,甚至心里都生出一股罪恶感。 “不是不是,我只是...只是突然说起这个,我有点始料未及。”白露赶紧摆手。 不是不想嫁给楚月恒,他这般的人,怕是汴京城没几个姑娘不愿意嫁给他,可这个消息来的太突然,他们才刚刚确认了彼此的关系。 而且这关系是在那种情况下确认,白露以为并不算稳固,尽管她觉得他们两人之间的信任已经比关系更为稳固了。 “如此便好,这件事处理后还有一段时间,不会仓促。” 楚月恒这么说就算板上钉钉了,白露一想到他刚才眼中的失落,就生不出别的念头来,生怕自己那句说的不恰当,这个谪仙会再有那般眼神。 两人喝了一壶茶,楚月恒说了一些其余消息,比如封家的动向,比如北狄那边如何。 但最让白露感兴趣的是另一则消息。 之前她自己怀疑过,郁凉风母亲之死和从前听来的梁魇母亲之死很相似,两个故事就像是复制的一般,如果不是亲耳听郁凉风说出来,她一定以为这是梁魇的故事。 楚月恒说之所以这两件事如此相似,是因为凶手是同一个人,不,或者是同一个势力。 这个势力白露也接触过,就是当初被封家迫害的那个杀手组织,当年他们先后在西凉和楚国梁家所在行动,一个是受了西凉郁家老爷子所托,一个则是女人所托。 白露很想知道杀死梁魇母亲的那个委托人究竟是谁,梁家的女人没多少个有这个胆子,当然,梁妃除外。 只是梁妃实在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去对一个女妓下手,梁家其他女人跟梁魇母亲有过节的,好像也没有,毕竟梁家那位家主比郁家家主更不要脸,完全就没把梁魇母亲当一回事。 为了这样一个绝对不会得宠的女子,冒险去找杀手组织前来除掉,正常人约莫都干不出来,太得不偿失了。 楚月恒没有继续深查,因为眼下的事情比这件满足好奇心的事来说,更为重要。 送走楚月恒,白露躺在床榻上很快入睡,梦里她见到一个人,一个身着红衣,样子有些病弱的人,只是那人看不清面容。 只是早上醒来的时候,白露一回想起那人的样子,就觉得肯定是澹台羽无疑,因为这世上应该没人能把红衣和病弱结合的那么妖艳妖异吧。 为什么会梦到他? 白露着实觉得这时候梦到澹台羽不是个什么好兆头。 然而她这边还没想到为什么,那边就有一封信送来,信奉上没写是谁寄来的,可送信的看上去是个北狄人,自然也就不难想象。 白露一边心想着该不会是使了什么跟那个召唤回来的术法一样的东西,不然晚上才莫名其妙梦到他,白日里这信都到了她手里。 拆开信看了眼,里面的内容让白露十分震惊,可震惊之余又觉得有几分道理,原来当初澹台羽说的是真的,他真的想通过她来改变一些东西。 可是西凉一行目的似乎并不理想,澹台家当年被西凉皇帝灭门,仅有澹台羽和他的母亲活了下来,可那些年他们如何过的没人知道。 白露却隐约猜到在北狄的日子绝对不会好过,且能嫁入当时盛极一时的澹台家,那位沐家女儿不仅才学过人,容貌定然不俗。 这一点看澹台羽就知道。 这在有家族护佑的西凉也许是个不错的,可到了北狄那样的野蛮之地,美貌智慧让她生不如死。 幼年的澹台羽即便有母亲的庇佑,也一定受过不少苦,但那些传闻他幼时便能挑动西凉大局,也不是假的,所以到底当年他们母子在北狄遇到了什么,没人知道。 白露不是不好奇,只是她下意识想远离澹台羽这个人,她尽管感激他,却觉得此人太过诡异,应付不了,自然想着不去招惹。 只是不去招惹,却未必不会被他招惹。 收起信,白露叹了口气,澹台羽的意思是将封家连根拔起,他是太抬举她了,还是另有别的打算。 白露走到屋中,将门窗关好,随后叫出随身暗卫,“将这封信交给你家主人,就说此事可行。” 信上没有提及她如何回来,只说了除去封家的办法。 暗卫接了信要走,白露又叫住他,想了想将暗格里的金钗取出,“将这个一并交给你家主人,他用得上。” 第334章 夜里起身 楚月恒很快便传来了消息,他选择相信白露,并未问什么缘由,也没问信为何人所写,这么做的目的,只回了一句好。 白露听到这个好字,不由便笑了,楚月恒不问她平衡势力为何,不问她写信之人,什么都不问,便决定帮她,不管是因为相信她,还是因为他们本就打算这么做,白露都很高兴。 得到回复后的第三天夜里,汴京城一片沸腾,辰王府所在的街区都是高门大户,非一般百姓能居住,但也仍有不少犬吠声和嘈杂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听到动静出门查看。 而很快的,这些脚步声更嘈杂更快的回转,显然街上已经戒备森严,不容许他们私下走动了。 白露缓缓起身穿了衣裳,竹春和忘言都到了门外,听到屋里动静,忘言抬手轻轻敲了敲,听到里头说了声进,二人前后跟着进了屋内。 竹春不等白露问,开口说道:“外间出了大事,听着像是调兵,王爷将府里的护卫也调走了一些,不过剩下的足以护全咱们,主子就在府里不要乱走。” 她说的简单,是因为白露知道其原委,虽然这只是她的猜测,总归不难想吧。 “府里所有人不得外出,将其他人都集中到大厅,后院及其余地方放个人看个动静就行。” 白露简单交代几句,随后起身拿了披风往外走,忘言看了眼竹春,竹春点头,立刻转身离开,忘言则紧随白露往前厅去,一路上不少护卫看到白露,立刻跟了上来。 很快所有人都到了前厅,府里十二卫一个不少,这让白露有些忧心。 不过她没立刻说什么,而是细细吩咐了一遍,整个辰王府要固若金汤,绝对不可以有任何差池,让在外的白亦鸣和姑姑分神。 等众人都各归其位,白露才朝龙潜看去。 龙潜是辰王府的总管,从前辰王府要是她阿爹不在,主持大局的一定是龙潜无疑,但今次白露和龙潜同时做了同样的决定,所以龙潜才没有直接站出来,因为他觉得小郡主可以独当一面。 “小郡主不用担心,王爷和陛下有万全之策,此事只是有些波动,气势汹汹而已。” 他的解释很普通,一场密谋多年的反叛,即便开启的匆忙,这仍是一场叛乱,若是一点水花都不打出来,实在说不过去。 尽管龙潜不觉得豫王现下这场急匆匆的叛乱能有什么效果,只是凡事以最认真的态度对待,哪怕是个微不足道的叛乱。 “即便如此,一个都不带,我这心里总归不是很稳当。”白露吁了口气,楚月恒不可能时时刻刻在他们身边,那还有谁能护着,还护的她放心。 “小郡主别忘了陛下身边人,我们在府里王爷和陛下才能放心。” 龙潜笑的欣慰,从前小郡主虽然和王爷亲厚,但总觉得隔着点什么,如今瞧着他们父女二人互相担心对方,说不出的温暖,这就是王爷一直期盼的吧。 “好,我知道了,府里的事就有劳龙叔操持,我和他们在厅中,不会出去添乱。” 龙潜笑着颔首,随后转身出了门。 竹春眼见着龙潜离开,这才敢凑到白露身边小声问,“主子,我有点不太明白什么意思,不是说外面有事情吗?怎么府里还这么紧张?” 白露斜了她一眼,“你别装傻,我不信孟冬没告诉你。” 孟冬看了竹春一眼,默默的转过身去。 “啊,说了一点,我不是不太明白,主子要不再跟我说说。”竹春蹲下身,顺手指了指忘言,意思是她也好奇。 忘言抿着唇,想了想,很配合的点头表示是的。 白露嘴角一撇,“好,那就说说,外面的叛乱是何人所为你们都知道,那以这么短时间这么仓促的开启过程,你们觉得胜算有多大?” “不大,但梁家和梁妃一定筹谋许久,如果这次真正发起之人是梁妃的话,胜算又会是另一个可能。” 竹春把她觉得的东西说出来,倒不是不相信陛下的洞察力,而是梁家毕竟在前朝得了先帝扶持,表面上已经是不可思议的恩宠,背地里还给予了什么,就很难说了。 “不,是楚珞所为不会有错,以这个时机选择叛乱,不仅不是梁妃会愿意看到,恐怕连陆万也一样不乐意看到,只可惜楚珞决定了,且这个决定我觉得跟梁魇脱不了关系。” 梁魇的目标看来不仅仅是梁家那个可能杀死自己母亲的凶手,他比郁凉风更狠,他想要的是整个梁家覆灭,一个不留的那种。 竹春点头,似乎是在梁魇去了豫王府之后,这件事情才发生,不过... “那跟咱们府里还是关系没多大呀。” 白露叹了口气,连一旁的孟冬都看不下去了。 “很明显这么没有胜算的事情,又是诛九族,不,掉脑袋的事情,豫王真要做了,会怎么样来提高这个胜算?”孟冬觉得自己说的很直白,起码以竹春在战场上混过,绝对可以想得通吧。 竹春确实想通了,意思不就是说辰王府也许就是这个筹码,难怪要戒备了。 “到时候肯定会有人前来,来多少不知道,但以汴京城内外的武装势力来说,并不会太多,但一定是精锐。”白露总结了一下,随后朝外看去。 秋日的夜里已经有些凉,她怕凉,所以出来时拿了披风,可坐在这里久了,手脚仍是有些凉,没有很刺骨,只是觉得凉凉的,不是很舒服。 忘言先发现她的不适,想了想回身往外去,被白露叫住,她比划了两下,白露摇头,将身上的披风紧了紧,在这种时候,谁也说不好危险什么时候会来,所以不冒险是最好的办法。 似乎明白白露的意思,忘言重新走回来,站到白露身侧,稍微为她添加一些热度。 外间的吵闹持续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周围静的仿佛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消失了般。 这种安静让白露心中有一瞬间的波澜,但很快的,这个波澜归于平静,从前连死都不怕了,还在乎什么,即便这一世她有自己想要抓住的人和东西,可有些事仍是不得不为。 砰! 一声巨响在这安静中突然响起,但辰王府内所有护卫和白露本人,甚至忘言,都没有丝毫被吓到的情绪外露。 “终于来了。” 白露抬眼朝大门看去,辰王府这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可不止是看看而已,哪那么容易撞开。 第335章 欲擒故纵 接连两声巨响,那朱红色的大门纹丝不动,整个辰王府在楚国已经存在百余年,当年白家先祖营造这座王府的时候,究竟用了什么样的手段,这些后来的人怎么会知道。 不得不说楚珞很天真,他连辰王府是什么样的地方都没查清楚,就敢以辰王府拿来当胜算的筹码。 似乎觉得这门十分难撞,外面的人就改变了策略。 也不知道是不是都喜欢翻墙,从前楚月恒是,后来别庄上的杀手是,连今日这些人都是。 只是楚月恒有白亦鸣开后门,别庄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庄子,而这里,那些人几乎才冒头,就被已经赶到墙下的护卫直接弄了出去,甚至都不知道看没看清府内的情况。 “这下手有点轻啊。”竹春是在战场上混过的人,对敌人该什么样她还没上战场的时候就被白亦鸣交代过,战场之上,你的手软不仅是你自己不要命,还不把你战友的命当命,这样的人,即便没死在战场上,也该被拉出去一刀砍了。 好在在他们的大营中,没有人会这么拎不清,从来都是相互照应,奋勇杀敌。 “不给点希望,怎么把他们诱进来,不诱进来又如何全灭。” 白露嘴角带着冷冷的笑意,既然来了,她就没打算让这些人离开,相信龙潜这么安排也是这个意思。 竹春闻言眼睛一亮,忘言则紧紧抿着唇,她不是第一次经历这些,那一次在沧州她虽然听说战事惨烈,却并没有亲眼看见,可在别庄上她见到了。 说实在话,即便是见过,她如今心里还是会害怕,可她更想成为当初站在门口射箭的白露那样的人,即便自己本身看着柔弱,却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孟冬就显得淡定的多,生死一线都是常事,除了孟夏被杀那次,没有哪次能让他六神无主。 很快那拨人再一次翻到了墙头上,这一次护卫没有立刻将人打下去,而是挑了人打,剩下几个放了进来。 进来的人似乎还挺高兴,以为自己终于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结果才落地没多久,就被护卫直接按在地上给咔嚓了。 这一下干净利落,忘言从前一直以为辰王府是因为有十二卫和一些暗卫才能这么铁桶般,但刚才护卫们这一手,着实干脆的不像个护卫,反倒像是什么训练有素的杀手。 她不知道自己形容的准不准确,可她的认知里,这么做的,好像也只有杀手了。 接下来几次试探,外面的人来了十数个,又被打回去几个,总归每次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坐在正厅里的白露纹丝不动,就那么大喇喇的让众人瞧见,她就在那里。 她是一个很好的诱饵,那些人瞧见她在府中,又是近在咫尺的位置,一定会不顾一切前来将她劫走,好用于威胁白亦鸣和白媗。 只是白露知道,在楚国面前,她的小命实在微不足道,就如同当年,白露很清楚的感觉到,即便那时她没有追随楚珞,姑姑也不会为了她一个人的性命而放弃整个楚国的前途不顾。 白家的人,不会为了自己的私利损毁国家的利益,哪怕是自己的亲人。 白露从前不认同这样的做法,因为她觉得没有什么比家人重要,觉得姑姑和阿爹太过绝情,为了那些完全不认识的人,竟将她舍弃了。 后来白露经历了那些,看到了北狄王那样的君王,他倒是为了自己家一家子快活不惜一切,可底下的百姓,无数个家庭,却过得生不如死,也就是在那个时候白露才明白,姑姑和阿爹到底坚持的是什么。 即为一国之主,姑姑的眼里和心里摆在第一位的就是楚国,楚国的百姓就是她的儿女,那么一个儿女自己不孝把自己送到了对立面,作为父母,他们该把其余所有儿女的生死都置之度外吗? 白露不知道自己的比喻是不是恰当,但如果是她的,她不会,因为她不偏爱谁,如果是儿女,那就全部都是一样的。 很快那些人冲了进来,几乎同时外面亮了一盏灯。 紧接着冲进辰王府的这些人就被躲在暗处的暗卫射杀。 倒也没有杀完,龙潜有自己的打算,他留了七个,将这些手脚打折,又掏了口中藏着的毒药,一个个掕到正厅门外。 “小郡主来问,还是我来问?”龙潜朝白露颔首。 “都一样,龙叔不必顾忌我。”白露很客气的推回,既然阿爹留了龙潜看顾院子,那定然有他们的计划。 龙潜点头,转身朝第一个躺在地上的人笑道,“我许久不曾这么跟人说话,希望你不要磨灭我的耐心才好。” 地上的人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龙潜很小心的查看了下那人的手脚,然后取了身边一人的长刀,“再说一次,我这个人呢,年纪大了,耐心不好,身体也不是很好,时间久了受不住。” 龙潜的手在长刀上弹了一下,下一刻毫不犹豫刺进地上那人的肩窝里。 龙潜没有给他参加的机会,顺手将一团破布塞进他嘴里,那压抑的痛苦声比直接惨叫更让人抓心挠肺,更让人寒毛直竖。 忘言咽了咽口水,转头瞧见竹春和孟冬一脸理所当然,想来龙潜总管从前就是如此,且不止一次这么做过,她果然还是入府时间太短,总以为乐呵呵的龙潜总管是个和蔼老人,没想到... 龙潜没有拔出刀,也没有再管第一个躺在地上的人,而是转头看另一个。 他笑的很是和蔼,地上躺着那人却如同见了地狱来的恶鬼,不等龙潜问什么,已经语无伦次的说了出来。 今夜这般大动静果然是楚珞,但又不全是他的主意,只是来的人不知道究竟是谁在背后出谋划策,因为陆万已经于昨晚病死在了床榻上,所以不可能是他给的主意。 再问其他行动,这些人只零星知道宫中有内应,汴京城外也有内应,但这些内应为谁,他们并不知道。 第336章 真的是她 想知道这些势力是属于谁不难猜测,白露朝龙潜看了眼,龙潜颔首,护卫便把那几人带了下去。 “宫中的内应应当不是梁妃,她被陛下禁足,宫中宫婢和内监尽数关押在冷宫之中,这些年被梁妃收买的那些,陛下也都处理的七七八八。” 龙潜心里对城外的势力有所猜测,但宫中他着实想不到究竟是谁。 “我大概想得到是谁,如果真是她的话,城外那些八成也是受她调配,还有封家那帮人如今究竟在何处,姑姑是不是早就提防了?” 白露心下不想怀疑那个人,如果是她的话,楚月恒该怎么办? 即便他是楚国百年来第二个天策神将,可终究是个人,那么小母妃离他而去,世上唯有一个妹妹相依为命,真不知道他那时说出那些话,是带着怎样的心情。 龙潜没问白露的猜测,王爷说过,小郡主有自己的事在办,如果需要府里的支持,那就支持,如果没有,那也不必探究。 “封家那位来了之后亲自到陛下面前求情,以当年与陛下的交情,陛下当时就被气笑了,当年的事不知小郡主知道多少,但我们这些老人都知道,封家那般对待,哪怕当年有些交情,也绝对在那次之后散的干净。” 白露和白媗当时的反应几乎一样,她也是被气笑了,但更多的是对这个人想法天真的无语。 封家无论如何是杀了姑夫,逼得姑姑不得不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千里迢迢逃命。 也幸好姑姑命大,才能安全回到辰王府,也幸亏姑姑未雨绸缪拿下帝位,否则那一次就不止是夫家变天,恐怕辰王府在这世上也就不存在了。 她不是先祖,不明白先祖当年是何想法,只现下她管不了那么多,楚家这些人,她忍不了。 “后来呢?”白露问道。 “后来陛下拒绝了,只是封玉凝是承继了那位高人,她在汴京城内,却抓不到,而这位前来的封家人无足轻重,所以陛下将人放走了,后来封家家主亲自来,只可惜没能见到陛下就被抓了,人关在一个地方,我不知道。” 白露点头,“所以城外的势力中应该有封家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当年封家的动乱她查过,倒不是为了挖掘她姑姑过去的八卦,只是想知道以当年辰王府嫁了个女儿给封家家主的情况下,那位是如何敢生起动手的念头的。 这一查不要紧,先是查出封家当年有两拨势力,互相都看不顺眼,但奇怪的是这两拨势力都不是封家家主的人。 所以姑夫死后一拨势力上位,另一拨虽然暂时被打压着,可却一直存在到了现在,且手中势力并未被打压的一分不剩。 如果封玉凝的举动是受到封家现在家主的授意,那么那一拨势力约莫不会参与其中,所以城外的封家只是一部分而已。 “如果只是一部分,远不足以撼动汴京城内的神策军。”龙潜对封家的内部所知消息不多,但这些年来各州有势力的家族有多少人,有多少能武装的,他心中有数。 白露点头,“是那些西凉死士,具体为什么重新来了我不知道,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这些人可能并不是直接受西凉皇室指挥,而是在楚国有一个皇室中人,这些死士,都是由她统一调度。” “原来如此,当初在别庄上,还真的以为清理干净了。” 龙潜点头,关于这些西凉死士他早有耳闻,邢苍山刺杀也是他们所为,只是自那之后这些人就像是消失了一般,再没找到,直到别庄那次,他听到风声时事情已经结束。 正是从那个时候起,他真正觉得陛下的眼光毒辣,从少年时她就觉得那孩子与众不同,即便小小年纪被送出京,似乎也从未沮丧或者放弃,且听王爷的意思,在那般危险中,能活着已是不易,他不仅活了下来,还学有所成,一般人办不到。 “小郡主像是知道一些什么,我不会多问,但希望王爷也能知道。” 龙潜想了想,宫中是何人接应还不知道,如果是身边人,那王爷和陛下岂不是危险? “放心吧,有人猜得到是谁,陛下和阿爹,应该也知道了。” 白露相信楚月恒,他能那么坦白的跟她说出自己的怀疑,就表示他已经有了一些把握,而眼下这般局面,他即便之前没同姑姑说,现在也该说了。 只是白露到现在还希望那个人不是楚月笙,不仅因为他是楚月恒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还因为那次在落霞宫瞧见她梨花带雨的模样,觉得她是比她更值得让人心疼的姑娘。 想到这里,白露忽然一愣。 表情变得无比凝重,从前只觉得楚月笙是因为被人欺负才会哭的那么委屈,现在想来,也许是因为见到了狠心的母亲,想起自己年幼便被送到了异国他乡。 如果这位母亲表现的再冷漠点,换做是她,她大约也是要痛哭一场,觉得自己委屈无比。 “我要入宫。” 白露猛地站起来,有件事她想当面问问,如果楚月笙一直就是在背后的那双手,她想把心中的疑问当年向她问清楚。 龙潜对白露突然这么一说没有防备,蹙眉劝道,“小郡主不是说过这时候不会让王爷和陛下担心,外面这些人虽然解决了,但城中情况尚且不明,万一遇袭,如何是好?” “我明白,但有件事我必须入宫,相信我,我不会有事。” 白露相信楚月恒放在她身边的暗卫,那些暗卫能悄无声息的在她身边而不被众人发现,她不觉得那是阿爹放的水,更多的是这些暗卫足够强大吧。 龙潜不赞同的摇头,白露执意如此,“我意已决,孟冬和竹春跟我走,其余人不必跟着,不管后头还有没有来袭者,都让忘言扮成我坐在此处,不会有人知道我去了哪里。” 这一决定既打消了忘言跟随的念头,也说清了她的疑虑,楚珞不会只派这么点人前来拿住重要的胜算筹码。 第337章 深夜入宫 从辰王府出来,白露和竹春及孟冬都换了寻常装束,一路不停朝宫中去。 姑姑是楚国的皇帝,她此刻一定就在宫中,至于阿爹,应该也在宫中布控。 “到底为什么非得要入宫?”竹春小声问道,她其实可以不问,只是在黑夜的长街上偷偷前行,她实在需要点什么来缓解心中的压抑。 要是这事儿就她自己还好,重点是白露在身边,她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一旦遇到危险,人数或者实力稍微弱些还好,超出他们的能力范围,他们自己可以想办法脱身,但带着白露,绝无可能。 “楚月笙就是幕后主使,如果没猜错的话,云周渊一事是她找到罗衾绸缪,也是她让阿栗重回茶庄,还有邢苍山刺杀...” 白露说到这里心中有些为楚月恒叹息,按照被调换的那个时候来算,楚月笙并未见过楚月恒,哪怕是容嫔死的那次,楚月笙都没被允许回来。 一晃十余年,要说妹妹被换了人他认不得,也是一件还算正常的事。 可那次楚月恒却很明确说出怀疑的人就是楚月笙,显然他早就对这个妹妹有了疑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白露却觉得楚月恒应该比她更早怀疑了楚月笙的身份。 也或者他只是怀疑这个许多年未见的妹妹,究竟成为了什么样的人。 “朝华公主?” 竹春瞪大了眼睛,她想到了很多人,偶尔也从白露口中听到过那个怀疑,其实心里却没有多少怀疑是那个常年居于别宫的可怜公主。 “那个被西凉送走的孩子,真的是她?” 白露嗯了一声,她希望不是,可事实上越仔细想,越觉得楚月笙可疑。 一个刚从别宫出来的帝女,瞧见人并不胆怯,这可能是因为有哥哥撑腰,有恃无恐。 但楚月恒跟她其实关系并没有多亲近,姑姑亲赐的翊王府她不都没住进去,反而是住在临近的地方,这么看来,楚月笙如何敢以为这个十多年不见的哥哥能为自己出头? 这本身就是个疑点,可惜白露那时觉得他们兄妹在性子上有些相同之处,所以楚月笙性子坚强也有可能。 但她问过早年别宫出来的宫婢,楚月笙的性子一直温软,即便受了欺负也都默不作声,连被人推进水塘几乎病死,时候也未曾有任何追究,只是把自己关在房中一月之久。 如果没猜测的话,那次落水,应该就是她们换了身份的契机,只是不知道真的楚月笙如今在何处。 很快到了宫门前,白露将话中的玉佩拿出来,卫士立刻放行。 宫内和往常不太一样,往常照这个时辰看,都已经熄了大部分地方的灯火,但今日却灯火通明,远远望去便知道出了大事。 他们一行人顺着宫道往里快步走,往常这一段白露都是乘着马车,到了下马地儿才会换乘轿撵,这一次却是一路小跑往里,过了几道大门,既没有卫士守卫,也没有将门关闭。 白露心下有些惊讶,到了原先换乘那地儿也没瞧见任何人,想来今日不会有人如她这般入宫。 转到另一侧的宫道,两侧高高的宫墙直溜溜的望不到头,若是在白日,也许还能看到宫墙后那一座座高大的宫殿,今日却只有黑夜和点点明灭不定的灯火。 “宫里的气氛有些不对,主子,我们最好小心点。” 竹春和孟冬的反应一致,虽然守门的卫士没什么异常,但宫内的气氛不对,即便是豫王谋逆,宫里也不该是这样的情况。 白露脚步微微一顿,随后继续向前,“我知道,但我不能不去,大约是他将事情告诉姑姑了吧。” 她希望是如此,否则宫里这情况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只是即便是如此,宫里这气氛也看着有点怪异。 “孟冬,你身手比较好,先行摸查情况,我和孟夏往姑姑的寝殿去。” 此时此刻,以她对姑姑的了解,她一定舒舒服服待在寝殿里运筹帷幄。 孟冬领命而去,往前摸清了情况也好,万一有什么不妥,也可快速做出应对。 竹春此时更是左右不离白露,目光四下里游走,戒备比之前更高出许多。 走到落霞宫前那个拐角,白露朝那处看了眼,整个宫殿突兀的在周围灯光中黑漆漆的,似乎整个宫殿连个点灯的人都没有。 她蹙了蹙眉,和竹春继续往前走,临到寝殿时,孟冬才堪堪跟了过来,低声在白露耳边道,“落霞宫无人,梁妃不知去向。” 白露点头,径直进了寝殿,就瞧见自家姑姑和梁妃两人都坐在里头,只是一个舒舒服服的,另一个看上去不那么情愿。 “姑姑。” 白露朝白媗行礼,走到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才听白媗道,“早知道你不会乖乖听话,却没想到你胆大的直接来了宫里,做什么?担心我还是担心你阿爹?” 白媗面色如常,连瞧都不瞧一眼梁妃。 “都有,那个人姑姑知道了吗?” 白露没有直说,她只是定定的看着白媗,得了她点头,这才松了口气,“那拿到人了吗?” “不知道呢,月恒那孩子去了,应该不会有差错。” 白媗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机会将潜藏多年的毒瘤拔出,更没想到拔了萝卜还带出泥,连西凉安插的人都引了出来。 白露抿唇,白媗摇头失笑,“当初问你你还百般推诿,现下知道担心了。” “不是担心,只是觉得...” “既然不是亲生兄妹,何来顾忌?再者你不是早就知道了?”白媗从白露进来时的情况,以及问时的神情不难猜测,更何况楚月恒早就汇报过。 “姑姑英明,我只是担心真正的那个在哪儿。” “已经找到了,且安全无忧,你就放心吧,小小年纪,操心的事还真不少。” 姑侄俩状似随意的聊天,被忽略的梁妃着实气恼,当即便一巴掌拍在扶手上,“两位要聊天本宫不拦着,总该让本宫回去落霞宫休息了吧。” 第338章 锥心打击 白露歪头瞧了眼梁妃,又回头看向自家姑姑,怎么听着梁妃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忘了说了,今日你那有出息的儿子谋反,外间应当早就乱成一团,朕特意请梁妃来做个见证,并非朕不念楚家旧情,而是豫王谋反,不得不处置。” 白媗这才抬眼瞧了梁妃,目光中没有一丝迟疑或者怜悯,她如今心里还耿耿于怀一件事,那时被误送进落霞宫里的药。 当年如果不是因为错送进了落霞宫,就该给重华宫,皇帝这是不想让中宫皇后有自己的子嗣,借了梁妃手不说,还另有别的打算。 梁妃一着急站了起来,“你说什么?我儿怎么会...” 她实在想不到这个时候儿子怎么能谋反,陆万不是还在吗?为何不劝阻他? “还有一件事,朕想着梁妃一定疑惑,豫王府的陆管事卧病在床许久,听闻是豫王亲手打的,还听说人已经去了,梁妃万望节哀。” 陆万是什么身份旁人也许不知,白媗却知道,那人追随梁家许多年,从前梁妃未入宫的时候在她背后出谋划策,后来先帝继位,梁妃自然入了皇宫,陆万便在宫外候着,直到楚珞出来立府,便一直跟到现在。 梁妃的手微微颤抖,她知道自家儿子对陆先生并不喜欢,甚至还不怎么信任,可她以为以后慢慢就会好,陆万那样的人才,于他们这种行走在悬崖边的人很重要。 怎么都没想到,事情会完全超出她的可控范围。 陆万死了,在最不该谋反的时候反了,且眼前这情况,白媗一早就知道豫王府要反,这样的局面,如何能赢? 梁妃闭了闭眼,仰头长叹一声,“天不助我,我无话可说。” “不止天不助你,人也一样,你可知是谁怂恿豫王此时谋反?”白媗脸上带了几分笑,那笑看在梁妃眼里格外的刺眼和惊心。 “你什么意思?” 梁妃一愣,原来是有人从中挑拨,这才让儿子突然之间做出这种决定? “其实也怪不得别人怂恿,若是他自己没这个心,那么谁说也无济于事,你说对吗?” 白媗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两个宫婢上前将三人桌子上的茶换了一杯新的,冒着腾腾热气。 “事到如今要杀要剐请便,还请将事情告诉我。” 梁妃盯着白媗看了片刻,眼前这女人比她想的更难对付,那双眼睛波澜不惊,想要从她那里看出点什么,着实难的很。 白媗没有直接说话,而是看向白露,嘴角的笑很明显,是让她将事情告知梁妃。 白露没有推辞,颔首说道,“是梁魇,这件事是你们梁家人自己促成,与旁人无碍,整个梁家都参与了此次谋反,相信梁妃对我楚国刑律尚算熟悉,结果是什么用不着我告诉你了吧。” “你胡说,我哥哥怎么会...” “消息千真万确,如果有机会见到豫王,梁妃可以自己去问。” 到了如今这一步,白露不觉得她们还有说谎的必要,因为此次一过,豫王、梁妃和梁家将彻底成为楚国历史上的一笔,随着时间推移,终将被人遗忘。 此时宫内一片寂静,重华宫内外守卫森严,栖凰宫内外亦然。 白露心中的担忧在见到白媗起就散了大半,看姑姑的样子,她应当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只是城外究竟是何情况,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人前来汇报。 直到半个时辰后,栖凰宫外才传了通报声,一个身上有血污的卫士踉跄着跪在大殿上,他带来了最新消息,叛军死伤过半,我军伤十余人,已然分出胜负。 梁妃瞧见这个神策军卫士的时候像是想到了什么,原本焦急和担忧的样子稍有缓和。 “梁妃可是在等神策军左郎将阮飞章?” 白媗笑容可掬的看着她,在她一脸震惊中缓缓说道,“从辰王府孟夏能在宫中被人带出去开始,朕便疑心宫中有内应,后来冷宫一事只有他擅离职守,朕怎么可能不怀疑?” “冷宫那件事果然是你们计划好的,女帝好心机好手段。” 梁妃心中知道大势已去,连最后那一点可能都被泯灭。 白媗嘴角微微上扬,“梁妃过奖了,比起当年你对我阿姐做的那些事,我这点实在不算什么。” 她没有自称朕,因为这些话是作为白婷妹妹所说,而不是楚国的皇帝。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梁妃歪过头,当年那些事她不想再提,即便白媗手中已经有了证据,即便最后让莲衣那贱人替换不成,她还是不想提起那些事。 “无所谓如何了,我阿姐已经知道真相,但我想你还不知道,梁妃大约觉得是自己害了皇后的孩子,其实不然,这件事你只不过是做了先帝的刀刃。” 当年的情况如今已经不能更清楚,但从种种痕迹来看,阿姐孩子的死,背后更有可能是先帝做的手脚,以梁妃为利刃,杀了白家的子嗣。 “对了,你之所以后来再无所出,并非我或者我阿姐的手段,而是送药的人拿错了药,那药原本是打算送到重华宫的。” 白媗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抬眼看着梁妃,梁妃虽然并不是特别聪明的人,可她也决计不笨,否则在宫中这么多年,底下的人就够她喝一壶,哪怕有先帝护着,楚珞约莫也生不出来。 “那又如何,我已经有一个儿子了,且那是先帝对皇后的恩宠,我不过是被你们害了,女帝难道指望我怨恨先帝吗?” “不,你不觉得那个意外太巧合了吗?” 白媗唇角带着笑,当年她看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明明确定了自己的药没有任何问题,但在送去的时候却出了意外,虽然这个意外是她乐意看到的,但白媗却不是个可以稀里糊涂过去的人。 所以这些年她想了无数种可能,可以当年先帝在宫中的势力和梁家的势力,只有这一种可能了,这个意外本身就不是个意外,而是有人精心安排好的。 第339章 锥心打击2 梁妃整个人僵立在当场,她明白白媗的意思,知道这话里的意思代表了什么。 “朕知道你不相信,不过没关系,事情已成定局,当年孰是孰非已经不重要了。” 白媗收回目光,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就听梁妃怒道,“不可能,不可能!陛下不会这么对我,不会这么对我,陛下那么宠爱我,不惜顶着压力扶持梁家,不会的,你骗我,是你骗我。” “姑姑没有骗你。” 白露眸子冷凝,她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但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就太可怕了。 白媗看着她,眸子中有一丝心疼,这孩子察觉到了吗?那件事,她知道了吗? “对,朕没有骗你,眼下这等局面,没有必要。” 她顿了顿,“中宫那时已经是万念俱灰,有没有那个药都无所谓了,但你不同,后宫之中你最为势大,在外还有梁家,等梁家到了一定程度,便如同辰王府一样,不,是会比辰王府更棘手的外戚,以先帝的精明,他要如何避免?” 一个皇子在,梁家就别无选择,只能支持他,省的梁家心思太多。 至于梁妃,只是一个拿来用的棋子,无非需要一些纵容和宠爱,与一个国家的皇帝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 这一席话让梁妃彻底瘫了,她跪趴在地上,良久才痛哭出声,帝王,她一直忘了自己爱的是一个帝王,帝王之心又岂是她们这些寻常人能猜得透的。 她当年天真了,以为先帝宠爱她,是因为先帝喜欢她这样的女人,如今想来,约莫是因为她天真,好控制。 尽管她不愿意这么想先帝,那些年她在后宫中横着走,不都是先帝的缘故,连中宫皇后都得让她三分。 “先帝驾崩前曾找豫王说话,我问过他,先帝留了一句话,一句跟辰王府有关的话,这句话自楚国开国以来便已经存在。” 梁妃眼神里尽是绝望,还有绝望后的疯狂,白媗送了这么个锥心刺骨的消息给她,她又怎么能不回报她呢。 白露看着白媗,想知道姑姑对这个有什么反应,却见白媗不动如山,眉眼几乎未曾动过一下,似乎对梁妃所言没多大兴趣。 古往今来这百余年,对他们辰王府的流言多的是,若是每一个都在意,辰王府的人早就累死了。 “哼,以为我说不出什么来,是吗?”梁妃冷笑一声,当年她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好久都没回过神来,她从来不知道原来楚国的皇族是这个样子,甚至一度觉得白家如履薄冰。 可那又如何,他们本就是对头,白媗抢了原本属于她儿子的皇位,让她以梁妃的身份这么尴尬的存在于楚国,让她的儿子从一国皇帝成了一个亲王。 这在她心里是奇耻大辱,一个不可原谅的奇耻大辱。 白媗仍旧不动如山,像是根本没在听她说话。 梁妃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心中那团火压下去,“白家自白喻珂开始,子嗣便一代比一代稀少,你们难道就没想过是什么原因吗?” 白露眯起眼看着梁妃,随后再去看白媗。 女帝终究是女帝,她在帝位上坐了几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即便梁妃意有所指,仍是面不改色,瞧不出一丝端倪。 白露心中叹了口气,她即便重活一世,对姑姑仍是不能望其项背,难怪当年楚珞费尽心机也还是个输。 梁妃实在压不住心中的火,气急败坏的吼道,“楚国自立国以来,第一任皇帝陛下就已经有了密旨,凡是楚姓皇帝,有生之年便是要让白家子嗣稀少,辰王妃当年为何会早产而亡,相信以女帝的手段已经查出来了吧。” “嗯,查出来了,朱砂神符,还有昌义侯府的。” 白媗觉得自己再这么沉默下去,梁妃怕没有动力说出来,于是就很随意的回了一句。 她所说这些,其实当年他们兄妹三人就已经隐约察觉到,只是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白家这么多年避居下首,一心为了楚家的天下劳心劳力... 可功高震主他们也很清楚,所以,不难理解,不是吗。 “知道就好,这些年白家之所以子嗣稀薄,是因为...” “因为忌惮。” 白媗本以为梁妃能说出些什么,却原来说的只是些她以为能激动她,或者摧毁她的陈年旧事。 可白媗不是梁妃,她经历过很多,夫君为了她和儿子死在她眼前,她千里迢迢带着幼子逃回汴京,还遇上先帝暗中算计,一切的一切,将她从一个好好的大家闺秀,硬生生的逼成了如今的楚国女帝。 也将她柔软的心肠锤炼的生硬如铁。 “如果你只是想说这些,那就不必了,朕早就知道。” 殿外有脚步声靠近,白媗抬眼看去,就瞧见一个身着铠甲的卫士走进来,单膝跪地汇报道,“人跑了,有人看见昨日午后有辆马车从洛水桥往城外去,且一去不回。” “果真是个聪明的孩子,一早就知道这件事完不成,你们查到她的时候,约莫是打草惊蛇了。” 白媗摆手示意那卫士下去休息,不赞同的看了眼白露,“被一个小小年纪的小姑娘摆了一道,感觉如何?” 梁妃本想插嘴问上一句,又觉得自己这般问太过没皮没脸,可心中好奇又实在是被勾了起来。 “她确实很聪明,这次也没想过能真抓住人,也算不上打草惊蛇。” 他们确定那人就是楚月笙这件事,其实并无多少实证,但她这一走,就算是彻底坐实了他们的想法。 她走了白露问不到想问的,可也不算太吃亏,而且那件事弄清了又如何,阿栗已经给了三哥自己的命,哪怕她做错了什么,也都足够了。 “好了,看来不需要拖的太久,今日便将事情了结,你就不要走了,就在这里休息,等你阿爹和翊王回来,你便可以第一时间见到。” 白媗看了眼外间的天色,已经隐隐有了光亮,漫长的黑夜即将结束,光明始终要到来。 第340章 一夜平息 城外不如宫中那般平静,横七竖八的尸身躺了满地,楚月恒站在城门前大致扫了一眼,远远看到有一缕灯火远去。 “不去追?” 白亦鸣多少知道那究竟是谁的马车,此一去,怕是再也没机会问清楚。 楚月恒摇头,“答案已知,她即便今日走不了,对楚国来说也是个麻烦,眼下的结果,陛下会乐意看到。” “也好,此事本也是你自己的事,既然你另有打算,我自然不会多问。”他瞧了眼已经消失的灯火,沉了声音道,“只是露儿身子孱弱,本王不希望她再受惊扰,你可知我的意思?” “王爷放心,我会护着她。” 楚月恒这诺言便如同立下命誓,此生只要他在,就以命护了白露周全。 白亦鸣点头,他信眼前这个楚家的小子,百余年了,楚家总算出了个有出息的。 清点人数和后面的清理自有人去做,一夜风波之后,他们现在得先回去收拾后续,豫王及梁家,还有封家部分人,都需要细细清点。 白露本觉得自己睡不踏实,但在白媗的寝殿里,她竟然迷迷糊糊睡到了天亮,等睁眼的时候,竹春和忘言都在,出了门转到大殿,白亦鸣和楚月恒都在。 “阿爹,你们回来了。” 白亦鸣有些责备的道,“你这孩子,不是跟你说了待在府里别乱跑,怎么还深夜入宫找你姑姑来了,幸好没有坏事,否则阿爹可饶不了你。” “我不是胡闹,只是担心你们,而且我带了竹春和孟冬,不会有事的。” 白露说着目光落到楚月恒身上,见他也在瞧自己,眼神透彻没有丝毫担忧。 “她...” “走了,应当是回她的故土。”楚月恒知道她想问什么,一点不避讳的说道。 白亦鸣没有插嘴,只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孩子如今能走到一起,他自是希望有个好结果,另一层更深的意义便是让持续百余年的白、楚两家不再是对立面。 当然,这只是一个期待,一个附加的可能性,最重要的还是女儿能得遇良人,可以幸福下去。 白露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场叛乱只用了一夜时间便平息了,豫王楚珞被羁押天牢,梁妃仍旧禁足落霞宫,而参与叛乱的梁家和封家则由各州神武军与当地衙门合力逮捕。 一夜之间楚国的风向彻底变了,汴京城里的池水变得一片清明,起码当年做了墙头草的众多官员,心里总算放下一件大事,不用他们自己选择,凤仪女帝这一手,彻底帮他们选择了光明大道。 女帝的旨意是在第三日下到了各州各处,豫王谋反未遂,念其为先帝皇子,只圈禁府内,终生不得外出,梁家家主不分是非,未能起到辅佐亲王的作用,按楚国律例当满门抄斩。 但女帝念及梁家其余人等无辜,只斩了主要参与人员,其余人等流放。 至于封家,家主当即斩首示众,潜逃之人通缉,一旦抓捕,格杀勿论。 封家家主带来的人在那一夜已经死的七七八八,潜逃不过三四人,其中就有封玉凝。 白媗不想从封玉凝口中知道什么,所以这人杀便杀了,她根本不在乎。 至于封家从此之后如何走下去,她不会多加干涉,但池州一州之地再也不会只是封家的天下了。 辰王府内。 白露裹着毯子坐在院子中,今日难得有些日头,即便稍微有些凉,她也很想晒一晒,“姑姑没彻底铲除梁家,约莫是跟梁妃说的那些话有关。” 那天她睡下之后,姑姑一定还和梁妃说了什么,只是没告诉她而已,也许正是因为那些话,梁家才逃过一劫。 “梁家毕竟根基不稳,只先帝那一朝一时,繁盛的容易,倾塌的也容易。” 竹春一边给她续茶,一边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忘言跟着点头,她也是这么认为,梁家的根基太浅,有先帝扶持的时候尚且越不过辰王府,先帝不在了,还那么横行霸道,自是惹下不少麻烦事。 也许梁妃在的时候没人明摆着找他们算账,但梁妃和豫王都已经倒台,陛下即便不收拾梁家,他们也存在不了多久。 “你们倒是看的通透,不过话说回来,这次能这么快平息,还得多谢梁魇和楚珞自己。” 白露拿了茶杯抿了一口,热乎乎的茶水下肚,整个人暖和了许多。 “主子说的是,陛下把梁魇特赦了,他今后想怎么活下去都是他自己说了算,梁家抄出来的一半也都给了他,想来以后定是无忧。” 竹春见过那小公子,领了这么大的恩典,不悲不喜的谢了恩,似乎就再也没在汴京城内出现过。 “心结已解,他要么积极向上,要么便只能如同那个名字一般,彻底陷于黑暗,希望他是个看得开的聪明人,莫要辜负了姑姑的一片心意。” 白露叹了口气,抬眼瞧见孟冬从外面进来,眼神里便带了询问的意思。 孟冬先行了一礼,这才开口说道,“北狄来了消息,他们的人被扣在了甘州,听说过些日子北灵王便要回去了,定能看一场好戏。” “嗯,可惜我不想到那个地方去,不然还能近距离看的真切些。” 白露笑的愉悦,她着实没想到城阳能忍到现在,还从王子的床榻上爬到了北狄王的床榻上,果然非常人啊。 “西凉那边呢?” 想了想,白露还是问了出来,楚月笙...不,那位走了之后,还一直没消息传来,也不知究竟如何了。 “还没消息传来,只说确实有人试图闯关,但照这个时间算,并不是那位。” 孟冬算好了时间,即便他们一人一马快速朝沧州出关,也需要十几天时间,这才不过过了几天而已,肯定是到不了。 白露摇头,“以她的聪明,不会从沧州离开,也许会先转到毗迦,然后顺河道去凉京。” 她只是猜测,如果是这样的话,时间会拉的更长,但只要到了西凉的境内,以慕容长离的势力,定能保她一路顺顺利利。 第341章 要成婚了 楚国这么些年的心腹大患终于铲除,女帝心情大好,于是很凑巧的想起自家侄女和翊王的婚事,于是更凑巧的便把这事提上了日程。 当白露知晓的时候,脸色变了又变,她确实听楚月恒提起过这件事,可那不是没说定嘛,怎么就操办起来了。 白亦鸣宽慰她,说白媗这次很是认真,亲自操持,各种礼仪繁琐冗长,准备都得准备许久,她还有许多时间可以慢慢接受。 总之说来说去这事就板上钉钉了,绝无更改的可能。 白露也没想过要改,她说到底还是个死心眼的人,尤其是对待感情,除非楚月恒如同楚珞那般负了她,不然她便认定了这个人。 她只是觉得太快了,从确定两人的关系,到现在不过几月而已,会不会太草率了? 当天夜里楚月恒就大摇大摆的进了她的院子,手中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了一些小点心,和一壶茶,说什么想和她谈谈心。 白露一脸懵,这话不像是能从楚月恒嘴里说出来,三两下一问,原来是她阿爹和姑姑觉得她需要人开导,愣是旁敲侧击的让楚月恒前来,为的就是让她安安心心做个新娘子,万不可节外生枝。 “我没事,你不用听我阿爹和姑姑乱说,我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现在已经没事了。” 白露捂着额头解释,她真的只是觉得太快,有点仓促罢了,实在没别的什么不能有的想法。 “我知道,我来是为了这些。” 楚月恒把点心和茶往她面前推了推,“刚做好的糕点,茶是我亲手泡的,你尝尝。” 白露眨了眨眼,她有点没明白,半晌才惊讶的看着楚月恒,“这些是你亲手做的?” “嗯,快些尝尝。” 他再次催促,从前为了避免麻烦,他学过一些料理,梁烁说味道很好。 白露嗯了一声,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入口松软,有丝丝甜味,却又不是很甜,还带着一些瓜果的清香,当真是美味的很。 她双眼亮晶晶的,又拿了茶杯过来,缓缓喝了一小口茶水,茶香混着糕点的香味在嘴巴里蔓延,让她舒服的眯起了眼睛。 “从前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好的手艺,真是错过了很多啊。” 要早知道楚月恒手艺这么好,他们在宁州住的那段时间,何苦总吃的对付。 “那时不熟。”楚月恒很认真的想了想,然后回答了白露的话。 白露干笑一声,这个问题其实没必要回答,说出来挺伤感情的。 “那梁烁吃过吗?” “吃过两次,有事相求,不得不为。” 梁烁比较贼,平时找他就是为了钱,再不就是为了躲起来,若是换成他去找他,钱就不好使了,总是变着法儿的讨要旁的,吃食最常见。 白露抿唇笑,她一直知道梁烁是个妙人,没想到比她想的更妙。 楚月恒如他自己所说,并未跟她提及婚事,只是同她随便聊了些东西,到差不多该休息的时候便起身离开,从始至终没说什么海誓山盟让白露放心嫁给他,也没沮丧的觉得白露的情绪不对是他不满。 总之,他很平静,像是相信她所做的一切,哪怕她真的不想这个时候嫁给他,他都不会多责怪她一句。 白露望着那个修长的身影在廊下消失,终是将最后那一点担忧都抛诸脑后,这样的人,有什么理由不嫁。 她不是从前那个天真幼稚的少女,她重活了一世,用不着那些不切实际的风花雪月,她要的是一份真实,而这真实中最不可或缺便是信任和理解,而这些楚月恒都很好的给了她。 接下来她便安安心心的等待婚期临近,偶尔上街买些喜欢的小东西,也会到翊王府去给将来的居所提些意见。 姑姑本是想给楚月恒一个新的王府,好让他们住的更宽敞些,但楚月恒拒绝了,说那是他母亲的久居,且府里只有他们二人居住,已经足够了。 白露没有意见,家不是越大越好,只要舒服舒适,她住在什么样的地方都无所谓。 要知道她从前在北狄连羊圈都住过,实在不会有地方比那里更难以居住。 这期间,楚月恒表现的跟从前并无多大不同,偶尔将她揽在怀里,也只是克己复礼的揽着,有时候白露都在想,莫不是这次她要嫁个柳下惠? 所以逮到机会她会以鼻尖在他下巴上蹭一蹭,每每看到他紧抿着唇,方才松了口气,原来不是柳下惠。 楚国最为年轻出色的翊王殿下,和二次嫁给楚家人的丹阳郡主大婚,一时间满城哗然,但又觉得这样的结果才是合理,从前那次尽管张罗的也极为热闹,真正看好的却寥寥无几。 喜帖一早便发到了诸国,哪怕是北狄,也照样送了去。 整个汴京城在那一个月中热闹的如同过年,百姓们时不时便凑到辰王府门前询问有什么能帮着做的,从前白露都不知道辰王府在百姓心中竟这般高大。 时至婚礼前三日,白露没有再见过楚月恒,按照礼俗,她要在府中直到楚月恒前来迎亲,他们二人方可再见。 这三日鸣蜩时不时过来同她说些城内发生的事,其中最让白露高兴的是公仪默和公仪静来了,顺道还带了一个姑娘,听说是上次公仪默在路上捡回去的,后来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让东临王同意了他们二人的婚事。 如今这姑娘已经是公仪默的太子妃了。 而后还有一件事,西凉来了个公主,听闻是长公主慕容长离失散多年的女儿,西凉皇帝当时便册封了公主的头衔,以其名字为号,称为悦公主。 白露垂着眸子半晌没有说话,慕容悦应该就是逃走了的楚月笙,她竟然换了身份重新回来,为了什么呢? “陛下已经派人将其都安置在别馆内,等郡主大婚当日便能看到,不过这位悦公主的胆子着实不小,走了又回来,也不知道还想做什么。” 鸣蜩至今没打听出来,只觉得这个小小年纪就能在楚国隐藏并策划一切的小姑娘,决计不简单。 第342章 婚宴之上 婚礼定在宫中举行,虽说翊王府是座王府,但确实有些小,来的又都是各国皇族,招待自是不能怠慢,便干脆在宫中举行。 这一场婚礼不仅关系着两人,还关系着汴京城内许许多多当官的心,他们算是看清楚了,女帝这是有意想让出帝位,等这婚一成,指不定就会找个借口让翊王名正言顺的继承皇位。 他们心里都打着如意算盘,当年翊王落难他们没人施以援手,除了辰王和当年在甘州为将军的几位外,着实都搭不上翊王的边儿。 再者这位翊王手段必是了不得,那般情况下还能荣耀归来,还能走到如今,将来要真成为了楚国皇帝,也定能带领着楚国走向更好的未来。 这么一番计较之后,为国为民的官员们都实实在在觉得自己该好好有些作为,而那些整日里营营苟苟的官员们则想着该怎么收敛点,否则新皇到时候真上去了,他们必然会成为第一批杀鸡儆猴的鸡。 反正这一场婚礼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欢喜的是真欢喜,愁的也真是愁。 白露没有忧心多久,因为到了婚礼前夜她就开始忧心自己会不会当面出丑,说实在话,当年嫁给楚珞都没这么紧张过。 咱三跟竹春和忘言确定自己的妆容没有问题,才在喜娘的牵引下出了屋门,接下来一道一道程序繁琐无比,白露一步一步丝毫不敢大意。 这一次成亲并非一时头脑发热,她很清楚这次无关少女情怀,她是真的觉得楚月恒是个可托付终生的良人。 也许没上一次那么刻骨铭心,或者一往情深,但她知道这是最合适的,尽管她心里多多少少还觉得自己一个老牛吃嫩草的厚脸皮,可厚就厚吧,这么优秀的苗子,便宜外人不合适。 兜兜转转出了辰王府大门,白露隔着盖头瞧见那人骑着高头大马立在人群之中,虽看不清眉眼,但这气势,除了楚月恒之外找不出第二个人。 两人隔着盖头对视一眼,白露莲步轻移进了花轿,这轿子标准的八抬大轿,且抬轿都是年轻的将军,听说这在楚国史上绝无仅有。 十里红妆绕了全城,整个汴京城的百姓看了一天热闹,每个人脸上都不自觉带了笑,不知是觉得楚国强大日子好过,还是觉得今日这婚嫁喜庆,不由自主染上了几分欢喜。 前面有俊美无双的新郎,后头有坐着轿子美娇娘,一路进了皇宫的大门,又到了延兴殿。 这是白媗特意批示的地方,给白露和楚月恒成婚所用,既不会显得逾矩,又不会怠慢了各国来的使臣。 入了宫,便要等时辰到了拜堂,但在宫中并没有送入洞房这一环节,只能等宴席结束后,他们自行回到翊王府。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等到了吉时,礼乐齐鸣,唱吟的内监将一长串赞美的词汇说完,便是如同寻常人家那般拜天地,至此白日里的礼仪算是暂缓一段落。 接下来白露没有新娘子该有的歇息待遇,而是同楚月恒一道在延兴殿招待各国来的使臣。 公仪静十分高兴的拉着她的手介绍自己的嫂子,东临的太子妃。 白露一看见她的容貌,眼前就是一亮,这姑娘眉眼之间有几分熟悉,这种熟悉让白露想到了一个人。 她下意识朝站在不远处的楚月恒看过去,见他也朝这边瞧,不由抿了抿唇。 她迟疑了片刻,笑着问道,“不知太子如何找到了个这么美的姑娘?” 公仪默笑的内敛,“我要说路上捡的,郡主不知道愿不愿意相信?” “相信,太子自小就不喜说谎,对我这个朋友自是更不会编织谎言,不过我觉得这位太子妃有些面熟,和...和我这位夫君有几分相似呢。” 白露说着朝楚月恒再次看去,还轻轻动了动手,楚月恒真就随着她的手势前来。 他们两人面对面的站着,那几分熟悉感就更深了。 “你...” 太子妃的眼中也有疑惑,她觉得眼前这位俊美无双的新郎很是眼熟,却可以肯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么貌美的男子,哪怕是自己的夫君,东临的太子殿下,也不及他的容貌。 “之前只是猜测,现在倒是确定了,无妨,此事以后再说。” 楚月恒冲那位太子妃颔首一笑,那笑极为温暖,像极了春日暖阳。 白露闻听他这般说,心下的疑问便就迎刃而解了,这个面容姣好的太子妃,果然就是楚月恒失散多年的妹妹,也难怪东临王突然改了主意,让一个路边捡来的丫头成了东临太子妃。 他们这一对新人只敬了公仪默兄妹,北狄来的王子自然是要忽略不计,毗迦来的是一位僧人,不好敬酒,更不好上前打扰,至于西凉,白露不大愿意去,楚月恒更不想去。 两人很有默契的径直回了座位。 但慕容悦却不打算就此过去,起身亲自端了酒杯到一对新人跟前。 “今日两位成婚,我祝二位白首偕老。” 慕容悦的笑容十分明媚,与那日在落霞宫见到的娇弱公主不同,没有委屈,更没有娇弱。 白露心下确定了那日她约莫是因为慕容长离才哭,可笑她还觉得别宫来的公主为人所欺,哭的那么惹人心疼。 她觉得自己的智商才惹人心疼。 “多谢公主,这吉言我们就收下了。” 白露笑着很敷衍的举了举杯子,没有打算去喝,酒这种东西,她着实不擅长,那一次不还差点非礼了楚月恒。 慕容悦也不介意,笑着同他们二人说话,“之前还多谢殿下高抬贵手,不然今日我也不能以新身份站在这里,名正言顺的恭喜二位。” 楚月恒淡淡的瞧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似乎觉得说一个字都浪费口舌。 白露很有为人妻子的自觉,同样笑着道,“不客气,反正公主早晚要走,自己走也省的我们麻烦。” 两国之间,一些小恩怨本就不甚重要,即便真的抓住慕容悦,她也不可能提刀砍了她。 第343章 铤而走险 慕容悦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楚月恒并不想理会她,哪怕当初她的身份还未暴露,楚月恒也似乎不愿意同她多说两句,亏她还对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兄长心生倾慕。 白露同样颔首,眼神里都是送客的意思。 “她这般挑衅,你居然都能忍得住,我以为咱们楚国的天策神将该有些架子。” 她凑到楚月恒身边小声说着,抬眼瞧他正低头看她,眼神中带了似有若无的笑意。 “莫非你觉得白家先祖也该有这样无用的架子?” 这话说的,白露全然不知如何回答,是吧,有些亵渎先祖英明,不是吧,不就自己打自己的脸,那话问的就有些幼稚了。 尽管它本就幼稚。 楚月恒没有非要她一个答案,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今日你也累了稍后先行回府,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白露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凉,点点头,“我带竹春和忘言回去,让孟冬留在这里帮你,你的很多人都不适合在明面上走动,他可以信得过。” 婚宴本是要到月上中天,不过入夜之后不久,白露便带着竹春和孟冬出宫往翊王府去,如楚月恒所说,她着实有些累了,这几天折腾的她一个孱弱之人越发孱弱。 马车前后有卫士跟随,驾车的也是白亦鸣亲自吩咐的人,白露很是放心,便和竹春及忘言一道在马车里有的没的聊了两句。 忘言拿手比划,意思是她们几个是辰王府的人,主子成了翊王府的王妃,那她们是不是也可以跟随。 这个问题她是第一次经历,竹春却不是,点了点她的小脑袋说道,“咱们虽然是家里人,但更是主子的人,主子去哪儿我们就到哪儿,肯定要去翊王府的。” 白露看着她们二人笑闹,心下一片安宁,这一世重生虽然仍是有遗憾,但只要结局是好的,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马车在长街上徐徐前行,白露算着时辰,再过片刻就能到翊王府,那是她今后要生活的地方了。 然而就在此时,卫士中传来一声高呵,白露听的分明,前面长街有异动。 竹春想出去看看,被白露一把抓住,“先等等。” 她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但心中有种不怎么好的预感。 长街上,卫士们拿着刀虎视眈眈的看着远处那几个黑衣人,此处并非僻静之地,前面不远便是翊王府,身后不远就是皇宫大门,真不知道这些黑衣人如何敢在这里公然现身。 “你们什么人?可知这是谁的车驾!” 领头的卫士厉声呵斥,在汴京城中,敢招惹辰王府的没有,更何况如今小郡主还成为了翊王殿下的新婚妻子,这样的背景,谁会不要命前来捣乱。 黑衣人并不回答,只站在长街上,将马车前进的道路堵着。 领头的卫士怕夜长梦多,挥手一队人朝前想要驱赶,只要将人送回到翊王府,自然不用担心。 然而那些卫士才靠近黑衣人,就被一刀杀死,甚至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护着王妃先走!” 领头的卫士心知遇上了高手,当即便让马车调转往皇宫去,然而后退的道路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了黑衣人,以极快的速度将卫士杀死,逐渐逼近马车。 黑衣人没能碰到马车分毫,一直守在白露身边的暗卫出手了。 白露只觉得哪里不对,可等她意识到时,已经来不及,暗卫和黑衣人缠斗在一起,随行的卫士在地上倒的七七八八,她身边除了竹春和忘言外,再无其他人。 “竹春...” 白露才一张口,便觉得一股劲风从身后袭来,她用尽全力将竹春推开,下一刻便人事不知。 竹春被这一推之力弄的趔趄着倒在马车里,等再起身想要抓住白露的时候,已然来不及,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人带了昏迷不醒的白露策马冲向城南。 那些黑衣人仍旧缠着暗卫不肯松懈,一时间无人腾得出手报信或者追击。 “主子!”竹春捏着拳头几乎咬碎一口银牙,她回身交代忘言,“立刻回宫通知王爷和陛下,我去追人,沿路会给你们留下记号。” 竹春一跃出了马车,抬手将车上的马匹解开,翻身上马朝着城南追去。 城南人烟稀少,百姓住户不少,但都相对集中在一片,而掳走白露的人则走的都是些商户街道,如今已经入夜,开着的没几家,毕竟都是丧葬的居多。 竹春策马在街道上一路追着,只听到自己的马蹄声和前头黑夜里的马蹄声,只能以此来确定自己没有跟丢。 另一侧皇宫中,楚月恒在看到忘言跌跌撞撞冲进来时,就已经料到出了事,他只简单问了一句方向,便单枪匹马出了皇宫。 可惜等他找到地方的时候,竹春被人打晕在地上,草屋的门大开着,内里的架子后有一个被打开的通道门,里面黑漆漆的,不知通向哪里。 楚月恒没有犹豫,直接朝通道里去,却在走到一半没法再往前,通道里被人为堵塞,一时半会根本打不开。 从通道重新退回到草屋,竹春已经苏醒,后续来的众人候在门外,楚月恒吩咐众人出城查探南面所有大小道路。 没有人问一句为什么,全部利索的转身往城外去。 守城门的侍卫内心一阵惊悚,前些日子才闹了那么一出,这会儿又兴师动众,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但眼下谁也不敢耽搁,毕竟领头的可是翊王殿下,楚国百余年来才出了这么位天策神将,谁敢轻易招惹。 待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了城门,他才小声的问道,“出了什么大事?” 同行过来帮着开城门的是刚巧来换班的侍卫,见队伍走远了,才敢偷偷摸摸说道,“听说有人在长街上劫了丹阳郡主,哦不,这会儿该称呼为翊王妃,人跑了,是事前在城南一处草屋里挖了地道,直接出城。” “这么大的事,难怪连翊王殿下都亲自出马,可是,谁这么大胆子?”侍卫惊呆了。 第344章 想要问的 城外各处都搜查了一遍,却一无所获,楚月恒骑在马上沉思片刻,此次来人除了慕容悦之外,他不认为有人有那个胆子在京都掳走白露,所以此事必定跟慕容悦脱不了干系。 只是以此种方法掳人,慕容悦绝非一人所为,且以她从前的手段,惯会稳坐幕后操纵他人。 楚月恒没有让这些卫士追查,而是尽数返回京城,私下着令自己的人一路循着痕迹去寻,无论如何得把人找到。 直到第二日一早,楚月恒才收到消息,带走白露那一行人顺着城南一路往北面去,像是要去北狄。 他的人一路追着,楚月恒便没有着急出京,而是盯紧了慕容悦,他想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劫走白露,带去北狄又是为了什么。 慕容悦像是知道他为何徘徊汴京不走,竟然直接上门,一五一十将事情说了个清楚。 厅中,慕容悦坐在椅子上,脸上带着笑的看楚月恒,“翊王殿下可知我今日所为何来?” “昨夜劫案,她为何人所劫,带往何处?” 楚月恒压根没打算跟她拐弯抹角,他可以确定此事跟慕容悦有关,但究竟有多深的关系,尚且不可知。 慕容悦颔首笑了笑,“殿下真是直白。” 抬眼见他神情一丝不动,眼中却有不耐,慕容悦便收了废话,开口道:“月前有人找到我,以一恩情让我帮忙做件事。” “长街缠住本王暗卫。” 楚月恒淡淡的说道,他留在白露身边的暗卫绝非一般人,可这些暗卫在昨晚却能被黑衣人缠住,可见这些黑衣人也非常人。 整个汴京城如今能找出比他的暗卫更有身手的基本没几个,陛下身边的算一个,辰王府有几位也能做到,但其余的,楚月恒能肯定,绝无可能。 既然不是自己人,那就是外来的那些。 北狄王子是个蠢的,千里迢迢带来的就是一些看着身强体壮的,实际上根本应付不了太大的事。 东临太子和公主,从前一向跟白露交好,绝无害她之心,且以东临的国力,养不了这样的人,且东临一向和楚国互通有无,做这样的事无异于自取灭亡。 至于毗迦,更是没什么必要,毕竟柳紫絮姐弟才刚回去,于情于理,毗迦不会在这个时候下手。 而西凉... 眼前的慕容悦这不是来了,且大有一副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的坦然,从她话中更不难听出,这件事她打算推脱干净,很有可能一早就想好了对策。 “原来那是殿下的暗卫,我就说嘛,辰王府安排在丹阳郡主身边的暗卫,可没这样的棘手。” 慕容悦似乎不太高兴,“我只做了这一件事,当然,来找我的人殿下肯定认得,是池州封家那位被通缉了的大小姐,封玉凝。” 楚珞谋反那日她出京时遇到了点麻烦,是封玉凝帮了她,所以那日封玉凝来找她帮忙,她便点头答应了。 当时想到封玉凝这么做一定是个大手笔,却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大手笔,不仅劫走了白露,竟然还试图将她带出楚国,这女人疯起来,还真是可怕。 “去向。” 楚月恒连一句废话都不想多说,他没有看慕容悦,目光沉沉的,他不能一走了之,一则追去的人他极为信任,二则京中的事必须交接清楚,否则他不好一走了之。 “应是北狄。” 慕容悦收起自己心中那一点不痛快,扬了唇角,“北狄有个故人,封玉凝约莫是去找她了,这么算起来,那故人跟丹阳郡主也有几分交情,或许会盼望见上一面。” “送客。” 想要的答案已经知道,楚月恒便没有留人的意思,他这翊王府本也不喜招待一些不熟的客人。 “还真是绝情啊,怎么说当年我放了令妹一命,殿下...” 慕容悦的话并未说完,一柄长剑便在她脖颈上架着,微微刺痛让她明白,楚月恒不是开玩笑,如果她再出言不逊,杀了她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本宫告辞。” 慕容悦咬牙退后一步,转身出了翊王府大门。 楚月恒当日便将一切都交代清楚,又亲自去了辰王府与白亦鸣交谈,一个时辰之后人便出了汴京。 此去北狄路途遥远,楚月恒轻装简从,一行人骑了最壮实的马,一路马不停蹄的往甘州赶,几个地方方便去北狄的就只有甘州。 另一侧马车上,白露不知道自己昏昏沉沉了多少日,只知道带着自己的是个女子,那女子声音很熟悉,她听出来是封玉凝。 白露思索了几次,才算想明白她这是想干什么。 不,是她们想干什么。 如果猜的不错,这一路是往北狄而去,而在北狄如今能和封玉凝里应外合的,只有城阳郡主。 这一切看着似曾相识,当年楚珞谋反失败后,便是千里迢迢奔去北狄,只是那时他投奔的是北狄王,还将她当作礼物送了出去,而这时的封玉凝则是去找城阳郡主。 白露甚至不难猜测,她就是封玉凝的投名状,也许是城阳郡主自己要求,也许是封玉凝自己悟到的。 等再一次听到封玉凝的声音,白露很无奈的开口,却因为久不开口声音有些嘶哑,“封小姐大可不必如此,我没有武艺在身,又没有在外生活的能力,你即便这时候放我离开,我八成也是个死。” 在外人眼中,出身显贵的丹阳郡主自幼娇惯,一生下来就从未有过什么大的挫折,如果闹着和楚珞和离算的话,那大约也是一个不小的挫折。 “郡主既然已经醒了,那就自行起身吧。” 封玉凝似乎早有打算让她苏醒,面无表情的将一碟子糕点放在桌子上,“今晚就在此处留宿,明日一早我们改道。” 白露哦了一声,也不问究竟改道到何处,反正总归最后会去北狄,改不改道没什么区别。 “几日未曾洗漱,郡主今夜可在这里休整一番,别让人说我苛待了郡主。”封玉凝上下打量了一眼白露,起身走了出去。 第345章 转道会州 白露抿唇吃了点心,不多时便有几个丫头将澡桶和热水送了进来,并留了一人侍奉她沐浴。 她没有拒绝,封玉凝突然让她保持清醒,又破天荒的让她沐浴,无非是想让她以为自己身上丢的那个物件,是今日这一场沐浴之后才丢的。 或者她们想找一样东西,却未曾在她身上找到。 不管是哪种猜测,有漏洞,又似乎合情合理。 她昏迷这么久封玉凝肯定在她身上找过,可能没找到她想要的。 白露最早想到的便是玉佩,想着封玉凝约莫是想以玉佩要挟姑姑,但后来又想不会这么简单,以封玉凝的经历,她想要的更可能是金钗。 沐浴之后果然有人来收走了她的衣裳,不久之后又送了新的过来,只是钗环和玉佩等都给拿走了,说是暂时替她保管。 白露没有着急去要回,那些身外之物比起性命来,实在不值一提。 当天夜里白露老老实实的听话吃饭睡觉,第二天一早配合着天不亮就开始赶路。 如封玉凝所说,之后转道往西凉去,白露猜测,是家里人察觉到了什么,去甘州这一路一定设了重重关卡,如果硬是要往甘州一路入北狄,一定会被拦截。 改道的第一天白露的手脚还被绑着,只是不再让她昏迷不醒,一路上赶路十分辛苦,但吃喝用度从不短缺,看得出封玉凝虽然身怀绝技,却仍是个过惯了衣来伸手的大小姐生活。 这一点白露自认为比她强,如果真到了生死面前,她绝对不介意当个叫花子沿路乞讨。 此去西凉方向只有会州最近,从会州入西凉再到北狄,不过是一座山的时,且那处时常有小规模暴乱,即便有人发现她的企图,想要在那种地方抓到人,也是件有些困难的事。 一路上白露很配合,配合的封玉凝心生狐疑,但封玉凝什么都没说,只派人将她盯得更紧。 其实这大可不必,白露不认为封玉凝蠢,也不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说到底大家都是个人,在有些情况下也许可以有奇迹发生,但眼下这情况,奇迹发生的几率就跟下一刻突然见到楚月恒一样渺茫。 既然一时半刻逃不了,又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况且白露一早就知道,澹台羽就要回北狄了,只要他在她被带去之前回来,那么她在北狄应当无碍。 虽然白露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认为,也许是凭着澹台羽肯用二十年换自己回来,也许他的目的还未达到,总之他不会让她就这么死翘翘就对了。 入会州时天色已晚,封玉凝随便找了个客栈住下,半夜里听到外间有人喧哗。 白露想起身去瞧瞧,被封玉凝拿剑指着,她只好重新坐回到床榻上,等着封玉凝看完之后张口问。 “不是什么大事,城外有人骚扰,已经被守城的将军驱赶走了。” 封玉凝不大情愿与她多说,白露却觉得实在无聊的紧,找着话的同她扯。 “城阳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肯为她冒这么大的险?” “你怎么知道是她?” 封玉凝似乎一直以为白露什么都不知道,城阳郡主当年离京之后从未和楚国有消息来往,这次突然找上她,封玉凝自己也有些意外。 “此去北狄除了她之外,我想不到还有谁能跟你合作,而且她之所以远嫁北狄,确实有我的一份功劳,她想要招待我一番,合情合理。” 白露本不想杀人,所以才送走了城阳,此后生死全看她自己。 只是这次城阳未免太过胆大,若她还让步,就太对不起将她养到这么大的阿爹和姑姑们,更对不起孟夏替她受过。 “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告诉你,楚珞那蠢货谋反失败,封家我是回不去了,楚国也要待不下去,可在离开之前我不做点什么,实在不甘心,正巧城阳找上门,你说若是你会如何选?” 封玉凝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她生来同白露一样众星捧月,如果不是楚珞失败,她会更加璀璨,一身本领也许会得到更多人认可。 可惜楚珞败了,偌大的梁家竟然顷刻间倒塌,连带着封家也四分五裂,整个楚国再无她容身之地。 而害她如此的就眼前这个从未放到眼里的白露,她怎么都想不明白,一向庸碌的人,怎么会突然之间变了,顷刻间毁了楚珞最后的稻草。 “应该和你差不多,反正我死是个死,多拉一个是一个。” 白露很老实的回答,她就是这么想的,当初在北狄王帐内,她提刀杀了那么多人,皆是欺她辱她之人,这些人在她死之前自然要算个总账。 而在封玉凝眼里,她就如同当时王帐内的人,只差欲杀之而后快。 也感谢她没想直接杀了她,否则她连一点机会都不会有。 “哼,郡主真是快人快语。” “如今称呼我王妃会更好。”白露抿唇,算着此时汴京城那边应该已经察觉到她们的路线改变了。 封玉凝没理会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仍有火把来回晃动,出了会州便是乱世,那处常有争斗发生,她们两个女子行走多有不便,明日一早得改变装束再行出发。 第二日一早封玉凝一身男装叫醒白露,丢了一套同样的男装给她,催促她换好后便上路。 白露感觉到封玉凝的急切,往日都是先吃了早饭再走,今日她催的厉害。 会州出去便是西凉,出关都需要出关文牒,封玉凝的匕首就抵在白露后腰上,逼着她拿了文牒出关。 白露原本打算闹一闹,多少拖延点时间,只会后腰上的匕首寒凉,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出了关便是天高海阔,往北狄去速度会更快。 只希望她们到的时候澹台羽已经回北狄,否则她重生前的噩梦极有可能会再发生一次,这是她宁可死都不想再经历的。 出了会州,放眼望去皆是荒凉,偶尔能看到远处袅袅烟火,那是拼杀之后尚未彻底熄灭的罪恶。 “今日一定要转道北狄,这地方待久了也是麻烦。”封玉凝催促跟在后头的几人,一脸戒备。 第346章 路遇劫匪 出了会州关隘,队伍突然转到朝北狄,如白露所料一样,途中不管如何改变,最终的目的并不会改变。 只是这样速度会比之前稍微快一点,毕竟在西凉境内,没人左右围堵,封玉凝也不用遮遮掩掩,队伍从出会州开始就马不停蹄。 “少主,前头有不少人聚着,可能是要开打。” 驾车的人瞧见前面尘土飞扬,仔细一看不少人骑着马来回奔跑,看那样子是起了矛盾,稍微一点肯定要着。 他转头朝车里禀报,如果前头那些人开打,他们这时候横穿过去一定会惹上麻烦,到时候可能会耽搁了行程。 “绕过去,别招惹他们。” 封玉凝听闻过这块的斗殴多半都是各处聚集的百姓争夺资源,他们是一行外人,不会与当地百姓有利益之争,只要不主动招惹,就不会有人对他们不利。 但封玉凝却忘了一点,他们的马车和车队是伪装成商队行走,他们与当地人没什么利益纠葛,但当地人会不会对他们动心思,那就不好说了。 车夫架着马车绕到了一旁,想着从边上尽快过去就是。 只是马车才一行到半路,他就发现原本吵吵嚷嚷的众人目光都落在了他们这边,看样子不怀好意。 “少主,那帮人有点不对劲。”车夫提醒马车里的人,这些人突然之间平息了内部矛盾,有点一致对外的意思。 封玉凝用手指挑了一角车帘,瞧见那些人的目光,顿觉不秒,再一想便知道什么原因,她失策了,换了装束的时候就该连马车一并换了。 “快走,他们以为咱们是商队,恐怕要抢劫。”她催促着车夫尽快,又朝后头跟着的几人使了个眼色。 可这个都是徒劳,他们即便人人高手,也架不住外头聚集的几百号人,这一对上,胜负立见高下。 白露乖乖坐在马车里,是抢劫商队也好,是绑架人质也罢,反正她的境况不会更差,这些百姓要钱还容易些。 她从前了解过会州与西凉交界之处,百姓只是因资源短缺时有争斗,实际上都是些寻常百姓,最多稍微彪悍些,比北狄王那些禽兽不如的东西不知道好多少倍。 如果真的被劫,白露也会乖乖配合,最好给她机会拿钱换人。 可封玉凝不这么想,她从小生长在池州,那就是封家的天下,谁敢对她不敬? 白露敢打赌,这些人敢上前,封玉凝就敢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这姑娘虽然习惯是个大小姐,但性子绝对是个冷血杀手。 马车又往前行了不过百米,聚集的人群突然动了,朝着马车围堵过来,逼着车夫把马车停下。 领头的男人骑着枣红色的骏马,一看就是极好的马匹,他弯腰用马鞭将车帘撩开,见里头坐着俩人,打眼一瞧就是女扮男装,不由哈哈笑起来,“这年头小姑娘都敢带这么点人出门?你们是楚国的还是西凉的?” 封玉凝皱眉,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楚国,我们是去北狄找人,甘州不是常有战乱,就想着从这里绕道,大哥知道怎么过去北狄吗?” 白露长着一张乖巧的脸,伏低做小的事从前在楚珞面前没少做,这会儿倒也信手拈来。 那男人没想到她们还挺配合,又是哈哈一笑,“知道啊,过了前头的峡谷,再走一天路就能到一座山下,过了山就能到北狄。” 白露点头说了声谢谢。 封玉凝看着白露一脸探究,她不知道白露是真没看出来,还是假没看出,这男人明显是来劫道的,她是傻了吗? 男人也很奇怪,看着白露上下打量了许久,“姑娘,你不害怕?” “怕什么?”白露眯着眼,同样打量着男人。 他身上穿着的并非西凉百姓该有的装束,但脚上的靴子却是产自西凉,不难猜测,这一身行头是刚抢来的。 “没什么,今日咱们这里人多,晚上肯定有篝火晚会,几位看样子也是风尘仆仆,要不晚上就别走了,明天一早老子找人送你们到山下,如何?” 男人似乎来了兴趣,指了指不远处的山坳,“我们的住处就在那后面,算是顺路,跟我们走吧。” “休想...” “好啊。” 封玉凝和白露的话音同时响起,白露朝封玉凝使了个眼色,封玉凝却不大想理会,直到那男人朝其余人挥了挥手,将马车彻底围了个水泄不通。 “烦请带路吧,我们此去北狄不急,路上时间宽裕的很。”白露将封玉凝按下,笑嘻嘻的让他们前头走。 “这才对嘛,兄弟们,走!” 男人朝其他人喊了一声,中间四五十号人走到了马车前,策马往远处的山坳去。 放下车帘,封玉凝冷冷的看着白露,“你在拖延时间,这是西凉,即便有人追来,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有来无回。” “这话我相信,以封姑娘的能力,怕是我那夫君亲自来了都不见得好使。” 白露顿了顿,“可现下只能如此,不然封姑娘试试一个人将这些人都杀了,好让我们顺利通过,不过到时候会不会被追杀,那就不好说了。” 封玉凝沉着脸,一言不发,她独自是可以脱身,但如白露所说,事情会变得更麻烦,到时候多了许多尾巴,对他们不是好事。 很快马车就被带到了山坳后的村子里,说是村子,其实就是一群人聚集的地方,有简单的帐篷和篝火,看着像是这片区域的牧民,这个地方住一段时间,等过了季节,再换别的地方。 那人是这个村子里的头儿,白露以为是村长的意思,结果不是,村长负责治理这个村子,而这个被称为头儿的男人负责保护村子。 他们刚才其实是为了更另一个村子里的人抢下一季的草场,不过看见他们,所以就放弃了那个打算,反正那草场有挺好,没有也没多大关系。 “这么说吧,你们是商队吧,我们想跟你们做个交易。” 村长打量了一眼白露和封玉凝,“你们帮我们把货物带走,不,买走,如何?” 第347章 互相残杀 “是什么货物?”白露反正没钱,且此时也没别的办法离开,索性由着自己的好奇心问一问。 “没什么,就是一些牛羊皮子,这东西在我们这儿不好卖,你们带出去,带到北狄,一定有市场。”村长笑呵呵的解答白露,话说的漂亮,但其实就是变着法的敛财。 北狄是做什么的,就是养牛羊的,牛羊皮子多的都可以拿来铺地,这会儿买了他们的牛羊皮子,不就跟直接扔钱一样。 只是钱不是她出,白露自然不会多管闲事。 “好,多少?”封玉凝不想跟这些人纠缠,如果能用钱解决,那最好不过。 “不多,也就几千两。”村长笑的和蔼,抬手指了指堆在帐篷外的几个箱子。 白露朝那边看去,箱子外面落满了灰尘,显然很久都没人打开,里面即便有皮子,约莫也只是一些残次品。 “几千两,你们怎么不去抢?” 封玉凝没有说话,跟在她身边的伙计先一步开口,通常几千两都可以买到一些雪山白狐之类的皮子,牛羊皮子即便再好怎么可能用得着几千两。 “这话说的就不好听了,你情我愿是吧,老朽也没有逼你们的意思,你们可以慢慢考虑。” 村长笑的更和蔼了,眼睛下意识看了眼带他们来的男人,白露用脚指头都能想出他什么意思,文的不行就来武的,封玉凝这次必定要破财消灾了。 “不必,明日将东西带到山下,一手钱一手货,我的人今也入关去拿,时间赶得上。” 封玉凝连一丝迟疑都没有,便点头应下。 村长很高兴,热情款待了他们一行,白露甚至跟着村民一道唱唱跳跳,直到火熄夜深,众人才各自回了帐篷休息。 这一夜白露睡的很安稳,知道天微微亮,外面有了声音,她缓缓起身,却见一人直接闯了进来,浑身上下都是血,身上至少有七八处刀伤。 “出什么事了?” 白露诧异,迅速穿好鞋袜,却没有走上前去。 “昨天那伙人眼红,趁着天亮前来偷袭,死伤无数。” 那人趴在地上,“姑娘,你救救我,救救我...” 帐篷外有人哈哈笑了几声,刀尖将帐篷帘子挑开,“没人能救得了你,一个小姑娘而已,正好拿回去给弟兄们消遣消遣。” 进来的是个大汉,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正拿一双猥琐的小眼睛盯着白露的脸看,“可惜了,没刚才看见那个漂亮,不过没关系,兄弟们不会嫌弃。” 他走上前伸手要抓白露,白露笑着没动,甚至连害怕的样子都没有。 大汉觉得奇怪,刚想张嘴,后脖子突然一凉,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朝地上倒了下去,大滩血迹在他周围流动,沁湿了草坪。 “跟我走。”封玉凝抬眼看着白露,这姑娘确实很不简单,在她眼前死了个人,大片的血迹足以让一般胆大的姑娘尖叫,可她面不改色,似乎还乐见其成。 出了帐篷,外面已经厮杀声一片,不少骑着马的人拿着刀来回砍杀,无数老百姓到处躲藏,完全没了昨晚的畅快模样。 “其中是不是有你的手笔。”说什么昨晚入关拿钱,这话也就那些人会相信。 “管好你自己,别忘了你现下的处境。”封玉凝抬手将冲过来的一个不长眼的顺手解决,抬腿踹开另一个,这才又开口说道,“马车就在外面,带你过去我们就出发。” 这里的争斗本也不是因他们而起,早晚还得互相残杀,她没兴趣管别人的事,尤其是事关生存,谁能真的说得准呢。 白露没有再多问,她不是不明白,只是心到底不如石头,偶尔也会有那么一丝恻隐,但恻隐归恻隐,不会成为主导她决定的根本。 有封玉凝在,她们行进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瞧见了马车,车夫已经坐在上头,他们的人也都在马车前后。 白露瞧见一人手里还提着刀,刀上血迹斑斑,还有不停往下滴的,显然刚刚杀过人。 “上去。”封玉凝让她先上了马车,而后朝还在打打杀杀的村子看了眼,转身也上了马车。 从村子出发往山脚去有一天的路程,车夫走的很肯定,像是早就知道那路该怎么走。 约莫行到中午,白露终于看见了那座隐在重重峡谷后的大山,这座山比起其他略显荒凉的地方好了不少,山上看着不少植被,有些树木还挺高大。 “现不到西凉和北狄的交界处还有这么葱葱郁郁的地方,真是挺难得。”白露掀了一角车帘远远看去,这山看着不高,但只是看着,很多山看着一个样,进山之后又是一个样。 封玉凝斜了白露一眼,她觉得白露太过随遇而安,明明是被她一路挟持到了这里,接下来等到了北狄面临的是什么,连封玉凝自己都不知道。 不过从前城阳郡主是个什么秉性,她多少打听过,在她手上残虐致死的人不少,且每一个死相都让人毛骨悚然,这样的人若真恨起人来,逮到机会可不一定非得死,怕是生不如死。 以白露的聪明,她不会想不到,怎么还能这么泰然自若? “今夜在山下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就穿过去,到那边就没了马车,你骑马...”封玉凝本想问她骑马是不是可以,突然想起围猎时她露的一手,那样的骑射,哪还用问。 入夜时方才到了山下,在山下再往上看,这山就很高,且有些地方挺陡峭。 白露仰着头看着山上,看不到顶,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她叹了口气,这些年养尊处优,明日的体力活实在不知道能不能跟得上。 夜里白露早早便睡下,朦胧中听到封玉凝似乎跟人说了什么,但她意识不是很清醒,听的不大清楚,只隐约听到他追来了。 白露昏昏沉沉在想,他追来了,他是谁?封玉凝怎么听着有些担忧? 直到第二日一早,白露清醒的时候还在想这个问题,只是她连听到了什么都忘记了,只知道封玉凝说过什么话。 第348章 山中猎户 封玉凝没有催促她立刻就走,而是拿了干粮简单吃了早饭,一行人收拾了必要的东西便准备上山。 如白露想的那样,这座山看着不是很高,但走到山中方才觉得大山的深沉与幽远,大半天时间感觉也没走出多远。 照这个行进速度,两天是别想从这座山出去,白露多少有些放心,多耽搁一些时间,澹台羽回到北狄的可能性就更大,只要他在北狄,白露多少可以放点心。 但她更期待的是楚月恒或者阿爹他们有人前来,与从前不同,这一次她不是叛离,而是被挟持,期待总是比从前大很多的。 “加快速度,至多五天,我们必要到达北狄王帐。” 封玉凝朝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山路蹙了蹙眉,催促众人脚下再快点。 白露很配合,她这些年养尊处优,即便是全力配合,始终改变不了多少,所以她不想在这个上面跟封玉凝闹起来。 第一天入夜之后,众人在山中找了个背风的地方休息,白露刚一坐下便把鞋子脱掉,白玉般的脚上几个出血的水泡,就那么大喇喇的出现在众人面前。 封玉凝不赞同的看了她一眼,女子怎么能这般不知轻重,脚是随便能让其他人看见的吗?还是一些陌生的男子。 再一想,封玉凝的眉头就皱的更紧,白露这样如果强行走山路,只怕不用走出这座山,她的双脚就要废,到时候队伍会更麻烦,还得分出人来照顾她。 犹豫片刻,封玉凝将怀中的伤药拿出来给她用上,这一夜让众人都好好休息。 第二日再出发时,众人的脚程明显有所缓和,白露知道自己昨夜脱的鞋子值了。 磨磨蹭蹭走到午后,队伍中的一人突然哎呀一声,下一刻正直接倒在了地上,等众人上前查看,才发现他脚上有个捕兽夹。 这种深山老林一般不会有人前来打猎,可这里却有捕兽夹,当即众人便警惕起来,封玉凝甚至将手中的剑横在了身前。 “有猎物,有猎物了!” 林子深处有人喊了一声,不多时几个人从里头跑了出来,等看清捕兽夹夹住的是个人,顿时都愣在了原地。 封玉凝眯着眼看出来的几人,每个人身上都有牛羊皮子,脚上是一双皮靴子,腰间挂着短刀,黝黑的皮肤看起来有些粗糙。 “你们是谁?我们的猎物呢?”后头跟来的一个男人操着一口生硬的官话,有些失望的问道。 “是你们放的捕兽夹?” 封玉凝将几个人都打量了一遍,确定跟山下村子里的不是一伙,这才收了剑问道。 “是,我们已经两天没东西吃了,还以为有了猎物。”领头的男人说着朝刚从捕兽夹出来的人看去,“他没事吧,我们以为深山里不会有行人。” 封玉凝没有回答男人,而是问了句,“你们对这座山了解多少?” “不少,我们原先就是这座山上的猎户,后来因为山下的人总抢我们,就躲到里头来了。” 领头男人不知她问这些做什么,一五一十老实回答道。 封玉凝点头,将腰间的一个布囊取下递给男人,“我可以给你们食物,但你们要给我们带路,我需要尽快走出这座山。” 领头男人朝身后几人看了眼,众人都跟着点头,觉得这个可以有,反正只是带路出山,跟他们打猎并不冲突,也许路上还能打到什么东西,也算是意外收获了。 “好,那咱们现在就走,出山有条小道,可以节省一天时间,只是路不太好走,你们,能行吗?”领头男人朝封玉凝和白露打量了一眼,这两位一看就是个姑娘,即便换了男装,也掩饰不住水灵。 封玉凝点头,“你不用担心,走不了我们不会勉强。” 男人点头,就带着自己的人走在前面。 他们是生活在山中的猎户,脚程很快,即便封玉凝是习武之人,想要完全跟上也有些苦难,更何况她身边那些人,还有白露了。 走了不过一个多时辰,白露脚下一软,人就瘫在了地上,想要爬起来都十分困难。 “你怎么了?”前头的猎户们听到后头有动静,扭头瞧见她跪坐在地上,有些迟疑的问需不需要帮助。 男女到底有别,这姑娘看着很是柔弱,山路本就难走,如果受伤了,可就更难办了。 白露摆手,“不是大事,只是我可能走不了了。” 她咬牙试图站起来,但脚踝和脚底的疼痛让她实在忍不了,白露心中暗自叹息,当初心口那种钝刀割肉般的痛她都能忍下来,如今却忍不了这些,这些年果然过的太安逸了,让了忘了好多本该是梦魇的东西。 封玉凝没有说话,给跟在后头一个较为强壮的伙计一个眼神,那伙计便弯腰蹲在白露面前,说了声得罪,就拉着她的手将人背了起来。 白露之前有过一场大病,虽然后来没有性命之忧,但那一阵对她的折腾十分彻底,所谓病去如抽丝,她也不例外,整个人即便养了许久,身子还是有些柔弱,倒是不怎么重。 可到底是个大活人,伙计背着走了半个时辰就有些吃不住,好在猎户们指了前面一个背风处过夜,伙计这才松了口气。 当天夜里,白露没有睡安稳,如猎户们所说,最后后日上午便能到山下,下了山便是北狄地界,她不知道城阳是不是派了人前来,如果她亲自来了,那可真是晴天霹雳。 白露第一次觉得放任一个恶人自生自灭不是个好办法。 这一夜白露半梦半醒,好久没梦到死的那一日的场景,今夜又实实在在出现在脑子里,她仍旧没有看清刺在她心头的那一记是什么人所为,只觉得雪地和洒在地上的血很刺眼。 白露有些好笑,那时可是生死攸关,她竟然想的是雪地和血液这么刺眼不好,想的还是那句可惜了是多可惜。 迷迷糊糊间,白露睁开了眼,外面已经天光大亮,有个人蹲在她面前,似乎还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第349章 高烧不断 白露眨了眨眼,看清蹲在眼前的是封玉凝,她蹙眉看着她,有些无奈的道,“我总觉得你是故意的。” “什么?” 白露感觉自己的耳朵嗡嗡响,她听不太清封玉凝说了什么,只觉得她此刻的表情很好笑,她一个劫持她的人,怎么还一脸无可奈何? “没什么,你高烧不退,我们今日走不了,但你的病也治不了,如果你死在了这里,不要怪我。” 封玉凝和城阳郡主的交易是拿白露换,只要她将白露带去,城阳会给她足够的支持,让她可以重新建立自己的家族。 但事实上封玉凝和白露并无多大仇怨,即便她破坏楚珞的计划,那也是楚珞自己蠢,她一点不想杀了眼前这个小郡主,因为她很清楚,杀了白露,楚国一定会疯狂报复。 在一个国家的仇恨面前,个人利益都是空谈,诸国会为了给楚国情愿或不情愿的示好,而杀人凶手就会成为一个礼品,被五花大绑送回去。 封玉凝的气早就消了,也想的很清楚,所以她不会杀白露,她只要把人交出去,换了她想要的就可以。 这句话白露听清楚了,她苦笑一声,高烧不断?还真来的是时候,这样可以拖延一日了,只是如封玉凝所说,拖延这一日她便是生死由命了。 “不是有人背着我吗?带我下山之后诊治也可以。” 白露有气无力,闭上眼睛不得不承认,在死亡面前,没有什么是很重要。 封玉凝看了眼昨日背着白露的伙计,那伙计点头,昨晚睡得不错,今天又吃了食物,现下可以背着人走,但是时间长短就不确定了。 “那好,山下不远就有村子吧。” 封玉凝扭头看猎户,猎户点头说有,就在山脚下,听说是战乱移居过去的百姓,他们在山下种了田地,后来逐渐安稳就定居下来,如今已经形成了小村子。 由于白露高烧越来越严重,整个人昏迷不醒,为了不让她真的因此死掉,封玉凝手下几个伙计和猎户们轮流背着人往山下去,赶在第三日月上中天前总算到了村子。 封玉凝当即便让猎户去村中找大夫,猎户摇了摇头,他对这个村子不熟,只知道这里有大夫而已。 最后只能找借宿的农户去找了大夫。 “这女娃烧的如此厉害,一时半会怕是好不了,得静养个两三日,这是最少的。”大夫一瞧几人的样子就知道他们着急赶路翻山过来,所以直接说明了病患的情况。 他们即便着急赶路,也不带着病人一同奔波,否则这烧说不定会要了她的命。 封玉凝皱眉,“大夫有别的办法吗?我们着急赶路,实在耽搁不得。” “有,等她死了带上尸体走。”大夫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他已经说的很清楚,还要问,是对他医术的不信任吗? “我知道了。”封玉凝拦住想要上前的伙计,“烦请尽快给她医治,诊金不是问题。” 大夫嗯了一声,不卑不亢的取了银针给白露施针,又写了药方留下,这才提着药箱离开。 等他离开,伙计低声问农户这个大夫什么来历,农户笑着说大夫是去年才来的村子,但他医术十分高超,听说从前游历过许多地方,脾气一直都是这样,让他们别介意。 当天夜里白露睡的很沉,她梦到了从前的自己,断断续续,却又十分真实和完整,那些心酸和热烈,如今看来都是笑话。 一夜乱七八糟的梦,第二天醒来时白露觉得自己头疼欲裂,嗓子上也是撕裂般的难受。 “醒了就把药喝了。” 封玉凝将药碗放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白露艰难的爬起来,乖乖的把药碗送到嘴边喝下,她看上去似乎很不喜欢喝这样苦涩的药,却还是一声不吭,只是脸几乎皱到了一起。 “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如此配合?” 从醒来到现在,白露没有任何逃走的念头,更没有故意拖延为难,她像是提线木偶一般,线扯到哪里,她就老实走到哪里。 白露将药碗放下,重新缓缓躺好,适应了下口中的苦涩,这才开口说道,“因为不配合,吃苦头的还是我,得不偿失的事我一般不会做,更何况我知道你的目的,在到达北狄之前,我不会有危险,所以我愿意配合。” “但到了北狄是什么情况,你一点也不担心吗?” 那个人毕竟是城阳郡主,手段毒辣出了名的,如果白露落到她手里,以他们过往的恩怨,难说城阳会如何对待她。 “担心,可担心也没有用,以我的情况,你觉得我即便逃走了,能一个人安然无恙的回到京都吗?”白露闭了闭眼,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她是自小金贵的丹阳郡主,楚国百姓哪个不知道她只是一个行走的花瓶,哪怕后来有了改观,众人不难想她一个千金中的千金,怎么一个人在外活下去。 所以白露才敢信手拈来一用,且不担心封玉凝对此起疑心。 北狄有北灵王会护她周全这件事,白露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并不是她不完全确定澹台羽是否会帮她,而是因为如果一旦被人知道,底牌便不能算是底牌,说不定城阳根本不让她活着到北狄。 “即便如此,你连试一试都不想吗?” 封玉凝相信白露所言,但性格使然,她从不是个甘于现状的人,尤其这是一个困局,如果有机会,她怎么能不试一下,万一逃脱了呢? 白露抿唇笑了笑,“不是没想过试一试,但你我悬殊过大,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去试。” 封玉凝的身手可以打伤楚月恒,尽管那时候他是伪装,可即便如此,也绝非白露能挑战,所以这一路上白露很配合,不是没有要逃走的念头,只是确实没有合适的机会。 “原来如此,现在到了北狄的地界,希望你可以这么想到事情结束。” 封玉凝起身,离开前听到白露拒绝道,“那可不行,我还是想好好活下去呢。” 第350章 篝火晚会 白露的高烧一直断断续续,直到两日后情况才有所好转,看病的大夫说她早前生过一场大病,那场病虽然没能要了她的命,但对身体多少有些损害。 不过大夫还说她服过一种很草药,这药正在慢慢修复损害,只是需要时间,这场高烧就是因为她在雪上加霜,所以才会引发。 白露不得不说这位来历不明的大夫着实高绝,她确实是用了那味仙草才能保住一命,梁烁也说过,她只要好好保重,将来便会恢复极好。 只是没想到不过这点辛劳,她就被折腾的高烧不断。 封玉凝不关心这些,她询问大夫何时可以上路,再耽搁下去,不免夜长梦多。 此事关系到她重新聚拢封家,绝对不可以有丝毫差池。 “想走现在就可以走,不过不好说路上会不会复发,若是想稳妥些,就再等一日。”大夫一边写下药方,一边头也不抬的回了封玉凝的话。 白露安静的坐在桌前,瞧着大夫写药方,不过短短两日,大夫已经换了第三张药方,她从梁烁口中知道,有些大夫可以精确的拿捏着每一次汤药的区别来医治病人,眼前这个大夫应当就是梁烁说的那种大夫。 封玉凝余光看见白露的脸色确实还有些苍白,心下有些不确定,丹阳郡主从前曾传出过病入膏肓的消息,不过很快她就单枪匹马冲到了沧州,还差点毁了梁妃在沧州的大计。 所以封玉凝其实并不知道白露到底是不是真的得了那么严重的病,直到大夫这次确认。 那么当年在凡城外传出的一星半点消息,看来也是真的。 她定定看着白露,如果真是她杀了罗衾和他的伙计,那这个女人藏的未免太深。 “算了,不在乎多这一日。” 封玉凝从屋中出来,伙计们都站在外面等待消息,见到她便一脸询问,封玉凝摇头,略一沉吟招手叫来一名伙计低声耳语几句。 “少主,这...这是真的吗?”伙计有点不敢相信,朝屋门内看了一眼,那个坐在椅子上乖巧听大夫说话,一路上虽然不曾反抗却也没有丝毫软弱的小姑娘,真的能下那么狠的手杀人吗?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就是她将一柄长剑当作钉子钉了另一个女子的手,丝毫不带迟疑,更没有恐惧。” 封玉凝吸了口气,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已经是让人不敢置信,没想到还有可能会出现更让人不敢置信的事。 “好,我知道了,这就去办。”伙计收起自己的惊讶,转身往村子外走,此去凡城需要时间,不过这件事成功挑起了他的好奇,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郡主,是不是真的能做出那么可怕的事。 当天午后,村民开始出来走动,三五不时还有人拖着凳子往村后的空地上摆放。 白露站前门前看了一阵,叫住一个搬着凳子艰难往空地上去的半大小子,这才知道今晚村子里有节目,入夜之后会生起篝火,还会有不少人唱歌跳舞,村子里的厨子已经在准备好吃的,到时候可以一饱口福。 半大小子说到这里口水都有些兜不住,嘻嘻笑着拖着凳子继续往前。 白露扭头看了眼封玉凝,眼神里都是蠢蠢欲动,今晚的篝火晚会她想去,一定跟前几日的不同,因为这里的村民更多朴实和纯净,是那些整日争夺的人不能比的。 “你随意,但病情不能再恶化。” 封玉凝的底线便是后天一早能离开这里前往北狄王帐,此去王帐还有许多路程,虽然北狄大多数都是草原和荒漠,比起翻山越岭看似容易,实则不然。 白露只听到了你随意三个字,当即便头也不回的朝刚走的半大小子追去,十分热情的帮着他一起抬了凳子,顺道问了更多关于今晚晚会的事,得知吃喝不足,还有彩头拿,当即便一脸向往。 不过很快那半大小子就给了她一盆冷水,因为这是村子里的活动,所以不是村中人是参加不了,或者说即便参加了,也是拿不到彩头的。 “没关系,我就看看,要真是我擅长的,我就上去和你们一起玩儿,来村子里这么久了,都没同大伙打个招呼。” 这几日她未曾出过那个房门,起初是大夫的嘱咐,后来是因为封玉凝,作为一个被劫持来的人,白露有人在屋檐下的自觉。 半大小子点头,“村子里从你们第一天来的时候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不过大夫说你们不是普通人,叫我们不要上前打扰,还说你生病了,需要静养,所以才一直没人上门去同你们说话。” 这村子里的村民都比较朴实,觉得远来是客,只是既然大夫都叮嘱了,这才没去扰人清静。 “那几日确实病了,不过现在好的差不多了,大夫说只要不过度奔波,就不会再复发。”白露强调她晚上可以来参加篝火晚会,即便得不到彩头,来舒缓下这些日子压抑的心情也是好的。 半大小子表示很欢迎,还邀请她到时候跟他们家一起,说不定这次的彩头他们不需要,可以换给白露。 白露点头说好,但其实出来时身上那一套配饰都被封玉凝拿走了,她连耳坠子都拿不出来。 很快天色黑了下来,村中务农的村民纷纷回到家中,不多时又提着各种瓜果往村后空地上去,白露瞧了眼封玉凝,她似乎不喜欢这样的热闹,但白露十分想去。 只是她不是出来游玩,想要出去走走也得经过封玉凝的同意。 “让他跟你一起去,希望你别耍花招,否则我的礼遇就只到这里。”封玉凝没有厉声厉色的威胁,不过这话比威胁也好不到哪儿去。 “你放心,我不会伺机逃走。” 高高兴兴带着人去了篝火晚会,半大小子很高兴的引她去见了自己家人,他的父母和姐姐都是看着十分淳朴,热情的拿瓜果和食物给他们,连跟着白露的伙计都有些不好意。 第351章 拖延时间 村民瞧见来了两个外来人,许多不见外的人就走了过来与他们攀谈,白露在京中混迹许久,说话即便没有姑姑那般滴水不漏,但应付这些淳朴的百姓却是没有问题。 这一圈下来,他们面前放了不少新鲜的东西,白露客客气气的说了谢谢,在半大小子的介绍中拿了一些放进嘴里,确实好吃的很。 村中的比赛都比较简单,一圈下来除了欢乐实在没什么难度,白露看的热闹,时不时给予鼓励,弄的半大小子一脸不情愿,说她坐在自己这边,怎么能给别人加油。 白露很诚恳的认识了自己的错误,等半大小子和他家阿姐出去比赛的时候,白露很给面子的一直加油不停,两人也十分争气,分别拿了第一回来。 这时候她才知道,原来她所坐在的这家乃是老村长的儿子和儿媳。 不出意外半大小子以实力拿到了彩头,至此篝火晚会已经结束了所有比赛,接下来就是各种表演和吃吃喝喝。 白露一直等到将近夜半才依依不舍离开,随着她一起的伙计忍不住催促,少主交代过,如果耽搁了病情耽搁了后天出发,可不是一件好事。 “你放心吧,既然她没派人前来抓咱们回去,就证明这个时间还是可以的,再者我们不是已经往回走了嘛,别催了。”白露无奈的提着袍子走,这身衣裳与她而言多少还是有些长了。 伙计张了张嘴没说话,他怎么觉得这位郡主完全把这个当成游玩了? 回到屋中,封玉凝坐在桌子前,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白露很识趣的上前一步将药碗端起来,看了眼封玉凝,随后仰头咕咚咚喝下去,那味道实在算不上好,比之梁烁给的药汤更难以入口,梁烁起码知道她不大喜欢苦味,还会准备蜜饯之类的。 再不然楚月恒也会给她悄悄放了蜜糖,这位大夫却什么都不会,因为那些东西多少会影响药效,这位大夫的眼里没有个人喜好,有的只有药效是否达到。 喝完的瞬间白露整张脸已经皱到了一起,药之苦,差点就苦过人生了。 当夜封玉凝什么都没说,收拾过后便睡下。 第二天一早大夫再上门诊治,确定她再喝上三次药就无碍,封玉凝才总算松了口气。 出发的前一晚,封玉凝迟疑片刻问白露,她到了北狄有何打算。 白露很奇怪她怎么会这么问?绑她到北狄的不就是她吗?怎么还关心她今后死活? 封玉凝没有说话,白露想了想,对于这个人她了解不多,这一路下来最多看到的是她的强大,路途遥远暂且不提,种种艰难险阻她一个女子,却能面色不改如履平地。 这也许仰赖于封玉凝曾受教高人,可白露觉得,高人即便传授了些东西,意志力这种东西却是各人有各样,封玉凝本身应当就十分强大才是。 最初封玉凝对她的态度像是被情绪主导,对她而言,封家易主,她从高高在上的封家大小姐,也许还会是未来的继承人,一夜之间沦为逃犯,多多少少有她的原因,所以白露可以理解。 而从白露清醒后她渐渐觉得封玉凝的情绪得到了控制,她开始很有目标的做事,她想要那支金钗,许是想借助千刃山的力量,可惜没找到金钗,所以北狄势在必行。 “顺其自然,否则我还能如何?”白露很自然的回答,说起顺其自然,但实际上她早有打算,澹台羽是一个,楚月恒是另一个,如果她那位才成婚就相隔两地的夫君能赶到,那自然最好。 封玉凝嗯了一声,垂眸片刻问道,“传闻白家先祖曾得高人相助,还得赠金钗,若白家有难,便可以金钗要求对方帮助,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白露料到封玉凝对金钗有意,却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直接问她,愣了片刻说道,“是有这个传闻,但实际如何我其实并不知道。” 若非她重活一世,确实是不知道金钗究竟有什么意义,否则从前怎么会赠给了楚珞,却没拿它来帮着他翻盘。 “哦?”封玉凝有些不相信。 白露认真点头,“原来金钗竟这么重要,难怪姑姑会让我一定慎重收好。” 封玉凝眼睛一亮,盯着白露问她金钗在何处,白露摇头,“在辰王府,这么重要的东西我怎么可能带在身上,更何况你是直接从婚宴下带我离开,那套婚服你见过,并不适合金钗。” 楚国尚玉,婚服之上佩戴的多为玉钗,且并不繁琐,有种回归质朴的感觉,只礼服会稍微费些心思。 白露没有说金钗其实在楚月恒手中,她不认为封玉凝知道金钗真正的去向会直接去找他,所以这个消息说与不说没什么大碍,且如果封玉凝冒险回汴京也算是送去一个消息,好让她阿爹知道她什么时候到了地方。 她暗自深吸一口气,以姑姑的消息之快,肯定知道他们到了北狄吧。 第二日一早出发,他们一行人只带了干粮,在百姓们热情的指路中离开村子。 此一去便是草原和荒漠,怕是再难见过这样规模的村子,如果有,应该就要到达北狄王帐,那个白露一想到就忍不住杀意的地方。 拖了这么些天,再一路徒步找到北狄王帐,澹台羽说什么也该回去了,不知道他收到她被挟持出京的消息了没,会做出如何反应? 以澹台羽比狐狸还狡猾的性子,他大概早就猜到封玉凝挟持她的目的,那他会如何处置城阳?北狄王又会如何反应?会反抗还是乖乖顺从。 封玉凝显然第一次进入草原,一路上状况不断,白露有心提示,但又觉得为自己争取时间没什么不好,就做足了第一次出远门的好奇与该有的不安,倒是顺顺利利让封玉凝迁就。 直到在一片荒漠中封玉凝一个可能致命的错误,白露才不得不状似天真的纠正,并以她阿爹的名义撒了个谎,总算顺利躲了过去。 第352章 路遇故人 从西凉边界到北狄边界,其实只有一天荒漠路程,傍晚时分众人便远远瞧见有一小片绿意,这是出草原进入荒漠一整日后唯一看见的绿色,一时间连白露都忍不住心中激动。 众人快步过去,果然见是一片绿洲,不是很大,却足以让他们久旱之下补充一些水份和食物。 封玉凝先一步在绿洲的水源前检查,确定没有问题,众人便将水囊重新装满,又扬了水洗了把脸,总算是活过来了。 白露没有到处乱走,沙漠里的绿洲不是万全之地,有时候绿洲里的危险比沙漠更可怕,一些蚂蚁或者什么别的东西,就足以要了人的命。 “你们在原地待着别动,我四下看看。”封玉凝叮嘱伙计们,但眼睛却看向白露,她最不放心的是白露,虽然之前的危险她状似不经意提醒过,但实际上究竟是不是辰王讲的不好说。 如果不是,那白露什么时候来过北狄?她怎么会对北狄的地形这么了解? 封玉凝拿着剑往四周走动,没走出多远就发现有一队刚刚熄灭的篝火,篝火不大,在这里待过的人应该不多。 她蹙眉想了想,顺着地上的痕迹继续找过去,这么新的痕迹,说不定是在他们来之前才熄灭,所以如果真有人,应该没走远。 如封玉凝所料,走出去不足百米,就瞧见一处石屋,屋中隐隐有灯火,灯火之后有人影走动。 她迟疑一下,握着剑往前走了几步,想探查清楚这里的是什么人,他们刚才舍弃篝火到这里,应该只是为了晚间避寒。 “既然来了,就请进吧。” 一道让封玉凝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她愣了一下,随即整了整衣衫走到石屋门前抬手将门推开。 白露怎么都没想到,他们会在这个时候遇见,一路上的担心总算放下一些。 “王爷怎么会在这里?” 被封玉凝带着到了石屋,白露瞧见了屋中的壇鸢和澹台羽,壇鸢如同她上次见到一样,只是人看着轻松许多,并没有多少疏离。 澹台羽看了眼封玉凝,又看了眼白露,嘴角微微上扬,“郡主,不,该称呼为翊王妃,新婚之夜大老远到北狄来,莫不是来向我这个老友收取份子钱?” 被他这么一打岔,白露正正经经的叙旧情绪当下散了个干净。 “王爷比在汴京放松许多,玩笑话张口就来。” 澹台羽淡淡一笑,他耗费精力和寿命将白露带回来,可不是为了可怜她,他有自己的目的,而这个目的目前已经完成了一半,自然心情大好。 “难道不是?” 白露抿唇,“也不全是。” 她说着朝封玉凝看了眼,意思不言而喻,她这一趟可不是自愿来的,谁会在新婚之夜大老远跑到别的地方受苦受难。 封玉凝张了张嘴,谁都知道,在北狄,北狄王不算什么,什么事都得北灵王点头才行,瞧北灵王眼下和白露说话的态度,他们二人确实有些交情,尽管封玉凝从未听到过一丝风声。 而城阳与她交易的事,北灵王一定没有同意,或许还完全不知道。 事情发展到如今,封玉凝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楚国她回不去,如今若是再违背北灵王的意思,她便在北狄也无容身之地,这不是她想要的。 “明白,本王力所能及,自然会助你。” 澹台羽没有去看封玉凝,但这话已经说的很清楚,在北狄境内,白露就是他的客人,如果谁想要动他的客人,可得想清楚承不承担得起后果。 “所以这算是份子钱吗?”白露瞧见封玉凝点头,心下最大的担忧便没了。 只是看澹台羽的样子,他并未打算将她送回楚国,不知是否还有其他计划。 白露在心中叹了口气,遇上澹台羽这样的人,她除了自己小心谨慎些,实在没别的办法,即便重活一世,也无法和一个幼时便能挑动北狄格局的人比。 “算是吧,比起金银,我这份子钱你更需要。” 壇鸢瞧着外面天色已晚,提醒时辰差不多该休息了,封玉凝和白露才被她客气的请了出去。 离开石屋,白露回头朝那里看了一眼,屋中灯火尚未熄灭,那个从前叫她哑巴的姑娘如今跟在澹台羽身边,相信不会有后来的悲惨命运,无论如何,她为她感到高兴。 接下的路程就缓慢了许多,封玉凝心中有些犹疑不定,如此走下去她没什么好处可得,城阳郡主那里肯定交不了答案,而眼前这位眉眼美到妖异的北灵王,又岂是可以与之谋皮的主儿? 可直接扭头就走,她又有些不甘心,这一路下来,已经进入北狄地界,眼看事情就有着落,只差那么一步,仅仅是一步而已。 一行人跟随澹台羽的脚步往前,从绿洲经过戈壁便又是一片草原,从壇鸢口中得知,这片草原的尽头便是北狄王帐。 白露知道那个地方,从前她试图逃离,却屡屡被抓回去,抓回去之后就是更残忍、更让人难以忍受的羞辱,原本这样的经历会让人失去逃离的信心和念头,可白露不同,她没有,她反倒有了更多恨意,这些恨意让她无论如何都活了下来。 她甚至庆幸有这些恨意,更庆幸那一日北狄王帐内的血洗,让她心中压抑多年的恶魔得以释放,否则城阳活不到现在。 看着一望无际的草原,白露没有丝毫情绪波动,有的只有无尽无止的厌恶和抗拒。 可事到如今她别无他法,跟在澹台羽身边是最万全的,她现下能做的就是等,等她那位如神般的夫君前来搭救,白露甚至心里小小傲娇了下,要是他不能及时前来,那这夫君她就不要了。 到达王帐的前一晚,澹台羽带她到一侧说了半天话,白露知道他所言不虚,所以她愿意和壇鸢一道居住,为的就是让北狄王和城阳无从下手。 毕竟壇鸢是澹台羽身边的人,即便是北狄王也不敢轻易招惹,更何况城阳如今依赖的就是北狄王。 第353章 故地重游 北狄王帐内,利图尔听人汇报北灵王回来了,当即将身边的城阳往一旁推开,站起身紧张的问道,“人到哪儿了?” 来汇报的随从刚想说什么,就被一道低低的笑声打断,整个王帐内,除了城阳外,所有人浑身一凛,就连利图尔都赶紧从上座下来,快步迎了上去。 “你回来了,怎么比之前预定的时间早了半月。” 利图尔本计划着这半个月把事情办完,即便北灵王回来了,见到木已成舟,也不会多说什么,就如同从前那样,说不得还会想法子周转。 可他提早回来了,那件事正好赶在这些日子就要有结果,也许明日,也许后天,到时候被撞个正着,北灵王会如何处置? 利图尔心里实在没底,看澹台羽的眼神都有些闪躲。 “事情提前办完,就回来的早些,正巧还碰到了一个故人,不知是不是王你邀请来的?” 澹台羽抬脚走到侧边第一位坐下,身后跟着的封玉凝和白露等人便走了进来。 利图尔和城阳在看到白露的一瞬间,两人都是齐齐一愣,澹台羽跟封玉凝之间从来没交情,不过就见了一两面,还是在楚国的宫宴上,倒是听说他在私底下见过丹阳郡主。 只是两人似乎也算不上故人。 “哪个不认识,让壇鸢给你们介绍。”澹台羽看了眼桌子上的酒盏,一旁的侍从赶紧收走换了新的,且是他常用的玉盏,又换了一壶葡萄酒,小心倒上。 利图尔咽了咽口水,堂堂北狄王,此刻却跟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只是白露见过利图尔的好色及凶狠,这样一个无能的王,难怪澹台羽丝毫不担心他做出什么来。 城阳在北狄这些年,她多少了解过这位比北狄王更像是王的男人,他确实看上去病弱,也确实看上去更像一个天姿国色的男宠,但如果谁真的如此想,那么一定死的很惨。 即便她放肆惯了,也丝毫不敢在这个男人面前放肆。 “想不到王爷的故人是丹阳郡主和封家大小姐,既然千里迢迢来了,远来是客,我立刻吩咐人让两位贵客入住。”城阳面上极力压抑着愤怒和恨意。 如果当初不是白露从中作梗,她不用千里迢迢嫁到这个地方,这简直就是泥沼,是深渊,利图尔父子的凶狠和无能让她痛恨无比,他们将她当成一个玩物戏弄羞辱,若非她有些手段,如今怕就是这草原上的一具无主白骨了。 澹台羽头都未抬,更没有正眼瞧她,“不必,本王的客人,自然由本王安排,至于封家大小姐,就得劳烦二位。” 他说着捏了酒杯缓缓喝了一口,“好了,招呼也打了,本王就先回去了,本王希望在楚国使臣到来前,王帐可以安稳,本王实在没什么心情处理这样的琐事。” 他眼神不带任何情绪,但利图尔却觉得那是警告,给他的警告,这些年他做了许多不合北灵王心意的事,他一直没什么大反应,这次这警告,难道说... 利图尔浑身一抖,当即表示自己一定会好好接待楚国来的使臣,这段时间不会出任何差错。 壇鸢带白露看了自己住的地方,她指了指一边的铺子道,“今晚就委屈你先住这里,等明日我们找人收拾一下,咱们一人一个床铺。” “无妨,只是还请你担待,我的睡相并不怎么好。” 白露看着那方小小的铺子,虽然上头的被褥都换了软和的,但当年她们挤在这样小的地方,可是只能以稻草保暖,冬日里,几次都差点过不去。 “没关系,郡主不嫌我的地方小就已经很不错了,我怎么能嫌弃郡主睡相。” 壇鸢第一次见这位郡主有点不喜欢,一种直觉这个人不好相处,甚至还觉得这样的郡主,一定花花肠子多的是。 后来王爷跟她说了许多这个郡主的故事,壇鸢觉得她很可怜,虽然身边人都宠爱她,可她自己却是个糊涂的,还被人骗了都不知道,不过幸好后来知错就改。 但听说那之后她身边最亲的一个人死了,为了她而死,似乎王爷是这么说的。 壇鸢知道身边亲人离世的痛苦,所以理解丹阳郡主为什么会一剑刺穿那个女子的手,如果换做是她,她大概会直接把那人一道推下山崖。 说什么大道理,故意害死人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什么后果,壇鸢不知道大道理,只知道有句话叫杀人偿命。 当日夜里北狄王帐出奇的安静,白露躺在铺子上出神,从前那一年时间里,她也曾遇上这种安静,必然是远游的北灵王归来,北狄王不敢扰了他的清静,便歇了日日酒宴和歌舞。 闭上眼,白露深吸一口气,打算强迫自己在最讨厌的地方睡去。 “你好像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你从前来过这里吗?”壇鸢问道,她觉得白露在草原上的表现太过镇定,像是对这里很熟悉,但又似乎痛恨这种熟悉。 “第一次来。” 这一世的白露,当真第一次来。 “可我觉得你很熟悉这里,还有,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眼神很奇怪,你像是早就认识我了,可我不记得我见过你,我从小到大没离开过草原,最多跟王爷到过雪山脚下,别的地方都没去过。” 她很好奇,那时为什么白露会用那种眼光看她,壇鸢其实很不喜欢,但后来听了她的过往,反倒释然了。 “你知道我嫁人了吗?”白露不答反问。 壇鸢嗯了一声,天下谁人不知楚国翊王殿下和丹阳郡主大婚之夜,丹阳郡主被贼人挟持,一直下落不明。 这也是为什么王爷会突然之间改变路线到了那处绿洲,好巧不巧的遇上了封玉凝等人。 “我的夫君见多识广,他告诉过我很多东西,有的东西连我阿爹都不曾与我讲过,所以我知道草原上的种种,至于你,你确实长的很像我幼时一个朋友,不过眉眼之间的气质不大相同,她更温和,更像是一只小羊羔。” 第354章 果如所料 一夜交谈,第二天壇鸢明显态度比前段时间缓和许多,时不时问白露吃不吃这个,喝不喝那个,反倒澹台羽一只没有再出现,似乎出了什么问题。 但白露问壇鸢,她都摇头说不知道,说每年这个时候应该在雪山的,这些年屡次破例,不知道他的身体是不是撑得住。 白露想到了澹台羽用二十年寿命换她回来这件事,从前的澹台羽虽然也看着有些弱,可实际上却健康的很,听闻去雪山只是为了离开北狄躲个清闲。 而眼下壇鸢所说,他去冬日去雪山似乎是为了身体,难道除了二十年寿命外,他还付出了别的代价? 直到现在白露心里都隐隐觉得能重活一世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神奇到让她时常有不敢置信的不真实感。 城阳没有来找她麻烦,不过以她对城阳的调查了解,最迟在所谓的楚国使臣来之前,她一定会想办法动手,那怕鱼死网破,那怕两败俱伤。 在北狄王帐等候的第三日,外间传来消息,楚国使臣队伍已经到了草原上,距离王帐不过一日时间。 白露没有激动的坐立难安,她默默的点头,默默的等待,只有见到楚月恒,她才可以有激动的权利,只有回到楚国,她才可以彻底放心。 壇鸢很奇怪她的反应,在她身边嘀嘀咕咕说了许多话,那感觉就跟从前一样她们被丢在羊圈里,她试图用说话来让她有一丝人的生气。 白露觉得很亲切,笑着听她说了许多,有时候会回答一两句,壇鸢就像是受到鼓励般,说的更多了。 “其实我觉得楚国很好,四季分明,还有许多可爱的花草和虫鸟,汴京城的美食我至今都念念不忘,只可惜王爷似乎不喜欢去,我是要跟在王爷身边的,他不喜欢去,我就不能去。” 壇鸢语气里没有可惜,只有事实就是如此,她很欣然接受了。 “会有机会的,也许将来我回到汴京,找到一些可以储存久一些的美食,再叫人给你捎来。” 白露心里对壇鸢当年对她的帮助很感激,每个人都有自己能承受的痛苦范围,而白露在当年几次面临崩溃,都是壇鸢在旁边叽叽喳喳开导她。 虽然只是言语上的帮助,却比任何金银财宝更加难能可贵。 壇鸢摇头,“那得花多少精力,我知道,有些东西之所以会念念不忘,是因为第一次尝到了甜头,之后的第二次遥遥无期,我若是吃的次数多了,这些念念不忘就不会那么珍贵了。” 白露诧异的看着她,从前也曾听壇鸢说出过许多道理,有些甚至白露一度想不通,可她一个从未学过字的小丫头却能说的头头是道。 今日这一句更是让她惊讶,原来之所以会念念不忘,竟是因为这个道理。 转头想想,似乎也确实如此,她很喜欢吃城西一家铺子的点心,但天长日久吃下来,她早就不那么期待了,也没有前几次的欢喜。 “你说的对,那就等你有机会再去,到时候我请你吃你想吃的一切。” 白露郑重说下这个承诺,她从前没能还了壇鸢的情,那不如就还在这一次吧。 如白露所料,使臣队伍到的前一天晚上,她和壇鸢住的帐篷就来了不速之客,这些人先在帐篷里下了迷药,随后才将本该昏迷的她带走。 颠簸中,白露听到城阳恨恨的声音,似乎是在嘲笑她卧榻之侧有猛虎,她却可以安然入睡,一点警惕心都没有,活该落在她手上。 城阳冷笑一声,翻身上马,招呼那几个人带着白露上马,今晚王帐内都睡的死死的,但北灵王还在,她为避免出差错,只能带着人往外去,只要把白露除掉,什么都好说。 几匹马往草原深处去,白露不知道城阳想做什么,但以她以往的手段,一定不会让她死的痛痛快快。 闭着眼,白露脑子里想起了孟夏死时的样子,城阳确实该死,她当时一念之差为信王留了面子,也不想给姑姑添麻烦,且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栽在这里。 马匹的颠簸让白露有些难受,但她现下的状态只是意识清晰,身体却不能动,如同昏迷的人一般。 约莫走了有半个时辰左右,这种颠簸才堪堪停下,接着是一阵翻动,她被人直接扔下了马,不过好在底下是厚实的枯草,这一摔倒也没多疼。 “你们几个把她架起来,你们去把狼引来,别太多,引一小部分就行,我们到边上看热闹,我最喜欢看恶狼逐食,尤其这食物是个赏心悦目的美人。” 这句违心的赞誉让城阳嘴角含了一丝嘲讽,白露确实长的不错,但要说跟京都那些美人比,她实在算不上多美,起码没有美到令人眼前一亮。 “是,小的立刻去办。” 人还没走出去两步,一支长箭直接将那人带的翻在了地上,连声惨叫都没有,已经没了生气。 城阳心下一凛,脸上残忍的笑都没来得及收,便迅速转身朝长箭来的方向看去。 今日的月光还算不错,草原上有地界开阔,一眼就瞧见一人坐在马上,手中的弓箭还保持着刚才射箭的姿势。 “你是谁?我的事你也敢管?”在城阳心中,北狄王治下就如同她家后院差不多,除了北灵王澹台羽之外,没人敢与她做对,否则便如同埋在草地下的那些尸骨一样,做了肥料。 “你的事我没兴趣,但本王的王妃,你有什么资格动。” 这道声音很平静,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城阳心中炸起,这个声音她从前听过,前不久这道声音的主人还成了楚国百年史上第二位天策神将,那可是只有白家那位先祖才有的殊荣啊。 “翊王,你是翊王?” 城阳抓着马鞭的手紧了紧,随后往后躲在马匹一侧,看着坐在马上的人翻身下来,径直往地上的白露身边去。 楚月恒弯身将她扶起来,用药瓶在她鼻尖轻轻一晃,瞧着她缓缓睁眼,心中微微一松,月余奔波,总算再见到她了。 第355章 国事家事 看着白露缓缓睁开眼,楚月恒眼中方才放松了几分,昨日见到,她看上去异常平静,似乎知道他一定会来,会赶在使臣入北狄王帐前来,这让楚月恒心下喜悦。 也说不上来这喜悦竟然喜的是什么,总归是一种他很久没感受到的喜悦。 “还好吗?”楚月恒将她揽在怀里,将她脸上的乱发拂到一旁,定定看着她的眼睛。 “还好。”白露嘴角含笑,这个男人还真是没让她失望,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若说心结,约莫是在昨夜见到他时放下的,从前那一世的错误,她终究彻底放下了。 扶着她起身,楚月恒根本不去管还在周围的众人和城阳,径直拉着白露到了自己的马前,扶她上马,自己翻身坐在她后头。 “今晚的事本王会亲自找北狄王要一个交代。” 他牵动缰绳要走,城阳突然尖锐的笑起来,下一刻夺过身边随从的弓箭,目标直指坐在楚月恒怀中的白露。 “交代?谁给我一个交代?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我如何活到了现在?”城阳眼神中有疯狂和恨意,事到如今前后皆是一死,她不在乎了,她就要这个女人死! 手中长箭射出,寒芒直逼白露,但她面色未有一丝害怕,只静静的坐着,不闪不躲,甚至都不在意那支要命的箭矢。 楚月恒抬手准确将长箭握住,反手甩了回去,而城阳显然没那个能力躲开,一声惨叫之后,城阳倒在地上,只是楚月恒没想杀她,怕脏了手,这个女人的将来,该是那位北狄王来做主。 “我何须给你交代?你先招惹的我,害死我最亲的姐妹,我那么想要弥补从前的过错要好好待她,而你毁了这一切,城阳,我不觉得那时你不清楚梁妃是在利用你,你为了自己的私欲犯下大错,就该付出代价。” 白露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信王府一连出了两个这样奇葩的子女,真不知道信王到底如何教养的。 “那又如何,不过一个女婢,你竟然下这么狠的手,北狄王和他那个儿子,根本不是人,他们将我当成玩物,将我送给其他人,你知道我过的什么日子?!” 城阳强忍着腿上的剧痛,这点伤比起那些屈辱又算得了什么,她堂堂一个郡主,竟然沦落到此等地步,就因为杀死了一个女婢?凭什么!凭什么! “别人或许不知,但你一定知道,我辰王府没有下人,孟夏仔细算来是朝廷命官,即便她没有官阶在身,也是我的姐妹,你的命就是命,为什么她的不是?” 白露的声音已经冷的几乎凝结成冰,她其实不该在这里同城阳废话,有些事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接受。 想到这里,她轻声同楚月恒说道,“我们走吧。” 看着一马二人离开,随从才犹豫着把已然昏迷的城阳搬上马,离着老远距离往王帐去。 澹台羽坐在壇鸢帐中,听到外面有动静,便起身拂了拂衣袖,“我怎么说来着,这不就回来了吗,你不用担心。” 壇鸢不好意思的帮他把帐子拉开,果然瞧见外面有一人正从马上翻身下来,是个绝佳的公子,那公子揽了白露的腰肢,将她小心抱下马。 “那是翊王吗?”壇鸢问。 “能亲近她,又不让她抗拒的,除了辰王府那几位,也就只有她的夫君翊王楚月恒了。” 澹台羽说着走上前,远远出声抱歉道,“招待不周,幸好殿下及时赶到。” 白露抬眼瞧见他过来,笑眯眯的道,“王爷说笑了,他来时没能与王爷打个招呼,是我们唐突。” 楚月恒夜入北狄王帐这件事,若说北狄王那些庸才不知道,澹台羽却不可能不知道,他背后之人是个谜,不过一定同那四处不可说之地有一定关系,否则他做不到逆天而为,更带不回她。 “时辰尚早,二位可到帐中暂且休息,待天亮,此事一定给你们个交代。” 昨夜发生之事他知道,若非楚月恒出手,城阳大概会被自己唤来的狼群撕碎,他澹台羽从来不是良善之辈,最喜欢以牙还牙。 回到帐中,楚月恒什么都没问,白露也什么都没说,以楚月恒的能耐,他早该知道事情原委,否则不会出这个主意,只是白露没想到他会以昨晚那种方式出现。 堂堂楚国翊王殿下,竟然扮成小羊倌,白露想起来就想笑,那一身气势,即便穿着羊倌的衣服,也还是一点不像。 “真的有使臣?” 白露好奇姑姑怎么在这个时候派使臣来。 “有,今日午时前会到达,北灵王写了信给陛下,是与北狄牛羊交换,还有马匹。” 楚月恒定定看着白露,却没从她眼中看到失落,陛下这般决定,她没觉得是对她的不公,更没有觉得陛下为了此事忽略了她的安危,果然陛下最了解她。 “这是好事,希望从此以后两国边境不会有战争起。” 她与国家大事不可相提并论,且白露清楚,姑姑之所以同意北灵王的提议派出使臣,一定也是知道她在北狄。 有这一点顾念在,白露就很心满意足了。 “若这北狄的王是澹台羽,战事一时半刻不会起,但他不是。” 如果北狄王是澹台羽,一旦起了战事,楚国怕是不好应付,幸好他无心权位。 “说的也是,以北狄王的猪脑子,他维持不了多久,一定会再起贪心,骚扰不会停止。” 利图尔就是个贪心不足的人,除了女人外,他最喜欢的就是金银财宝。 楚月恒看着她若有所思,抬手帮她理了理头发,“你躺下睡会儿,头发上的草屑得洗一洗,明日使臣便到了,你如今好歹是个王妃,不可不正仪表。” 白露张了张嘴,她刚才都没想到,这会儿感觉身上一股味儿,约莫是在草地上滚出来的味道。 “能洗澡最好,睡不睡的不重要,这些天我已经睡得够多了。” 结果楚月恒真就给她弄来了水桶和热水,还亲自守在门外,要多贴心就多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