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甲问山河》 第1章 荒野求生 第1章荒野求生 山有薄雾,萦绕于峰峦林木间;鸟鸣清脆,回荡在幽谷晨光中。荆棘丛一阵颤晃,惊得梳羽的山雀展翅,摇落刺尖浑圆的露珠。 陈石从树窟内钻出,扯落勾在皮甲上的荆棘,舒展了一下蜷屈的身体,发出清脆轻响。 鸟鸣声喧闹活泼、令人心安,山风送来泥土和朽叶的气息,陈石站在树下,缓缓拉伸着手脚:屈肘、翻腕、侧腰、深蹲…… 半刻钟后,额头冒出一层薄汗,陈石收势吐气,只觉筋骨通畅,周身轻盈。 系好皮甲束带,陈石弯腰从树洞中取出弓袋箭囊:弓袋斜背在右侧,箭囊戴在左腰后;二尺环首横刀悬在左腰前侧,刀柄稍向前倾,便于快速抽拔。 最后将布贮袋绑结妥当,里面放着火石、水囊、针线,还有一条用蕉叶裹着的烟熏兔腿肉。 皮靴踩过枯叶,发出“窸窣”碎响,陈石脚步轻快地在林中穿行。 这是条野兽踩出的隐约小道,陈石时而侧身绕开刺藤,时而抽刀砍开枝桠,动作干净利落。 数丈外的矮蕨丛剧烈晃动,两只野羊窜出,慌不择路地朝坡下密林逃去。 陈石几乎本能地侧身取弓,右手探向箭囊,指尖触到柔软的箭羽时动作骤然顿住。 轻叹一声,陈石松开捏住箭羽的手指--箭囊中只剩下三支破甲箭了。 敛起眼中那丝不甘,陈石将弓重新背稳,继续向低处行去。 不远处草丛中传来声响,陈石快步上前,昨天设下的藤套紧勒在灰毛兔的后腿上。 看到人影,野兔挣扎得更凶了。陈石上前按住兔子,抽出横刀刺入野兔颈后。 等野兔不再挣扎,陈石解开藤套,将猎物提在手中掂了掂,有四五斤重。陈石嘴角绽开笑容,有两天不用为吃食发愁了。 两刻钟后,陈石的身影出现在山脚溪涧边。 将野兔和背后的弓箭卸在一旁,陈石蹲下身,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痛快!溪水冲去额角的薄汗,清凉透过肌肤沁入心底。 熟练地将野免剥洗干净,燃起火后将野兔架在火上烘烤。油滴落下,滋滋作响,焦香随着青烟弥散。 竹筒内放入烧热的石子,水沸腾起来,就着热水撕咬兔肉,美哉。 将骨头抛进火堆,陈石打了个饱嗝,习惯性地朝胸口摸去--饭后一根烟,赛过活神仙。 手指触到粗砺的皮甲,陈石不禁苦笑,穿越七天了,自己还时常以为在荒野求生的游戏中。 恍惚间回到七天前,自己在卵石浅滩上醒来,以为幸运从漩涡中逃生,起身却看见密密麻麻的尸体。 土褐色的皮甲、缚裤、皮靴,散乱的刀枪、弓箭,随波飘伏的旗帜,这是误入片场了? 目光瞥见自己身上的穿着与地上的尸体一样,脑中庞大、混乱的信息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陈石,剑南东川梓州定义军募兵……” “不”,陈石抱头狂吼,“我是叫陈石,但是龙国公民,身份证号67898……” 脑袋像被撕裂,巨痛感让陈石双手抱头,大口喘息,呕出酸水。 号角声隐隐传来,远处有旗帜飞扬,陈石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蹒跚地朝着不远处的山林走去。 等杂乱的信息整理清楚已是三天后了,陈石终于“认清”自己穿越到唐代天宝十载(751年)的现实。 最初的惶恐过去,陈石兴致勃勃地“玩”起了荒野求生。夏季的南诏山林食物丰富,不光野兽众多,各种可食的野菜、野瓜。 前世陈石是个野外生存高手,今生从军前是个猎手,身处大山感觉如鱼得水,颇有“此间乐,不思蜀”的悠然味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荒野求生(第2/2页) 前天,被一队南诏兵发现,陈石射杀两人后侥幸脱身,这让箭袋中原本剩下不多的破甲箭仅留下了三只。 山林中时常有南诏兵马出没,看来“此间”不安全了,陈石眉头皱起,接下来要去哪里? 他最想找到那个吞没他的漩涡,看看能不能再穿回去,前世有太多割舍不下的东西。 这具躯壳,若不是被自己附魂,估计已经死了。朝廷对战死的将士有抚恤和免役,算是对他家里有个交待吧。 阳光炙得他满身大汗,陈石索性扒下衣服,“扑通”一声跳入溪涧,透心凉。 正扑腾得欢快,惊鸟从西北方向掠空而过,陈石悚然惊起,忙穿衣披甲,抓起地上的弓刀。 已能听到“呜呜”地呼喝之声,陈石忙朝林中钻去。经过火堆时看到升腾起的黑烟,陈石心头一动,该不会是烟雾引来了追兵吧。 巨木遮天蔽日,将阳光绞碎成铜钱大小斑驳碎片,空气中弥散着腐叶霉烂味。陈石藏身在一棵数人合抱巨树后,探头朝声音处张望。 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呜呜”的呼喝声越来越近。三个身影出现在陈石的视野中,陈石的目光一缩,褐皮甲,是唐军。 七道身影在三丈外出现,矮小精悍,皮肤黝黑,脸上涂抹着靛蓝色彩,手中拿着弯刀、长矛、藤牌,为首之人穿着藤甲,其他人是葛布衣衫,是南诏乡兵(1)。 丈许宽的溪涧拦路,身后追兵相距不过两丈,为首的络腮胡子站住,冷声喝道:“拼了。” 三人“品”字站好,横刀出鞘,刀尖微微下垂,刀身贴着胸口,蓄势待发。 南诏头领扬手示意,几名士兵散开,藤牌护在前胸,矛尖从盾后探出,在阳光下露着森寒冷光。 流水潺潺、飞鸟惊翅,双方都屏住了呼吸。 络腮汉子脚尖点地,身形如同猎豹般掠出,手中横刀化为匹练,朝着七尺外南诏头领的脖颈砍去。 藤盾抬起,护住头脸,向前踏出一步;两根长矛从侧旁刺来,插向络腮汉子胸腹。 手中横刀将刺来的长矛荡开,那汉子在空中拧腰,左腿用力踹在盾面之上,将持盾的南诏兵踢得倒退。 左右两边的唐军同时突进,横刀与长矛、盾牌相碰,撞击声响彻山谷。 唐军虽然配合默契,但以三敌七,很快便被压制到溪涧边。 前世叫战友,今生唤袍泽,有些东西早已刻进骨头里。 看到唐军遇险,陈石毫不犹豫地弯弓搭箭。 注(1):南诏军队最精锐是朱弩祛苴,南诏王亲卫;其次是负排,贴身护卫,从罗苴子中选拔精锐组建,负责保卫;罗苴子则是从乡兵中选拔的精锐步兵,南诏主力野战部队,多从白族(白蛮)中选拔,装备精良,擅长骑射和山地作战;望苴子从联盟部落中选用勇猛者,装备、地位不如罗苴子,战斗力却不弱于罗苴子,常被用作前锋;地位最低的是乡兵,平时务农,农闲时进行军事训练,战时自备武器和粮草出征;除此外还有羽仪,由清平官子弟组成的仪仗与侍卫队,是王身边可佩剑的亲信。 由负排、罗苴子、望苴子组成的中央核心精锐约在万人左右,南诏各城镇驻扎的兵马约在三万至五万之间,军队组成根据城镇的重要性不同,多是罗苴子、望苴子统率部落兵、乡兵组成。乡兵数量约在十万至二十万之间,轮换至城镇服役,承担巡逻、差役、辅助防守等任务。 鲜于仲通率八万大军征伐南诏,南诏与吐蕃联军应少于唐军,史书记载约在五万至七万之间。 第2章 不抛弃 第2章不抛弃 弓如霹雳弦惊! 箭矢尖啸地从脖项处贯入,将那名南诏兵射得横飞而起,长矛脱手飞出。 异变突起,南诏头领厉声嘶吼:“小心!” 南诏兵举盾护体,收缩成团,朝箭矢射来方向望去。 箭方离手,陈石便迅速地朝右侧六尺外的大树后窜去,南诏兵并未发觉他的身影。 络腮汉子见状,厉喝冲出,手中横刀连连劈砍。其余两名唐军紧随其后,朝着南诏兵扑去。 藤盾围成圆形,长矛从盾缝中探出,斜刺向袭来的唐军。 横刀斫在藤盾之上被弹起,矛尖毒蛇般噬向络腮汉子的胸前,逼得他向侧旁闪避。 陈石借助树干遮挡,悄然地变换着位置,注视着坡下的战斗。 盾墙被横刀劈出一道尺许宽的缝隙,陈石抬手便射出一箭。 箭如冷电,在盾墙合拢前钻入一名南诏兵的胸口。鲜血迸溅,那人惨嚎倒地,阵型露出缺口。 两箭皆中,陈石满意地点点头。 前世他是狙击高手,今生常在山中打猎,两段人生在骨血中融合,唤醒了肌肉记忆,弓弦在手中如臂使指。 南诏头领大惊失色,两箭从不同方位射来,箭无虚发,莫不是埋伏着唐军的弓箭手? 络腮胡子哈哈笑道:“狗贼,你们已经中伏,还不束手就擒。” 话音未落,又一只利箭破空而来,南诏头领吓得一缩头,箭矢从头顶挽髻穿过,头发披散下来。 南诏头领亡魂出窍,转头就逃,其他南诏兵跟在他身后,亡命逃窜。 三人虚张声势追了两步便停住脚,以刀拄地大口喘息,汗水直淌。 等南诏兵不见踪影,陈石才从树后现身,小心翼翼地向三人靠近。 络腮汉子看清陈石身上的皮甲,松了口气,接着讶声问道:“就你一人?” 陈石点点头,来到尸体旁拔出箭矢,插回空空的箭囊中。 络腮汉子归刀入鞘,道:“我(1)是翊麾副尉(武散官,从七品下)何深。小郎君(2)好箭术,你是哪部的将士?” 陈石肃立拱手道:“梓州飞乌(今四川省德阳市中江县仓山镇)募兵陈石见过何校尉。” 汉子的目光落在尚在冒烟的篝火上,问道:“可有吃食?” 陈石从树下取回贮袋,除了吃剩的兔肉,还有些酸梨、栽秧泡等野果。 几人狼吞虎咽,娃娃脸的年轻人嘴中塞着食物、含糊不清地笑道:“我叫许宾,资州丹山(今四川省资阳市雁江区丹山镇)人。” “王壮。”另一名粗壮的汉子简短地道:“普州安居(今四川省遂宁市安居区)人,多谢陈郎君相救。” 片刻功夫,食物吃完,络腮胡子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赶紧离开。” 沿着溪涧往下走了一段,溪水变得平缓,几人踏入溪中,顺着溪水前行。 陈石暗暗点头,溪流冲走了气味和足迹,即使南诏兵有猎犬也难以追踪。 在一处碎石滩上岸,许宾示意众人直接走进低矮的灌木丛,还特意交代陈石道:“陈郎君,注意不要折断枝叶。” 等众人上岸,许宾沿着溪流又走了一段,故意在另一侧留下脚印,折断些枝叶后才重新归队。 在林中穿行了大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山涧旁,急流撞击岩石发出轰鸣声,涧边长着些杂木和蕨草。 许宾发出数声“布谷、布谷”鸟鸣,片刻后从杂木林间出现数道身影,朝他们挥手。 顺着山涧往下走,拨开石壁上垂下的凤尾蕨,空气清凉湿润,脚下是细碎的沙石。 前行十余步,视线豁然开朗,露出数亩大小的谷地。阳光从山顶处照落,映得谷地中央的浅潭摇曳生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不抛弃(第2/2页) 谷中有十多人,或坐或立,见到何深起身招呼道:“何校尉回来了,可找到了藤药?” 何深摇摇头,问道:“郑全他们几个怎么样了?” “发冷发热,昏昏沉沉的。” 陈石心中一沉,这是染上了瘴疾。唐军中有不少将士染疾而亡,眼下兵败逃至山中,没有药物,这些染疾的人怕是凶多吉少。 何深眉头紧锁,思忖片刻后道:“去看看他们。” 西侧有石洞,低低的呻吟声传出。洞内铺着干草,上面躺着七八人条汉子。那些汉子手臂上露出紫红色的斑疹,有人抽搐着,正是染上了瘴疾的状况。 听到脚步声,最外侧枯瘦的汉子挣扎着想撑起身体,何深上前托住他的后背,让他靠在岩壁上。 那汉子胸口剧烈起伏,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好半晌才缓过气来,微弱的声音道:“何校尉,你们走…不能…全折在这…” 何深紧咬着牙,泪水无声滑落。 旁侧响起哀求声,“何校…不能丢下…我…我不想…死…带我走…” “带着走只会把大家都拖死!何校尉,不能心软啊。” “都是袍泽,怎能弃之不顾?” 争论声响起,何深知道染上瘴疾九死一生,南诏人还在遍山搜捕,无法寻医救治。 何深扬起脸,黯声道:“不是我不顾念袍泽之情,南诏人四处搜山,找不到藤药。…你们有什么话告诉我,谁若能回剑南,会转告你们的家人。” 哭泣声响起,那枯瘦的汉子无力地拍打着地面,有气无力地喝斥道:“生死…由命,别…别拖…累…” 泣声响成一片,陈石心生恻隐,他前世多次到过云贵荒野野练,从药农那里识得治疗烟瘴的草药:三丫苦、韭叶芸香草、黄花蒿、黄连、香泽兰等等(3),或可一试。 想到这里,陈石轻咳两声,道:“何校尉,我识得药草,或能治瘴疾。” “什么?”何深霍然起身,紧紧抓住陈石的胳膊,道:“你会治瘴疾?真的?” “三丫苦,叶子长三片,长在阴冷潮温的山谷边,味极苦,能治热毒、解瘴气。” “韭叶芸香草,叶片似韮叶、梗硬,叶缘有细白毛,揉碎后有辛香,长在向阳坡地上,能祛寒、治疟疾。” …… 将知晓的草药说了一遍,陈石看了看面色赤红的郑全,交代道:“先命人用湿巾敷一下发热之人的额头,擦拭腋下降温。” 陈石想了想,继续道:“瘴疾多是饮用生水或被蚊虫叮咬所致,喝水一定要烧开。再找些艾草、香茅之类东西放在身边驱蚊,火中也烧些熏蚊。” 听陈石讲得头头是道,何深心中安定了不少,当即安排人照做。 注(1):唐人自称有仆、愚、某、我、鄙人等,不同的场景称呼不同。仆谦恭文雅,多用于男性对尊长、敬重之人,同辈文人交谈常用;愚谦卑程度高于仆,非常客气,用于对长辈、师长,书信中常用;某口语化常用,上下级、同辈皆可用,随意不张扬,较我更正式些;我适用多数场合,与某差不多,但某用于男性,我不分男女皆可自称;吾偏书面和文雅,多见于诗文和正式议论,多用于文人或官员自称;鄙人与仆相近,自谦;余(予)带古雅、疏离之意,有自视甚高的意味,多用于文人隐士;奴是地位低对尊贵者自称,男女能用,宋时才渐成女性专用;妾是女性专用谦称。 (2):唐代称呼男子为郎君,年纪小的便是小郎君;熟人间多用行第+郎,如三郎;小郎是嫂嫂对丈夫弟弟的专称;日常口语和书面都极少称呼兄弟。 (3):这些草药理论上能治疗瘴疾,治疗方法只是虚构,勿细究。 第3章 杀人越货 第3章杀人越货 篝火上燃着艾草,烟雾滚滚;铁头盔架在火上,冒出腾腾的白气,散发出刺鼻的味道。 绿乎乎的药汁灌入腹,郑全感觉喉头腥苦味翻涌,着实难以下咽。 强忍着呕吐将药汁咽下,热量蔓延到四肢,郑全感觉到身上暖和了些。看看身旁喝药的袍泽,个个额头青筋暴起,这滋味谁吃谁知道。 接连喝了四天药,不再发寒发热,咳嗽明显减轻,恢复了些气力。郑全感激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陈石,道:“郑某欠陈郎君一条命。” 看众人喝完药,何深满意地点点头,道:“你们的气色好了许多,应该很快就能痊愈了,好生歇着。” 山谷中燃着两堆篝火,油脂从野羊身上滴落篝火中,“滋滋”作响,浓郁的香味弥散在山谷中。 许宾割着羊肉递给众人,何深问陈石,道:“郑全他们还要几天才能痊愈?” 陈石想了想,道:“完全恢复气力至少还要七八天。” 何深眉头微微皱起,轻叹道:“拖得久了,越难逃脱。” 众人无语,这些天打探消息的人回报,南诏人到处设立关卡,捉拿了不少唐军将士,这一路北上不知有多少关卡在等着他们? 无形的重压让人呼吸声都变得粗重起来,八万大军伤亡大半,他们这三十七人能否顺利回归大唐?前路茫茫,何去何从? “办法总会有的。”陈石缓缓开口道:“硬闯不行,那便换个走法。” 声音不高,却如石投潭中,激起层层涟漪。众人眼神亮起,纷纷看向陈石。 这几天陈石不光找到了治疗瘴疾的草药,更凭借出色的箭术和识别野果的能力为众人解决了吃饭的问题,颇具声望。 许宾身形前探,急切地问道:“陈郎君,你有什么法子,快说呀。” 陈石不紧不慢地拨弄着篝火中的艾草,道:“这几日你乔扮成樵夫打探消息,可看到路上有商队往来?” “有。”许宾应道:“除了南诏人自家商队,还有吐蕃、回纥的商队。对了,我还看到过骠国和西域的商队。” 不少人眼神亮起,何深道:“陈郎君是想让我等乔装成客商过卡?” 许宾兴奋地笑道:“就抢那些南蛮,报仇血恨。” 陈石摇头,道:“南诏人体型较矮、肤色偏黑,若乔装成他们关卡的守卒很容易发现破绽。” “那……那抢谁?”许宾挠挠头:“骠国人?” “吐蕃人体格健壮,面色红润,与关陇儿郎相似。”陈石扫看着周围的袍泽,近半人与吐蕃人体态相近。 “南诏人通晓吐蕃语的人很少,而且此次南诏借吐蕃之力对付我们,定不敢得罪吐蕃商队。”陈石胸有成竹地道:“届时只要表现得傲慢些,便容易过关。” 何深点头道:“商队有马匹、车辆和食物,应该还有兵器。有了这些,咱们说不定真能顺顺当当地走回剑南。” “那还等什么?”许宾腾地站起身,握紧拳头。 “动手吧!”王壮跟着按刀而起,道:“杀了该死的吐蕃人,若不是他们暗中出兵,咱们不见得会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杀人越货(第2/2页) 群情激昂,多日的沉闷一扫而空,众人目光灼灼地盯着何深和陈石。 陈石笑道:“大伙别急,有几件事要事先准备好。” 何深站起身,高声道:““要怎么做,我等都听你安排。” 众人齐齐起身,对着陈石拱手道:“我等愿听从陈郎君调遣。” ………… 阳光透过茂密的树林,斑驳地铺洒在山路上,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蹄声响起,伴随着清脆的铃声,打破山间宁静。 十余辆牛车缓缓出现,车上木箱堆叠,被绳索牢牢绑缚。车辆旁边跟着二十多个持弓佩刀的壮汉,有八匹马。 最前方马上坐着个吐蕃老者,宽边毡帽、褚巴长袍,脸上皱纹堆累,目光锐利如鹰,警惕地打量着山间动静。 前面山路陡然收窄,山势变得逼仄、竹木蓊郁。老者勒住马,向身后高声唤道:“噶波、悉诺德,你们两个往前探探,留意动静!” 两名壮汉应一声,双腿一夹马肚,从老者身旁驰过,沿着窄路向前驰去。 老者还不放心,扬起手高喝道:“往山上射几箭。” 弓弦铮鸣,乱箭“嗖嗖”没入山林,惊起栖鸟。 鸟儿扑棱着翅膀,惊叫着飞向远方,啼声在山谷间回荡、幽长。 老者勒马不动,锐利的目光扫看山间竹木,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动。 惊起的鸟群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发出凌乱的啼鸣,渐渐安定下来,重新落回山林中。 老者暗松了口气,扬起鞭子大声喝道:“快走!” 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沙沙”闷声;车轮碾在凹凸不平的地面,“吱呀”呻吟。 长鞭炸响,车铃杂乱,石块被车轮辗得崩起,翻滚着;满载的货物颠簸摇晃,厉喝声与清脆鞭响,扰得山谷回音。 落叶从陈石面前飘落,他伏低身子,一动不动。 这处伏击点是众人几经推敲确定的,事先挖好藏身的浅沟,一连数日众人都潜在埋伏点找寻机会。 枯枝败叶覆在身上,与山林融为一体,二十八双眼睛透过叶隙,紧盯着下方车队缓缓驶进窄道。 老者的心提到嗓子眼,不住地催促,再拐过一道弯就能通过这段窄路了。 “轰隆”,乱木飞石裹胁着泥沙奔腾而下,山崩地裂般砸向车队!地面被撞击得发出沉闷巨响,山道震动,尘土飞扬。 马匹惊嘶着人立而起,将骑士掀下马背。石块猛撞在木箱上,发出“咔嚓”的爆裂声。 一辆牛车被粗木拦腰撞倒:丝绸从箱中飘洒开来,在空中扬起彩色匹练;器皿滚落山道,“叮当”作响;茶叶、香料碾地,散发出异香…… 两侧山林中立起人影,削尖的竹篙密如雨点,凌厉的破空声凌空射下,摄人心魄。 惨叫声不时响起,一匹战马被竹篙刺穿腹部,发出凄厉的嘶鸣,四蹄乱蹬,最后轰然倒地。 鲜血泼洒在散乱的货物上,缓缓酽开,在阳光下腥红刺目。 第4章 求活 第4章求活 木石落下时老者便跳下马,声嘶力竭地吼道:“避到岩壁边去。” 护卫们纷纷跳下马,帮着伙计们牵着缰绳、拉着车辆,竭力往山岩下挤。 人喊马嘶,乱作一团。 山腰处,何振振臂高呼道:“杀!” 身影跃起,喊杀声响彻山谷。 老者弯腰躲在石壁下,石块与竹篙“噼噼啪啪”地落在身旁,激起的碎石溅在脸上,生疼。 就在这时,他瞥见噶波与悉诺德正纵马疾驰回来,忙直起身,高喊道:“别过来!快去找人求救,不要管……” 话音未落,一根竹篙呼啸而下,“噗”的一声穿透他的肩胛,余势未衰,将他整个人钉在地上。 “啊——!”老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鲜血瞬间染透了衣袍,顺着竹竿流下。 唐军已经奔袭而下,带着滔天恨意,撞入混乱中。 陈石是弓箭手,与三人站在高处,不紧不慢地开弓射箭。他与何深等人汇合后,暂时不用为箭只发愁了。 战刀挥舞,血雾喷射,慌乱中的护卫哪是唐军对手,被杀得七零八落。 看到两骑急驰而来,陈石目光一凛,手中弓骤然拉满。 弦松箭出,精准地没入噶波的胸膛,将他从战马上射得倒飞落下。 悉诺德惊慌勒马,准备旋身逃走,陈石再度抽箭、搭弦、拉满、射出,一气呵成。 箭矢穿透马颈,战马悲鸣跪地,悉诺德从马背摔落,被王壮一脚踩住,挥刀砍下头颅。 何深提着刀走向被竹竿钉在地上的老者,血珠自刃口滴落。 老者竭力昂起头,嘶声道:“你们……不得好死。” 刀光已如冷电般闪过,惊怒与绝望变得黯淡无光。 半炷香的功夫,商队最后一名护卫倒下,何深冷声下令:“补刀!不留活口。” 片刻后,许宾上前禀报战况:商队四十二人尽死,己方三人受伤。 缴获弯刀十八柄、弓箭六张、箭一百三十六只、七匹马、十八辆牛车有五辆被砸烂,无法驱动。 按照事先商定,众人快速地剥下吐蕃人的衣服和佩饰,将尸体埋进事先挖好的沟中。 陈石从老者身上搜出公验文书,展开看了看朱红官印,递给何深。有了此物,他们才能化身“合法”商队,通关过卡,回归剑南。 众人拾拣着地上散乱的货物,陈石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带不走的东西都丢掉。” 众人眼中流露出不舍,地上是上好的丝绸、精美的铜器还有香料、茶叶,换成钱不是小数。 何深喝骂道:“性命尚且不保,要这些东西何用?还不听命行事。” 杂木、乱石、带血的泥土以及破碎的车厢被丢入林间,散乱的货物堆不下便连同尸体一起填进沟中。 很快,战马护送着车队缓缓驶离,拐入小道进入山中不见。陈石暗自庆幸,没有别的商队经过。 浓烈的血腥味会被山风吹散,没有人会在意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杀戮。 ………… 赕龙寨,一道十数里长的裂谷如被巨斧劈开,深不见底,截断南北通道。 竹木吊桥悬于粗韧的藤索上,在山风中微微摇晃,桥面木板斑驳,缝隙间透出谷底幽暗。 车轮“轧轧”辗过木板,和着马蹄细碎的踏声,被呼啸的山风吞没。 陈石牵着牛在摇晃的桥面上缓慢向前挪动,此时距劫杀吐蕃商人已过去了五天。 这几日,众人换成了吐蕃人的衣袍,头发编成发辫,赭红色的牛毛绳缠绕其上,捂上毡帽。 红花汁涂沫在脸上,在皮肤上留下粗粝暗红的色班,粗看上去与饱经风霜的吐蕃商旅并无二致。 郑全识得吐蕃文字,会说吐蕃语,陈石让众人向他学几句简短的吐蕃话,以备不时之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求活(第2/2页) 一路行来,车队不时响起生硬的话语,混和着笑声,给人的感觉就是一只吐蕃商队。 担心露出破绽,陈石让商队放缓速度,在黄昏时分才来到赕龙寨前。 木寨修建在两道山体之间,一左一右两侧箭塔有如獠牙嵌在山体上,旗幡猎猎鼓荡。 见到商队靠近,寨门打开,一名关吏带着数名持枪的守卒上前,喝问道:“公验!” 郑全将盖有“南诏信宝”的公验递了过去,用流利的吐蕃语说了几句。另一旁,何深等人将准备好的布帛、茶叶篓送到守卒手中。 果如陈石所料,关吏稍稍询问了几句,查验了一下货物,留下一匹绢和两蒌茶叶作为过关税,便挥手放行了。 商队缓缓通过寨门,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声响。 土石路从寨门处向北延伸,东侧是军营,挖着壕沟、布着鹿角,透过营寨木栅能看到持械巡弋的兵卒,传出马嘶、象鸣之声。 过了军营往北两里许,路旁渐次出现竹棚和茅屋,是处小集镇。有村民摆出粮食、草药、猎物在道旁售卖,也有商贩就地铺货,自发形成了草市。 集镇外有片开阔地,低矮的灌木间与杂草混杂,有七八顶灰褐帐篷支着,帐篷前篝火点点、炊烟袅袅,看样子是过关的商旅在此歇脚。 太阳快要落山,陈石低声对何深道:“今晚就在此宿营。” 找个空旷处,从车上取下帐蓬,燃起篝火。何深带着郑全、许宾到草市购买吃食,顺便打探消息。 天色昏暗时,从集镇方向有队南诏兵押着二十多名唐军俘虏进入军营。 很快,何深带人回来,提着几袋稻米和豆子,还有六只野鸡和三只野兔,居然还是活的。 何深坐到陈石身旁,低声道:“我刚才看到王大将了。” “谁?”陈石疑惑地问道。 “都知兵马使、右路军大将王天运王将军。”何深的声音微微发颤,道:“就在那些押往军营的袍泽中。” 陈石一惊,想起何深所说的王大将是谁了,壮武将军(散官)、剑南都知兵马使(职事官)、征南诏右路大将(差遣)王天运(1),此次征南诏大军中是次于剑南节度使、征南大帅鲜于仲通的存在,他竟然被赕龙寨守军抓住了。 “我曾随王将军讨伐过小勃律,做过他的护卫。”何深望向陈石,期许地问道:“能不能救出王将军?” 陈石沉默不语。 何深轻叹一声,没有再开口。他刚才从村民的口中探知,赕龙寨内有南诏驻军二百多人,关押的唐军俘虏不在少数,他们三十七人想要破寨救人,是自寻死路。 铜釜内的水发出“嘶嘶”声响,又有一支商队抵达,在他们不远处安营,人嘶马叫好不热闹。 片刻后,王壮过来禀道:“是回纥(2)商队,有五六十号人。” “晚上分成两队值守,留点神。”何深交待道。 陈石盯着跳动的火苗若有所思,何深起身离开。 注(1):唐代官制的顺序一般为“散官+行/守/兼+职事官+勋官+封爵+赐物”。 兵马使是节度使体系内重要的武职官员,职责是统兵作战;分为普通兵马使(多是正五品下)和都知兵马使(从四品以上)以及战时兵马使(仅在出征时设立,战后退撤),普通兵马使受军使(四品和五品之间)管辖,军使多是一州最高的军事长官;都知兵马使的位置则高于军使,是节度使之下的最高军事长官。 (2):“回纥”出现于隋唐时期,铁勒部落联盟的一支,原称“韦纥”或“袁纥”。铁勒诸部统一后统称“回纥”,其名称源自古突厥语,意为“联合、同盟”。唐德宗贞元四年(788年),回纥可汗上表请求唐朝批准改名“回鹘”,取“回旋轻捷如鹘”之意。 第5章 破绽 第5章破绽 篝火“噼啪”炸响,一点火星弹落在手腕上,陈石手一缩,从沉思中惊醒。 陈石轻叹一声,他在回想着宿主身世:家住剑南梓州飞乌县临江村,有父母在堂,原主行二,有一兄一弟一妹,靠二十亩永业田和二十二亩口分田维持生计。 天下虽然承平,税赋却越来越重,除了租庸调外,还要交户税、地税(义仓税)、服杂徭,压得一家人喘不过气来。 为了填饱肚子,父亲外出帮佣、兄长在家种地、母亲小妹种桑养蚕织绢、陈石与弟弟进山砍柴。 陈石随猎户练得一手好箭术,狩猎所得能补贴家用,一家人勉强度日。 朝廷下旨讨伐南诏,加征“防秋粮”,每丁(女子不纳)附加纳粟一石。 父兄已成年,是丁男;陈石十八岁,属中男(1)减半征收;弟弟陈砾十四岁,小男免征。算来陈家要缴二石半粟米,每石加征“鼠耗”三升,便是二石五斗七升半粟米(2)。 此外,还要征脚夫运送重粮食,每户满两丁出一人,但若家中有人入伍,除免防秋粮外,还可免征脚夫,同时给两石粟和一匹绢。 大哥陈砻恰巧染疾要医治,家中无力缴纳防秋粮。原主为了减轻家中负担,应募入伍(3),为家中换取粮帛,减免脚夫役。 古来征战几人回,陈石眼中闪过一丝悲哀,原主是在用自己的命换取一家人暂时的平安。 这个号称盛世的年代,普通百姓仍在泥淖中挣扎求生,没有挣脱的机会。 他原本打算在山林中“猫”段时间,等战事平歇后想办法回到洱河,寻找前世落水的地点。 虽说已过去千余年,但山川变化不见得大,陈石心中存着一丝侥幸--或许能再穿越回去。 计划赶不上变化,救下何深等人后,他不得不跟着大队一同北上,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吵闹声从西南侧传来,那里有一处小泉池,池水面积不大,估计是汲水发生了争执。 半炷香后,何深回转,坐到陈石身旁,皱着眉头道:“许宾方才与回纥人争水,怕是露了破绽。” 陈石心中正烦乱,戾声道:“若敢来滋事,打发了便是。” 何深想了想,吩咐道:“郑全,你值守时小心些。” ………… 回纥营地,六顶帐蓬花瓣状驻扎,中间空地上燃起篝火。 火堆上架起三足铛,粟米粥在铛中沸腾,牦牛肉干切成小块扔入粥中,馕饼在火边烘烤后,诱人的麦香在空中弥漫。 面色赭红的年轻人将粟米粥兜入铜碗中,递到头戴尖顶卷檐帽的壮汉手中。 那壮子体形健硕,脸庞棱角分明,肤色粗糙黝黑,琥珀色瞳仁如鹰眼般锐利。 “阿塔(回纥语父亲)”,年轻人捧着粥在壮汉身旁坐下,道:“刚才汲水时遇到的吐蕃人多半是假的。” 壮汉“呼噜呼噜”地喝着粥,用力咀嚼着粥中肉干,含糊地道:“出门在外,少惹是非。” 年轻人在壮汉身旁坐下,嘀咕道:“这趟出来碰上打仗,货物卖不出去,怎么办?” 壮汉的手一顿,沉声道:“等过了会昌便折往剑川,到松外、香城一带碰碰运气。” 年轻人愁眉苦脸地道:“剑川哪能跟太和城比,多半要白跑一趟。” 等壮汉吃完,旁边有人接过碗替他添粥。 年轻人趁机道:“阿塔,汲水时我用吐蕃语跟那些人交谈,那伙吐蕃人像是听不懂。我改用汉语骂了他们几句,那几人倒是变了脸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破绽(第2/2页) 壮汉哼了一声,接过碗继续喝粥,没有作声。 年轻人转着眼珠,笑道:“我特意绕到那伙人的驻地看了眼,只有三四十人,有十多辆牛车,堆得满满的。” 壮汉冷冷地瞥了年轻人一眼,道:“骨力牟,那群人若是劫匪,必定不是善茬,你不要生事。” 骨力牟低下头喝粥,眼珠乱转着。 这趟出来阿塔从大部落中赊借了不少货物,若不能带回足够的财物,家中牛马就要被牵走,不少族人要卖身为奴了。 壮汉起身离开,骨力牟低声对身旁人道:“伊尼乌卡(兄弟们),这趟出来货没卖出去,咱们的日子要难过了。” 身旁魁梧的汉子闷声道:“少族长,若是这趟赚不到钱,我就要去拔曳固部入伍了。” 骨力牟心头一震,阿合达是乌兰部有名的勇士,他前去拔曳固部肯定会带走一批人,这些人走了,乌兰部不用多久就会消亡了。 抚了一下尖帽旁的鹰羽,骨力牟竭力平静下来,沉声道:“汲水时我发现那伙吐蕃人是汉人乔装的,多半是劫匪。他们带的货物不少,咱们去要些来。” 阿合达霍然起身,手按向腰间弯刀,狞声道:“索性杀了这伙强盗,若真是汉人乔扮,南诏人不会管的。” 骨力牟眼中厉芒闪过,道:“阿塔说这伙人不好惹,咱们别急着动手,能唬住他们最好。” ………… 青稞酒就着木碗中的糌粑,风干的牛肉条切碎后放在白米粥里,还有炙烤的兔肉,陈石等人低声谈笑,吃得香甜。 郑全快步走来,道:“有二十多个回纥人朝这边来了。” 许宾冷笑道:“多半是回纥人发现了什么,想来捞点好处。” 何深拔出环首直刀(吐蕃刀),左掌捊着牦牛刀彩,道:“儿郎们,随我前去迎客。” 骨力牟带着二十余人走来,过来时阿塔没让人拦他,就是默许他这样做了。 虽然才二十三岁,骨力牟跟着延陀葛走南闯北已有六年多了,算是见惯风雨,知道不少商队亦商亦盗,他更亲手斩杀过乔装成商旅抢夺货物的劫匪。 何深带人拦在营帐外,看到一群尖帽插羽、衣襟右衽的回纥人大摇大摆地走来。 离着数丈远,何深手中直刀虚劈,高声喝道:“站住,你们要做什么?” 话语出口,陈石嘴角便露出一丝苦笑,一开口便露馅了,何深脱口而出的是汉语。 骨力牟嘴角绽出得意笑容,自己的判断没错,这伙人虽然衣着、发式、面容看上去与吐蕃人无异,但右袒的臂膀略显僵硬,站立的姿势与吐蕃人有些不同,加上脱口而出的汉语,几可肯定是汉人假扮的。 “你们好大胆,居然敢劫杀吐蕃商队,不怕南诏人问罪吗?” 注(1):唐天宝三载(744年)将半丁(中男)的年纪从十六岁调整到十八岁,十八至二十二算半丁,二十三至五十九算全丁,十八岁以下、满六十免役。 (2):唐制一石约为120斤(不同朝代的一石重量不一样)。一石十斗,一斗十升,一升十合,一合十龠(音乐),一龠五撮,一撮四圭。六粟为一圭,约0.5克。又可计:24铢为一两,16两为一斤(唐660克),三十斤为一钧,四钧为一石。 (3):募兵制理论上招募25岁至40岁的丁男,实际上18岁以上的中男便可招募入伍。 第6章 大买卖 第6章大买卖 淡淡的月色洒落在刀身,清亮如水。 何深眼眉立起,冷喝道:“急着投胎不妨上前来。” 争斗难免,陈石抽出刀,许宾、王壮等人纷纷拔刀,散成半弧将回纥人围住。 回纥人不甘示弱,抽刀回应,刀身有如清泓映月,寒光闪烁、杀意凛然。 骨力牟信手舞了团刀花,嬉皮笑脸地道:“千里奔波只为财,你们若能让我满意,我自会闭紧嘴巴。” 陈石仔细打量着这个回纥人,蓄着山羊短须,衣襟右衽及膝、翘头软锦靴,腰间蹀躞带挂着火石、荷包等物,年岁不大,神情看似漫不经心,眼中却闪着厉芒。 那些回纥汉子个个身强体壮,手持弯刀一脸狰狞,应该都是些刀头喋血的狠角色。 念头飞闪而过,陈石对何深低语道:“先别急着动手,这伙回纥人或许有用,让他们进来商谈。” 何深不知道陈石打什么主意,但信服他的智谋,对骨力牟道:“想要钱,进来谈。” 骨力牟摇着头,耳畔金环乱动,呵呵笑道:“想诓我等进去下手吗?拿两千贯的货物来,尔等杀人越货之事我只作不知。” 何深眼中冒火,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们从吐蕃商队中得了些丝绸、药材、茶叶和器皿,还有数袋玉石,估价也就在两至三千贯之间。 蜀郡物价(1)良田四贯一亩,山田仅要二贯五百文,斗米十五钱、匹绢二百文。普通人日薪不过五至十文,终岁辛劳所得不过二至三贯,五贯钱便能维持一家人温饱。 得到这批货物后,何深与众人商议,回到剑南便将这些财物均分,每个人可得八十贯左右。这些钱能购得二十亩良田,可让一家衣食无忧。 骨力牟张口便要两千贯,众人无不色变,许宾怒骂道:“你也不怕撑破肚皮,想要钱,拿命来换。” 寒刃如霜,闪着幽光,双方静恃,冷冷对望。 陈石上前一步,笑道:“两千贯不算什么,我有桩大买卖,绝不会少于万贯,可有兴趣?” 骨力牟看向陈石,皮笑肉不笑地道:“万贯?你们所有的货加起来也没有万贯吧,想诓我?我不贪心,只要两千贯。” 陈石神色从容地道:“我没有骗你,若是不信,我可以去你们营帐商谈。” 骨力牟眼珠乱转,见对方戒备森严,硬拼讨不到好处,只好道:“好,你随我来。” “稍待片刻。”陈石道:“我有几句话同头领说。” 拉着何深后退几步,陈石低声道:“这伙回纥人好勇斗狠,为了钱财可以搏命,若能说动他们劫寨,或能救出王将军。” 听陈石想利用这些回纥人救王天运,何深面容一喜,随即摇头道:“这伙回纥人十分精明,就算把货物全给他们,也不见得能打动他们。” “不用咱们的货物。”陈石笑道:“赕龙寨在此设卡,这寨中积存的财物绝不止万贯。” 何深想了想,咬牙道:“那便试上一试。我同你一起去与回纥人商谈。” “成败还在两说。”陈石沉声道:“何校尉你留下随机应变,万一谈崩了就要动手。” 何深略一沉吟,肃声道:“陈郎君,你若回不来,我定带了大伙为你报仇。” 看向一旁的郑全、许宾,何深交代道:“你们两个随陈郎君前去,护他周全。” 郑全颔首道:“何校尉放心,我在、陈郎君就在。” 三人被回纥人围在中间,朝回纥人的营帐行去,陈石脑中飞速运转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大买卖(第2/2页) 他思考过若是回不去了,该如何安身立命:宿主出身寒微,温饱尚难,身为募兵,朝不何夕。 安史之乱就在不远,战火席卷大地,像他这样的普通募兵,若无依仗,多半会像蝼蚁般死在某场征战之中。 皇权和世家士族垄断了上升途径,科举取士的名额本来就少得可怜,还被世家大族占据七成以上资格,士族小姓分到两成,寒门子弟拼尽全力才能争一成机会。 而像他这样的庶民,连识字都是奢望,唯一的出路便是用命去换军功,获得勋官。 可战功被贪没是常态,刀口舔血换来的功劳,往往被上官一笔勾销。 就算能侥幸攒够勋转功劳,还要经历番上、纳资等方式积累资考,再经过简试、守选(2)才有一线之机转为散官;有了散官后理论上才能去做职事官,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而那些世家子弟、将门之后可以直接跳过勋官,靠门荫入仕走捷径直接授散官甚至职官,他们的起点便是绝大多数人一生也攀不到的终点。 陈石心中愤懑如沸,天道何其不公。穿越人也改变不了现状,卑微的身份即使对历史走向有所了解,也无法让他翻云覆雨,要改命,唯有舍命。 若能救出王天运,有他照拂或许能在荆棘丛中闯出条道来,这一步无论如何要踩实。 ………… 回纥营寨。 陈石端着马奶酒抿了一口,清冽的酸香带着丝丝甘甜,沁人心脾。 延陀葛抹着唇角胡须,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陈石。骨力牟刚才告诉他,这个乔装成吐蕃商贾的唐人有桩大买卖要谈。 骨力牟迫不急待地问道:“小郎君,你说的万贯生意是什么?” 陈石好整以暇地放下铜碗,斜着眼睛看向骨力牟,道:“富贵险中求,这买卖要看你们有无胆量做。” 骨力牟的脸被篝火映红,怒声道:“你们敢杀人越货,我等又有何惧。” “好,够胆。”陈石双掌一拍,道:“南诏人在此设卡收取关税,库房内财物堆积如山。若能夺下营寨,库房内的东西都归你们所有,应该远超万贯了。” 延陀葛勃然色变,喝骂道:“你是什么人?想唆使我等去送死吗?营寨内有数百南诏军,怎么可能夺下?” 陈石不慌不忙地道:“强攻当然不行,若是暗袭至少有七成把握。” 延陀葛霍然站起身,指着陈石道:“将这小子擒下。” 阿合达抽出刀,恶狠狠地逼向陈石,郑全拔刀护在陈石身侧,与阿合达对峙。许宾退后半步,手中弯刀横胸,蓄势待发。 陈石坐着没动,抬头望着延陀葛笑道:“你方才问我是什么人,不妨告诉你,我等皆是唐军。” 延陀葛心头狂震,狠狠地瞪了骨力牟一眼,都是这小子惹得是非。 注(1):天宝六载(747年)《严六娘买地券》(出土于成都龙泉驿):“买得青城县上田五亩,计钱贰拾贯文”,即4贯/亩。折算标准:1贯=1000文,天宝年间米价约15文/斗(1斗=6公斤)。丘陵旱地:《天宝十载资州地契残卷》载:“山田三亩,值钱七贯五百文“。 (2):番上(勋官定期到兵部或本郡服役)或纳资(以钱代役);资考(勋官需经两番以上才能听简入选,即参加选拔考试);简试(兵部考察军事技能和体力,时务处理能力,考不过只能继续番上);守选(有了散官身份,等待授职官)。 第7章 富贵险中求 第7章富贵险中求 看着端坐不动的陈石,延陀葛眼中凶光闪烁,权衡着得失。 骨力牟狞笑道:“你不怕我向南诏人告发?” 陈石哈哈大笑,道:“你既知我等身份,我等还会让你前去告密吗?” “杀了这小子。”骨力牟气急败坏地吼道。 阿合达举刀就剁,弯刀利啸直劈;郑全翻腕,直刀撩起时向前踏步。 “当”的一声,火星四溅,阿合达被震得退后半步。 延陀葛眼神一凝,阿合达是部落中的巴图尔,没想到会被这个瘦高个的唐军逼退。 阿合达怒吼一声,错步想继续上前进攻,延陀葛厉喝道:“住手!” 延陀葛怒视着陈石,恨声道:“速速离开,此事只当从未发生。” “哈哈哈哈”,陈石纵声狂笑,缓缓站起身,紧盯着延陀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汉人有句俗语,请神容易送神难。你们既然知晓了我等的身份,要么联手破寨,要么鱼死网破。” 延陀葛延陀葛脸色铁青,手探向腰刀,这些唐军如同烫手的山芋,居然赖上了,骑虎难下。 洱河一战,唐军战败,如同丧家之犬,若与这些困兽硬拼,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得不偿失。 就算能杀死这些唐军,将来消息走漏,唐朝兴兵问罪,自家部落岂不要灰飞烟灭。 见延陀葛犹豫不决,陈石放缓语气,道:“首领不妨先听听我说的办法,再做决断。” 延陀葛松开握刀的手,抹了抹胡须,道:“坐下说。” 陈石拣起根枯枝,在地上勾画地形图,侃侃言道:“南诏人的营寨设在山坳中,咱们从两侧上山,先行夺取箭塔。” “今夜残月能见度低,山间又多雾,箭塔上的守卫很难发现……从箭塔的规模来看,每处的守卫不会超过十人……” 骨力牟手指摩挲着刀柄,聚精会神地听着陈石讲述,“……夺下箭塔后乔装潜入寨内,找到马棚、象厩,纵火驱兽冲营,里应外合当可夺寨。” 延陀葛抚须的手凝住,眼珠飞快转动,骨力牟知道阿塔被这年轻人的话说动了。 将枯枝丢进火堆,陈石扫视着围在身边的回纥人,平静地道:“夺下营寨后,库房中的货物任由你们处置,相信绝不会少于万贯。” 延陀葛盯着地上的简易图,目光闪烁不定,四周的呼吸声变得粗重。 陈石笑道:“有了这些财物你们能招兵买马,迅速壮大。” 延陀葛抬头看向身旁部众,这些随他出生入死的勇士们眼中都跃动着火花。 “干了!”延陀葛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用力一挥手。 ………… 残月如钩,悬于泼墨般苍穹上,嶙峋山影恍若巨龙蛰伏于墨海,时隐时现。乳色雾气漫涌,暗淡的山影越发朦胧。 夜枭凄厉的啼叫刺破长寂,引得蝙蝠簌簌振翅,搅动雾气诡谲升腾。 陈石紧了紧腰间横刀,望向不远处箭塔,黑暗中的箭塔有如一个巨人站立,塔顶透出明灭不定的光影,如同朦胧睡眼。 子时,陈石与骨力牟各率了二十人潜进山中摸向箭塔,此处离箭塔仅有五十步远了,不知骨力牟那队到了哪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富贵险中求(第2/2页) 山路难不住陈石,夜狩让他练就狸猫般的本事:脚下触感、微风流动以及偶尔从云层中闪出的淡淡月色,都指引着他前行。 陈石压低声音道:“前面就是箭塔,动作一定要慢,别被发现。” 刚一举步,“窸窣“声便响起,陈石嘴角露出苦笑,王壮、阿合达这些人不像自己走惯夜路,免不了发出声响,好在自己准备了些应急手段。 提心吊胆地走了半炷香,有惊无险地来到箭塔下。箭塔修建在数丈高的悬崖上,前行无路了。 从腰间解下绳钩,拇指粗细的麻绳浸过桐油后坚韧异常。残月从云间探出头,照得三角倒刺钩闪着幽冷微光。 掂了掂绳索,陈石估算了一下悬崖的高度,屏息拧腰,三角钩带着弧线飞出。 “吧嗒……”钩尖撞在石壁之下,发出令人心悸的撞击声,旋即掉落。 众人伏低身子、屏住呼吸,生恐惊动了箭塔中的守卫。虫鸣声骤然一收,片刻后又重新渗出,众人松了一口气。 陈石直起腰,绳钩在手中转动几圈,再次抛掷出。绳索带着细微的破风声向上飞去,“笃”的一声闷响传出。 用力拉扯了几下,麻绳绷得笔直,纹丝未动。陈石脸上一喜,挂牢了。 双臂肌肉贲起,陈石脚蹬在石壁之上朝上攀去,众人的心跟着他的身影逐渐上提。 攀至两丈高,突然铃声响起。陈石暗道不好,石壁上垂着些藤蔓,他没有注意到藤蔓上挂了铃铛。 箭塔内的灯光亮起,脚步声响起,喝问声传出,“什么人?” 许宾急忙放开腰间布袋里装着的野鸡。野鸡扑梭着翅膀朝着光亮处飞去,落在栏杆上,翅风撼得灯笼直晃。 见有人走近,野鸡慌乱地拍动翅膀,朝暗处飞去,一根羽毛打着旋儿飘落。 看清是野鸡,那守卫笑骂道:“吓老子一跳,早晚将这畜生炖了汤喝。” 来到栏杆边往外望了一眼,残月被厚云遮住,黑乎乎一片。 “岩恩,怎么回事?” 楼中传来询问声,守卫应道:“是只野鸡,没事。” 光亮逐渐淡去,四周恢复了黑暗,陈石只觉得心在狂跳,冷汗湿透背心,手脚发麻。 好险! 四周恢复了虫鸣,陈石又等了半刻钟,捏扁铜铃,用刀尖挑断藤蔓,连同铃铛一起塞入怀中。 继续向上攀爬,这一次分外小心,离崖顶半丈处陈石又发现了悬着铃铛的藤条。 如法刨制,将铜铃捏扁揣入怀中,陈石终于攀至崖顶处。双手抠住边缘粗糙的梭角,臂膀发力,身形向上拔去,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崖顶。 箭塔与山崖边缘有尺许宽的缝隙,荒棘丛生,尖锐的棘刺划破手臂、扎入小腿,陈石咬牙将闷哼压在喉间。 等虫鸣声再次响起,陈石缓缓吐息,侧耳静听,箭塔内鼾声此起彼伏,守卫睡着了。 取理岩缝中的钩尖,将绳索系在一丛虬结的杂木根部,陈石抖动绳索,示意其他人可以攀爬了。 不多时,黑影接连攀上崖顶。 钢刀出鞘,寒光如霜。 第8章 夜袭 第8章夜袭 一线昏黄的光从门缝中漏出,落在陈石脚前。 陈石停在门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手掌按向粗糙的木门。 “吱呀”,门轴转动声暗哑干涩,听在陈石耳中有如惊雷,只觉心如擂鼓,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屋内鼾声依旧,守卫毫无知觉。 光亮绽开尺许,陈石闪身入内,反手扶稳木门。阿合达、许宾等人如影随形,迅速挤进门内。 两盏油灯挂在粗木柱上,火苗被气流带动,不安地跳跃,无声地提醒熟睡的南诏兵。 柱下放着两张旧案几,五名南诏军正伏案酣睡,稍远处的草垫之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人,一排长枪倚放在西墙上。 王壮身如猎豹窜出,飞掠至案几旁,钢刀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冰冷的弧线,精准地抹过一人咽喉。 鼾声戛然而止,那守卫身体猛地绷直,发出一声短促、沉闷的“呃”声,鲜血“嗤嗤”喷射。 阿合达手中弯刀同样决绝,寒光掠过,人头滚落在木案上。等陈石虚掩上门,伏案的五人已然倒在血泊之中。 草垫上的三人惊醒,有人伸手去够长枪。王壮箭步上前,寒光闪处手腕落地,许宾抢步上前拿起长枪,将另一人钉在地上。 那名南诏兵剧烈抽搐,发出声短促的惨叫,陈石弯腰补刀。抖了抖刀身鲜血,陈石踏着楼梯快步向上走去。 刚才那声惨叫,应该惊动了楼上守卫,一张睡眼朦胧的脸出现在楼梯口,喝问道:“三更半夜吵什……” 寒光由下而上,没入小腹,那人惨呼一声,顺着楼梯滚落。王壮从陈石身旁窜上楼,看到两人正惊惶地从榻上起身。 钢刀横掠而过,血光崩射而出,浓烈的血腥味在箭塔中弥漫,许宾踏上楼时,鞋底粘满了鲜血。血脚印朝顶楼登去,陈石提刀紧跟在他身后。 顶楼四面开窗,山风呼啸,摇曳着火把,空无一人。山风拂体,凉意陡生,陈石才惊觉浑身是汗,遍体酸痛。 将刀归鞘,抹了一下溅在脸上的鲜血,数道血痕拖出,黝黑的脸分外狰狞。 “仔细搜一搜,抓紧换上南诏人的衣服,等东面的信号。”陈石吩咐道。 带着血腥味的南诏军装套在身上,陈石倚在窗口,朝着对面箭塔张望。 很快,对面箭塔出现转圈的火光,陈石长出一口气,笑道:“骨力牟他们也得手了,咱们下去汇合。” 箭塔离着寨子有七八丈远,风声很大,打斗声没有惊动营寨内的南诏兵。 沿着石梯往下走,两座箭塔在赕龙寨入口处的寨墙上汇合。寨墙上架着两个火盆,松明烧得正旺,火焰窜起,浓烟滚滚。 火盆四周围着五六人,有人靠在木柱上,嘴中流出涎水;有人双手抱膝坐在地上,脑袋埋进臂弯中,更有两人直接躺在地面上,鼾声如雷…… 望向寨楼另一边,骨力牟、郑全等人的身影已经出现,陈石举手下劈示意。 风吹火动,人影有如鬼魅般突进。“扑哧”,靠在木柱上打盹的汉子身子一歪,脖项间喷涌的鲜血落在木寨地上,黑乎乎一片。 抱膝的汉子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眼中看到厉芒闪过,人头应刀飞起。 人头砸落在酣睡的汉子身上,那人鼾声一敛,迷迷糊糊地睁眼准备喝斥,刀尖直插而下,穿透胸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夜袭(第2/2页) 七八个呼吸,寨楼上的守卫便都倒在了血泊之中,只有数声短促的痛呼,随即被风吹散。 火盆中的松明“噼啪”爆响,骨力牟提着弯刀走过来,在陈石身旁站定,居高临下朝着营寨内看去。 营寨内架着火盆,火把光亮沿路延展,将营寨划分出几块区域;几处望楼上火光明亮,人影晃动。 郑全指点道:“中间那一块地势略高,应该是兵营;西边那片棚屋是马棚、象厩;东面黑乎乎一片多半是俘营。” 许宾笑吟吟地走来,身上的南诏军服有些肥大,看上去喜感,道:“陈郎君,果然找到了四桶鱼油。” 稍做讨论,陈石带着众人下了寨墙。寨墙与营寨相通,众人排成列,提着鱼油桶,朝西面马棚走去。 营寨内很安静,夜风拂过茅草棚顶发出“沙沙”细响,数点有气无力的梆声从望楼上传来,报着平安无事。 陈石等人分成四列,大摇大摆地走在营寨中。望楼上值守的兵丁睡眼朦胧地看到南诏军服,认为是巡逻的袍泽,打个哈欠重新闭上眼养神。 西侧,竹木搭成的棚屋出现在众人眼前。粗陋的棚顶覆盖着茅草,碗口粗的尖刺木栅环绕四周。竹棚屋左侧有三间低矮的茅屋,应该是饲马人住的地方。 陈石做了个手势,郑全、许宾、王壮等人分成三组,快速地突进茅屋内。闷响过后,几人从屋中走出,对陈石点头示意。 骨力牟心头暗凛,此次夜袭他发觉唐军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暗自庆幸没有跟唐军动手,不然输赢难料。 棚屋分为两片,左边传出马嘶,陈石举步朝右侧高大的棚屋走去。 棚屋内,几团巨大的黑影或站若卧在棚内。骨力牟晃着火折,火光惊动了几头战象。 左侧一头公象长鼻卷起,蒲扇大的耳朵扇动了一下,如同弯刀般的象牙抬起,反射出森白光泽。 骨力牟的手一抖,差点没把火折丢到地上,这庞然大物的压迫感让人心悸。 陈石知道这种经过训练的战象看上去很凶狠,只要不被激怒其实性情很温顺。 见众人脚步踟蹰不前,陈石上前摸了摸那头公象的耳朵,道:“不用怕,将鱼油浇到象身后去。” 许宾对陈石最为信服,提着鱼油桶上前,将桶中鱼油泼向那头公象的屁股。 郑全等人纷纷上前,把手中鱼油倒向棚中战象,很快,象棚内弥散着浓浓的鱼腥味。 四桶鱼油浇在六头战象身上,战象被惊扰起身,发出短促的喷鼻声,不住地甩动头颅,躁动地在棚内走动,将拴脚的铁链崩得笔直。 陈石示意众人离开象棚,将手中火折子掷在沾油的草堆上,火焰很快漫延开来,陈石忙跑出象棚。 蓝绿色的火焰如蛇般蜿蜒燃烧,顺着布满褶皱的象腿向上窜升,战象扬起长鼻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象棚内满是火焰,战象的后半身也被点燃。剧烈的疼痛让战象踩踏着地面,铁链被拉得笔直,竭尽全力朝棚外冲去。 “嘎嘣!嘣!嘣!” 碗口粗的拴象木桩在巨力拉扯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随着一声清脆刺耳的断裂声,一头半身冒着蓝绿火苗的战象冲出了象棚。 紧接着,嘣声不断响起,六象战象相继冲出了象棚,发出哞吼声,疯狂地朝前践奔。 第9章 先声夺人 第9章先声夺人 燃烧的巨兽如同决堤的洪流,在营寨内横冲直撞,棚屋、望楼、栅栏纸糊般崩塌、碎裂。 火线从战象身上滴落,落在倒塌的棚屋、木栅以及帐篷上。 正值夏季,天干物燥,战象过处火焰腾起,营寨很快蔓延起火海。 铜锣声炸裂开来,寨内乱成一锅粥。 “失火了,快来救火”、“快拦住战象,别让它们乱撞”…… 有人拎着木桶救火,有人将牛毛毡浸湿铺在火焰上,有人拿了刺钩、长矛想挡住发狂的象群,结果被象鼻一甩,飞出老远…… 陈石等人朝着营寨东侧奔去,路上与南诏兵擦肩而过,混乱之际没人怀疑。 东面山坳用木桩结成丈许高的栅墙,栅墙上绑缚着毒荆刺,营门处一左一右树着箭楼,郑全预料的没错,这里是关押战俘的地方。 营寨内火起,战俘营内的兵丁早已严阵以待。看到陈石等人奔来,有人高声喝问道:“站住,干什么?” 郑全用南诏语应道:“象棚起火,军将担心俘营有失,让我等前来帮着守护。” 看到青抹额、赭红麻布短褐的装扮,守卫没有起疑,箭楼上有人下令:“打开营门,让他们进来。” 营门缓缓拉开,众人急冲入内,一股酸臭、腐甜味直冲鼻间,闻之欲呕。 借着栅墙四周插着的火把,陈石看到密密麻麻的人群被囚禁在狭小的营寨内。 营门打开,人群一阵骚动,南诏兵厉声喝骂,挥动皮鞭朝那些捆缚的人群抽去。 “啪啪啪”,鞭声尖啸,让人心悸。 借着火光,可以看清狭小的空间内人挤人,密密麻麻没有转身之地,也不知死活。 成群的蝇虫在人群上空飞舞,臭味从他们身上涌出,黑乎乎的地面流淌着污秽。 陈石听到耳畔呼吸急促,转头看见郑全双眼赤红,手攥紧刀柄,忙急声低语道:“先解决掉箭楼上的人,控制住高处。” 举手示意,郑全和王壮等人分别带人前往两处箭楼;陈石将弓握在手中,探手取箭、蓄势待发。 箭楼上响起争斗、惨叫声,南诏兵抬头望去,不明所以。 陈石弯弓搭箭,箭如闪电,正中不远处的南诏兵咽喉。 “杀。”其他人纷纷挥刀砍向尚在发愣的南诏兵。 异变突起,地上的囚徒又是一阵骚乱,不知道南诏人为何内乱。 看守俘营的三十几名南诏兵很快被解决,陈石举起火把,大声吼道:“我是剑南东川梓州定义军陈石,王将军何在?” 人群立时炸响,有人高声喊道:“陈郎君,我是眉州昭武校尉徐致,速来救我。” “我也是梓州的,和陈郎君是老乡。” …… 喊叫声响成一处,乱糟糟根本无法分辨,有人起身想拖着绑在一起的同伴往外奔,却被绊倒,跌作一团。 眼见情形失控,陈石抬手向空中射出一箭,尖锐的啸声破空,人群一寂。 陈石厉声吼道:“都别吵,王将军在哪?” 有个清亮的声音回应道:“小郎君认得王将军吗?” 陈石朝声音方向望去,高声道:“翊麾副尉何深曾做过王将军的护卫,黄昏时看到王将军,特来营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先声夺人(第2/2页) “何胡子?”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笑道:“本将在此。” 一个壮汉从人群中站起,身材魁梧,恍如铁塔。 陈石忍着恶臭,踩着脚下粘腻的泥泞,拨开挡在身前的众人,朝壮汉走去。 走得近了,看清那壮汉穿着粗麻衣,满面黑须、双目有神、肩宽背厚,不怒自威。 拇指粗的藤条深勒在手脚上,陈石挥刀斩断,看到王天运的踝骨被磨得血肉糢糊。 王天运缓缓活动着手脚,浑身发出“咔吧”声响,望着陈石笑道:“小郎君,你叫陈石吧,我记下了。” 郑全、许宾等人纷纷挥刀割断绑住袍泽的藤绳,不少人跪在地上喜极而泣。 那王天运边往营寨门口走边高声喊道:“能动的赶紧拾取兵刃,守稳营寨。” 陈石忙跟在他身畔,走出几步王天运身旁便多出好几人,要将陈石挤到旁边。 “陈郎君过来,说说外面是什么情形?”王天运招手示意让他靠近。 “我等三十七人在何深校尉率领下,乔装成吐蕃商队过了赕龙寨,晚间便驻在赕龙寨北。”陈石急促地道:“酉时何校尉看到王将军,便说动回纥商队一同袭营,眼下入营的有四十人,营寨外还有六十余人。” 说话间,几人登上箭楼,只见营寨内火光冲天,夜风带着热浪扑面而来,战象仍在火海中横冲直撞。 一座望楼轰然坍塌,溅起漫天火星。王天运得知陈石点了象棚,放出战象冲营,当即一拍栏杆,道:“走,趁乱杀过去。” 陈石一愣,道:“还有许多袍泽未救下……” 王天运转身丢下一句话,“战机转瞬即逝,不可拖延,速速跟上。” 下了箭楼,已有数十人被救下,聚拢在营门前。 王天运伸手取过把横刀,目光扫看众人,高声喝道:“本将是剑南都知兵马使王天运,能动的都跟老子杀出去。” “杀出去!”、“杀死这些南蛮子!”、“报仇!” 怒吼声如火山喷发,这些被囚的将士受到非人折磨,对南诏兵恨之入骨。 王天运满意地点点头,看到陈石等人身穿着南诏军服,道:“你们冲在前面,浑水摸鱼。” 营门打开,郑全、许宾牟等人率先冲出,陈石则紧跟在壮汉身边。 赕龙寨军将阿苛吉面黑如铁地站在点兵台上,水珠从牛角铁盔边缘滑落,滴落在唐式山文甲上,这副盔甲是从杀死的一名唐将身上剥下。 晚间两壶烈酒余威尚在,火起时阿苛吉睡得死沉,直到亲卫用数桶冷水泼在他身上,才将他从醉梦唤醒。 看着四处火起,阿苛吉怒火中烧,该死的象奴竟让象棚失火,等火势扑灭定要把他们统统吊死。 一头浑身浴火的战象撞开围栏,朝点兵台冲来,身边亲卫忙上前用长矛树起“刺林”,抵住战象冲来的脚步。 点兵台如同狂涛中的孤礁,阿苛吉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阿苛吉退后半步,厉声吼道:“打开寨门,将象先赶出去,救火要紧。” 号角声响起,北面的寨门打开,战象在长枪、铁矛的驱赶下冲了出去。 第10章 破寨 第10章破寨 好不容易将战象驱离出寨,南诏军安稳了些,开始在佐长的带领下提着水桶、拎着湿毡灭火。 一道寒光毫无征兆地劈来,提着木桶的胳膊齐肘而断,水花杂着血花泼溅。 看到袍泽举刀疯狂砍来,南诏兵惊恐地丢了水桶四散奔逃。 “有人疯了”、“疯子杀人了”……喊声如冰水投沸油,原本混乱不堪的营寨如沸粥陶釜炸裂。 南诏兵惊恐万分,惨叫声、咒骂声、撞击声交织成一片,谁也不信谁,纷纷举刀向靠近自己的人砍去。 佐长大声喝斥,想约束麾下不准四处逃窜,话语被淹没在癫狂的喧嚣中。 “嗖!”羽箭破空而来,一个头戴红牛皮兜鍪的佐长应声倒地。 二十步外,陈石收弓,王天运赞了声:“好箭术”。 点兵台上,阿苛吉看到麾下儿郎没头苍蝇般地乱窜,敏锐地察觉到乱起的源头在东面。 东面是战俘营,阿苛吉心头暗凛,营中关押着两百多名战俘,若是俘兵跑出,恐生大乱。 “鸣号,佐长约束麾下,结阵迎敌,异动者斩。” 听到号角传令,佐长楉菹挥舞着佩刀,大声呼喝着同队名字,很快有六人聚在他身旁。 郑全冲了过来,与楉菹对面相遇,二话不说举刀朝他砍去。 楉菹已知对面袍泽很可能是贼人乔装,挥刀相迎,战在一起。 骨力牟从侧旁窜近,弯刀如毒蛇吐信,朝楉菹的肋下插去。 篊敖见佐长遭敌夹击,忙挺枪刺向骨力牟,逼得骨力牟往侧旁闪避。 箭矢如电般射至,钉在篊敖的左颊上,篊敖惨叫踉跄后退,长枪拄地稳住身形,伸手想拔下“咬”在脸颊上的箭矢。 骨力牟猛然拧身,弯刀化成一道凄厉弧光,削向篊敖拔箭的右手。 “啊”,三根手指应声而落。十指连心,剧痛让他双腿一软,拄地长枪一滑,身形轰然跪倒。 楉菹连忙挡在篊敖身前,奋力挥刀逼退骨力牟,拖着篊敖向后退走。其他三名南诏军连忙补位,拦住郑全等人的进攻。 营寨外,何深和延陀葛带着六十余人紧张地潜伏在不远处。 寨内火光冲天,喊声、嘶声响成一片,众人不知寨内情形,只能焦急地等待。 突然,寨门打开,数头带火的巨兽冲了出来,奔踏着朝远处奔去。 避开奔象,何深举刀高喝道:“寨门已开,随我杀进去。” 延陀葛也挥舞着弯刀,呼道:“勇士们,让南诏人见识见识苍狼子孙们的勇武,杀!” 听到北门传来的杀声,阿苛吉惊惶不安,难道是唐军大举攻寨?哪里来的唐军? “吹号,在点兵台下集结,严阵以待,随意走动者斩。”阿苛吉下令道:“多燃火把,我看看什么人敢来劫寨。” 号角声呜咽响起,南诏士兵潮水般朝着点兵台奔去。 阿苛吉在点兵台上挺身站立,牛角铁盔、唐式山文甲,分外醒目,他要让麾下儿郎看清自己,安定军心。 同样,王天运也看到点兵台上的南诏将领,指着南诏将领对陈石道:“你箭术不错,能不能射死他?” 陈石回手抽箭,箭囊中有三只毒箭,是许宾从箭塔内寻得。铜制倒钩镞箭与普通羽箭不同,腥臭刺鼻,镞身血槽狰狞,箭羽漆黑如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破寨(第2/2页) 屏息凝神,弓开如满月。 “嗖”,箭镞撕裂雾气,疾射向阿吉罗的咽喉。 阿苛吉瞥见一道黑影疾射而来,连忙矮身闪躲。 箭速太快,闪躲不及,箭镞叮在他的额头上。 中箭处有如被烙铁灼穿,阿苛吉痛呼出声,踉跄后撤一步,左手攥住箭杆欲拔。 麻木感从伤处蔓延开来,整条手臂不听使唤,握箭杆的手指变得无力。 “毒木箭。”看清黑色的箭羽,身旁护卫惊叫出声,听在阿苛吉的耳中仿佛远方呼唤。 阿苛吉眼中泛起诡异绿雾,中箭处泛起铁青色,蜂群嗡鸣声吞噬了战场上的声音,意识正在从身体中抽离。 张了张嘴,只发出短促的“嗬嗬”声,阿苛吉像被砍断的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快救军将。”护卫一拥而上,惊惶地组成人墙,团团将阿吉罗护住。 王天运笑赞道:“好神射。” 扬刀前指,王天运高声呼道:“斩下这些蛮夷的人头,报仇雪恨。” 陈石冲着许宾道:“快用南诏话喊‘巫鬼发怒、军将死了’。” “军将死了”、“巫鬼发怒了”、“快逃吧”。 会讲南诏话的唐军纷纷跟着喊起来,点兵台下的南诏士兵望向高台,果然不见阿苛吉的身影。 唐军士气如虹,挥刀猛冲而来。马棚内的战马也撞开栅杆,蹄如奔雷般决堤涌出。 马蹄声成了压垮南诏军的最后一根稻草,残存的斗志土崩瓦解,混乱中有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快点逃吧。” 很快,南诏兵消失在黑暗中,留下一地狼藉和熊熊的火光。 ………… 朝阳照入营寨,焦黑的竹棚仍在冒着青烟,一面残破的白旗落在灰烬中,半截化为黑絮。 粟米的香味在营寨内弥漫,唐军将士席地而坐,狼吞虎咽。 阿苛吉的营帐内,王天运居中踞坐,黑脸几乎埋进了陶碗中。竹筷飞快地划动,滚烫的粟米饭塞入嘴中,来不及咀嚼便囫囵咽下。 帐中坐着的其他几人,跟王天运的吃像差不多。 何深和陈石站在王天运身侧,看着狼吞虎咽的王天运,嘴角抑制不住笑容。 看到王天运手中的碗空了,陈石忙接过陶碗,满满又添上一碗递了过去。 夹了块腌肉在嘴中嚼着,王天运含糊不清地道:“兵败后我就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何胡子,粮食可够吃?” 何深笑道:“将军放心,粮仓内有二百多石粮食,够吃一阵子了。” 等三碗粟米饭下肚,王天运心满意足地放下粗陶碗,打了个饱嗝,拍着肚子笑道:“总算不用做个饿死鬼了。” 说罢站起身,王天运对着陈石和何深郑重抱拳,深躬礼道:“王某谢过救命之恩。” 陈石笑着还礼,壮武将军、剑南都知兵马使、征南诏右路大将,这条大腿可够粗的了。 何深胀红着脸,手足无措地搓着手,受宠若惊地憨笑道:“能为将军效犬马之劳是我的福分。” 看到王天运起身致谢,两旁之人纷纷站起身抱拳行礼,“游骑将军赵朗、昭武校尉徐致、宣节校尉郭青…谢过救命之恩”。 第11章 小儿怀金 第11章小儿怀金 王天运重新落坐,道:“赵明你去统计一下获救的人数;不少袍泽受了伤,徐致带些人去集镇,看看能否找到侍诏(1),买些治伤的草药。” “昨夜逃走了不少战马,何深你带人四处搜寻一下,尽量带回来,见到战象也牵回来。遇到失散的袍泽,唤他们归队。” “逃走的南诏兵不能不防,郭青你整理器械、加强防御、清点物资,严防南诏兵偷袭……” 众人躬身领命,王天运道:“赕龙寨被夺瞒不住,稍加休整后便要尽快撤离。” 看着站在一旁的陈石,王天运笑道:“此次夺取赕龙寨、救出众多袍泽,你功不可没。” 略加思索,王天运道:“你在本将帐下做个行军参谋,等回到剑南,我会替你向朝廷请功,谋个一官半职。” 行军参谋是战时临时设置的军事参谋,协助统帅制定战略、处理军务,属临时性差遣性质,并非官员,属于幕僚性质。身为壮武将军、剑南都知兵马使、征南诏右路军大将,王天运有资格任用帐下幕僚。 陈石大喜,入幕不是朝廷正式品阶,却能参与军机决策、掌管文书钱粮,甚至代主将督军,像高适、杜甫、岑参等人都在进士落第后入幕(2),后得主官推荐入仕为官。 不少达官贵戚子弟也走“入幕”捷径,积累“地方历练”的资历,通过节度使举荐入朝任清要官,所谓“幕职有功者授京官”。 像陈石这种立下军功得主将赏识转入幕府的微乎其微,虽然只是个行军参谋,但比起获得勋官还要难得,看来王天运为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准备把他当亲信培养了。 陈石深躬谢道:“多谢将军栽培!” 王天运笑着期许道:“好生努力,本将军看好你。” 营帐外,许宾探头探脑往里张望,被王天运瞥见。 王天运笑骂道:“鬼鬼祟祟的做什么?有事滚进来说。” 许宾讪讪地入内,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眼神却地瞟向陈石,嘴唇嚅动几下,欲言又止。 陈石大急,板起脸道:“将军在此,军中事务,当禀将军!” “是。”许宾被喝得结巴起来,道:“禀、禀将军,是……是回纥人闹起来了,他们……围了库房,要把值钱的东西都拿走。” 王天运看向陈石,问道:“怎么回事?” 陈石连忙把他用库房中的财物引诱回纥人出手的事简述了一遍,道:“此事因我而起,还请将军恕罪。” 王天运宽厚地笑道:“既如此,便交由你处置,些许钱财给了回纥人也无妨,莫要失了信义。” ………… 库房离战俘营不远,用天然洞穴改造而成,昨夜营寨火起,库房没受影响。 陈石赶到时,看到回纥人的牛车横七竖八地堵在库房外,地上堆放着绢帛、箱子等物。 骨力牟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涨红着脸叫嚷着,不少回纥汉子拿着刀,虎视耽耽地挡住库门前的王壮等人。 一见陈石,骨力牟推开身前的王壮,大步冲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嚷道:“姓陈的,你说夺下营寨库房中的货物任由我等处置,为何让人拦着,言而无信?” 王壮毫不退让地道:“夺下营寨是双方出力,凭什么你们把东西都拿走?” 冷眼旁观的延陀葛缓步来到陈石面前,单手抚胸、微微躬身道:“大唐乃礼仪之邦,唐人素重礼信,陈郎君说过的话不知还算数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小儿怀金(第2/2页) 陈石扫了一眼地上亮灿灿的器皿,淡然笑道:“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库房中的货物你们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骨力牟转怒为喜,朗声笑道:“好汉子,我没有看错你。” 转身对着回纥汉子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地上的东西装上车去。库房内仔细查找,别漏了值钱的东西。” 见陈石发了话,许宾、王壮等人只能悻悻地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回纥人涌入库房。 耀眼的金银器皿、光滑的丝绸、昂贵的香料、成对的犀角与象牙被塞进大车中,不值钱的皮货、药材等杂物毫不心疼地丢在地上。 许宾心在滴血,都是钱啊,别说那些晶亮的宝石,几个沉甸甸的鹿皮小袋内的金砂就足有四五十两,换成钱足够让数代人衣食无忧;那八根六尺长的象牙,随便一根都能换上数十亩地…… 延陀葛表面平静地站在陈石身旁,嘴角忍不住上扬,眼中流露出喜意,这场豪赌值了。 回归部落后将部分财宝进献给可汗,定能换回一片水草丰美的牧场;再用剩余的东西向波斯商人购买刀剑铠甲,与周边部落结盟,招募四方勇士,乌兰部崛起的机遇就在眼前。 陈石看似不经意地道:“贵部在乌德健山,距此有数千里之遥。带着这么多的财物,路上恐怕不太平吧。” 陈石从骨力牟嘴中得知,他们来自乌德健山南面的乌兰部,部落不足千人,延陀葛是他们的首领。 语如惊雷炸响,延陀葛捋须的手变得僵硬,半眯的眼睛猛然睁大,转头惊恐地看向陈石。 他常年奔走唐、南诏、吐蕃、西域之间,深知财帛动人心的道理,赕龙寨库房内财物堆积如山,价值不下五万贯,足以将十四辆牛车塞满。 从赕龙寨到乌德健山,三千里漫漫归途,自己一行仅有六十几人,押送这么多财货上路,就是唐人说的“小儿抱金行于闹市”,随时会招来夺命的豺狼。 一念及此,延陀葛嘶声高喊道:“住手,不要装了。” 骨力牟将一袋香料塞进车中,闻言转头看向父亲,不解地问道:“怎么了,阿塔?” 延陀葛脸色凝重,将骨力牟、阿合达等人召到角落,几人抵着头,压低声音急促地议论起来。 许宾凑到陈石身边,看着满载的马车,不甘地抱怨道:“这些回纥人太贪心了,库房里值钱的东西都被他们搬空了,剩下些不值钱的东西。” 陈石的目光落在聚在一起商议的回纥人身上,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放心”,陈石语气平淡地道:“他们带不走这么多东西。” 注(1):唐代民间对医生的称呼是侍诏或衙(牙)推,官方则称博士、医工、药医师;医生特指学习医术的学生;大夫和郎中的称呼是宋朝以后的事了。 (2):幕僚分两种,一是王府有权开设府署,配备僚属,这些僚属是国家官员,比如王傅是从三品,长史是从四品上,友是从五品下;另一种是地方使府幕僚,如行军司马(相当于参谋长)、判官、掌书记、推官、巡官、行军参谋等,这些人由府主(节度使)自行征署礼聘,本身并无官职,但可聘任有官职的人担任这些幕僚职务。像陈石这种以小兵身份被军中主将任命为行军参谋(不是行军司马,相当于特聘顾问,出点主意,并无具体事务)的情况只是理论上存在。 第12章 舆图 第12章舆图 半炷香时间,延陀葛带着脸色铁青的骨力牟走了过来。 骨力牟眼冒怒火,戾声道:“陈郎君,你好算计。” 竭力平复语气,骨力牟问道:“陈郎君可有办法助我们将货物平安带回部落?必有厚谢。” 陈石摇摇头,吐出一个字:“难。” 骨力牟咬咬牙,涩声道:“你若能帮我们平安回部落,这些财物我等只取一半。” 许宾眼神倏地亮起,他与回纥人一起进库房搜检货物,知道即便是一半价值也有二三万贯。 陈石神情淡然地道:“我等身处敌境,身陷重围之中,生死尚且难料,怎能护得你们穿越三千里返回部落。” 骨力牟脖项青筋暴起,怒道:“你,你当初为何诓骗我等。” 陈石平静地看向骨力牟,道:“我当日说库房内的货物任由你们处置,何曾说过要帮你们返回部落。” 延陀葛神色黯然,心中懊恼不已,不该被陈石的蛊惑,蹚这浑水。 如今虽然得了许多财物,却无力带走,分明是捧了块烫手山芋,拿也不是、丢也不是。 骨力牟双眼赤红,右手拔探向腰间弯刀,身后阿合达更是“锵”的一声抽出刀来,寒光乍现。 许宾、王壮等人见回纥人要动手,立时蜂拥而上,拔刀持枪将陈石护在中间。 “住手。”延陀葛厉声喝道。此时寨中唐军超过二百,若是陈石借机发难,他们这六十余人绝无生路。 看着满地的财物,延陀葛眼露不舍,愤愤地道:“挑贵重的东西装四车,其他的都送给陈郎君。” 陈石笑道:“昨夜有不少南诏兵逃走,咱们联手破寨的事情怕是瞒不住,你们此时离开恐生意外。” 延陀葛恨声道:“你莫非不让我们离开?” 陈石微笑道:“首领别急,你们不妨暂且留下,等我想到办法定会告知。这些财物说好给你们,我自然不会食言。是去是留,还望首领三思。” 延陀葛与骨力牟等人商议片刻,决定暂时留下。 “把南面的营舍清理出来,让回纥朋友住下。”陈石交代道:“我还有事,就不相陪了,有事到营帐中找我便是。” 说罢,陈石拱手离去。 看着陈石扬长而去的背影,延陀葛和骨力牟心中生出无力感,他们如同咬钩的鱼,被无形的线牵住,无法挣脱。 ………… 营帐内杂物清理一空,留下正中的楠木案,赵朗等人站在两侧,帐内空旷肃穆。 牛皮舆图铺在案上,王天运左手按着舆图,正低头凝眉思索。 听到脚步声,王天运抬起头,道:“回纥人的事可处理妥当了?” 陈石将情况禀报一番,王天运满意地点点头,道:“不错。我听何深说你智谋过人,可识得字?” “禀将军,我识字。”陈石的回答出乎众人的意料,要知道像陈石这种乡野草民,温饱尚且难保,哪有机会识字。 此事陈石早有计较,识字是跨越阶层的基础,穿越带来的知识可不能放弃,但必须编个让人信服的理由。 “我少时在山间打猎,遇到一位道长,说我与他有缘,教我些东西,这识字的本事便是他所授。” 之所以扯上个道长,是因为当今天子尊崇道教,即位后广建道观,攀附道家始祖老子(李耳)为同姓先祖。并将《道德经》列为科举“明经科”必考典籍;设“崇玄馆”,招收生徒研习《老子》、《列子》等书籍;封庄子为“南华真人”、列子为“冲虚真人”,自己认个道长为师对将来有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舆图(第2/2页) “哦”,王天运眉峰一挑,道:“难怪你机智过人,没想到还有此缘法。” 民间奇人异士很多,山野间隐士高人不少,陈石有这般际遇也不足为奇,难怪这小子出身乡野却见识不凡。 看到陈石目光落在舆图上,王天运继续追问道:“可识得舆图?” 陈石点头,王天运将信将疑地道:“你且上前来看看,说说下一步我军该如何行事?” “将军别为难陈郎君了。”一旁有人笑吟吟地道:“陈郎君就算识字认图,他才从军多久,行军打仗、运筹帷幄之事岂能儿戏。” 说话之人浓眉大眼、面色淡红、蓄着短须,仪表堂堂,此人正是在俘营中替王天运应答自己的那个清亮声音。 游骑将军(从五品上)赵朗,俘营中救出的将士有多数是王天运的麾下,赵朗是右军使。 陈石敏锐地捕捉到赵朗眼中闪过轻蔑,心中疑惑,此人为何要出言针对自己,莫非是木秀于林,邪风要吹来了? 看到陈石投来的目光,赵朗抬手抹了一下唇上短髯,笑容和煦地道:“陈郎君莫怪,将军面前我向来是实话实说,对事不对人。” 王天运哈哈一笑,佯怒斥道:“赵二牛,你住口,让不让陈郎君说话?陈石,不用理他,且上前来,但说无妨。” 陈石心中暗凛,王天运称呼赵朗的外号,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陈石微微躬身,从容应道:“赵将军心直口快,所言甚是。我确实才疏学浅,本不应妄言军机。但蒙将军不弃,我便斗胆妄言几句,不妥之处请将军和诸位将军莫怪。” 说罢,陈石举步来到舆图边。 这张舆图绘在五尺见方的鞣制牛皮上,墨线简练勾勒出疆域轮廓和山川走势,用朱砂、石青醒目色彩标注着关隘、河流和道路。 陈石心知自己要想出人头地,必须抱紧王天运这条大腿,光靠救命之恩和拍马谄媚可不够,必须展露出自己的价值。 手指落在赕龙寨的朱砂标志上,陈石开口道:“从赕龙寨直接北上,经会川、科部、建昌、台登等地,出清溪关便可返回剑南西川。” 唐军此次伐南诏兵分两路,左路从巂州(今西昌)方向进兵,走的就是这条路线;右路由鲜于仲通亲率,自戎州(今宜宾)南下,两军在靖州会合,西进至洱河惨败。 赵朗目光一凝,没想到这小子真的识得舆图,自己倒是小觑了他。 “南诏人会在会川、建昌一带设下关卡、严加守御,我等仅二百余人,想循此路北上出清溪关,怕是难如登天。”郭青皱着眉头道。 王天运点头,沉声道:“我也认为这条路很难走通。” 手指移向西北,陈石继续道:“还有一条路,向西北前往剑川,走铁桥城进入吐蕃神川,最后绕道回到巂州……” 赵朗冷声打断道:“不可,这条路更为凶险。从剑川借道吐蕃,无异于深入虎穴。吐蕃地势险峻、气候酷烈,我等本就疲惫不堪,贸然进入水土不服,万万不可。” 何深愁眉苦脸地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莫非只能困死在此。” 第13章 不放弃 第13章不放弃 陈石朗声道:“那便只剩下翻过乌蒙山,经东川城(今东川市附近)北上,过卢鹿部、乌蒙部、阿旁部,从石门镇进入剑南东川戎州僰道(今四川宜宾)。(1)” 王天运轻抚胡须,道:“右路大军从戎州南下石门关,阿旁部闻讯逃入蒙夔岭,乌蒙各部藏进山中。如今我军失利,乌蒙部落怕是已经占据通道,这条路也难走。” 赵朗沉声道:“乌蒙山高谷深,东川城易守难攻,乌蛮部落多如牛毛,将军说得不错,这条路凶险程度不亚于走清溪关。” “凡事有利有弊。”陈石微笑道:“正因为乌蒙山难行,南诏人的骑兵才没有用武之地。少了骑兵追击,我军的压力减轻不少。” 王天运点点头,示意陈石继续往下说。 “乌蛮部落归乌蒙兹莫统管,分为许多小部落,各自为战对我军威胁不大。战前这些部落多与我朝通商,不少部落首领受过朝廷封赏。” 陈石的手指重重地在东侧密集红点上敲了敲,提高语调道:“对付这些松散的墙头草,总比面对南诏大军容易些。” 帐中众人纷纷颔首,赵朗捻须默然无语,陈石的分析在理。 王天运抚须思索片刻,决断道:“好,那我等便往东越过乌蒙山,先取东川城再说。” 手扶案几,王天运扫视众人,肃容道:“此地不宜久留。营中有多少将士?何时能够撤离?粮草能支撑几天?” 赵朗禀道:“营中现有将士二百二十六人,但重伤二十六人,轻伤六十二人,大多元气大伤,至少需休整七八日才能动身。” “营中有稻米一百三十余石、杂粮五十余石,盐、干菜、酱以及各类肉干倒有不少。”郭青接着道:“军械还算充足,有战马二十八匹、战象四头,还有牛三十四头、驴十三头。” 徐致笑道:“这赕龙寨的物资倒也充足,关卡的油水不少。可惜集镇上的人逃走了,不然还能多出些粮草。” 王天运脸色凝重地道:“陈石说服回纥人与我们同行,要算上这六十五人和救下的四十多名奴隶,这些粮食只能支撑大半个月。赕龙寨往北百里是目集驿,据俘兵交代,那里常年驻扎着五百南诏兵,他们得到消息后定会派兵前来。” 赵朗恭声道:“兵贵神速,不如兵分两路。将军先率一部分将士东进,受伤的袍泽则据寨坚守,待体力恢复后再去追赶大军。” 帐内寂然,众人皆知留下来坚守意味着什么--以身为饵,拖延追兵,为袍泽挣一线生机。 王天运眉头紧锁,军情紧急耽误不起,但身为主将怎能说出丢弃受伤的袍泽先行。 “将军不用急,留给我们的时间还算充足,能让受伤的儿郎恢复元气。”陈石打破沉寂道。 赵朗冷着脸斥道:“帐中议事,岂容胡言乱语,你若是说不出缘由,军法从事。” 陈石大声道:“赕龙寨以南有断崖天垫,只要收起吊桥上的踏板,追兵一时无法前来;何况昨夜并无溃兵往南逃走,弄栋城的守军得知赕龙寨丢失恐怕要在七八天后了。” 郭青颔首道:“不错,只要守稳吊桥,南面之敌不足为虑。” “赕龙寨东面是乌蒙山,地势险峻、交通不便。那里是乌蒙王的辖地,若无诏令不会主动来攻。” “西面是泸水(金沙江),江流湍急,两岸峭壁森然,堪称天险,南诏人绝不可能涉水来攻。”陈石环视众人,道:“因此,南诏军唯一来袭的方向,只有北面的目集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不放弃(第2/2页) 何深面露喜色道:“目集铎的驻军虽有五百人,但多为乡兵,战力不强,他们至多能抽出三百余人,不足为惧。而且两地相距百余里,往来需六七天时间,足以能让大部分儿郎恢复元气。” 徐致愤然道:“南诏兵战力平平,此次得胜不过是倚仗地利,加上吐蕃暗中相助,若是真刀实枪哪是我军对手。 “洱水败退,大伙心中都憋着一团火,急需一场胜利来提振士气。”陈石朗声道:“目集驿驻军若敢来犯,我等定让他有来无回。” “说得好。”王天运手按案几站起身, 赵朗当即踏前一步,抱拳高声道:“请将军示下。” 其他人也跟着上前拱手,齐声道:“请将军下令。” 王天运手扶案几站起,道:“我绝不会丢下任何一个袍泽,目集驿的驻军敢来,便灭了他们。” 众人齐齐拱手道:“愿为将军效死。” ………… 古树参天,枝桠虬结,粗壮的藤蔓如巨蟒般缠绕树干,交织成一张张密不透风的网。 数缕阳光穿透层叠的叶隙,洒在厚厚的腐叶层上,绵软的腐叶下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响,虫蚁被脚步声惊动。 “诺西,歇歇脚,吃点干粮。”陈石将砍刀斫在身旁的树上,扬声唤道。 走在队列前面的那双赤足停住,散乱的披发晃动间,露出眉心处圈状刺青,像只圆睁的眼。 诺西本是乌蒙长林部的小耆帅(部落中统兵的将领),长林部东川城不远。 乌蒙兹莫任命其三弟段侔为东川城主后,段侔为夺取矿藏,以清剿叛乱之名吞并小部落,长林部兵败后诺西被押到赕龙寨做苦役。 王天运决定坚守赕龙寨与目集驿之敌一战,分派众人各司其职,陈石被王天运委以斥候之职,勘查周边地势,打探目集驿动静。 陈石首先来找获救的奴隶,要想在南诏大山中来去自如,离不开熟悉地形的当地向导。 陈石向诺西等人许诺:只要随唐军返回剑南,他们便是大唐子民,每人能分到五十亩地,届时还将论功行赏。 这番话让诺西等人感激涕零,表示愿意追随。 陈石挑选出诺西、藤背等人作为向导,一连数日钻入山林,将赕龙寨方圆三十里的地形尽绘于舆图上。 不远处有块向阳坡地,众人席地而坐,解下身上贮袋,里面有烙饼和肉干。 为方便行军,王天运下令将部分米、麦炒熟制成糗粮、烙成面饼,如此便可存放半月不坏。 王天运向延陀葛承诺,只要回纥商队随同唐军一同北上,抵达剑南后便派兵护送他们返回回纥,日后与其部落通商,助其壮大。 考虑再三,延陀葛决定留下。看到陈石带队勘探道路,骨力牟闲不住,主动要求同往。 注(1):这条路是南诏与唐往来的官道之一。秦统一天下,派常頞开凿连通滇池的道路,从四川宜宾(僰道)经云南昭通(朱提)至曲靖(味县),因道路狭窄仅“广五尺”(约合今1.2米)而名五尺道。汉代改昭通县为朱提县(因产朱提银而得名),唐沿用,故又称朱提道,并将道路往南延升至拓东城(今昆明)。 第14章 军情有变 第14章军情有变 接过陈石递过来的水葫芦喝了口茶汤,骨力牟顿觉口舌生津,躁意大消。 骨力牟笑道:“陈郎君见识不凡,连饮茶防瘴的妙法都知道。” 清点库房时发现不少茶饼,陈石向王天运建言,把茶饼加水煮沸,加上几味草药,可防瘴疫之害。 王天运听何深说过陈石救治了染上瘴疾的袍泽,当即下令严禁全军饮用生水,食用水需加茶饼煮沸。 陈石将咸肉干撕开,递给骨力牟一块,笑道:“阿卡(回纥语,哥哥)放心,咱们人不多反而行动便捷,南诏人不会动用大军围剿,应该能轻松回归剑南。只要到了大唐境内,你们就能平安回归部落了。” 言辞恳切,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狡黠,回纥商贩有六十五人,个个身强体壮,陈石费心将他们留下来,自然要借重他们的战力。 骨力牟何尝不知道陈石在利用他们,只是如今身如骑虎,不得不倚仗唐军,此次跟随陈石打探地形,延陀葛叮嘱他多学些东西。 阳光洒落在众人身上,陈石微微仰起脸,半眯的眸子闪着细碎的光,肤色虽黑但眉宇间神采飞扬。 心中一动,骨力牟脱口道:“陈郎君,你若能跟我一起回部落,我让阿塔把斯妮嫁给你。” 陈石哑然失笑,低头啃食烙饼不语。 骨力牟急了,道:“陈郎君,我的斯妮(妹妹)是草原部落最耀眼的明珠,她的歌声让云雀驻足,容貌好像初升的明月……” 陈石笑着打断话语,道:“多谢阿卡看重,我的家在大唐,不能去回纥。” 骨力牟轻叹一声,他也知道不太可能。这陈石诡计多端,部落若能得他出谋划策,定能从草原诸部中崛起。 从山顶树梢处传来急促的鹧鸪叫声--潜伏哨发出的警报。众人急忙收起干粮袋,各自寻地隐藏。 片刻后,从北面山路处出现两骑,相隔半里紧接着又出现有两骑。接连三队侦骑驰过后,烟尘滚滚大队人马出现。 最前面是马队,战马体型矮小,马背上的骑士靛蓝染布缠头、身披藤甲,手持长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着斑驳的光,足有五六十骑。 诺西在陈石耳边轻语道:“这是望苴子。” 紧随其后是三四十名身披皮甲、手持铜盾,健步如飞的南诏军,不用问是罗苴子了。 陈石一皱眉,俘兵交代目集驿的驻军望苴子和罗苴子的总数不过百人,眼前这队人马中便有百余人,难道目集驿的守军倾巢而出。 罗苴子身后是穿着各色麻布衣衫、悬剑持枪的队伍,甚至还有人扛着农具,足有三百余人,是乡兵。 乡兵之后是辎重队,数十辆牛车装满了物资,队列中居然还有四头战象,有百余名民伕挑担相随。 陈石越看心情越沉重,算上民伕已经接近六百人了,这和预想的三百来敌有出入,事情变得棘手起来。 太阳西偏,已是申时,此处离赕龙寨尚有十余里山路,望山跑死马,这伙南诏军不可能在今晚赶到赕龙寨。 看样子这伙南诏军应该赶了一天路,应该会在附近驻营,明天蓄精养锐才会前去攻寨。 略加思索,陈石交代许宾和王壮带人留下潜伏观察,自己和骨力牟带了诺西赶回赕龙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军情有变(第2/2页) ………… 戌时,赕龙寨。 营帐内气氛凝重,得知南诏军即将到来的消息,王天运召集众将入帐议事。 帐中央多出张木案,上面摆放着蜜蜡制成的沙盘。这几日众人在四周探路,很发现了几处蜂巢,蜂蜜被众人食用,剩下的蜂巢堆在一角。 陈石灵机一动,让人加热蜂巢混和木屑制做沙盘。许宾手巧,捏出的沙盘大致将赕龙寨附近的地形大致展现,比起舆图来清晰、立体,更为直观。 “什么,来了五百多人。”赵朗气急败坏地道:“陈石,当初你鼓动将军坚守,延误了时机,致使大军陷于困境。” 王天运一皱眉,喝斥道:“赵朗,驻守应敌是众人所议,怎能怪陈石。敌未至你却先胆怯,乱我军心,还不退下。” 赵朗面红耳赤地退到一旁。 王天运面沉如水,眼中寒光似刀,死死地盯着沙盘。 敌军不仅数量超出预料,更携有攻寨器械,营中将士能战者不过二百出头,即便是倚寨而守,这一仗也难打。 何深脱口道:“不如趁南诏军立足未稳,发动夜袭。” 王天运缓缓抬起头,盯着何深道:“夜袭,怎样夜袭?” 何深想到夺取赕龙寨用的是夜袭,并未细思脱口而出,被王天运问得张口结舌起来,只得把求助的眼光看向陈石。 帐外传来一声急促通传声:“报--紧急军情!” “进来。”王天运沉声道。 王壮大步流星踏入帐内,身形带起的疾风晃得火把摇晃。 “启禀将军,南诏军在风驻坡安营扎寨。” 王天运道:“在沙盘上指出来。” 王壮拿起沙盘旁的竹棒,点向赕龙寨十四里外的一处开阔地,道:“就在这。” 陈石回忆着风驻坡的地型,介绍道:“风驻坡是块数亩的平缓坡地,北靠峭壁,有条大河由西北流向东南,河水湍急;南面里许外群山耸立,东面视野开阔,确实是安营扎寨的好所在。” 王壮道:“南诏军挖了壕沟,引河水入沟。营寨外设了栅墙,树了几处箭楼,守备相当严密。” 徐致按王壮所说,顺手拿起一旁的竹枝、木块,在沙盘上迅速搭建出敌营模型。 看着沙盘上防守严密的营寨,何深讪讪地道:“营寨防范甚严,背靠悬崖无法从山路接近,想要夜袭怕是难了。” 郭青沉声道:“统兵的南诏将领很谨慎。明日之战怕是很难。” 王天运重重地按在沙盘边缘,厉声喝道:“再难也要打,只有打痛这些蛮夷,接下来的路才能走得稳当。” 陈石扬声道:“将军目光如炬,此话令人热血沸腾,将士们定会披坚执锐,大破蛮夷。” 王天运赞许地看了一眼陈石,道:“陈石,你说说看,这一仗该如何打?” 陈石笑应道:“南诏军虽多,只要谋划得当,未尝不能以少胜多。” 赵朗撇了撇嘴,讥道:“陈参谋,军中议事可非纸上谈兵,休得夸夸其谈。” 第15章 战则生、退则死 第15章战则生、退则死 陈石毫不退让地迎上赵朗的目光,朗声道:“我军身处敌境,四面皆敌,步步危机。正因为如此,将军才力主打场胜仗,让南诏人知道我大唐将士不可轻侮。” 王天运虎目精光乍现,哈哈笑道:“说得好!诸君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区区数百南诏军,何足惧哉!” 陈石击掌赞道:“壮哉,斯言。” 声音陡然拔高,陈石近乎嘶吼地道:“唯有打胜这一仗,咱们才有回去的希望,战则生、退则死。” 众人的心骤然收紧,呼吸沉重了几分。王天运嘴角抽动,家族命运系于他一身,他若身死家族必然衰败;赵朗攥紧拳头、指节发白,自己若回不去,娇妻美妾不知要便宜了谁;徐致想到老父定在倚门相望;何深想起七岁的儿子,心如刀割…… 郭青用力挥拳,道:“老子从军十七载,在漠北杀过突厥人,在陇右宰过吐蕃狗,就算今日在南诏死了,也要拉上几个蛮夷垫背。” 何深扬眉应和道:“何某数历生死,手中也有七八条人命,阎王若要收我,也不算亏。” 帐内顿时豪气激荡,众人纷纷握拳振臂,眼中燃起灼灼战火。 王天运环视众人,朗声大笑道:“好,向死而生,本将军与诸君一道,同蛮夷决一死战。” 等众人情绪平静了些,陈石清清嗓子,道:“何校尉提到夜袭,我以为或可一试。” 赵朗脸色一沉,道:“南诏军安营所在易守难攻,你侥幸夜袭得手一次,岂能生搬硬套、故计重施。” 陈石微笑道:“赵将军说的是。不过,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用兵之道贵在随机应变。” 王天运点点头,道:“你且说说?” “敌明我暗,主动权在我。”陈石执竹杖点向沙盘,道:“南诏军虽然有所防备,但夜袭的方式多样,不必强攻营寨。南诏营寨北为石壁,西南有河,南面山林阻隔,唯有东面开阔,易守而难攻……” 陈石话语一顿,扫视众人,笑道:“诸位,这种地形你们认为该如何进攻?” 徐致若有所思地道:“南北是山形成夹道,西面有河阻隔,东面开阔地,利于火攻。” 此话一出,众皆恍然。郭青咧嘴笑道:“今夜刮的是西南风,天时在我。” 何深接口道:“库房中存有数十桶鱼油,正好用来焚寨。” “南诏军会在营寨四周伏下暗哨,偷袭恐难奏效。火攻之策虽好,奈何近不得营寨。”赵朗的话泼了瓢冷水。 陈石从容语道:“赵将军所虑甚是。不妨请将军率军虚张声势,吸引敌军注意力,我愿率人泅渡过河,从西面潜近营寨放火。” 王天运摸着下巴思忖片刻,道:“不错,明攻吸引南诏人的注意,泅水焚寨应有机会成功。” 徐致兴奋地道:“若是能引出那些南诏人,焚寨就更容易了。” “那些战俘可以用上。”赵朗眼中闪过一丝狠毒,道:“营前杀俘,看他们救不救。” 众人各抒己见,争论声、补充声此起彼伏,围着那张沙盘越说越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战则生、退则死(第2/2页) 陈石负手而立,听着这些或粗鄙或机敏的建言,嘴角浮起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笑意。 这场景,倒让他想起前世的“头脑风暴”会,集思广益,古今皆然。 议论声中作战方案逐渐形成,王天运轻咳一声,将众人的目光汇聚在自己身上。 王天运沉声道:“发动夜袭,势在必行。” 赵朗神情激奋地道:“我军必胜,请将军下令吧。” ………… 鼓声“隆隆”,点将台下,将士们肃立如林。 夜风猎猎,卷着火把明灭不定,光影掠过一张长沉默的脸庞。 “南蛮悖逆,不服王化,我等奉天子之命讨伐……”王天运全身戎装、按刀而立,声如洪钟地道:“我等困于险地,然故园桑梓,父母妻儿,皆日夜南望,盼我等凯旋……” 陈石站在王天运身后外侧,目光观察着将士的神情。火光映照下,一张张脸上浮现出激昂和振奋。陈石心中暗喜:军心可用。 “……战则生、退则死;勇者归、怯者亡。”王天运“锵”地拔出佩刀直指前方,高呼道:“众将士,随本将军出击,破敌就在今夜。” 陈石振臂高呼道:“死战,回家。” 刹时间,群情如沸。将士们齐齐举兵振臂,怒吼着,“战!战!战!” 连一旁的回纥勇士被气氛感染,纷纷跟着振臂高呼:“战!战!战!” 声浪震天,火光为之震颤。 ………… 空中无月,夜色沉沉,火龙蜿蜒盘旋,游向风驻坡。 离营寨尚有五六里远,军将阿卓布便接到急报:唐军来袭。 阿卓布翻身坐起,匆匆披甲,大步朝箭楼走去,他要亲眼看看这伙唐军的虚实。 火把的光亮在夜间分外醒目,隔着数里远都能看到。阿卓布眯起眼,观测着队伍的长度和火把数量,估算着唐军兵力。 据赕龙寨的溃兵所述,夜袭夺寨的唐军不过百余人,即便加上寨中救出的俘虏,唐军总数也不会超过三百人,跟火把规模相吻合。 阿卓布心中稍宽,唇角掠过一丝冷笑:这点残兵败将能掀起什么风浪?阿苛吉那个蠢货,居然会被百余人夺了赕龙寨,中毒箭身亡,活该! 收到赕龙寨被夺的消息正值朔日,附近部落前来缴纳税赋,让他手中多出二百多名可用乡兵。 留下二百人驻守,阿卓布当即率军出征。这是个天赐良机,若能夺回赕龙寨,歼灭这伙唐军溃兵,诏王必然会重加封赏。 火龙越游越近,阿卓布心中疑云又起,这伙唐军大张旗鼓而来,分明不是偷袭的架势,意欲何为? 阿卓布鹰目闪烁不定,思忖片刻,沉声道:“传令下去,严守营寨,待天明后再取唐军首级。” 唐军在营寨二百步外停下,皮木盾布起盾墙,长矛架在皮木盾之上,严阵以待。 队列末尾,陈石带着骨力牟等三十余人离开大道,抬着鱼油桶,钻入山林之中。 第16章 水火无情 第16章水火无情 火把光亮勾勒出唐军身影,阿卓布笃定营寨前的唐军数量不足二百人,这点人马想攻寨,简直是做梦。 罗苴佐央锋跃跃欲试,请战道:“启禀军将,唐军不多,末将带人前去冲杀一阵。” 阿卓布知晓央锋的心思,赕龙寨镇将阿苛吉身死,谁能夺回赕龙寨,极有可能成为新的镇将。 赕龙寨上咽喉要道,商旅多经此处,盐铁茶马、药材皮货,哪一样过寨不要留点买路钱,这油水连阿卓布都心动。 “不急,等天亮再战不迟。唐军狡诈,别中了诡计。” 唐军阵列响起号角声,一队唐军推着数十人走出,押到营寨六十步外,勒令他们跪成一排。 四十多名南诏俘兵跪在地上,冰冷的钢刀架在脖上,绝望的呼声此起彼伏。 “救命啊”、“我是赤谷部的枯落,给我娘带个信”…… 插在身前的火把照出一张张惊恐、苍白的面孔,营寨栅墙上顿时响起阵阵骚动。 “枯落大哥”、“逻盛,是你吗?”、“力基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赕龙寨与目集驿的驻军时常调防走动,乡兵中更不乏血脉相连的亲人、并肩作战的战友,同饮一江水的乡邻。 呼唤声随风飘来,撕扯着营寨内南诏兵的心。不少人挤在栅墙处探身张望,找寻自己的亲人、熟人。 阿卓布脸上阴沉,唐军着实阴险,用这种办法来乱我军心,可是身边将士躁动,不能任由事态发展。 略思片刻,阿卓布吩咐央锋道:“你带两百六十人在寨门处等候。” 央锋兴冲冲地下了寨墙,召集兵马在寨门处等候。 就在此时,异变突起。一名跪地俘兵猛然窜起,发疯般朝着营寨狂奔。他双手反绑在身后,身体向前倾,跌跌撞撞竭尽全力。 唐军似是措手不及,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举步追赶,那名俘兵已经奔出十几步远。 其他俘兵见状,激起求生欲望,纷纷挣扎起身,向前逃窜。 看押俘兵的唐军不多,一时间手忙脚乱,有人呼喝、有人拔刀,胡乱地朝逃跑的俘兵追去。 横刀挥落,一名俘兵鲜血飞溅,闷哼着依旧亡命向前奔逃。 阿卓布双手撑在寨墙上,身形微微前倾,高声下令道:“打开寨门,接应他们回营。弓箭手准备,严防唐军趁乱袭寨。” 营寨大门轰然拉开,央锋一马当先,带着二百六十南诏兵冲出营寨。此时与俘兵的距离不过七八丈远,数个呼吸便汇合在一起。 王天运端坐在马上,看到俘兵没入接应的南诏军中,扬声高喝道:“放箭。” 无数点火星腾空而起,划破夜幕,细密的破空声洒向营寨前的南诏军。 顺利接回俘兵,央锋心中暗自欢喜,这也算是场功劳。若能夺回赕龙寨,镇将的位置便多半是自己的了。 就在这当口,一阵风吹来,浓烈的鱼腥味钻入央锋鼻中。央锋抽了抽鼻子,疑惑地望向逃回的俘兵。 那些俘兵衣衫褴褛,手臂上缠着麻絮,身上、麻絮上沾满了黏腻的液体,顺着衣角滴落。 “不好”,央锋失声惊叫,“小心,他们身上有鱼油,快散……” “开”字尚在喉间,火箭已如雨点般落下。一只火箭落在俘兵身上,立时火焰燃起。 “轰”,火舌如同活物般窜起,眨眼吞噬了那名俘兵全身,变成了火炬。那俘兵在烈焰中踉跄挥舞着双臂,本能地抓向身旁求助。 鱼油随着手臂挥溅而起,火星引燃地上的青草,浸油的藤甲遇火即着。 一丛丛的火焰燃起,在人群中疯狂跳跃,皮肉焦糊的恶臭混着鱼油腥味肆意席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水火无情(第2/2页) 有人丢了刀,扑命地拍打身上的火点;有人被燎了皮肉,痛苦地哀嚎……南诏兵惊恐万状,如避蛇蝎般散逃窜,生怕被火焰沾上。 营寨前一片混乱,惨叫哭嚎声交织,热浪裹着腥臭味翻滚,宛如火山地狱。 看着营寨外熊熊燃烧的火团,阿卓布脸上肌肉抽搐,手指死死攥紧寨墙,死死盯着火光中扑打、翻滚、哀嚎的身影。 千防万防,还是中了唐人的毒计,这些俘兵竟然是唐军送来“人形火把”。 “传令,斩杀着火的兵丁,箭手固守营寨,速速汲水准备灭火,打开寨门,让央锋回转。”声音冷如寒铁。 低沉的号角声传遍战场,短促急迫,是杀人退兵的号令。央锋喝令道:“军主下令,就地斩杀着火之人。” 王天运听到南诏军的号角,扬鞭传令道:“擂鼓,出击。” 隆隆的鼓声从唐军阵列中响起,唐军踩着鼓声节点,缓缓向前推进。 地上抽搐挣扎的将士逐渐变成焦黑一团,看到唐军向前推进,央锋的双眼变得赤红,挥舞着浪剑(1)嘶吼道:“杀尽唐狗,为儿郎们报仇。” 南诏兵声嘶力竭地怒吼着,“杀”、“报仇”,疯狂地朝唐军阵列冲去。 看到南诏军疯狂扑来,王天运嘴角掠过一丝冷峻笑意,引蛇出洞之计已见成效。 “盾墙稳住,弓箭散射”、“短矛、掷”…… 一声声军令从王天运嘴中清晰发出,箭落如雨、短矛破空,血雨横空。 战场杀声震天之时,陈石一行人绕过山林,来到营寨西面的大河之畔。 河面宽约十丈,湍急的水流在月色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轰鸣的水声带着湿意扑面而来。 陈石拾起块木片抛入河中,转眼被冲得不见踪影。河流湍急,很难泅渡,南诏军在对岸没有设防。 望着眼前汹涌的河水,陈石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前世溺水时刺骨的寒意、窒息的黑暗、挣扎的绝望还残存在记忆中。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陈石强迫自己踏前一步,要改变命运,便容不得半步退缩。 深吸一口气,陈石看了眼诺西,道:“你将绳索带过河,便多给你二十亩良田。” 诺西利落地褪去衣衫,露出精悍的身躯。将老藤绳在腰间系紧,“噗通”一声,毫不犹豫地跃入急流。 浑浊的河水翻滚,卷起泛白的浪花,像无数张着的嘴,将诺西吞下。许宾牵着绳索的另一头跟着急流往下游奔跑。 身影在急流中时隐时现,绳索剧烈地震颤着,陈石只觉喉咙发紧,目光死死盯住河中的身影,默念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河水拍打在脸上,灌入口鼻,诺西拼命地划动双臂,感觉自己如同被撕扯的落叶,下一刻就可能坠入深渊中。 突然,脚尖传来刺痛--是河底的砾石。坚硬的触感让诺西精神大振,用尽力气猛蹬河床,湿漉漉的头颅破水而出。 河水顺着诺西的身体倾泻而下,脚下砾石滚动,河水从他的腰间流过,双脚踏到了实处。 看到诺西从水中站起,陈石低声欢呼道:“成了!” 注(1):南诏精良兵器有铎鞘、郁刀和南诏剑。普通将领用南诏剑,南诏剑中的上品为浪剑,因产于三浪诏而得名;郁刀是南诏宝刀,锻造时加入毒物,使毒性深入金属肌理,淬以马血,被砍中伤口难以愈合,致命性高,因装饰华贵,南诏仅有将领和贵族才能拥有。 第17章 焚 第17章焚 诺西一步步走上河岸,众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解下腰间藤绳,诺西将绳索在岸边杂树上牢牢系紧,另一端被许宾系牢,一根横跨急流的简易索道搭成。 紧接着,许宾腰间系着藤绳,双手交替攀援着绳索,很快也抵达了对岸。同样将腰间的藤绳系好、绷紧。很快,数根藤绳搭建起涉水通道。 陈石一只手抓着绳索,另一只手拽住郑全的腰带,艰难地在水中游动。河水冲击得他身形飘浮,王壮在身后不时地拉他一把,帮他稳住身形。 一炷香功夫,三十六人带着十四桶鱼油过了河。 岸边芦苇丛生,不知名的草木蔓生,绵延伸向远处的营寨。 喊杀声清晰入耳,能看到百余步外箭楼上摇曳的火光,陈石嘴角微扬,胜机已现。 稍加歇息,一行人借助杂树和芦苇的掩护,扛着鱼油桶悄然朝营寨潜去。 ………… 格开飞掷来的短矛,央锋一个飞扑,郁刀狠狠地砍向皮木盾。 盾面蒙着的牛皮被刀刃斩裂,露出黑黢黢的浸油木板。 数杆长矛从左右刺来,央锋只得拧身后撤。左旁的士卒躲闪不及,被长矛刺中肩膀,踉跄后退。 蜂涌而至的南诏兵与十丈宽的盾墙相撞在一起,闷哼、惨呼声响成一片。 盾墙在冲击下缓缓后撤,却始终依旧保持着严整的阵型。 央锋眼中闪过焦躁,呼喝道:“吹箭。” 南诏兵从腰间取下竹制吹筒,将竹筒衔在口中,鼓腮骤吹。 “嗖嗖”,破空声骤起,毒箭如飞蝗般射出,落在盾面上发出“笃笃”声响。 有毒箭从盾牌的空隙中穿过,射在唐军身上。 “啊”,惨呼声响起,中箭处青紫色如蛛网般向周身漫延,片刻功夫中箭之人便倒地不起。 见盾墙出现松动,央锋挥刀再进,砍断数根长矛,压得盾墙朝里凹陷。身旁南诏将士见状士气大振,鼓噪着向前猛冲。 “掷出短斧、收缩阵型,弓箭压住阵角,赵朗你率人从左翼出击,牵制住敌军。” 王天运依旧从容,指挥着唐军边战边退。 央锋杀得性起,手中郁刀如疯魔乱舞,对面唐军躲闪不及,右臂连带着盾牌被齐肩斩落。 眼见刀锋要向袍泽脖项砍去,徐致奋力撤出手中的短矛。 央锋瞥见寒光朝自己袭来,忙闪身用刀将短矛挑开,转身朝徐致杀去。 徐致左手持盾,见刀拦腰扫来,木盾往外一摚。“迸”的一声,牛皮崩裂,盾面被砍出深糟。 央锋满面狞笑,挥刀再斩,徐致只得举着木盾左挡右摚,身形在刀光中不断后退,险象环生。 见同伴遇险,何深手中长枪刺向央锋的胸口,央锋举刀挡开长枪。 徐致抓住空档,后撤两步,从地上拣起一根短矛,大喝一声,跃身再次扑向央锋。 有南诏兵挥盾迎上徐致,短矛带着疾风狠狠刺在藤盾之上,竟将三层藤条编织的盾面穿透,矛尖余势未肖,扎进持盾的手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焚(第2/2页) 那名南诏军凄利惨叫后撤,央锋挥刀扫开徐致,掩护那南诏兵退走。 箭楼上,阿卓布紧盯着战场态势,眉头紧锁。唐军看似节节后退,但阵型始终不变,韧劲十足。 己方表面上占据着上风,却出现了不少伤亡,一旦伤亡过大,锐气受挫,唐军借机反攻,央锋就怕顶不住了。 沉吟片刻,阿卓布召来另一名罗苴佐,吩咐道:“段隆,你带一百人前去接应央锋。见机行事,若事不可为,立即回撤归寨。” 段隆领命率队出寨,唐军压力骤增,被逼得连连后退,朝着远处挪走。 箭楼上,阿卓布看着交战的队伍离营寨越来越远,扶着栏杆的手指收紧。唐军撤而不乱,莫非在诱敌。 心中涌起不安,阿卓布刚想传令鸣号,召回出击的部队。 突然,原本被风吹淡的鱼腥味浓烈起来,阿卓布惊觉四处扫看,发现西侧草木丛中人影晃动。 陈石等人已将桶中鱼油倒出,黏稠的液体朝着营寨方向流淌。 “弓箭手向西……”阿卓布的话音刚起,就见火苗猝然腾空而起。 夜风卷着火舌瞬间暴涨,化作一条狰狞火蛇。那火蛇迎风便长,转眼已成张牙舞爪的火龙,朝着营寨猛扑而来。 烈焰吞噬着泼洒在地的鱼油,发出骇人的爆裂声,将夜空映得血红。 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阿卓布惊出一身冷汗,正值盛夏,天干物燥,若让火龙卷入营寨,一切皆成灰烬。 来不及走梯,阿卓布直接从丈五高的箭楼上纵身跃下,嘶声疾呼道:“快灭火。” 好在营寨内有所准备,兵丁拎起水桶朝寨墙上泼洒。不料冷水遇热炙成蒸气,片刻功夫营寨被水气笼罩,闷热窒息。 “轰”的一声炸响,一桶未开封的鱼油受热爆裂,碎片化成金红色的火雨四散喷溅。 粘稠的油液在空中拉出长长的火丝,越过七尺高的寨墙落在南诏士兵身上,烈焰粘肉生烟、焦臭刺鼻。 火势以摧枯拉朽之势蔓延开来,栅栏化作火墙,箭楼转瞬化成火炬,泼出的水不过是杯水车薪。 借助风势,火焰疯狂地朝营寨蔓延,“噼啪”爆响中,旗帜化成火团飘落。 西侧的象棚、马棚已无人顾及。在火光刺激下,战象长鼻朝天卷曲、发出凄利嘶鸣;战马惊惶蹶蹄,不断冲撞围栏…… 战象的双眼血红,拴脚的铁链被挣得铮铮作响。一阵狂风卷着火星掠过,棚顶茅草被引燃,燃烧的茅草雨点般象群身上。 强壮的公象人立而起,埋在土中的木桩被拔起,这头战象朝前冲了出去,其他战象在灼痛中相继暴走,木桩相继被拔起。 发狂的战象横冲直撞,帐篷被撕开,木栅如麦杆般踩散,望楼撞得断折倒塌…… 惊马同时冲出围栏,鬃毛在热风中狂乱飞舞,在营寨内奔跑挤撞,闪避不及的南诏兵被踏翻倒地,无数铁蹄从他们身上踏过…… 眼见局势已不可控,阿卓布艰涩地传令道:“打开寨门,冲出营去。” 第18章 竹狼筅 第18章竹狼筅 受惊的战马从寨门奔腾而出,战象、牛群夹杂在马群中逃离火营。 阿卓布带着残部灰头土脸地跟在马群后撤出营寨,身旁剩下不足百人。 大火起时,与唐军缠斗的南诏军发觉不对,段隆要央锋率军同他折返回营救火。 眼见唐军溃败在即,央锋哪肯放过立功的机会,举着郁刀高喝道:“营中有军将在,我等一鼓作气杀退唐军再救火不迟。冲!” 南诏军正往前突,马群和战象组成的洪流席卷而来,来不及闪避就被身后的兽潮冲得七零八落。 听到滚滚如雷的声响,王天运想起赕龙寨目睹战象冲营的场景,急忙下令道:“向两翼散开,让出通道。” 兽潮奔涌离去,留下尸骸狼藉,鲜血蜿蜒成河。 南诏军遭受重创,慌乱无措,不少人转身朝营寨方向溃逃,央锋接连斥喝无济于事。 唐军已经重新整队,王天运挥刀前指,道:“全军进击,破敌。” 阿卓布率残兵出寨,与溃兵汇合,此时营寨被焚,已无退路。 火星在空中飞舞,热浪滚滚袭来,皮甲、藤甲贴着皮肉发烫,炙热的空气让呼吸变得艰难。 阿卓布清点人数,发现六百多人的队伍只剩下三百余人,其中还有数十名民伕。 将士们热汗滚滚,脸上露出惊惶之色。阿卓布强做镇定,厉声道:“唐人狡诈,残害儿郎,此仇不能不报,随我杀!” 寒芒前指,阿卓布率先冲出,南诏将士皆知身处生死存亡时刻,高声呐喊着随他冲去。 箭雨袭来,稀疏零落。阿卓布心中稍定,看来唐军箭矢将尽,而己方在兵力上仍占优势。 离盾墙只有十余步远,唐军的阵型突生变化,严密的盾墙向两侧分开,让出中间道路。 南诏军被身后炙热所迫,不及多想便冲入缺口之中。 刚奔出数丈,前方赫然横亘着十数根枝丫横生的竹竿,乱蓬蓬将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段隆挥刀劈向竹枝,“咔嚓”一声,应声而断。 来料竹竿猛然挥起,竹杈抖出凌厉的弧线,毒蛇般朝段隆抽打过来。 段隆忙用左手藤盾护住头脸,竹枝发出“咻”声,“噼里啪啦”抽打在盾面上。 身旁有士卒被竹枝扫中,伤处浮凸出紫红鞭痕,更有被划开皮肉者,血珠飞溅,痛呼出声。 “小心,竹枝上绑着东西。” 话语刚落,那几个被划伤的南诏兵已倒地哀嚎打滚,伤口迅速泛起紫黑色。 “是吹箭,别被划中。”有人失声惊叫道。 南诏人擅用吹箭,箭只长约半尺,细如麦杆,用金竹削制成。 前端插上硬木,基部小指末节粗细,前端细至麦杆。用鱼鳔胶粘合,辅以细藤丝缠绕加固,确保发射时不会脱落。 硬木斜削成三棱状,整个箭只用箭毒木的汁液浸泡过数月,见血封喉。 赕龙寨库房中存有上千只吹箭,唐军不会用吹筒,吹箭过于纤细不能充装箭矢,只能弃之不用。 帐中议事时陈石想到遍山翠竹,献策将吹箭绑在竹枝之上御敌,谓之“狼筅”。 十数枝狼筅挥舞,织成细密的网,逼得南诏军节节后退。 南诏军前锋往后退走,后队却依旧往前推进,挤成一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竹狼筅(第2/2页) 混乱中不断有南诏军被竹狼筅上的吹箭划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王天运大喜,没想到狼筅克敌收到奇效,陈石奇技频出,着实让自己刮目相看。 这少年若不死在战场上,将来必有所成就,值得自己栽培一番。 “狼筅前压,盾墙往中间挤压,弓箭、掷矛手补位,缓缓压进。” 在狼筅的威逼下,南诏军不得不退回营寨前的空地,寨前空地足有数亩,唐军无法形成包围。 可是,空地此时如同个蒸笼,连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刀刃。 北是火寨,西有大河,南面山林此时也燃起了火焰,东面被唐军所阻,南诏军身陷绝地。 阿卓布眼中闪过绝望,他没想料到唐军居然会从西面涉河纵火。 河水既深又急,夜间涉水九死一生,所以他没有设立岗哨,稍有疏突便酿成大错。 央锋急声吼道:“军主,西面有河,火烧不过去,往西突围吧。” 西面的芦苇和杂木被火燃过,留下余烬残烟,已有士卒朝西面奔去。 草鞋踩在滚烫的灰烬上,烟尘弥漫,带动尚未熄灭的火屑复燃,灼得衣物、皮肉发出焦糊味。 事到如今已无路可走,阿卓布只得带着残兵往西逃走。 河岸不远,陈石等人尚未离开。 看到南诏军果然踏着灰烬逃来,陈石笑道:“客人来了,把加餐送上去吧。” 骨力牟、王壮等人举着特意留下的四桶鱼油泼向余烬。“轰”的一声,死灰复燃,火墙冲天而起,拦住南诏军去路。 冲在最前的南诏士兵收势不住,径直冲入火海中,变成一团火人,惨呼奔出数步倒地,身上的藤甲、衣物让火势烧得更旺。 见南诏军朝西逃窜,王天运并未下令追击,而是带着唐军缓缓压上。 前有阻火,后有追兵。阿卓布双眼赤红,煞气凝如实质,喝令道:“用尸体铺路,踏出一条生路来。” 央锋心领神会,挥刀朝伤兵砍去,下令将那些尚在抽搐的躯体抛入火海,压住火势。 为了活命,南诏兵相互砍杀,将同伴的尸体抛进火墙中。 鲜血泼洒在火焰上,发出“滋滋”声响,腥臭和焦糊味令人作呕,硬生生铺出一条通道。 阿卓布踩着尸体冲过火墙,头发眉毛尽被火撩焦,浑身散发出难闻的焦臭。 见南诏军以这种惨烈的方式突围,陈石当即下令道:“速速过河。” 三十几人拉着藤绳返回对岸后,将绳索砍断。 冲过火墙的南诏军不过百余人,有人身上带着火苗跳入急流,转瞬被急流卷走。 “集结!在此集结!”阿卓布瞪着熏得通红的眼睛,声嘶力竭地喊着,试图收拢残部。 身后传来唐军的战鼓声,越迫越近。 南诏将士已成惊弓之鸟,像无头苍蝇般沿着河岸胡乱奔走,根本没人理会军将的呼喝。 央锋苦笑道:“军将,快些走吧,回目集驿再说。” 冲段隆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架起阿卓布的胳膊,沿着河岸向北疾奔。 十余名的亲卫紧随在后,残兵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第19章 乌蒙险峻 第19章乌蒙险峻 乌蒙山势峻拔,云雾在山腰缭绕,一支商队在山间缓缓前行。 凿崖开出的山道仅宽五尺,不少路段只能容一辆牛车通行。 山风呼号,不时有碎石“簌簌”滚落,不闻其终。 太阳已经偏西,陈石对引路的诺西喊道:“诺西,天色不早,找个地方歇脚吧。” 诺西指着前方高声应道:“再往前走二里便是松烟坪,那儿是背风平地,可以歇脚。” 松烟坪,嶙峋石壁下的一处背风平地,地面到处焦黑,是商旅留下的篝火痕迹。 从行囊中取出松明,骨力牟熟练地用火鐮敲击燧石引着枯草,何深带人砍来枯木,数堆篝火燃起,驱散了山间寒意。 三口铜釜内的米粥开始沸腾,加入肉干后香气四溢,诺西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陈石从怀中取出舆图,借着跃动的火光篝火仔细观看,不时用炭笔描画一下。 此时距风驻坡大破南诏军已过去二十天,战后唐军搜寻到两头战象、四十二匹战马以及二十多头牛,极大地增强了机动性。 在赕龙寨休整了五天,大部分伤员恢复了战力,王天运命陈石率人先行翻越乌蒙山,夺取东川城。 陈石挑选了四十二名精壮,依旧乔扮成吐蕃商贾,而骨力牟带着五十名回纥商人与之同行,以诺西为首的八名奴隶为向导,这支百人的队伍向东进入乌蒙山。 陈石等人走后第二天,王天运下令砍断赕龙吊桥、焚毁赕龙寨,率剩余人马跟着向东行进。 吃罢饭,陈石将何深、骨力牟、诺西等人召在篝火旁,问道:“还要多久才能走出乌蒙山?” 诺西不加思索地道:“松烟坪已在乌蒙山边缘,顺利的话明天下午就能出山了,再往北走三十里便是东川城。” 骨力牟和何深都长舒一口气,这半个多月在山间行进如履薄冰,总算能走出大山了。 诺西是长林部落的小耆帅,陈石听他说过长林部就在东川城东南二十里处,问道:“你对东川城可熟悉?” 诺西脸上泛起苦涩,眼中满是酸楚,道:“以前我常去城中卖荞麦。” 卖荞麦时他会带上婆娘和细仔,卖完荞麦后一家人坐在小摊上吃碗凉卷粉,婆娘的笑容、细仔欢快的笑声仿佛就在眼前。 可恨东川大军将段侔以叛乱为名剿灭了长林部,他被俘后押往赕龙寨为奴,也不知道婆娘和细仔现在是死是活? 看到诺西泪光闪动,陈石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安慰道:“有机会回部落看看,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在?” 诺西眼中燃起希望,道:“应该还有吧。段侔剿灭长林部是为了铜山,族人多数被掳去挖矿了。” 东川城是滇东军政中心,位于山川盘郁、溪峒交错处,北上绕不开。据诺西所讲,城内驻军逾千,据险而守,强攻夺城根本不可能。 注视舆图思索良久,陈石问道:“诺西,东川城附近有哪些矿区,在什么地方?矿区守军有多少?” 诺西指向东川城东南处,道:“这里就是长林部,有铜矿;北面有银矿和盐矿,矿区内的守军不会太多,估摸百余人吧。” 陈石问起东川城城主段侔的脾性、兵营官廨仓库、街道民居水源位置、城中百姓构成等诸多事宜,骨力牟在一旁若有所思,暗记在心。 足足询问了半个时辰,多数情况诺西并不清楚,陈石怏怏地道:“等出了山,我们先去长林铜矿看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乌蒙险峻(第2/2页) 诺西喜出望外,连声答应,心中如同长出了草,对亲人的思念疯长,扯得心口阵阵生疼。 夜已深,篝火变得暗淡,山风将鼾声扯碎。 松烟坪外围有二尺高的石墙,骨力牟与何深坐在石墙避风处低声交谈,上半夜是他们带人值守。 突然,骨力牟止住声音,侧耳倾听,“窸窸窣窣”的碎响从远处传来。 何深压低嗓音道:“不像野兽,是人。” 乌蒙山纵横数百里,小部落、流民以及溃兵经常劫掠商队,进山后就遇到过好几次。 “咻-咻-”,两只响箭腾空而起,刺耳的尖啸打破暗夜沉寂。 陈石被箭啸声惊醒,起身快步来到石墙边,问道:“什么情况?” “有人。”骨力牟简短地应道:“听脚步声应该不少。” 月色很淡,二十余步外的山道上影影绰绰晃动着黑影。 何深提气高喝道:“速速退去,不然就放箭了。” 片刻沉寂后,对面传来话语声:“唐人?” 是汉语,陈石心头微动,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又是一阵沉默,那个声音再度响起:“我等是落难之人,既然同为汉裔,厚颜向阿郎讨些吃食,来日定当厚报。” 陈石示意何深举起火把,扬声道:“想要借粮,近前答话。” 半晌,有条黑影蹒跚走近。火光映出来人身上破烂的唐军皮甲,一张颧骨高耸、瘦削不堪的面容。 何深再难按捺,举着火把走出石墙,高声道:“是哪个府的袍泽?我是剑南陵州翊麾副尉何深。” 凹陷的眼眸骤然亮起,身后传出压抑不住地欢呼声,有人带着哭腔喊出声,“我等也是唐军”。 说话间,那些身影就要往前冲,陈石不敢大意,抬起手中弓箭喝道:“且慢,可有凭证?” 最前面那身影从怀中掏出块牙牌,高高举起示意道:“我乃天保军昭武校尉张振,牙牌为证。” 何深过去接过牙牌,一掌长、两指宽的铜质牙牌正面刻着“天保军镇军”、背面是“昭武校尉张振·丙字第九号”字样。(1) 将牙牌递还给张振,何深转身对石墙内的陈石点头道:“是自家袍泽。” 陈石垂下手中弓,扬声道:“儿郎(2)们请进。” 张振向后面摆手示意,先走进石墙。看见众人穿着吐蕃和回纥服装,张振身形骤然一僵,下意识地伸手摸刀。 何深笑道:“张校尉莫怕,我等乔装成商贾,方便行事。” 说着,取出自己的牙牌递给张振。张振看过后,冲身后高声道:“是自家袍泽,都进来吧。” 欢呼声响起,数十道身影踉跄走入火光中,个个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瘦得不成人形,皮甲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陈石原以为只有二十余人,谁知陆续走来了七十多人,松烟坪挤得满满当当。 张振苦笑着拱手道:“劳烦何校尉煮些粥,我等都饿了好几天了。” 注(1):唐武官五品以上才有鱼符,校尉用牙牌。 (2):唐代口语中称呼战友为袍泽或儿郎,兄弟除亲缘关系的兄弟外还有结拜的兄弟,兄弟的称呼用于袍泽应该是元明以后的事了。 第20章 客来 第20章客来 篝火重新燃旺,三口铜釜很快飘出粥香。新来的唐军眼巴巴地盯着翻滚的米粥,喉结不停地滚动。 听到“用饭”的号令,这些饿极的唐军没有一拥而上,而是自觉分成三组依次向前。 陈石暗暗点头,这伙唐军素质过硬,战力应在赕龙寨所救的那些人之上。 众人狼吞虎咽,被烫得眼泪直转也无人舍得将热粥吐出,一时间只听到“呼哧呼哧”地吹气声。 铜釜中的粥食尽,竹勺刮着铜釜“嚓嚓”作响,那些唐军眼巴巴地望向铜釜。 陈石温声道:“粮食还有,不过诸位饿久了不宜多食,且睡一觉,天亮后再吃吧。” 张振摸摸依旧感觉空瘪的腹部,知道陈石说得有理,高声道:“说的是,大伙先睡一觉,明早再吃。” 这些唐军疲惫至极,倒地后很快沉沉睡去,片刻间鼾声大作。 何深等人拉着张振来到篝火旁坐下,细问遭遇。 张振强打精神交代了一下来历:洱河兵败,他收拢了百余名麾下从龙和城往东,穿过乌蒙山受阻于东川城,无法北归。 看着那张瘦削的脸,陈石暗生佩服,从吃东西这个细节便能看出张振带兵有方,绝境之下仍能约束部下,令行禁止。 这七十余人虽然饥疲交加,但只要稍作休整补给,两三日便能恢复战力。观其行止,皆是精锐,战斗力肯定不错。 张振从何深嘴中得知,都知兵马使王天运正率数百主力跟在身后不远,眼眶湿润,哽声道:“苍天有眼,我等不用做他乡孤鬼了。” 等张振情绪稍平,陈石问道:“张校尉在山中多日,可探知东川城的虚实?” 张振已知陈石是行军参谋,此行以他为主,不敢轻视,正色地道:“我曾想带着儿郎们偷越东川城,但盘查很严,没有公验很难混过去。” “听闻有不少袍泽过东川城时被擒,押往矿区做苦役。”张振长叹一声,拨了拨篝火,苦涩地道:“东川城是道天堑,让我等进退不得,只能在山中辗转觅机。” 陈石见张振强打精神,双眼无光,便让他先去睡,有事明天再商量。 等张振睡下,何深看着头东脚西、睡姿整齐的将士,兴奋地道:“这七十多名儿郎着实不错,有他们加入夺东川城的希望大增。” 诺西摇头道:“东口城险固,纵然再多出十倍兵力也难强攻。” 骨力牟表情凝重地道:“多出七十六人,与公验上的人数对不上,这些人进不了东川城。” 陈石蹙眉道:“而且多出七十六人,粮食供给就紧张了。” 何深笑容顿敛,沉声道:“不错,粮食原本能支撑七八天,多出这些袍泽恐怕只能维护三四天了。” 篝火中迸出几点火星,压抑的气氛在暗夜中弥漫。 “计划有变。”陈石拨弄着篝火,道:“要兵分两路,一路乔装进城,一路前往长林铜矿。” 骨力牟对陈石的谋略颇为信服,笑问道:“陈郎君可是有了什么妙计?” 陈石轻笑一声,反问道:“你可听过围魏救赵、引蛇出洞吗?” “引蛇出洞知道,喂胃救燥是什么?”骨力牟不解地问道:“喂食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客来(第2/2页) 陈石哑然失笑,解释道:“意思是先攻打别处,引诱东川城的守军出援,再在半途寻机歼灭。” “攻打别处?”骨力牟疑惑地道:“除了东川城,哪有别的城寨吗?” 诺西醒悟过来,惊喜地问道:“陈郎君是说长林部?” “不错。”陈石点头道:“段侔贪财,那些矿区是他的心头肉。若收到矿区遇袭的消息,你们说东川城的兵马会不会出动?” 骨力牟笑道:“我懂了,用长林铜矿遇袭的消息引东川城的驻军来援,然后在半路伏击援兵。” 诺西连忙道:“那一带我很熟,能走小路接近,不会被守军发现,用不了多少人就能夺下矿区。” ………… 东川城雄踞于乌蒙山与牯牛山交汇处,朱提江自西北奔腾而下,宛若一道天然屏障,被誉为“东北锁钥”,扼守着北上中原的咽喉要道。 此城属乌蒙部(治所在今云南昭通)所辖,乌蒙兹莫段迭娶南诏王阁罗凤之姐为信苴(王妃),被封为乌蒙都督,统领乌蛮七部。段迭让三弟段侔坐镇东川城,扼守乌蒙部的南大门。 高达三丈的城墙依山脊蜿蜒而筑,通体由青黑色玄武岩砌成,在日光下泛着冷硬光泽。城头箭楼林立,俯视着四方动静。 南门外,等待查验入城的商旅沿坡道排成长龙,空气中弥漫着喧嚣与等待的焦灼。 近午时分,陈石和骨力牟所率的两支商队先后缴了进关税,进入到这座雄伟的南诏重镇。 青石板街三丈宽,两侧旗幡招展,商铺鳞次栉比。道旁支着竹棚,蕉叶包裹的井盐块堆成小山、爨氏蛇纹印记的朱提银饼银光灿灿、五颜六色的药材在地上摊开,紫梗、雄黄、三七散发出独特的香味。 新出炉的荞麦饼香混杂着麻布粗袍的汗酸,草药苦涩掺杂着皮革腥膻,少女娇声脆语恍如驼铃叮当,老妪蹲坐好像风干的树根,沙哑的吆喝声被喧嚣淹没。 陈石眯着眼扫视着街市,往来的客商络绎不绝:裹着毡袍的吐蕃人、戴着尖顶帽的回纥商、腰佩弯刀的西域客,还有圆领宽袖的唐人。 各种颜色的服饰和腔调各异的语言融为一体,陈石等人如同溪流汇入江河,毫不起眼。 引路的向导换成了藤背,他曾东川城生活过,对大街小巷很熟悉。领着众人沿着城墙往西北走出里许地,一栋三层干栏式木楼邸店(1)出现在眼前。 邸店依山而建,离城墙不远,门首悬着乌黑的木匾,用朱漆写着僰文,与汉字有几分相似,陈石不认识。 藤背轻声道:“茶月楼是东川城的大邸店,能够住下二百多人。” 见有客来,赤着上身的黧黑伙计快步迎上前,利落地解开驮马、牛车上的皮绳,开始帮着卸货。 “轻些,别弄坏了东西。”藤背大声吆喝道:“把货物都送到房间里。” 二楼木廊“吱呀”作响,一个穿着绣脚衣的娘子探身张望,见到来了近百人,这可是笔大买卖。 注(1):唐代通常不称客栈,根据其规模和性质,称为“邸店”(集货栈、商店、客舍于一体)、“客舍”和“逆旅”(纯粹的住宿功能),官方称驿馆、客馆、四方馆。 第21章 贱奴 第21章贱奴 那娘子笑容满面地娇声招呼道:“客爷快上二楼,酒菜早就预备好了。今天有蜜蜡蒸羊、浪穹弓鱼、炙虎肉,还新到了一批烧春,管保让客爷满意。” 陈石跟在骨力牟身后踩着木梯上了二楼,那衣着艳丽的娘子上前亲热地揽住骨力牟的胳膊,身上的银饰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客爷不远万里来南诏发财,这趟定是金山银山往家搬了。”那娘子柳眉轻挑,杏眼弯弯,耳坠在红艳的脸颊旁轻摇。 “风吹日晒挣些辛苦钱,可比不上娘子坐拥宝地,日进斗金。”骨力牟熟络地与娘子寒暄着,问道:“娘子如何称呼?” “唤奴家丽娜就行。” 引着众人在火塘边坐下,丽娜扬声道:“还不快点给贵客上酒菜。” 酒菜流水般送上,骨力牟从怀中掏出块金锭塞入丽娜手中。金子虽不流通,却是值钱物。 丽娜轻轻一掂,这锭金子足有三两多重,笑容愈发灿烂地问道:“爷是住上一晚还是打算在东川城做生意?” “不急着赶路,看看城中有没有生意可做。”骨力牟感觉嘴中有些发干,端起酒润了润喉。 雪白的腕子在空中挥动,丽娜娇声叫道:“竹生,竹生,快死过来。” 一个身材瘦小的伙计应声小跑过来,陈石注意到他耳根中有个蛇纹烙痕,是个奴隶。 “等客爷休息好了,你陪着在城里转转,若是客爷不满意,小心你的皮。”声音有如冰珠,笑意媚态化为凶悍。 竹生浑身一颤,始终不敢抬头看人,低低地应了声“是”。 吃罢饭,陈石和骨力牟带着竹生在城中闲逛。 东川城呈狭长形制,东西长三里,南北宽里许,像块狭长的生铁,牢牢楔在群山的夹缝中。 南北向的主街贯穿全城,两侧是商铺林立。大军将府、盐铁监、市令署、仓库等官衙聚集在北城门附近,军营设在官衙东侧。 城池西面地势略高,城中贵族与富商多住于此。由西往东地势渐低,房屋从多层木楼逐渐变成低矮的夯土茅屋。 及至东南角,大片窝棚胡乱搭建,朽木与茅草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顶棚。污水在泥地上横流,与腐烂的菜叶、粪便混杂一团,蒸腾出令人窒息的恶臭。 破旧的麻布帘后,隐约可见佝偻的人影。那些残破的躯体上布满了疮疤与淤青,空洞的眼神早已失去了最后一丝光彩。 几个赤裸的孩童蜷缩在角落,嶙峋的肋骨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显示还活着。 这些活死人般的贱民,多是战败部落的俘虏、触犯神明的罪奴,世代背负“不洁“之名的贱籍。 藤背看向身旁的陈郎君,心中满是感激。若不是陈郎君将他从奴营中救出来,等到年老力衰时,这腐臭的窝棚便是他的归宿。 来到一处倾颓的窝棚前,竹生突然抖如筛糠,扑通跪倒在泥泞中,额头抵着污秽的地面,整个人无声战栗。 陈石默然叹息,想必这里住过竹生的亲人,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冷风掀动霉烂的草席了。 让藤背抱起瘫软在地的竹生,几人离开窝棚区,找到个干净地,将他放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贱奴(第2/2页) 竹生瘫靠在墙上,无声流泪。 出邸店时,陈石特意用蕉叶裹了两块羊肉揣在怀中,此刻掏出肉块放在竹生面前,温声道:“想吃肉吗?” 竹生死死盯住那两块羊肉,喉结不断滚动,忘了流泪,忘了言语,只是呆呆地看着。 陈石叹了口气,道:“吃吧,吃完有话问你。” 竹生佝偻着身子,一把将两块肉都塞进嘴里,两颊高高鼓起。 胡乱咀嚼了两下,又将肉吐回手心。然后小心翼翼地托在手中,一点一点地细细撕咬着。 陈石抱臂而立,耐着性子等竹生吃完。直到竹生开始舐手指上的油时,才缓缓开口道:“还想吃肉吗?” 竹生猛地抬头,双眼迸发出饿狼般的亮光,嘶哑地道:“只要让奴吃饱一次肉,做什么都行。” 陈石这才注意到,这张满是泥垢的脸其实还很稚嫩,突出的颧骨衬得眼睛很大,眼角没有皱纹,手臂上却布满鞭痕。 “你多大了?”陈石问道。 竹生迟疑了一下,道:“十五吧?” 陈石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这孩子连自己的年岁都不知道,看来从小就在泥淖里挣扎。 “只要你听话,不光能吃肉,我还会带你离开这里,让你不再受苦。” 听到陈石温和的话语,豆大的泪珠从竹生眼眶中滚出,将那张满是泥垢的脸冲刷出沟壑。 看着趴在地上不住磕头的竹生,陈石嘴角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 东川城西南二十余里,群山在暮色中连绵起伏。 从南侧崖顶俯瞰,对面山体上密布着蜂窝般的矿洞,蝼蚁般的身影在爬进爬出。 山脚处,五座冶炉喷吐着黑烟,将天幕染成污浊的铅灰色。 残阳如血,整座矿山浸在猩红之中,刺耳的铜哨声撕裂暮色,一个个佝偻的人影从矿洞中钻出,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地朝山下洼地蠕动。 洼地数亩大小,一道丈余高的栅墙将其分割成两半:东侧是破败窝棚,如腐烂的蘑菇丛杂乱地生长;西侧地势较高,是看守军营,竹屋整齐排列,正中的旗杆上飘扬着金翅凤鸟旗。 军营前摆开五口铜釜,黑乎乎的食物冒着热气,散发出难闻的气味,长长的队伍麻木地在营寨前汇聚。 南诏士兵用竹筒舀了一勺食物丢在蕉叶上,对着矿奴喝斥道:“还不快滚。” 南面山顶,张振和何深趴伏近一个时辰。居高临下,长林矿区尽收眼底。 张振轻声道:“营寨只有圈木栅,没挖壕沟、摆放拒角,守卫甚是松懈。” 何深估摸了一下人数,道:“有五百多名矿工,守军仅有百人左右。” 张振道:“守卫毫无戒心,若能悄悄摸进去,应该能轻松夺寨。” 诺西接口道:“我常在这一带打野兔,从东面有条小路可以通往山下。” 张振悄然道:“走,咱们回去准备。” 第22章 家人 第22章家人 亥末,淡月时隐时现,夜色如墨。 营寨哨楼上的火把被风扯得明灭不定,偶尔从山中传来三两声鸟啼,分外凄清。 东面矿洞旁的乱石堆后,一队黑影贴着岩壁缓缓蠕动,悄然朝着山下移动。 望楼上空无一人,守卫们聚在楼下火盆边谈笑,酒碗碰撞声随风飘散。 碎石“沙沙”滚落,黑影不时凝止,倾听四周动静。 寨中守卫谈笑风生,根本没有发现异常,黑影有惊无险地顺利摸到栅墙外。 何深对张振比画了个手势,张振会意点头,按照事先商定,带着人沿着栅墙朝北面潜行。 在山顶观察时他们发现,北面高高的草棚像是堆放杂物的地方,守卫应该最为松懈。 三名士卒叠起人梯,张振踩着同伴的肩膀翻过丈许高的寨墙。 落地后侧耳静听,虫鸣声此起彼伏,没有惊动守军。不过片刻,四十余人翻入了营寨。 张振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即分散成八组,悄无声息地朝着营寨中间十余栋竹棚屋摸去。 竹棚屋离地三尺,以木桩架空,防潮防虫,阵阵鼾声从屋内传出。 踏上竹梯,脚下传来“咯吱”轻响,张振心中一紧,停住脚步、屏息凝神。 鼾声依旧,无人知道阎君驾临。 用刀尖轻轻拨开竹帘,借着昏暗的油灯光亮,看见草席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些南诏兵。 寒光闪过,鲜血瞬间喷溅。“嗤嗤”喷血声惊醒酣睡之人,可是不等他们惊起,钢刀再度斩落。 几乎同时,八座竹棚内血光迸射,多数南诏士兵在睡梦中做了鬼。 惊醒的南诏兵仓促抵抗,胡乱抓起兵刃搏杀。 打斗声惊动了未被袭的南诏兵,火盆边的守卫也呼喝着赶来支援。 何深带着二十余人潜在寨门处,听到喊杀声四起,指挥着众人猛攻寨门。 钢刀劈砍木屑四溅,寨门很快被砍得支离破碎。 踹开残破的寨门,何深率部冲入营寨。 南诏军本就处于下风,看对方援军杀至,战意全无,四散奔逃。 按照陈石的叮嘱,何深并没有封堵住寨门,任由残军逃走。 棚区矿奴早被杀声惊动,却没有人胆敢出来张望。 战事平息,张振命人燃起篝火,驱赶矿奴来到营寨前,让诺西上前说明情况。 篝火熊熊燃烧,照亮诺西眉心处圈状刺青。 诺西还未开口,矿奴中有人惊呼道:“诺西?是诺西吗?” 听声音耳熟,诺西朝着说话处走近两步,问道:“不错,我是诺西,是谁?” 人群分开,露出个瘦小佝偻的汉子,诺西一眼便认出是部落的黑岩。黑岩比他大几岁,三年未见苍老了许多。 诺西快步上前抓住黑岩的胳膊,问道:“黑岩大哥,我的婆娘和细仔可在这里?” 黑岩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打量着诺西,反问道:“你不是被押去赕龙寨了吗,怎么会这?” 诺西用力摇晃着黑岩的肩膀,急声道:“我被唐军救了,你快说我婆娘和细仔在哪?” 黑岩神情木然地道:“卖了,你婆娘细仔和我婆娘都被卖了。” 诺西颓然地松开手,心如刀割,半晌才问道:“卖到哪里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家人(第2/2页) “听说是磨弥殿。”黑岩望向诺西身后的人影,道:“那些是什么人?你是来救人的吗?” 人群中有不少人认出诺西,朝前挤过来打招呼,“诺西,我是隆青啊”、“诺西哥,我是牙子,跟你一起打过猎”、“瘸叔在这里,诺西你来看看”…… 诺西抹抹泪,返身回到篝火前,大声喊道:“阿波(兄弟),我(1)是长林部诺西。唐军来救你们了,你们不用再做矿奴了。”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 “真的吗?” “我能回家吗?” “离了矿区哪有吃的?” “唐军不会抓走我吧?”…… 议论声嘈杂,诺西提高声音,道:“大伙不用担心。唐军说了,若是愿意跟着走,饭管饱;不愿留的,给半斗粮,自寻活路……” 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没想到唐军不仅肯放了他们,还给粮食,真是山神护佑。 他们平日以黑豆煮野菜、杂以少许粟米为食,半饥半饱地吊着命,不少人因饥饿体力不支死在矿洞里。 当下便有人跪地磕头,高喊着“我愿跟随唐军!” 诺西竭力提高嗓音,嘶声将最后几句说完,“愿意跟着唐军去剑南,便是大唐子民,每人给五十亩良田安家。” 这句话一出,“愿往”的呼喊声响成一片。 在南诏人眼中大唐是天朝上国,需要仰望的存在,现在有机会成为上国之民,哪个不愿意。 张振随即宣布煮粟米粥,无论跟不跟随唐军行动都先吃饱再说,立时引来欢声雷动。 原本打算离开的矿奴也迈不动腿了,准备先混后肚饱再作打算。 方才清点矿区粮仓,居然发现了百余石粮食,暂解缺粮的燃眉之急。 但东川城派兵清剿,他们要转入山中躲避,这些粮食很难全部带走,索性让矿奴们吃个饱,跟随唐军的人也会多些。 看着欢天喜地喝粥的矿奴,何深微皱眉头,低声道:“这些矿奴人数虽多,但太弱了,打起仗来派不上用场。” 张振笑道:“本就不指望他们御敌,能帮着丢丢木头、石块就行。等天亮后让这些人把路挖断、运粮食进山,东川城得到消息后很快便会派兵来了。” 巳时,东川城,大军将府,十一名长林矿区守卫狼狈地跪在段侔面前。 这位东川城主正值壮年,眉骨高耸,硕大的鼻子挤压着薄唇,颈间赤红璎珞恍如一道血痕。 听到长林矿区被夺,段侔狭长的眸子射出两道寒光,耳朵上悬挂的虎牙坠饰一阵急晃。 “有多少唐军?”声音低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普格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身为段侔的亲信跟随这位主人多年,深知他性情暴戾,杀人如割草。 强忍着心头战栗,普格哆嗦地应道:“夜间看不太清楚,差不多三百来人吧。” 作为守护长林矿区的罗苴佐,普格自知罪责难逃,夸大唐军数量或能减轻自己的刑罚。 注(1):白语中(ngo,我),现代白语第一人称,可能与古白蛮语相近;(ne,我),彝语支常见自称,未查到具体字写法。 第23章 引蛇出洞 第23章引蛇出洞 段侔眉头蹙起,立起竖痕。 八万唐军大败,溃兵四散,想逃过东川城的唐军不在少数。这半个多月,他便抓到了四百多人,多数扔到矿上做苦力。 唐军溃兵零零散散,最多不过三四十人,没想到还能集结起三百多人,胆敢攻占矿区,此事绝不能容忍。若让这伙唐军在长林矿区站稳脚跟,四方溃卒很可能闻风蚁附,届时东川城将不得安宁。 “叫罗兹汉来。”段侔声音冰寒地吩咐道。 不多时,一名身披犀皮札甲的壮汉踏步入内,右手握拳叩胸,垂首沉声道:“罗兹汉见过大军将。” 段侔冷声道:“三百唐军占了长林矿区,你带四百人前去剿了,把人头带回来,我要将人头挂在城墙上,让那些该死的唐狗不敢正眼瞧东川城。” 罗兹汉领命,点兵出城。 城中,陈石将许宾、藤背等人分派在南北城门、大军将府、军营等要处,注意着风吹草动。 普格等人从南门入城,陈石很快得到了消息。 一个时辰后,王壮前来报讯,四百南诏军出南门往东而去。 不用问,张振、何深他们已经夺下长林矿区,引蛇出洞之计已成。 从竹生嘴中得知,东川城兵马约在一千五百人。陈石从他的描述中推断,罗苴子、望苴子这样的精锐至多五百,乡兵占据多数。 昨夜晚间,骨力牟请丽娜喝酒,旁敲侧击探得城中实际的兵马不过九百人,那六百人被段侔派去驻守矿区了。 此次南诏军出动四百人,那城中剩下的兵马仅有五百人左右了。 何深兴奋地道:“城门兵马不多,还要守护两处城门。咱们可以集结人马,一鼓作气攻陷城主府,抓住段侔逼他打开城门,放将军他们进城。” “不急。”陈石沉吟片刻道:“再等等张校尉他们的消息。” 很快,张振的消息送入城:轻松夺取长林矿区,解救出的矿工有四百多人愿意跟随唐军。 原本的计划是围点打援,由张振吸引来敌,王天运率部前来围歼,再引城中兵马相救,让陈石乘机夺取东川城。 不过,张振告诉陈石,有了四百多名矿工相助,即便王天运没有率军前来,他也有信心拖住南诏军三至五天,让陈石尽可从容行事。 思之再三,陈石决定通知王天运暂潜伏在东川城外,等一等张振与那些南诏军交战的结果。 ………… 未初,南诏兵马停滞在离长林矿区三里远的山路上,北面为山、南面临涧。 罗兹汉催马来到队列前面,看到道路被掘出一道三丈宽、一丈深的壕沟,大军若想通过,只能攀越山林。 山林上空飞鸟盘旋,显然藏着人。罗兹汉嘴角扯出一丝不屑冷笑,唐军想趁大军翻越壕沟时发动袭击,这点伎俩怎么瞒得过他。 此次出城,罗兹汉特意挑选出八十名望苴子随行,这些人天生便是山林中的猿猴,密林深涧中如履平地,岂是一道壕沟所能阻挡? 一声令下,望苴子们身披短甲,仅覆住胸腹要害,露在外面的手足股膝上有靛青图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引蛇出洞(第2/2页) 这些望苴子口衔铁钩刀,腰别吹箭,扯着藤蔓,手足并用向山林攀去,矫若猿猴,浑如山林中的精怪。 果不出罗兹汉所料,那些望苴子刚攀了几步,山顶处便传来呼喝声,巨木混杂着石块朝下砸来。 靛青身影在林中闪展腾挪,如猿猴般避开砸下的木石。 眼看冲至半山腰,惨呼声接连响起--杂木丛中堆满了火棘、黄泡子和马甲子等荆棘。 尖锐的长刺划破皮肤、穿透藤鞋,让这些望苴子身形迟滞、举步维艰。 鹅蛋大的石块如雨点般砸下,夹杂着箭矢,望苴子身上挂着荆棘闪躲不便,转瞬间被放倒一片。 余下的望苴子或仓皇躲向树后,或连滚带爬往山下逃去。有人不甘,拔出吹筒还击,细弱的吹针无法到达埋伏处。 看到望苴子溃不成军,罗兹汉冷哼一声下令道:“撤!” 号角响起,望苴子飞快退回山道,南诏军有条不紊地往后退走。 山顶处,张振看到南诏军有序后撤,沉声道:“这个带兵的是个厉害角色,这条沟拦不住他。” 何深笑道:“不用与他硬拼,只要拖住这伙南诏军,等将军率军合围。” 看着渐行渐远的南诏军,张振若有所思。他从军十七年,大小数十战,积累的战功足以升任将军,可因背后无人,战功被冒领、侵吞不少。 年近四旬,他只是正六品上的昭武校尉,在南征大军中,像他种身份的校尉有两三百人之多。再往一步,游击将军(从五品下)就踏入将军行列,这一阶却拦下了许多人。 此次南征,他所部离都知兵马使王天运的大纛数十里,见到王将军的机会屈指可数,没有机会近前说话,更遑论得到赏识。 可眼下王将军率残部就在不远,自己若能立下战功,定会被王将军看到,或能凭此获得王将军提携,重振家声。 目光扫过麾下儿郎,掠过那些蓬头垢面、手持木棒的矿奴,张振心头一阵火热,疾风知劲草,自己建功立业的机会来了。 “走!”张振带着众人迅速离开,隐没在苍翠深处。 约莫两刻钟,南诏军去而复返,高举挡板护身,抬着临时赶制的木桥,小心翼翼地逼近壕沟。架桥铺路,很过越过豁口,来到长林矿区。 营寨内空无一人,地上堆积着尸体,热风中送来腐臭味,苍蝇虫子在尸堆上盘旋起落,发出令人烦躁的嗡鸣。 “掩埋尸体,搜索营寨。”罗兹汉阴沉着脸下令道。 很快,队长前来禀报,军械、粮食被搬空,只留下空荡荡、染血的竹棚屋。 罗兹汉的目光扫向矿区四周,厚重的绿意如屏障般笼罩着山野,唐军与矿奴就藏身其中。 莽莽群山,数百人躲进去,如同鱼入大江,踪迹难寻。 大军将交代要将唐军斩尽杀绝,如今不但未能歼敌,反而折损了十几个望苴子。 想到大军主的火爆脾性,罗兹汉感觉头皮发麻,若是无功而返,即便是他也少不了挨上几鞭。 第24章 地陷坑 第24章地陷坑 想起方才接战情形,山顶投掷石木的人不少,但箭矢不多,罗兹汉抿起嘴唇,眼中闪过疑惑。 山顶那些人多穿着粗布衣衫,应该是矿奴,如果自己没有看错的话,唐军的数量至多百人,根本没有普格所说的三百。 若唐军真有三百余人,加入矿区内五百多奴隶,怎么会放弃矿寨逃入山中。 越想越觉得不对,罗兹汉命人叫来普格,喝问道:“你老实说,到底有多少唐军?” 普格吱吱唔唔半天,罗兹汉抽出刀架在他脖项上,道:“你再敢欺瞒,老子先宰了你。” 普格浑身一颤,硬起头皮道:“袭营的唐军……确在百人以上,我估计还有不少唐军在暗中潜伏,所以猜测三百人。” “也就是说你根本没有见过三百唐军。”罗兹汉眼中凶光毕露,咬牙瞪视着普格,骂道:“可恶,误我大事。” 普格吓得跪在地上发抖,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罗兹汉怒气翻涌,终究按捺下来,这个普格是军中罗苴佐,但他也是段侔的亲信家仆,自己不好处置。 飞起一脚将普格踹翻,罗兹汉骂道:“滚,等回城后大军将定会剥了你的皮。” 还刀入鞘,罗兹汉下令道:“杜庭,你将望苴子分成十队,入山仔细搜寻。唐军和矿奴带着百余石粮食,应该走不远。” 杜庭领命而去,太阳还未落山,便带着消息回来禀报。 “军主,唐军和矿奴藏在南面的地陷坑底,唐军约百人,矿奴有四五百左右。” 罗兹汉听说过地陷坑,离矿区十余里远。听蓍老讲百余年前山体陡然向下塌陷,形成里许长的狭长乱石坑,坑内乱石嶙峋,寸草不生。 当年有大鬼主前往镇压邪祟后,警告诸部此地是鬼神出没之所,不可惊扰,故而人迹罕至,连樵夫猎户都会绕道而行。 唐军的数量与他的推断相合,罗兹汉脸上狞笑一闪,道:“传令,现在就生火做饭。等天黑后便去送这些唐狗上路!” 一弯眉月高悬,清冷的微光下隐约可见坑底横七竖八地卧着些人影。 罗兹汉无声冷笑,唐军自以为藏在此处不会被发现,却不知自陷于死地。 南诏军将乱石坑围住,罗兹汉一挥手,无数淬毒的吹针如鬼魅向射向坑中卧影。 扬起手中铎刀(1),罗兹汉率先从斜坡冲下,直扑唐军营地。 脚下碎石翻滚,发出“哗哗”声响,那些卧影居然一动不动。 罗兹汉心中一寒,脚步放慢,身后儿郎呼喊着冲下,收势不住。 铎刀刺向地上的“卧影”,触感轻飘,不是血肉的感觉。衣衫随枪扬起,露出捆扎的竹木。 不好,中计了!罗兹汉用枪撑地,止住前冲之势,厉声高吼道:“速退--” 话音未落,头顶处传来喊杀声,唐军从山林中杀出,要将仍留在坑洞边的南诏军推挤进坑中。 碎石如冰雹般激射而来,夹杂着利箭尖啸,惨叫声与碎石滚乱声混在一起。 南诏军惊惶应对,且战且避。在坑中往上走分外艰难,碎石难以着力,“哗啦”下滑,走上两步退回一步。 看到儿郎们不断倒下,罗兹汉双目赤红,宛如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不及多想,罗兹汉伏低身子,口中咬住铎刀杆,手足并用,贴地爬行。碎石滚落,烟尘腾起,罗兹汉的身形飞快地向上攀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地陷坑(第2/2页) 身旁将士见状,有样学样,纷纷伏地爬行向上。手指被石棱划破,鲜血滴落在碎石上,罗兹汉恍若未觉。 七八个呼吸,罗兹汉便爬至坑边,起身拨开挡在身前的士卒。 身形尚未站稳,一道寒光已经斜劈而来。罗兹汉侧身,刀锋贴着胸甲掠过。 手中铎刀挑起,带起石块砸向对面,那人往后退走,罗兹汉才看清对手身形瘦削,颧骨高耸。 一刀落空,张振翻腕,手中横刀顺势横扫,直取罗兹汉的腰间。 罗兹汉铎刀一竖,“铛”的一声闷响,铎刀向内一凹,随即将横刀荡开尺许。 枪身震颤不止,“嗡嗡”作响,爬行时被石棱割破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来,罗兹汉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脚下碎石被踩得“沙沙”作响。 张振心中暗叹,若是自己处在全盛时期,这一刀定能将对手逼回坑中。 主将现身,南诏军士气大振,原本松散的队形迅速凝聚,向着罗兹汉四周汇聚。 何深率队杀至,二十人一组平端长枪,迈着齐整步伐,枪尖如林向前推进。 南诏军再乱,有人挥刀格挡,有人转身逃避,乱成一团。 绝不能让唐军再将己军压入坑中,罗兹汉厉吼道:“盾手上前,不许后退。” 十数面藤盾排行列,盾手肩顶盾牌,迎着枪尖上前。 枪尖扎在盾面上,发出“笃笃”闷响,有的枪尖穿透盾面,扎进持盾者的手中、肩头,更有甚者被枪尖刺入胸膛,摔倒在地。 后排盾手毫不犹豫地顶了上去,罗兹汉指挥着身手灵活的望苴子从侧翼扑上,滚地挥刀斫向唐军的腿脚。 一名枪手闪躲不及,小腿被削断,惨叫倒地。长枪从他身旁刺出,将靠近的望苴子逼退,双方在坑边僵持厮杀。 罗兹汉扫看着战场,发现不远处是些衣衫褴褛的矿奴,手中拿的是长长的竹竿,虽然人数众人,却乱轰轰不成章法,只知胡乱地往前戳。 手指向那群矿奴,罗兹汉对杜庭道:“你带些人杀散那些矿奴,包抄唐军后路。” 杜庭领命而去,二十几名望苴子对上百余矿奴,却如同虎入羊群。 那些矿奴对南诏军的畏惧深入骨髓,被砍倒几个人后,扭头就朝林中逃去,任凭诺西如何呼喝也无济于事。 看到西侧溃败,张振恨恨一跺腿,若这群矿奴能支撑一盏茶功夫,他定能将这伙南诏军埋葬在石坑中。 “走。”张振扬手劈退一名南诏兵,毫不迟疑地下令道。 罗兹汉见唐军朝林中退走,扬起手中枪喝道:“追,别放过这群唐狗。” 唐军进入林中,利箭便从林中袭来,不少人应声倒地。 罗兹汉用枪拨打着射来的箭矢,身形朝后退走。 山林如墨染般浓稠,夜风掠过发出“沙沙”声响,不知潜伏着多少唐军。 身边的将士死伤过半,罗兹汉望着黑沉沉的丛林,恨恨地道:“收拢人马,撤回矿寨。” 注(1):铎刀,名为刀,实际上是一种顶端带毒的长矛,接近于槊,出自《酉阳杂俎》。 第25章 毒 第25章毒 六月四日,巳初,东川城。 两匹战马急驰入城,向大军将段侔送来罗兹汉的战报。 ……亥时于地陷坑发动夜袭,与三百唐军和五百矿奴激战,阵斩唐军二百、矿奴三百,唐军退入林中据险而守;然已军折损过半,请大军主火速增援,以竟全功! 段侔为人狠戾嗜杀,罗兹汉同样惧怕,援用了普格的说法,咬定唐军数量三百余人,还有五百多矿奴相助,这样损兵折将也说得过去了。 “废物!”段侔将战报揉作一团,愤然掷地,骂道:“罗兹汉自恃武勇,此次出征队伍中有三十罗苴子、八十望苴子,居然还会被三百溃军加上点矿奴打败,这点小事还要我亲自出马。” 气呼呼地端起茶喝了一口,段侔眼中露出凶光,没想到这伙溃败的唐军如此难缠,若不尽早铲除,必成心腹之患。 城中仅剩下四百兵马,若从矿区调集兵马的话需要三五天,那群唐军很可能带着矿奴逃进山中。 大山莽莽,要搜寻这些人很难,若让他们聚集成势,时不时前来骚扰一番,着实烦不胜烦。 段侔眼中寒光凝结,还是要速战速决、斩草除根。 “唤朱虎来。” 很快,一个胖大的汉子满面谀笑地近前拱手躬身道:“末将朱虎,见过大军将。” 段侔脸色稍和,道:“我要率军前往长林矿区增援罗兹汉,离开后你紧闭城门、不可懈怠。少则一日,多则两日,我必回转。” 朱虎挺直胸膛,声如洪钟般应道:“大军将放心,我定会竭心尽力守好城池,绝不会让一只苍蝇飞进来。” 脸上肥肉发颤,粗壮的脖颈胀得通红,至诚至极。 段侔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我要带走二百人,城中剩下的兵马不多。万一有事,可征调城中官吏坚守待援。” 朱虎身形前躬,肥硕的身子轻晃,洪声道:“末将谨记大军将教诲,大军将尽管放心,早日得胜归来。” 未初,二百装备精良的南诏军出城,紧接着城门关闭。 茶月楼客房内,陈石飞速地筹算着,这二百南诏军出城后,城中仅剩下二百人了。 这些人要分守南北城门,还有山间烽燧、军营等处,每处城门上的守军不会超过八十人。 自己麾下有近百精锐,夜间发动暗袭,完全有可能夺取城门。 事先已和王将军约定,燃火为号,等王将军率军到来,便可掌控住东川城。 正在屋中与骨力牟、郑全等人商议夜间发动突袭的细节,听到院中人声嘈杂,脚步声杂乱。 来到廊下,看见伙计抱着酒坛、端着菜筐一路小跑,,后院传来“乒乒乓乓”剁菜声,空气中弥漫着粟米清香…… 看这架势在准备不少人的饭菜,此时城门关闭,商旅无法进城,哪来的客人。 竹生吃力地抱着一坛酒从旁经过,陈石拉住他问道:“店里来了什么人?” 放下酒坛,竹生擦了擦汗,应道:“是军营让送吃食。” 陈石心中一喜,追问道:“送到哪里?” “朱军将与丽娜娘子有旧,让准备七十人的吃食送到南城去。” 陈石大喜,得来全不费功夫,这句话透露出守南门的军将姓朱,麾下只有七十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毒(第2/2页) 拉着竹生进屋,陈石从枕头下掏出一袋东西递给竹生,交代道:“将里面的粉末洒到酒中,饭菜中也拌一拌。” 竹生手一抖,下意识地摇头往外推。逛街时他看到这位陈郎君在药摊上买了不少乌头、断肠草粉末,这袋中肯定是毒药。 陈石逼视着竹生,道:“做完这件事,我便将你买下,管你顿顿有肉吃。” 竹生浑身哆嗦,拼命摇头。 陈石冷声道:“想想你死去的家人,想想你过的日子,杀了这些狗贼,我便带你走,以后再没人欺负你了。” 竹生瞳孔骤然收缩,眼中恨意燃起。多年前部落被攻破,一家人成为奴隶,阿爹和阿哥押去挖矿生死不明,阿娘不知卖到了哪里,自己卖到了茶月楼,挨打受骂吃得比猪还差…… 接过布袋揣入怀中,竹生行尸走肉般回到廊下,抱着酒坛走向厨房。酒坛刚放下,竹鞭便如同雨点般抽在身上。 “店里这么忙,你还偷懒。”丽娜高挽着袖口,拿着竹鞭不住往竹生身上抽去。 胳膊上现出红痕,身上有如火烙般疼痛,竹生抱着头缩蹲在地上。 丽娜恶狠狠地骂道:“狗骨头,还不滚去干活,等得空了我再来收拾你。” 竹生打了个寒战,低下头掩饰眼中滔天恨意。伸手按了按怀中布袋,袋中毒粉有斤许,足以毒死数百人。 ………… 东川城南门,城墙有如苍龙背脊,在夕阳中泛起暗青色的鳞光。箭楼仿如狰狞骨刺,垛口参差,沐浴在金红色的血色中。 朱虎带着几名亲卫在城墙上巡视,看到丽娜带着十几名伙计,挑着酒食沿着马道往来走。 “儿郎们,放开吃喝,晚上都打起精神来守夜。”朱虎挥着胖手笑道:“等大军将回转,我再请儿郎们痛饮。”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丽娜带着伙计登上城墙。朱虎上前一把搂住丽娜的腰,迈步走进箭楼。 伙计们卸下担子,守军一拥而上,碗筷碰撞声、笑骂声、酒坛子开封闷响混成一片。 箭楼内,朱虎四平八稳地坐在案后,丽娜将食盒中的饭菜摆放出来,最后取出一壶酒。 暗香浮动,丽娜弯腰斟酒,罗袖滑落,露出一截羊脂玉般的小臂。朱虎心神一荡,伸手便去揽丽妖娜的腰肢。 腰肢轻旋,不着痕迹地避开,丽娜顺势将酒碗塞入他手中,嫣然道:“朱郎,酒要趁温喝,这烧春可是奴家费尽心思才寻来的。” 朱虎将酒一饮而尽,抓住丽娜的手将她拉进怀中,胖脸凑到丽娜的脸上亲了一口,调笑道:“酒要喝,人也要吃。” 丽娜坐在他怀中又斟满一碗,眼波流转,娇笑道:“店里有虎鞭酒,等会奴回去给郎送来。” 朱虎纵声大笑道:“我还用得着虎鞭酒吗?不过送来也无妨,晚间用得上。” 丽娜啐了一口,夹起菜送到朱虎嘴边,两人吃喝调笑。一碗酒饮尽,朱虎砸着嘴道:“这酒怎么有些发苦?” 丽娜闻言一愣,接过空碗就着残液尝了尝,眉头也蹙了起来,酒中确实带着一股不该有的苦涩。 “好个黄胡子,敢用坏酒糊弄我,酒钱别想要了。”丽娜娇声骂道。 第26章 城头变换大王旗 第26章城头变换大王旗 朱虎哈哈大笑,放开气急败坏的丽娜,抓起炙羊腿撕咬。 嚼了两口感觉舌根发麻,脑中一阵眩晕,温热的血毫无征兆地从鼻中滴落。 看到血点,朱虎丢了羊腿,伸手朝腰间的短剑抓去,目眦欲裂地厉喝道:“贱人,你在酒菜中放了什么?” 丽娜惊叫出声,朱虎胖脸上浮出骇人的青黑色,分明是中毒的表现。 念头电闪,酒味发苦,莫不是酒中被人下了乌头?是谁,黄胡子? 朱虎四肢剧烈抽搐,七窍不断渗出血来,手抖得厉害,根本拔不出剑来。 想要站起,腹中突然一阵绞痛,整个人却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案几上的酒菜“哗啦”打翻。 箭楼外传来伙计的惊叫声,丽娜冲出箭楼,只见到处是面色青紫、七窍流血的将士。 有的跪地干呕,喷出黑色血污;有的浑身抽搐,手指无力地抓挠地面;更有人一动不动,身形扭曲拧动…… “啊--”丽娜惊恐地尖叫着,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赶紧逃命,她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 连滚带爬地冲下城墙,丽娜往邸店跑去,那些吓傻了的伙计茫然地跟在她身后跑。 跑出不远,迎面撞上骨力牟、陈石等人。 看到花容失色的丽娜,骨力牟捉狭地张臂拦住她,笑问道:“丽娜娘子,慌慌张张地跑什么?” 丽娜心急如焚,勉强挤出笑道:“奴有急事回邸店,快让让。” 骨力牟大笑道:“莫不是城上将士吃了你送的酒食中了毒,你想跑路了。” 丽娜浑身一颤,猛然瞪大双眼,哆嗦着红唇指着骨力牟骂道:“是你,恶贼为何要害我?” 骨力牟冷笑一声,拔出刀递给身旁的竹生,道:“小子,有仇报仇。” 竹生接过刀,指节发白,脚却生了根,一动不动。看到惊恐后退的丽娜,想起挨打受饿的日子,身上的伤在火辣辣地疼。 那些痛,在这一刻齐齐点燃,从骨缝中往外炸裂开来,烧得他浑身滚烫。 喉间发出一声呜咽,像受伤的野兽,竹生双手握紧刀向前冲去。 刀尖没入丽娜的腹中,温热的血溅在竹生手上,竹生松开手,踉跄后退,丽娜无力地倒下,暗红的鲜血迅速扩散。丽娜抽搐了几下,很快没了声息。 陈石留下两人控制伙计,脚步匆匆地带人登上城墙。 城墙上倒下大片,零星十余人很快被砍倒,有几个见势不妙,直接跳下城墙逃命。 “补刀!” 挣扎待死的南诏兵被割断脖子,陈石直接踏入箭楼,发现有个胖汉面目狰狞地死在地上,七窍中流出青黑色的污血。 上前割断脖子,冯全进来禀道:“南门已然控制。” “举火,打开城门。” 城头燃起三堆大火,黑夜中格外耀眼。 五里外的山林,侦骑飞奔来报:“禀将军,东川城头燃起三堆大火。” 虽然时辰不对,王天运仍毫不迟疑地上马,下令道:“轻骑在前,步卒轻装,急速赶往东川城。” 五十余骑疾风骤雨般驰往东川城。一刻钟不到,王天运便看到了黑乎乎洞开的城门,陈石带人正焦急地等在那里。 看到轻骑抵达,陈石松了口气,冲着急驰而来的王天运抱拳,高声禀道:“将军,卑职幸不辱命,夺下东川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城头变换大王旗(第2/2页) 王天运哈哈笑道:“陈参谋,此乃大功。此刻非叙话之时,众将士速速进城。” 两刻钟后,赵朗率余部抵达,北门的驻军居然没有发现异常。 合兵一处后,陈石建议换成南诏服饰,很快夺下北城门,整个东川城落入唐军手中。 …………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东川城街巷间有了走动的身影,普通百姓并不知道城中生变。 青石板街两侧,挑担挎篮的小贩们照常抢占着位置,摊贩支起炉灶,炊烟袅袅升起,扁担吱呀声混杂着讨价还价声,喧嚣热闹。 “城头的旗怎么换了?” 一声惊呼如石投湖,众人纷纷抬头朝城墙上望去,原本飘扬的金翅凤鸟旗变成了一面破损的唐字旗,赤色的旗帜在朝阳下猎猎翻卷,如同熊熊燃起的火焰。 人群伸长脖子沉默地望向陌生的旗帜,喧嚣声骤然低落,无声的惊愕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化成惊惶逃窜的脚步。 很快,青石板街变得空空荡荡,只留下一地狼藉,一只踩落的破草鞋孤零零地躺在路中央。 王天石手扶垛口远眺,雄关巍巍,远处群山如怒涛奔涌,尽在脚下。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王天运慨然长叹道:“要收取南诏,何其难也。” 此次征讨南诏,八万大军伤亡惨重,身为都知兵马使恐怕罪责难逃。即便能顺利回归剑南,也不知会面临朝廷怎样处罚自己? 看到王天运脸上的阴翳,赵朗笑着宽慰道:“此次夺取南诏重城,将军立下大功,朝廷定会论功行赏。” 王天运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些,脸上露出笑意。 看向身旁的陈石,王天运笑道:“此次夺城,陈参谋居功甚伟,回到剑南后我定会替你请功。” “全赖将军运筹帷幄,将士用命,卑职不过恰逢其会罢了。能为将军分忧,乃卑职本分。” 赵朗羡慕地看了眼陈石,夺东川城、斩军将朱虎,这功劳至少能让这小子得个云骑尉(勋官二转,视正七品)。这小子才十八岁,有将军做靠山,稍加历练,在军中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东川城被夺的消息送出。未时,张振、何深带着三百多名矿奴来到东川城,王天运彻底放下心来。 此时城中唐军加上回纥商有三百二十余人,还有三百六十多名矿奴相助,就算五倍南诏军来攻也休想夺回东川城。 ………… 长林矿区。 段侔呆呆地望着那几名狼狈不堪的士兵,半晌才嘶声道:“东川城丢了?你们再说一遍?” 那几名士兵趴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哆嗦成一团。 “哐”,段侔一脚蹬翻案几,拔出铎鞘猛地从一名报信的士兵头顶插落,鲜血喷溅染红了地面,旁边的士兵吓得连滚带爬地躲开。 挥舞着铎鞘,段侔吼道:“将这几个逃兵全都斩首。普格呢?剥了他的皮,把他的人头挂在鬼旌上,把罗兹汉叫回来。” 侍立的负排噤若寒蝉,慌乱地将那几个软瘫如泥的士兵拖了出去。 罗兹汉仍在山中搜寻唐军,得到传讯急忙带着兵马回到长林营寨,已是申末时分。 帐前负排小声叮嘱道:“罗军将小心些,普格跑了,大军将怒气正盛。” 脚步暂凝,罗兹汉知道自己躲不过去,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进去。 第27章 秘道 第27章秘道 不等罗兹汉近前行礼,段侔便赤红着双眼吼道:“整军,夺回东川城,我要将唐狗碎尸万段。” “大军将息怒。”兹莫硬着头皮上前,垂首劝道:“唐军人数不明,又已占据东川城。强攻怕是难克,不如探明虚实再作打算。” 段侔喘着粗气,死死盯住罗兹汉,一字一顿地道:“你说?怎么办?” “不如先退往磨弥殿部招聚兵马,再派人禀报兹莫,待准备妥当再收复东川城,唐军一时半刻不会逃。” 段侔低头沉吟。东川城是乌蒙部最关键的城池,更是乌蒙的财源之地,大哥让自己坐镇于此,是无比信任。现在东川城落入唐军手中,自己有何颜面去见大哥。 见段侔脸色阴晴不定,罗兹汉朝侍立的负排使了个眼色。很快,有人搬来张新木案,送上盐茶。 喝了几口盐茶,段侔眼中的赤红褪去了几分,吩咐道:“叫赵泰来。” 赵泰是随军仓司,听段侔问他军粮能支用几日,颤抖着声音应道:“回…回大军将,仅…仅够三日之用。” 见段侔脸色阴郁得能滴出水来,赵泰连忙补充道:“若是派人狩猎,采集野菜,掺中粮中食用,便可支撑四五天。” 段侔心中焦躁,此次出城想着能速战速决,携带的粮食不多。矿区有四百多兵马,东川城周围三十里的部落都被自己清剿一空,根本没有补给之所,若是粮食用尽,大军将不战自溃。 罗兹汉的建议最为稳妥,磨弥殿部在东川城东面一百里外,是乌蛮七部之一,道路通畅,大军三天可达,而且去了那里,粮草无忧。 可是,东川城内存放着他搜刮数年的财物,若是多耽误几天,这些财物怕难找回来了。 想到这些,段侔抓肝挠肺般难受,恨不得将朱虎碎尸万段,肋生两翼飞回东川城。 沉吟良久,段侔涩声道:“兹莫命我镇守东川城,如今城丢了,我如何向兹莫交代?国主说不定会因此降罪于兹莫。” 罗兹汉默不作声,不敢接话,事涉兹莫和南诏王,还是谨言慎行为妙。 蒙舍诏征服其他五诏后建立南诏国,对乌蒙部各部恩威并施,一面通过联姻结盟、封官授衔进行拉拢,另一方面又用军事威慑、强制迁移,暗中打压。 乌蒙部是大部落,南诏王阁罗凤准许兹莫段迭坐拥东北之地,又将其姐嫁与段迭,看似尊宠,暗实忌惮。 两年前,阁罗凤召段迭长子段达前往太和城,授鹰扬军将,成为质子;此次唐军南伐,阁罗凤命段迭派出一千六百勇士参战,至今未归…… 唐军在洱河惨败,南诏王的声望达到巅峰,接下来必定会借势削弱各部。东川城丢失,正好给了南诏王“名正言顺”的借口。 段侔摆摆手,示意其他人退出屋外。只剩下罗兹汉,段侔道:““这伙唐军出现得很突然,斥候并无发现,我估计是从赕龙寨那边翻越乌蒙山而来。” 恨恨地一拍案几,段侔愤声道:“我本打算过段时间清剿乌蒙山中的溃兵,没成想倒让他们先下了手,可恨!” “大军将日理万机,难免有失误。”罗兹汉心中腹诽,他曾向段侔建言过此事。 “东川城逃回的兵丁说,夺城的唐军不足百人,他们中了毒才被唐军所趁。”段侔压着怒火,沉声道:“我认为唐军的数量至多二百余人,我军尚有四百多,夺回东川城刻不容缓。” 罗兹汉心知肚明长林矿区出现的唐军不过百人,若夺城的唐军真的仅有百数的话,城中唐军的数量确实二百之数。 不过即便如此,东川城易守难攻,仅凭四百余人马也夺下回东川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秘道(第2/2页) 看到罗兹汉脸上难色,段侔压低声音道:“东川城西面山崖有条秘道,可直通城内。” 罗兹汉剧震,抬眼望向段侔。不是惊喜是惊吓,段侔将此等秘事相告,是何用意? 他出身阿猛部(1),因作战悍勇得到兹莫段迭赏识,派他辅佐段侔坐镇东川城。 然而段侔性喜阿谀,朱虎、普格等谄媚之人反得重用,罗兹汉虽然骁勇,却因不喜逢迎不为段侔所喜,平日束之高阁,对敌之时被当成利刃取出。 “当初修建东川城时,工匠发现西面山中有条裂缝,可通往城中。”段侔盯着罗兹汉,道:“如今我只信得过你一人,有件要事要你去办。” 罗兹汉心中腹诽着,表面恭敬地躬身道:“多谢大军将信任,愿为大军将效死。” 段侔满意地点点头,道:“好!你先行从秘道潜入城中,打探敌情、召聚人手,里应外合夺回东川城。” 罗兹汉心知此事不容拒绝,高声应道:“遵命。” “秘道出口是盐商蒙诺家宅中,他是兹莫伏下的暗子。”段侔边说边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符,郑重地递给罗兹汉,道:“你将此符交给蒙诺,他自会听你调遣。” 罗兹汉双手接过。 玉符长约二寸,墨玉雕琢而成,正面是只展翅欲飞的金翅鸟,双目泛出血色红光,背面刻着南诏地形图,山川脉络,清晰可辨。 “此符是兹莫赐予我的信物,凭符可调动兵马。”段侔目光凝重,再三叮嘱道:“见到蒙诺将这块玉符交给他,万不可遗失,切记。” 罗兹汉将玉符贴身收好,道:“大军将放心,末将定不负所托。” “你走后,我会率军潜伏在西苍岭,那里离秘道出口近。”段侔继续道:“你入城准备妥当,立刻派人送信,尽早夺回东川城。” 罗兹汉抱拳应诺。 段侔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拍拍罗兹汉的肩膀,许诺道:“待功成之日,我定向兹莫为你请功,许你坐镇一方。” “坐镇一方”,四个字如同重锤敲在罗兹汉心头,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期盼。 宁为鸡头、不为凤尾,若能坐镇一方远胜过在段侔手下为将。 当即单膝跪地,罗兹汉毅声道:“末将愿为大军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段侔起身扶起罗兹汉,道:“你与蒙诺素未谋面,为方便行事,我让成寻同你一起前去。你再去选几名手下,事不宜迟,今夜便潜进城去。” 成寻是负排佐,罗兹汉心知肚明,说是方便行事其实是监视自己。看破不说破,才是生存之道。 待罗兹汉离开,段侔又下令道:“快马前往磨弥殿部,命鬼主高隆七日内召集八百兵马,运送粮草前来东川城。” 紧接着,段侔召来几名身手矫健的罗苴子,吩咐道:“你们翻越竹子岭,持令牌见卢鹿部鬼主铎龙力,命他率部南下,占据北面山口,对东川城形成合围之势,不准唐军北上溜走。” 注(1):乌蒙七部:阿芋路部,核心在今云南昭通市(旧称乌蒙部)一带,乌蒙部的兹莫出自该部落;阿猛部,核心在今云南会泽县一带;夔山部,核心在今云南宣威市、沾益区一带;暴蛮部,核心在今贵州威宁县、水城县一带;卢鹿蛮部,核心在今云南会泽县、巧家县一带;后来“彝族”核心先民之一,“卢鹿”后音转为“彝”;磨弥殿(敛)部,核心在今云南宣威市、富源县一带;勿邓部,核心在今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越西县、喜德县一带。 第28章 以夷制夷 第28章以夷制夷 夜色如墨,东川南城箭楼内,十数只牛油大烛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八名持刀甲士肃立在门侧,光影在铠甲上跃动,映出冷冽光泽。 西墙上高悬着一幅丈许见方的牛皮舆图,这幅舆图从大军将府中缴获。 墨线勾勒山川、朱砂标注关隘,城寨位置纤毫毕现,更以蝇头小楷详注各处守军数目,东川城方圆数百里的情形一目了然。 王天运负手立于图前,烛光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舆图上。此刻的王天运眉眼尽显从容,微抿的唇角现出沙场宿将的凛然锋芒。 “陈石,你是行军参谋,说说我军兵力。”王天运目光紧盯着舆图道。 陈石应声出列,声音清晰地道:“我军新增张校尉所部七十三人,从监牢中救出三十八名袍泽,现有将士三百四十六人。另有回纥兄弟六十一人,愿意跟随我军的奴隶和矿奴有四百五十五人。” 等陈石说完,赵朗笑吟吟地接口道:“我奉将军之命清点库房,所获颇丰。” 话语有意停顿,等众人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赵朗才继续道:“总计有各类粮米千余石、干肉百余束、咸鱼数百尾,盐五十余石,酒茶等物盈仓。” 王天运笑道:“其他辎重呢?” “战马一百二十三匹、战象七头、牛九十七头、羊只三百余;甲胄二百余领、刀枪千数、弓弩百张、箭矢二千余支、毒针七百余枚、攻守城器械若干,另有帐篷百顶、铜釜二十口、杂物若干。”赵朗一口气报出大串数字,笑道:“总之,辎重堆积如山,足够千人装备所需。” 听到缴获如此多的东西,众人无不喜笑颜开,连日来的阴郁紧张为之一扫。自洱海惨败以来,众人辗转奔命,惶惶如丧家之犬,如今夺下东川城,总算能缓上一口气了。 王天运看向徐致,问道:“城中情况如何?” “禀将军,南北城门紧闭,城中大致安定。”徐致上前禀道:“北门由郭校尉率人驻守,南门末将坐镇,山间烽燧皆已拔除;城中由何校尉带人巡视,” “城中百姓约有千余户,乌蛮、白蛮杂居,因我军在夜间夺城,百姓虽惊惧不安却未生乱,但商铺集市多未开张。” 赵朗插口道:“末将前去查抄官廨、封存库房,有几个不长眼的试图反抗,被我杀了几个,其他的收押在牢中,等候将军发落。” 王天运不以为意地道:“先关着,看看能问出什么?” 郭青沉声道:“将军,我军尚身处南诏腹地,强敌环伺,还是要及早动身北上。” 张振得了王天运褒奖,一心想再立新功,当即洪声道:“将军,末将愿为先锋,披荆斩棘、扫平障碍。” 王天运捋须笑道:“张振,不必心急,建功立业的机会有的是,先休整两日,养精蓄锐。” “城北矿区内驻扎着不少南诏军,更关押着不少袍泽,我军要尽快攻克矿区,既能歼敌又能救出袍泽,增强实力。”张振提议道。 郭青提醒道:“我军虽控制东川城,但城中暗流涌动,敌我难辨,城外还有四百多兵马,须谨防内外勾结作乱,若再分兵攻打矿区,兵力怕是不足。” 陈石提议道:“何不将投奔的矿奴编成奴军,帮着协防和巡守,以解兵力不足之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以夷制夷(第2/2页) 王天运微微颔首,道:“不错,此法可行。城中有不少奴隶,明日在南城下设粥棚,相信来投的人会络绎不绝,还可安定民心。” “以夷制夷,安夷人之心,便于治理。”陈石笑道:“诺西、藤背、竹生等人都是真心投靠我军,不妨让他们出面管束夷军。” 王天运思索片刻,道:“城中加强戒备,白日要严加巡防,酉末至卯正宵禁;山间烽燧、哨卡派出警哨,何深你负责此事。” “赵朗,你拷询南诏官吏,控制府衙军营,安抚城中百姓。徐致,夷军组建,由你负责操练,及早形成战力。” 众人纷纷应诺领命。 站在舆图前,王天运抚须沉吟,城北还有三处矿区。盐矿在城北十六里,铜矿在盐矿西北二十余里,唯有银矿最远,离城五十余里,与卢鹿部仅距三十余里。 沉吟片刻,王天运道:“矿区内有被俘的袍泽,也有不少矿奴,解救他们刻不容缓。张振,你率二百将士前去荡平矿区,救出被俘的儿郎。” 看了一眼身旁陈石,王天运又道:“陈石,你随同前往。” 赵朗心中微动,看来将军在大力栽培陈石,自己不妨与他缓和关系。 张振被委以重任,精神抖擞地抱拳道:“末将领命。将军,兵贵神速,末将想与陈参谋连夜出兵,趁敌不备在天亮前夺下盐矿;然后挥师西北,争取在申时前攻克铜矿;若是顺利,后日便可攻打银矿了。” 王天运点头应允,叮嘱道:“如何打,你自行考虑,再挑二百夷兵带上。北门有溃兵逃走,矿区应该已知东川城被夺了,早些动手也好,省得夜长梦多。” 张振和陈石领命离开。 赵朗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后,等众人离开后又转身折返。 王天运坐在案前喝茶,见赵朗鬼鬼祟祟地进来,笑骂道:“赵二牛,还有什么事?” 赵朗满面红光地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将军,末将搜查库房时发现了大量财物,光金锭就有两箱,银锭足足二十箱,铜锭更是堆满了库房,难计其数。” 王天运惊得坐直身子,问道:“一箱有多重?” 赵朗眉开眼笑地道:“约莫五百斤。” 王天运倒吸口凉气,结巴地道:“竟有……这么多?” “我问过俘官,东川城周边矿藏丰富,除了铜矿、银矿、盐矿外,金沙河一带还有金矿。段侔将这些矿藏全都搜刮在手,加上往来客商缴纳的过城税,才会积下这如山财富。” 王天运估算着这批财富的价值:两箱金子重千斤,一斤十六两,便是一万六千两,合银十二万八千两(一两金折八两银),折钱十二万八千贯;二十箱银锭共万斤,即十六万两,也就是十六万贯。 金、银未作为官方货币流通,主要用在缴纳税赋和大额商器交易,除了金银珠玉店外,寄附铺、柜坊、波斯邸也有金银交易, 世家和富商们喜欢储集金银,长安东市邸库一两银能换铜钱一贯(千文),金银之间的兑换比是一比八。 光这些金银折算成铜钱便是二十八万八千贯,王天运感觉头脑一阵眩晕,他虽然是四品官员,也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钱。 这东川城真是富可敌国。 第29章 危机暗伏 第29章危机暗伏 正四品在朝中算是大员,整个大唐四品以上的官员不足千人。 《禄令》规定:正四品官员的年禄米为三百石。按斗米十五钱的价格计算,三百石禄米合钱四十五贯。 除了禄米外还有俸料钱(月俸)八贯,一年可得九十六贯;职分田(地方官九百,京官七百)九百亩,每亩收租粟二斗,约一百八十石粟米,粟米每斗价十文,折钱十八贯。再加上力役、杂用、年节赏赐等在内,岁入不会超过二百贯(1)。 长安城普通佣工或工匠的日薪不过三十至五十文之间,以四十文计算,全年工作二百日至三百日之间,收入在八千文(八贯)至一万二千文(十二贯)间,而普通五口之家的一年正常所需要六至八贯(2)。 王天运明面上的收入是普通人家的三十至五十倍,加上家族经商所得以及隐性收入会超过千贯,这些收入能够支撑家族百余人的吃穿用度。 世人做官,多余的钱财主要用于购置田地。良田四贯一亩,王天运为官二十余载,家族数代积累,田地总数不过二千余亩,而这些金银竟能置办七万二千亩良田,光想想这数字,都让他感觉呼吸困难。 “还不止这些。”赵朗话语中的喜悦按捺不住,道:“段侔的私宅内还搜出大量珍宝,光六尺长的象牙就有二十五根,估计珍宝的价值不会比金银少。” 一记记重锤砸在王天运心上,他坐不住了,霍然站起身,在屋内急促地来回走动。 去年整个剑南道租庸调加在一起不过一百六十余万贯,东川城所得就有五六十万贯,相当于整个剑南道三分之一的税赋,称得上富可敌国了。 好半天,王天运勉强抑住翻腾的心绪,低低的声音交代道:“先把这些东西封存起来,派可靠的人看住,等我想清楚了再说。” ………… 秘道蜿蜒曲折,火光在湿滑的石壁上跳动,忽明忽暗。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恍如鬼魅随行。 地面湿滑难行,成寻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走在最前面。 岩壁凹凸不平,不时有冰冷的水滴落下,罗兹汉抹去滑入脖颈的寒意,闷声问道:“成寻,还有多远?” 洞是岔路不少,成寻仔细地辨认着石壁上刻痕,应道:“再有百余步就能出去了。” 往前再走了片刻,火光摇曳起来,有风从前方吹来。 一行人精神大振,在令人窒息的秘道中穿行了快二刻钟了,总算到头了。 将火把交给身后同伴,成寻用力地拉开身前的铁门。 “嘎吱”声令人牙酸,铁门被缓缓拉开一道缝隙。 火光照见门外高高堆叠的竹筐、藤篮,缝隙处塞着破草席、烂帐幔,显然是为了掩人耳目。 铁门被打开时,侧旁屋内骤然响起刺耳铜铃声。 几名大汉惊得从榻上跳起,抓起案上的砍刀便朝杂物间冲来。 罗兹汉等人艰难地推开挡路的杂物,忽听门外传来厉喝:“什么人?” “北面来的盐商,买三斤三两三钱细盐。”成寻按照段侔所教,沉声回应道。 门被打开,火光照进屋中。罗兹汉看到门外围了不少名壮汉,手持利刃,虎视耽耽地看着他们。 一名粗壮的汉子迈步上前,靛青麻布短褂,敞怀露出胸膛,缠头布下一张方阔脸。 那汉子径直道:“信物呢?” 罗兹汉从怀中掏出玉符递了过去。 那人仔细看过后,将玉符揣入怀中,笑道:“我是蒙诺,罗军主不认识我,我可识得罗军主。职责所在,罗将军莫怪。” 罗兹汉扫视四周,人多眼杂,不便说话,道:“可有吃食,奔波半日,我等饿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危机暗伏(第2/2页) 蒙诺会意,吩咐手下准备吃食,将罗兹汉请入他的屋中,成寻默然跟入。 食物端上:梗米粥、荞粑粑、酸腌菜和几枚煮鸡蛋。罗兹汉和成寻饿了半天,立刻狼吞虎咽起来。 “东川城怎么丢的?城内有多少唐军?朱虎在哪?”罗兹汉边吃边问道。 蒙诺迟疑片刻,斟酌地答道:“事发突然,又在夜间,详细的情形我也不清楚。只知大军将率军离开后,朱虎关了城门,命茶月楼送吃食。结果酒菜被下了毒,被事先混入城中的唐军细作轻松夺下城楼,放城外的唐军进了城,至于朱虎估计凶多吉少。” “朱虎该死。”罗兹汉愤愤地骂道。朱虎贪财好色,与茶月楼的丽娜有染之事不少人知道,死在女人手里算是因果报应。 “唐军进城后关了城门,控制住官署军营,山间烽燧被拔除,夜间宣布宵禁。”蒙诺继续道:“我白天在城中四处走动了一下,感觉唐军数量不多,只有三四百人左右。” 罗兹汉眼中精光闪过,身形前倾,逼视着蒙诺道:“大军将让我进城打探虚实,里应外合夺回东川城。” 蒙诺点头道:“明日我四处转转,联络有识之士。” ………… 六月七日,卯正时分。南北城头的鼓声同时擂响,宵禁解除了。 宅门陆续打开,挑夫踏着青石板脚步匆匆,妇人提着衣物走向水渠;米线摊冒起白雾,商铺卸下半边门板,竹棚内也有了小贩的身影…… 城头虽然换了唐军旗帜,老百姓的日子还得过下去。 辰末时分,蒙诺从宅门出来,晃晃悠悠地沿街走动,在摊上买了两块面饼,拿在手上边走边啃。 街面冷清了许多,风卷起落叶草屑打转,竹棚内叫卖的小贩少了许多,有气无力。 城门依旧紧闭,南城下多了一排粥棚,施粥兼招募夷兵。许多低贱的奴隶闻讯朝粥棚跑去,唐军的巡逻队不时走过,军容整肃,并未扰民。 绕了大半圈,蒙诺往自家的盐铺走去,铺子离北城不远,伙计已经开了铺门,冷冷清清。 他做的多是大宗买卖,城门关闭,商贩无法进出,除了零星购盐的住户,少有人上门。 靠着门板发了会呆,等日头升到两竿高,街上行人多了些,蒙诺吩咐了伙计几句,迈步离开。 转过街角,一队挎刀持枪唐军迎面走过,皮靴踏在石板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带着无形的威压。 蒙诺和几名行人匆匆避入旁侧小巷中,屏息静气,直到脚步声远去,众人才长舒一口气,眼中闪过惶恐之色,各自匆匆散去。 注(1):唐代不同时期的俸禄是不同的。天宝安史之乱前正四品的年禄米为300石,一石十斗,一斗米价十五文,合钱四十五贯;月俸八贯,即年俸九十六贯;职分田七百亩,每亩收租粟二斗,约一百四十石粟米,粟米每斗十文合十四贯;其他课钱、食料钱、杂用钱以及赏赐等计在内,不会超过二百贯。当然,这是明面上的收入,主要还是隐性收入以及家中经商等进项。 (2)天宝安史之乱前,以五口之家(以三大两小为例)计算支出。一、吃食。壮丁日食米一升,妇女和孩子减半,平均日耗粮4升,年耗粮1460升,即14.6石。以斗米十五文计算,粮食消耗为2190文,即二贯多一点,加上买面食、肉食、蔬菜等,加上盐、酒、醋等物,一年吃食上花费约要三贯左右。二、用度。穿衣、购置物品、人情往来、看病就医等约二贯。三、租庸调、户税等税负,约在七百钱左右。因此简单得出普通五口之家年支出在四至八贯之间。 第30章 严刑峻法 第30章严刑峻法 兜兜转转,蒙诺来到西北角的一处宅院,屋门紧闭。 扣打门环,半天门内有人应声,蒙诺声称访友,却被告知宅院主人差判官甘若被唐军关押在狱。 蒙诺心头一紧,不敢多留,转身离开。 看来城中官员被唐军清理控制,蒙诺不敢再找上官员府邸,见不远处有家酒楼,迈步走了进去。 酒楼生意冷淡,只有零散几位客人,有两个相熟的商铺掌柜,蒙诺上前寒喧。闲聊中果然得知东川城官吏被关进了大牢,这方面的借力是不用想了。 从酒楼出来后蒙诺来到一处商铺外,假意蹲下整理鞋履,目光扫看四周没有异常,闪身进入窄巷。 在一扇角门处停下,抬手叩门,“咚咚-咚-”,轻敲两下,停片刻,再敲一下。 往复循环几次,角门“吱呀”一声打开,蒙诺侧身闪入。 等蒙诺回到街上,已是夕阳斜照,再有半个时辰就要宵禁了。 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住处,蒙诺向罗兹汉禀报了情况,只联系到二十余人。 罗兹汉浓眉凝结,道:“我带来二十六人,你麾下有三十三人,加上今天联络到的二十几人,合在一处有八十余人了。” 蒙诺苦着脸道:“唐军战力不俗,这点人不可能夺下东川城。” “无需直接夺城,只要在城中发动骚乱,吸引唐军注意,掩护大军将率军入城,便可夺下东川城。” 蒙诺问道:“大军将应该已经到达西苍岭,今夜要不要派人前去送信?” “军中余粮不多,要尽早发动。”罗兹汉道:“明日你再转转,争取多联络些人。” ………… 西苍岭,东川城西南七里,山岭连绵,林深草茂。 南诏军夜间避开大路,专挑山林小路上穿行,于六月七日寅时潜伏于此。 午时,王天运收到南诏军潜伏在山林中的军情,心中石头反而落了地。 他最担心段侔退走磨弥殿招聚人马,等乌蒙部甚至南诏王派大军前来围剿。 敌踪既明,行藏暴露,是凭城固守还是伺机出战,主动权便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南诏军有四百余众,城中兵马不足,夷军不堪大用,要出城歼敌力有不逮。 王天运问道:“张振他们现在到了哪里?” 赵朗道:“辰时夺下盐矿,此刻应该前往攻打铜矿了,晚间会有战报送来。” “赵朗,招募夷军之事如何?”王天运又问道。 “禀将军,已有二百余人应募,末将估计三日内能招募五百余人。” 王天运点点头,道:“严加编练,争取早日派上用场。” 转头看向何深,王天运问道:“城中情形如何?” 何深应道:“表面还算平静,不少店铺关门歇业、市井萧条。” 王天运皱着眉头道:“万不可大意,加强巡逻力度。” 何深恭声应是。 王天运语气森森地道:“我军身处敌境,需严刑峻法,若有人敢犯禁,准你先行斩杀,宁杀错莫放过。” “传我军令,晓谕全城百姓,检举图谋不轨、作奸犯法之徒,赏铜二十斤;若有重大军情,赏铜百斤。” 接着,王天运交待赵朗道:“你到牢里提审南诏官员,能提供有用的情报、愿意为我军效力的先放出来;那些冥顽不化的挑几个出来,杀了以儆效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严刑峻法(第2/2页) 赵朗沉声应是。 ………… 午正三刻,塔炎铜矿。 激战已经持续了半个时辰,八尺高的寨墙外倒伏了数十名矿奴的尸体,栅墙被冲撞出三处缺口。 八十步外,陈石与张振并肩而立。看到夷兵潮水般地溃败下来,陈石摇头道:“这些夷兵的素质太差了。” 张振不以为意地笑道:“本就是些矿奴,能坚持到现在已属难得,守军的箭矢、吹箭消耗得差不多了,该咱们动手了。” 接过亲兵递来的牛皮盾,张振朗声道:“陈参谋你押阵,我率军破寨。” 陈石眼珠转动,道:“你正面冲击,我伺机从旁发动,合力破寨。” “咚!咚!咚!” 战鼓声如闷雷,在山谷间隆隆滚过,唐军将士齐声呐喊,举着盾牌结成阵列,向着寨墙缓缓压进。 踏板上,罗苴佐奚俭声嘶力竭地吆喝着:“用粮袋堵住缺口”、“把铜锭搬出来,等唐军靠近了再砸”…… 塔炎铜矿内原有一百二十名南诏军,盐矿有五十多溃兵逃到了这里,守军增至达到一百七十余人。 奚俭先一步得知唐军将至的消息,紧急挖深壕沟、加固栅墙,严阵以待。 唐军在午时抵达,驱使夷军先攻,奚俭下令全力还击。待他发觉不对,箭只和吹针消耗将尽。 看着唐军盾墙缓缓逼近,肃杀气势远非夷军可比,奚俭心中暗暗叫苦,不知能否支撑到援军到来。 “嗖嗖嗖——”箭雨从盾墙后腾起,钉在木栅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南诏士兵紧贴栅墙,低头蜷缩,不敢妄动。几名护卫举着盾牌,将奚俭护在中间。 唐军离栅墙不过十余步,奚俭推开护卫,怒喝道:“起身,迎战!” 南诏军站起,盾墙已压到眼前,盾隙后探出长矛,闪着寒光疾刺而来。 削尖粗木制成的攻城槌重重地撞在栅墙上,发出“轰”响原本缺口处木屑四溅,,剧烈震颤。堵在后面的粮袋被刺破,白花花的米粒从破口处倾泻而出。 奚俭斩断从栅墙外刺入的枪尖,大声吼道:“顶住!用铜块砸。” 十余斤重的铜锭向下砸出,破风翻转,棱角划出冷厉光芒。 “咚”,闷响声中木屑飞起,盾在往后扬起。铜锭弹飞而起,斜飞落在旁侧之人的额头,立时鲜血流淌。 张振用盾摚飞铜块,甩了甩发麻的手,见栅墙内铜锭密集,厉声喝道:“结盾墙,竹竿攒刺,弓箭抛射。” 来铜矿途中遇到竹山,陈石建议砍竹削尖做成竹枪。竹枪长有一丈五,顶端削尖如矛,带着破空声刺向栅墙上的南诏兵。 一名南诏兵正探出身子朝外掷铜锭,没料到从盾墙后捅出根长东西,被竹尖穿胸而过。竹枪往回一拽,血箭激射而出,那名南诏兵惨叫倒地,栅墙上一片腥红。 “唰!”寒光闪过,竹竿被郁刀削断。断开的竿头依旧锋利,去势不减继续扎来,南诏兵慌乱闪避。 竹枪又长又轻,收刺间快捷无比,南诏兵竭力劈砍拨挡,不时有人被刺中,或被勾住衣甲拉下栅墙,一通忙乱。 第31章 告密 第31章告密 激战正酣,陈石带着四十名将士绕至东侧,悄然朝栅墙靠近。 隔着十余丈远,守军便发现了潜近的唐军,呼喝着戒备起来。 陈石手持弓箭,侧身滑步将弓拉满,三棱箭掠出。 箭矢从一名南诏兵的头顶半尺处呼啸而过,吓得众人纷纷避到栅墙垛口之后。 四十人有半数是弓箭手,见陈参谋开弓,几乎同时拉弦射箭,并不密集的箭雨朝栅墙上落去。 奚俭将多数兵马调往正面迎敌,此处仅有二十余名南诏兵,被箭雨压制,缩身连头都不敢抬。 陈石对身旁许宾挥手示意,许宾手持长竹竿朝栅墙冲去,手持竹竿的将士紧跟在他身后。 离墙五尺之处,许宾暴喝一声,竹竿奋力向地面一戳,身形借竹竿弯曲蓄力之势腾空而起,竟然如大鹏展翅,轻盈地越过了栅墙。 栅墙上的南诏兵只觉头顶一暗,眼睁睁地看着一道人影从空中飞掠而过,惊得目瞪口呆。 落地时许宾依照陈石所授,就势连续翻滚,卸去下坠之力,随即挺身跃起,从腰间拔出横刀。 紧接着,十数道身影撑竿依样飞跃过栅墙,跟在许宾身后落入矿寨之内,迅速结成战阵。 当真轻松入寨,许宾对陈石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撑竿跃寨的办法是陈石所想,让他挑选了十几个身手矫健的弟兄事先练熟。 原本许宾还有些忐忑,毕竟战场上稍有差池非死即伤,但为了“先登”破寨首功,他甘愿拼死一搏。 “入寨之后先救袍泽。”陈石的交待在他心头闪过。扫看四周,许宾见东南角有片窝棚,料想是圈禁矿奴的所在。 许宾毫不犹豫,带着十几名弟兄朝着窝棚冲去。 低矮的窝棚内圈禁着五百多名矿奴,唐军来攻时,奚俭严令矿奴呆在棚内不准处出,派出三十名兵丁看守。 战事吃紧,兵力捉襟见肘,奚俭不得不陆续调走了二十人,此刻仅剩下十人在虚张声势。 外面喊杀震天,窝棚内的唐军俘虏早已蠢蠢欲动,南诏看守挥舞着刀枪大声喝斥,若有人探头探脑毫不犹豫地挥刀就砍。 许宾带人杀到,挥刀放倒一名持枪的南诏兵,高声喊道:“唐军破寨,被囚的袍泽快出来。” 话声刚落,数十条汉子便从窝棚内冲出,剩下的几名南诏兵见势不妙,四散逃命。 奚俭听到身后杀声大作,惊然回头,看到窝棚内冲出黑压压大片人群,在十几名唐军的率领下,洪流般反向杀来。 栅墙已然摇摇欲坠,外忧内困,矿寨守不住了。见大势已去,奚俭当机立断跳下踏板,头也不回地朝着西面山林奔去。 主将跑路,守兵们哪有战心,纷纷弃栅而逃。 “轰隆”,栅墙被尖木桩撞开巨大缺口,张振率先冲进寨内。 许宾带人四处拦截溃兵退路,唐军破寨而入,无路可逃的南诏兵跪地乞降,奚俭先一步带着部分兵丁逃进了山林。 此战唐军阵亡十七人、伤三十六人,夷兵伤亡七十余人;救出被囚袍泽六十三人、释放矿奴四百三十二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告密(第2/2页) 矿寨内储有一百五十余石粮食,铜锭接近万斤;二十八匹战马,军械若干。 战俘反绑着双手,用藤条连脚,蹲在营寨东面等候发落。铜矿之战俘获七十六人,加上盐矿擒获的五十三人,已有一百二十九人。 相比盐矿轻松获胜,此战战损出乎张振意料, 张振面色阴郁地看着俘虏,低声与陈石商议道:“俘兵太多,不能带着他们前往梵月银矿,必须在此处理掉。” 伤亡的唐军有几个是从赕龙寨就和陈石并肩作战的袍泽,陈石眼中戾色闪过,沉声道:“张校尉说的是。当断则断,不能妇人之仁,将这些俘兵斩杀以绝后患。” 两人议定后,张振叫来几十名将士,下令将战俘分批押出营寨,带往矿洞。 塔炎铜矿采用斜井深入地下矿脉,幽深的洞口如同怪兽张着巨口。 战俘被带到洞口,心知不妙,拼命地挣扎起来。吹箭毒针刺进战俘体内,随即将其推入矿洞中。 眼见同伴被押走后无一返还,剩下的人情知不妙,拼命挣扎、哭嚎。 唐军岂会手软,横刀毫不留情地砍去,血色浸染大地。 “别杀我,我有重要军情禀报。”俘兵中有人崩溃地尖叫起来。 陈石示意将那名瘫软的俘兵拖了过来,冷眼问道:“你是何人?有何军情?” 那人浑身抖如筛糠,颤声道:“我……我是长林铜矿罗苴佐…普格,有重大…军情禀报。” 张振讥道:“哟,还是故人呢,你怎么从长林铜矿跑到这里来了?” 普格满嘴苦涩,他是段侔的亲信,被派往长林铜矿敛财。唐军夺了长林铜矿,他逃回东川城,为推卸责任,谎称唐军数量超过三百。 段侔派出罗兹汉,结果罗兹汉兵败,引得段侔率援军前来。 普格深知段侔脾性,段侔到来得知实情自己必死无疑,便先一步溜走,翻山越岭逃往塔炎铜矿,投奔好友奚俭。 原准备到了塔炎铜矿稍作停留,找机会暗中潜回东川城,带了家人逃往骠国。 他借着为段侔敛财之机,自家也积攒下丰厚身家,只要能安全到达骠国,便能安安稳稳地做个富家翁。 岂料人算不如天算,刚到塔炎铜矿就听到东川城被唐军攻占的消息。惊慌无措之际,唐军打来了,他逃得慢了些,成了俘虏。 “有什么军情,快说。”陈石喝问道。 “求将军饶我性命,放我的家人离开东川城,我……我便将秘密说出。”普格哆哆嗦嗦地讨价还价。 “哦。”陈石有些意外,他其实认为这小子贪生怕死,想随便说点什么求活命。此刻听他所求甚大,说不定真有什么重大军情。 “若果真重要,我可以答应你,快说!”陈石逼视着普格的眼睛,厉声问道。 普格不敢再啰嗦,颤声道:“东川城……西面山坳里,藏着一条……一条通往城内的秘道。” 语如惊雷,炸得陈石和张振都大惊失色。 第32章 请君入瓮 第32章请君入瓮 张振上前抓住普格的衣襟,将他提了起来,喝问道:“秘道在哪?” 普格被勒得呼吸一窒,心底反而一松,自己的命看来保住了。 “带我前往东川城……放了我的家人,我……我便会将秘道指出。”普格壮着胆子道。 陈石与张振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前所未有的凝重。唐军虽夺下东川城,但民心未附,极易生变。 他们率军攻打矿区,留在城中的唐军不满二百,夷兵不堪大用。城外的南诏军尚有四百多人,若真从秘道潜进城,后果不堪设想。 张振毫不犹豫地道:“事态紧急,你立刻带了此人即刻返回东川城,将秘道之事禀报将军。我整顿兵马,处理完俘兵,随后便回。” 情势已如火烧眉毛,陈石一刻不敢耽搁,与许宾等人将普格夹在队伍中,策骑马朝东川城疾驰而去。 申末时分,一行人赶到了城下。叫开城门后,陈石直奔大军将府,见到了王天运。 得知秘道之事,王天运脸色煞白,猛地从席上弹起,两步抢到普格身前,逼问道:“快说,秘道在何处?” 普格一屁股跌坐在地,不敢看王天运满是煞意的眼睛,低头吱唔着,“还请……放了我的……” “快说,否则老子宰了你。” 普格浑身颤抖,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瑟缩着就是不开口。 陈石开口道:“你放心,只要情报无误,自会放了你的家人。” 普格抬头看向陈石,战战兢兢地道:“将军说话可得算数。秘道……出口在……盐商蒙诺的宅内。” 细问清楚后,王天运吩咐道:“赵朗,你速速带人围了蒙诺的宅院,堵住秘道出口。” “将军莫急。”陈石忙道:“西苍岭有斥候监视南诏军动向,若有异动定有消息传来。此事若是运筹得当,反是歼灭南诏残军的良机。” 王天运冷静了些,回席上坐好,道:“不错,是我心急了。你们都说说,如何利用秘道将南诏军诱入瓮中,一网打尽。” ………… 一道道军令从议事堂发出,化成脚步声、甲叶的碰击声朝着四周蔓延开来,一张无形的网在夜空下悄然张开。 亥正时分,东川城大街小巷空无一人,巡逻的脚步声从蒙诺宅院外经过。 火把光亮摇曳,将晃动的影子投在门板上。蒙诺紧贴在门缝后朝外张望,心情随着脚步声起伏不定。 脚步声从宅前走过,周遭安静了下来,蒙诺蹑手蹑脚离开大门,与身后的罗兹汉一同回到院中。 “唐军夜间的巡逻加强了。”蒙诺低声道:“昨夜没有这般频繁。” 罗兹汉沉吟片刻,道:“夜长梦多,这就让成寻送信,明日丑时发动,里应外合夺回东川城。” 子时初,张振率领疲惫不堪的大队人马进了城。 安排将士及救回的矿奴入军营休息,张振跟着郭青来到大军将府,王天运等人正在焦急等候。 张振大步流星来到王天运面前,抱拳禀道:“启禀将军,此次出征斩杀南诏军一百七十七人,我军将士阵亡二十三人,伤四十六人,夷军伤亡一百零六人。救回被俘的弟兄一百二十九人,矿奴七百余人,缴获粮食二百余石、战马三十七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请君入瓮(第2/2页) 话音略顿,张振有些心虚地继续道:“不过,末将因为心切东川城安危,急于回城,未将塔炎铜矿的铜锭运回,请将军责罚。” 王天运起身,用力拍拍张振的肩膀,道:“无妨,东川城事大,你能当机立断,何罪之有。你一路辛苦,不过还不是歇息的时候,本将军还需借重你这员骁将安定局面。” 张振胸中一股热气上冲,激动得脸胀红,在军中苦熬十七年,屡立战功却无人提携,今日终于得到主将的赏识了。 双手抱拳,身上的甲片铮铮作响,张振高声道:“末将愿为将军效命。” 王天运微笑点头,道:“诸位,如今东川城我军兵马充足,无需再担心西苍岭的南诏军,此番定要让南诏军有来无回。” 陈石笑道:“请君入瓮,来个瓮中捉鳖。” 张振哈哈笑道:“瓮中捉鳖,妙哉!” ………… 丑时,万籁寂静。 “轰”,蒙诺的宅院正门、后门以及角门几乎同时被撞开,唐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入,宅中众人从睡梦中巨响惊醒。 罗兹汉和蒙诺听到撞门声,心知大事不妙,抓起兵刃冲出屋外,与正门杀入的唐军在阶前迎面撞上。 火光摇曳中,张振一眼便认出眼前这个身形魁梧的壮汉,正是率军救援长林铜矿的南诏将领,二话不说举刀便剁。 两柄刀碰在一起,迸出火星,数杆长枪从两侧刺来,逼得罗兹汉往后撤。 仓促间,罗兹汉没留意身后门槛,一个趔趄跘倒在地。张振箭步上前,挥刀斩下他的头颅。 蒙诺无心恋战,转身就往后院跑。唐军突袭,不用问秘道之事已经泄露,自己要抢在唐军之前钻进秘道,给大军将报信。 陈石率部破开角门,径直朝着后院奔去。院中有几名壮汉持刀反抗,密集的箭矢射来,将他们变成“刺猬”。 秘道从山中穿入城,入口必定在宅院与山体连接处,所以陈石直奔后宅。 等蒙诺奔至后院,迎接他的是一只冷箭。箭中左腿,蒙诺惨叫倒地,几杆长枪押脖,不容分说被绑了起来。 整个宅院很快被肃清,张振提着滴血的横刀赶到后院,看到陈石指挥兵士清理山脚下的五间房屋。 当竹筐、藤篮等杂物被搬开后,铁门显露了出来。张振庆幸地道:“幸亏知晓了秘道,不然我军危矣。” 陈石笑道:“张兄与我一同前去探探?” 张振欣然应道:“自当奉陪。” 举着火把踏入幽暗的秘道,穿行了两刻钟,前方出现一道生满红锈的铁栅门。门外是条两丈长的天然裂缝,狭窄处仅容一人通过。 裂缝石壁上爬满墨绿的苔藓,头顶处几株虬结的老松将山壁凹陷处遮挡得严严实实,即便走到近前,也难发现此处隐藏着秘道。 没有留人守护,陈石和张振原路折返。 第33章 瓮中捉鳖 第33章瓮中捉鳖 后院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蒙诺反绑着双臂、拖着伤腿,被推搡了到王天运面前。 “说,段侔打算什么时候通过秘道进城?”赵朗用刀鞘拍打着蒙诺脸颊,得意扬扬地逼问道。 蒙诺朝赵朗吐了口唾沫,冷笑不语。 赵朗脸色一狞,喝道:“不见棺材不落泪,把这小子的家人押来。” 看到妻儿老小哭哭啼啼地被押到院中,蒙诺眼中燃起滔天怒火,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脖项上青筋暴起,蒙诺厉声喝骂道:“无耻之徒,用妇孺性命相挟,算什么汉子,有种就一刀杀了我。” 赵朗阴冷一笑,缓缓抽刀,将刀刃架在蒙诺幼子的脖项上,冰寒的刀锋在细嫩的皮肤上拉出一道血痕。 那孩子吓得放声大哭,叫喊道:“阿耶,救我。” 蒙诺双唇颤抖,死死咬着牙关,粗重地喘息着,眼中满是痛苦挣扎之色。 “说出段侔的计划,饶你全家不死。”王天运冷声道。 赵朗手中刀压了压,皮笑肉不笑地道:“快点说,我这手一滑,说不定你儿子的人头就保不住了。” 蒙诺目眦欲裂,挣扎欲扑。赵朗眼中凶光毕露,反手一刀--一声短促哀鸣,旁侧的妇人血溅五步,当场殒命。 看到妻子惨死,儿女惊恐万状喊叫,蒙诺像被抽干了全身力气,嘶哑着嗓子道:“……明夜丑时进城,放了我的家人。” 王天运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赵朗冷笑扬手,身旁兵丁会意,寒光闪过,蒙诺的家人相继倒在血泊中。 蒙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嗥,疯魔般暴起想扑向赵朗,被两旁的兵丁死死按住。赵朗狞笑一声,手中横刀贯穿蒙诺的腹部。 蒙诺重重倒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拖着涌血的身躯朝妻儿爬去,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绝望的血痕。 赵朗边走边挥手道:“将尸体处理掉。” 两名士卒上前抬起蒙诺的尸体,一块玉符掉落。 陈石上前拣起玉符,金翅鸟墨玉染血后变成红褐色,那两点血目光芒流转,似乎要活过来。 略一端详,陈石便不动声色地将玉符揣进怀中。 ………… 六月九日,亥末。 山峦现出墨色剪影,岩石在月光下泛起冷铁般的幽光。 粟米混杂肉干煮出的香味在夜风中飘散,四百多名南诏军沉默地咀嚼着战饭,松涛阵阵,压抑肃杀。 段侔小心地擦拭着手中铎鞘,这柄铎鞘已相伴他近三十年。这是他十六岁成年礼时,独力猎杀一只黑熊后,阿兄将腰间铎鞘赠予了他。 狭长的刃弧映着篝火闪着桔红光晕,流动的红芒就像浸沁的血色。段侔手腕轻侧,刃尖向下,暗红色的光芒在刃尖处汇聚,如同欲滴的血。 抖手将素白的丝帛掷入火中,丝帛蜷曲化成火焰,转瞬化为青烟。 “噌--”段侔将铎鞘归入鞘中,霍然起身,身旁的将士纷纷起身肃立。 “夺回东川城,杀尽唐虏。”声音暗哑,带着血腥,惊起树上的栖鸟,发出哀鸣。 南诏军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在山林中悄然游弋。月色穿过云隙,洒落在藤甲上泛起青光,如同巨蟒身上的鳞片。 南诏军离开后不久,三声杜鹃啼响起,打破山林寂静。啼声接连响起,由近及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瓮中捉鳖(第2/2页) 半个时辰后,议事厅中的王天运收到了南诏军出动的消息。 “南诏军守时,果然要在丑时登门。”王天运好整以暇地理着胡须,道:“张振、郭青、陈石,你们几个招待好客人。” 丑时,蒙诺后宅的杂物间铁门被拉开,成寻率先从秘道中走出。 两名壮汉迎上前,借着火把光亮,成寻认出是蒙诺府中的人,问道:“罗将军和蒙诺呢?” “罗将军和蒙诺在城北发动,吸引唐军注意,迎接大军将进城。”壮汉面色惊惶地应道。 灯火摇曳,模糊了面容和神情,成寻不疑有他,转身再次进了秘道。 片刻后,长串的身影从秘道中走出。等段侔钻出秘道,院中站满了南诏士兵。 宅外传来喊杀声,成寻激动地禀道:“大军将,罗将军和蒙诺已经在城中发动了。” 段侔拔出铎鞘,喝道:“动手。” 南诏士兵流水般地涌向前院,段侔经过厢房时闻到一股浓浓的鱼腥味。 借着月色,段侔看到青绿色、黏稠的液体在地面上蜿蜒流动,前冲的将士踩在上面,鞋底牵拉出细长的油丝。 是鱼油,段侔只觉头皮发炸,高喊道:“中计了,快退。” 话音未落,无数火星墙外射入,落在地上腾起火焰。烈焰迅速腾空而起,火舌在宅院中乱窜,贪婪地舔舐着一切。 热浪翻涌,黑灰如雪片般在空中狂舞,皮肉焦糊的恶臭充斥四方。 段侔顾不上在火焰中惨嚎舞动的儿郎,连滚带爬地钻入秘道,头也不回地朝来路奔去。 这一刻,段侔无比后悔没有听从罗兹汉的建议前往磨弥殿,比起性命来再多的财宝也不值。 万幸他在秘道的入口处安排了望苴佐董通带人守护,只要能回到山林,唐军就再难抓住他。 深一脚浅一脚奔至铁栅门处,喊杀声从头顶处传来,段侔的心沉入谷底,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顾不上考虑究竟是谁出卖了自己,段侔厉声吼道:“冲出去,每人赏金百两、官升一阶,谁敢退后立斩不饶。” 段侔率部进入秘道后,埋伏的唐军便发动了攻击。箭雨加吹针,让猝不及防的南诏军倒下十数人。 看到唐军出现,董通知道中了埋伏,若不能守住洞口,大军将便没了退路,必死无疑。 左手藤盾,右手郁刀,董通身先士卒、悍不畏死地朝唐军杀去。腿上中了一箭,董通拖着伤腿,仍咆哮前冲。 南诏军激起血勇,面对汹涌冲来的唐军丝毫不惧,硬生生扛住了唐军一次次冲击。 两刻钟时间不到,八十名南诏军只剩下三十余人,血染藤甲、苦苦支撑。 窄缝中有人影冲出,董通精神一振,嘶声喊道:“大军将回来了,弟兄们顶住!” 郭青脸色铁青,他率领百名唐军和二百夷军,激战良久,付出数十条性命,居然无法堵住秘道入口。 秘道内已有南诏军冲出,局势渐不可控,郭青心一横,喝道:“掷鱼油。” 水火无情,身处山林一旦火起后果难料,郭青本不愿用,只是此时不用也不用行了。 径尺大小的油桶掷出,“砰、砰、砰”,桶声撞在石壁上应声碎裂。 青黑色的粘稠液体喷溅开来,在月色下反射出不祥的幽光。 第34章 眼中有光 第34章眼中有光 油液飞溅在董通等人身上,顺着石壁流淌到地面,朝着铁栅门处汨汩而下。 秘道内冲出的南诏兵踩在上面,立刻滑倒,挣扎难起,身上裹满了油污。 “火箭。” 箭矢拖着明亮的火焰,如同坠落的流星落在布满鱼油的石壁上。 “轰--”烈焰如狂龙般腾空而起,火舌瞬间吞噬了整个坑道,眨眼间便化作一道烈焰长廊,顺着鱼油流动,朝着幽深的秘道内卷去。 惨叫声此起彼伏,董通等人被烈火炙烧,而坑道中的南诏兵更是无处可逃。 火舌舔舐着铠甲、麻衣,皮肉焦黑、爆裂,浓烟滚滚,焦臭弥漫,化作人间炼狱。 火势席卷肆虐,郭青带着兵丁朝不远处的山涧奔去。涧中有水、地势低洼,而且背风。 兵丁们跳入溪水中,浸湿衣物捂住口鼻,从水中拽出事先浸透的毛毡披在头顶,抵御滚滚而来的浓烟。 烈焰如潮,席卷天地。火舌舔到涧岸边草木,热浪蒸腾,溪水表面被蒸腾成丝丝白气,唐军将士咬牙忍受着令人窒息炙热空气。 浓烟翻滚如墨,遮蔽了月色。 黑灰随风飘散,将溪水染黑,四周不时传来树木轰然倒下发出的巨响。 天色渐亮,火焰终于朝着远处蔓延而去,溪水恢复了清凉。 郭青探头张望,眼前被死寂与灰黑涂沫:绿草化为一层松软的烬灰,枝繁叶茂的树木只剩下焦黑、扭曲的树干。 残星的火苗固执地燃烧着,黑烟仍在盘旋升腾,刺鼻的焦糊味呛得人咳嗽,口鼻中满是辛涩。 地面滚烫难行,郭青让兵丁将浸湿的毛毡铺在地上,“滋滋”声响中白气升腾。 踩着焦土来到秘道边,地上倒伏着焦黑的尸体,石壁被烧得通红,就像燃着的烤炉,热浪扑面,根本无法靠近。 “动手,把洞口填死。”郭青下令道。 石块、焦木、尸体,尽数推落坑道之中,覆以沙土,层层夯实。 最后的光亮被沙石彻底封死,秘道内陷入了死寂和黑暗。 辰时,王天运收到战报,得知秘道口被成功封堵,不禁大喜,外忧暂去,终于可以喘息几天了。 赵朗笑道:“此次大胜,全仗将军运筹帷幄,将士舍生忘死。将军当犒赏三军,以壮声威。” 王天运从善如流,下令杀猪宰羊,全军欢庆。 ………… 金黄的粟米在铜釜中翻腾,添加了腊肉丁变得香味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滚烫的粟米粥舀入竹筒,库鲁被溅出的汁液烫得手一缩,忙低下头将那点粥液吸入口中,一脸满足。 一群人抬着数十大竹筐走来,老远就能闻到筐内散发出浓郁的炙肉香。那香味像是无形的手,撩拨得每个人狂咽口水。 竹筐刚放下,人群立刻围拢过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筐内。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用蕉叶包好的炙肉块,看大小足有二两多重。 油光浸润着碧绿的蕉叶,浓郁的肉香几乎化为实质,直往鼻子里钻。 闻到肉香,库鲁鼻翼不自觉地翕动,喉结上下滚动,唾液不受控制地涌出。 库鲁在衣襟上使劲擦了擦手,接过那沉甸甸的肉包,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道:“这……这真是给我的吗?” 竹生白晳的脸上挂着细微的汗珠,眼中闪着光,身形依旧瘦削,却挺得笔直,早没有了畏缩麻木的模样。 看着四周期盼眼神,竹生微笑道:“每个人都有。陈郎君说了,只要愿意跟着唐军走,管保不让你们饿肚子,到了大唐还有田地分。” 欢呼声如春雷爆发开来,人群目光殷切地盯着那些筐肉食,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当诺西带人抬着竹编酒套出现时,欢腾的气氛推向了高潮。编套内放着高高的陶瓮,是城中酒铺犒军的醪糟酒。 “十人一坛。”诺西大声吆喝道:“慢点喝,别喝醉了。” 粥香馥郁,肉香醇厚,酒香醉人,交织在空气中,酿出一股甜润微醺的气息,沁人心脾。 陈石负手站于城头,望着欢腾的人群,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看什么呢,这般入神?”骨力牟拎着酒葫芦踉跄而来,面颊已染上几分酡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眼中有光(第2/2页) 陈石漫声应道:“光,我看到这些人眼中有了光亮。” 骨力牟哈哈大笑道:“没想到你还会冒酸水。” 将葫芦中的酒一饮而尽,骨力牟站在陈石身侧,一起聆听着欢笑声。 暮色渐沉,无数身影融入到欢声笑语的夜色中。 ………… 大军将府议事厅。 黑漆案几上摆满了炙肉、鲜鱼、果蔬,众人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酒至半酣,王天运放下酒杯,双掌互击,众人停杯,齐齐望向他。 清了清嗓子,王天运笑道:“此次夺取东川城,歼灭近千南诏军,皆赖诸位奋勇杀敌。我已命人详录功劳簿,拟定请功文书,待返回成都后,便行文兵部,为众位请功。” 众人无不喜形于色,纷纷举杯起身,齐声谢道:“多谢将军。” 王天运欣然举杯,与众人一饮而尽,对赵朗道:“赵朗,你将本将军所拟的请功露布(1)给大伙念念。” 赵朗笑吟吟地起身,取出准备好的文书,扫视了一眼众人,目光在陈石身上一顿,然后朗声读起来。 “剑南大将臣王天运谨奏:夫赏功旌勇乃朝廷令典,量能授职系军府枢要。今有行军参谋陈石,忠勇性成、骁果善战,前率选锋之士夜攀绝壁,破赕龙寨、斩其酋首、救袍泽百余人……” “……复于风驻坡涉河潜行,夜焚其营……乔作商贾,潜入东川,开启城门,兵不血刃取重镇……定计诱敌……” “臣考《赏格》,勘验策功三转,谨拟请授飞骑尉(比正七品,2),庶使忠勤得报,将士知方……” 众人听到陈石拟授飞骑尉,无不露出惊羡之色,低低的惊叹声响起。何深、张振等人举杯致意,表示祝贺。 陈石微微一愣,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发白。飞骑尉虽是勋官,但对绝大多数寻常士卒来说,是血战一生也难以企及的位置。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陈石站起身,来到王天运面前,恭恭敬敬地深躬施礼,道:“卑职全仗将军栽培,此身愿为将军驱策。” 王天运笑着点头,示意陈石坐好。 “昭武校尉(散官,正六品上)、骑都尉(勋官正六品)张振,逢战争先、摧锋陷阵……谨拟请授游击将军(从五品上,散官)、加勋上骑都尉(从五品,勋官)(3)……” 听到自己拟授游击将军,张振眼眶一热,从昭武校尉到游击将军只有一阶之隔,但这一阶却是从校尉到将军,也算踏入将领的行列了,足足用了他六年时间。 “致果校尉(正七品上)何深,杀敌奋进,斩首五级……谨拟请授振武副尉(从六品下)、加勋武骑尉(正六品)……士卒许宾,性机敏、善跋涉,探敌虚实……先登陷阵……策功二转,谨拟请授云骑尉……” 许宾欢喜得手舞足蹈,差点没将身前的酒碗打翻。没想到自己授勋两阶,祖坟冒青烟了。 许宾举杯向陈石示意道:“陈参谋,多谢提携。” 郑全、王壮等十余人皆策勋一转或加勋一转,让几人笑得合不拢嘴,对于普通将士来说授勋是改变家族命运的机会。 王天运敲了敲桌子,扫了一眼赵朗、徐致、郭青等人,道:“归途尚远,建功立业的机会多得是,诸公勉之。” 满堂灯火跃动,映照着一张张激动得发红的面庞,皆大欢喜。 注(1):唐代从战功上报到最终封赏流程:第一步是露布,简述战斗经过和大致战果,对有功将士的初步评定;第二步是勋簿,由将领主持填报,详细写名立功者的姓名、籍贯和具体战功等级,发放军功公验;第三步是勋簿上报尚书省,由兵部和吏部司勋司共同审核,兵部核定并拟定勋级转数;吏部司勋复核,上奏皇帝;第四步是皇帝批准后论功行赏,制作并颁发告身。 (2):《唐六典》中对勋官的描述是比从五品,比是比照、等同于的意思,后来也有用视字的。 (3):唐代战功荐官,普通士兵要先授勋官,才有机会授散官,再举荐职官;原有勋官、散官和职官的,可以加勋、往上升迁;战功卓著也可能直接授职事官,极少;世家子弟荫官多直接授散官甚至职事官。 第35章 何去何从 第35章何去何从 六月十一日,辰末。 议事厅内,王天运居中端坐,身后高悬着南诏舆图,一张丈许方圆的沙盘摆放在东侧窗下。 “今日召集诸位,商量大军何时北上?东川城该如何处置?” 张振率先开口道:“我军夺取东川城消息瞒不住,乌蒙兹莫很快就会派兵前来,要尽快动身北上。” 徐致反对道:“短时间内怕是难以北上。一是矿区内救下的兄弟体质孱弱,要休养一段时日;二是夷军战力太弱,要稍加操练;三来离开之前要先秘道中的残军歼灭,以绝后患。” 王天运凝重地点头道:“将士疲敝、粮械待整、隐患未除,我军确需些时日休整,不能仓促北上。” 张振奋声道:“末将愿为先锋,先行率部扫平障碍,打通北上道路。” 王天运赞许道:“张将军骁勇可嘉。兵法云:知此知彼,百战不殆,先需派斥候打探虚实。” 赵朗沉声道:“卑职听降官提及,东川城往北七十余里是卢鹿部,地处竹子岭,山高谷深,险峻难行,该部落有千余兵马,鬼主铎龙力颇会用兵,需小心应付。” 陈石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道:“我听诺西讲过,北上道路险峻,往东百里的磨弥殿部地势较为平缓,将军不妨也派斥候皆打探一番,再行定夺。” “因敌而变。”王天运点点头,道:“许宾,五日内探明卢鹿部和磨弥殿部虚实报我。” 许宾躬身应诺。 上次王天运论功行赏,对陈石、许宾、王壮等没有官职的人给了职事差遣,陈石仍是随军参谋,参赞军事,王壮、郑全等人被任为伙长(1)。 许宾因为人机敏、善骑射,熟知山林状况被王天运任为斥候长,统领着三十名唐军斥候以及诺西、藤背等百名夷军,负责军情侦察、情报搜集之职。 “接下来议议如何处置东川城?”王天运手指在案几上重重地敲了敲。 东川城雄踞南北通衢,控扼着唐军南下的咽喉道路,是南诏东北门户的军事雄镇、资源重地与交通枢纽,其战略地位举足轻重。 大唐与南诏和睦时,此地商队络绎,商旅不绝,是茶马贸易的繁华中枢。 东川城内除南诏本土人外,还汇聚了大唐、吐蕃、回纥乃至骠国(今缅甸)、占婆(今越南)、真腊(柬埔寨吴哥王朝)、南天竺(印度南部)等多国商人。 唐军占据东川城后,城中商贾在唐商的引领下杀猪宰羊、挑酒担米犒军。那时外患未清,王天运为稳定人心,下令不准侵扰百姓和商贾。 如今战局初定,不日唐军便要北上离开。东川城位置重要,唐军绝不可能任由其完好无损地重归南诏之手,成为阻挡唐军的要塞。 王天运询问如何处置东川城,众人心知肚明:好大一块肥肉摆放在那里,只等下刀分割了。 唐立国百余年,疆场征伐无数,对于攻占的城池,无非是四种处置方式:一是占领后转为疆域;二是扶植傀儡间接统治;三是掠夺财富、掳走人口;四是驱逐百姓、焚毁城池。 前二种处置显然不适用东川城,要做的无非是焚城掠财。议事厅内安静下来,众人目光低垂,谁也不先出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何去何从(第2/2页) 王天运眼中闪过一丝不快,道:“赵朗,你先说。” 赵朗应了声“是”,开口道:“东川城绝不能留给南诏人,我军离开时要将城池焚毁。” 众人纷纷出言附和,王天运捋着胡须频频点头。 瞥见王天运脸上的笑容,赵朗眼中凶光闪现,挥掌劈砍道:“将军,东川城内多是南诏余孽,前夜便有人闻声试图为乱,索性杀了以绝后患。” 屠城,众人心中一凛,堂中死寂。 半晌,郭青反对道:“东川城内人口逾万,还有不少他国商旅。屠城有违天和,若拼死反扑,我军不一定能镇压得住。不如将百姓驱逐出城,焚城了事。” “不妥?”赵朗厉声驳斥道:“这些人出城必将我军虚实泄露。若是南诏兵马裹胁这些人前来攻我,是杀还是不杀?” 众人争论不休,多数人认同郭青逐走百姓后焚城的做法。 王天运看向沉默不语的陈石,问道:“陈石,你怎么看?” 陈石缓缓开口道:“我出身乡野,只知道蝼蚁尚且贪生,若是有什么阻挡我归家,便是仙佛挡前也要挥刀相向。” 陈石的话有如重锤落在心上,众人面容一肃,比起“活着回家”其他事确实都不算什么。 王天运浓眉骤沉,眼中射出两道利光,身形微微前倾,紧盯着陈石道:“你是赞同赵朗所说,屠城了?” 赵朗没想到陈石居然赞同他的建议,笑道:“陈参谋所言甚是,我等身处险境,万不可怀妇人之仁,误了将士们的性命。” 王天运沉吟片刻,摇头道:“《唐律》有‘诸征讨不得故杀’,这屠城的恶名我担待不起。” 他心中雪亮,屠城能绝后患,可这般暴行必定留下把柄。将来若有人借题发挥,这“屠杀平民”的罪名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案几左侧,延陀葛垂目危坐,面无表情。 站立在他身后的骨力牟嘴角露出一丝哂笑,这些唐人着实虚伪,分明想着屠城掠财,又不肯背负骂名,可笑至极。 王天运看到骨力牟脸上的笑意,问道:“小俟斤,你如何看?” 骨力牟呵呵笑道:“将军,草原上有句话:狼群捕猎时,从不会对羊讲仁义。既然南诏是大唐的死敌,又何必在意那些羔羊的想法。” 王天运阴沉着脸,手指叩击着案面,缓缓道:“东川城交由赵朗和陈石处置,一切以保全弟兄们的性命为重。” 赵朗面容一僵,陈石心头发紧,这老狐狸这是已经决定屠城,却不明面上表态,将处置权交到两个赞同屠城的人手中,想让他们来做替罪羊。 陈石露出自嘲的笑意,权势场中想要攀附而上,既要成为上司手中趁手的刀,又要甘心做随时可弃的替罪羊。 不过,穿越而来的自己可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注(1):伙长统领十人,只是军中职事差遣;队正统领五十人,有正式官身,约从九品下。 第36章 掠城 第36章掠城 赵朗绷不住了,他可以建议屠城,但这个命令不能由他下达。王天运都怕背负屠城的恶名,他更不想,他还不到四十,若有了这个恶名以后还怎样升迁。 目光看向陈石,陈石地位卑微,这屠城的话最好从他的嘴中说出,自己只是听从建议。 “陈参谋,将军既然把决定权交到你我手中,你说该如何?” 陈石眼中寒光闪过,恭声道:“赵将军,小人只是听命行事。不过,杀戳太过有损我军声名,有些事不必我等亲自去做。” “哦?”赵朗逼视着陈石,道:“说清楚些。” “夷兵与城中百姓素有仇怨,有些事可安排他们去做。城中百姓也可驱使开山修路、运送粮草,所有人都能物尽其用,不必杀尽。” 王天运嘉许地点点头,这小子真不错,鬼点子多,不枉自己苦心栽培。 “具体如何行事,你与赵朗商议,不用事事禀我。”王天运一拂衣袖,道:“各自依命行事。” 骨力牟站起身,眯着双眼惊疑地望向陈石,这个曾怜悯地说过“眼中有光”的年轻人,此刻轻描淡写的话语何其狠辣,若在草原上必定会成为凶残的狼王。 ………… 亥初时分,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宵禁的寂静。 琼珍铺掌柜钦摩不敢点灯,悄悄趴在门板处,从缝隙处往外窥探。 火把光亮摇曳不定,在夜风里忽明忽暗,将幢幢人影投在街面上,落在店铺的门板上,如同鬼魅乱舞。 短褐、草鞋装扮的兵丁走过,青布缠头在火光下闪着油腻的亮色,手中长矛暗影宛如一条条冰冷的蛇在黑暗中无声游走。 这是南诏军的装扮,钦摩屏住了呼吸,莫不是大军进城了。钦摩心中狂喜,转念一想,大军进城怎么没有听到喊杀、打斗声。 惊疑不定间,一队兵丁朝店铺方向走来。青色的刺纹在明灭不定的火光映照下恍如活物蠕动,那张脸上赫然刺着只百足虫。 是奴隶,钦摩心中猛然下沉,这些人是唐军招募的奴隶军,这群天杀的要做什么? 砰!砰!砰! 门板剧烈晃动,整条街的砸门声响在一片,在夜色中回荡、颤抖。 声声重锤敲打在钦摩心口,让他觉得喉咙发紧、心脏狂跳。 钦摩死死地捂着嘴不让自己咳出声,往后退了一步,跌坐在地上。 “开门、快点开门。” 门板被砸得摇摇欲坠,粗野的呼喝声响起,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钦摩壮着胆子颤声应道:“谁啊,半夜三更的……有什么事等明……” “咔嚓--” 门板向内迸裂,一道锯齿状的豁口出现。随即几下猛砸,碎木飞溅,一块门板脱落,火把光亮透过裂开的门板照在钦摩惨白的脸上。 那张百足虫刺纹的脸破洞处探出,咧着嘴狞笑道:“还想躲?” 寒光闪过,裂缝被劈阔,“百足虫”从裂隙处挤入屋内,黑影幢幢如山压在钦摩身上,越发让他喘不过气来。 “老东西,还想躲。” 长矛刺出,钦摩惨叫一声,整个人陷入无尽的黑暗中。 砸门声、呼喝声、哭喊声像野火般迅速蔓延开来。 陈石站在城墙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游走纷乱的火光。 空气中弥散着血腥味,东川城在血雨腥风中瑟瑟发抖。 天明时分,夷兵们手提肩扛、脖挂腰缠,揣得鼓鼓囊囊往大军将府前的广场汇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掠城(第2/2页) 大军将府门前的石阶上,赵朗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夷兵--个个身上染血、眼露凶光。 财物如砾石般随意堆放在地上,香料与茶叶混杂,粗布压在丝绸之上,成筐的药材如同杂草随意丢弃…… 骨力牟一身珠光宝气地带着回纥人走来,笑着冲赵朗点头示意,一身血腥浓烈得要滴下来。 赵朗皮笑肉不笑地颔首,夷兵们抢掠的财物要上交,而将军许诺回纥人抢到的东西归他们所有,这伙回纥人倒是抢得盆满砵满。 直到巳时,锣声在大街小巷中响起,有人大声通知百姓正午时分前往大军主府前集合,听候唐军颁布要令。 有人心惊胆战地打开屋门,壮着胆子前往大军主府前的广场。青石板上的血渍凝成了黑褐色,大街两侧商铺残破的门板在风中“吱呀”作响。 大军主府前,高悬的绛红色金凤旗换作玄色唐字旗,黑底金边在风中猎猎作响,肃杀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财物被运走,地面还残留斑斑点点的血迹,泼洒的茶叶、碾碎的药材,还有残破的布帛,无声地述说着昨夜的疯狂。 正午时分,鼓声响起,一队玄甲唐军从府衙内列队行出。甲叶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橐橐”靴声整齐如一。 广场上的百姓一阵骚动,像被无形的手推得往后缩去,如潮水般荡开一圈涟漪。 赵朗右手按刀站在最前处,目光森冷地扫过着阶下黑压压的人群。 那些百姓噤若寒蝉,用惊恐的眼光看着赵朗,恍如待宰猪羊。 “南诏反叛,罪不容诛,尔等附逆,本当连坐。”赵朗声音冰寒,一字一顿地道:“然我唐军素来仁爱,不忍屠戮生灵,故而宽赦尔等之罪,不料……” 话语略顿,赵朗猛然踏前一步,甲叶“铿”然作响,透出森森杀意,道:“不料有人暗中勾结段侔残部,意图作乱夺城,真当我大唐王师刀锋不利否?” 话音未落,数人两股战战瘫跪在地,自有高呼冤枉、请求明察的话语传出。 赵朗唇角冷笑一声,道:“昨夜有人作乱,我军及时弹压。为防事态恶化,将军特施恩典--两日后准许妇人、病残及五十五岁以上、十四岁以下男丁离城。” “不过。”赵朗话语略顿,目光满是威压地扫视人群,冷声道:“离城者只准携带干粮,财物一律留下;青壮需服十日劳役,方能离开。” 哀嚎声遍起,青壮不能离城,离城之人只准带干粮。常言道“破船尚有三斤钉”,寻常百姓尚有些家底,何况城中商贾?唐军此举分明是要洗掠财富。 阶前站着几名唐商,曾出面犒劳过唐军,与赵朗相识。锦云绸缎庄的张掌柜上前两步,深躬道:“赵将军,同为唐人,可否通融一二。” 昨夜夷兵作乱,赵朗事先交代不得惊扰唐商。因此夷兵上门时,唐商只要表明身份,夷兵便会退走,并未遭受什么损失。 赵朗记得这个面容清癯的老者——张平顺,是河东留后张判官张通儒的族叔,张通儒本是大理寺丞,得平卢、范阳节度使安禄山举荐官任河东留后、判官。 朝野上下皆知圣人对安将军宠爱有加,而张通儒是安将军的亲信,所谓“因乌及屋”,这位张判官便是王将军也得罪不起。 旁边几人纷纷上前见礼,打招呼、亮身份,能在南诏东川城内经商之人,背后都有后台。 赵朗脸上堆起笑容,道:“好说,将军早有吩咐,几位不妨随我入内分说。” 第37章 搜刮 第37章搜刮 议事厅。 王天运缓声道:“诸位是我大唐子民,本将军不妨明言。东川城乃南诏咽喉要地,我军撤离时会将其摧毁,不会留与南诏。” 张平顺等人愁眉苦脸,城中基业保不住了,多年辛苦要化为泡影。 王天运端起茶盅轻呷了一口,道:“诸位放心,你们尽可携带财物先行离开。若是想回剑南,不妨随军同行。” 张平顺嘴角抽动,王天运所部虽然侥幸夺下东川城,却仍身陷南诏腹地,要回剑南千难万险,跟着一起走多半凶多吉少。 瑞草堂掌柜周涛恭声道:“我等身为唐人,自当听从将军号令。不过,铺中货物不少,难以仓促撤离,将军能否宽限几日,容我等稍作安排?” 王天运沉吟片刻,道:“至多三日,再不走就顾及不上了。” 几人起身谢过,周涛拱手问道:“冒昧问一句,将军想如何处置其他商户?” 王天运抬眼看了看这个圆脸汉子,不动声色地反问道:“周掌柜有何见教?” “不敢。”周涛眼尾漾起细纹,笑容满面地道:“我在东川城经商有些年头,对城中富户、商贾有所了解,他们定会想法将财物掩藏起来,待风头过后再来取回。” 赵朗闻言点头道:“不错,昨夜夷军抢来的财物不过九牛一毛。” 周涛眼角的菊花开得更盛,道:“大军在城中不能久驻,搜检财物难免疏漏,何不让有钱人拿钱赎命,为大军添些粮饷。” 赵朗眼中精光一闪,道:“将军,此法可行,末将请命主持此事。” 王天运端起茶盅,缓缓地吹着茶沫不语。 赵朗会意,看向周涛,道:“既然周掌柜熟悉情况,不妨从旁相帮。” 周涛忙深躬道:“我定当竭尽所能,不负赵将军所托。” 张平顺喉结微动,咽下一口浊气。“周琉璃”当真奸猾如油,此等既能中饱私囊又能广结人缘的美事,竟然被他抢到了。 想到这里,张平顺忙道:“将军、赵将军,若不嫌老夫愚笨,我也愿效犬马之劳。” 王天运放下手中茶盅,淡然笑道:“诸位若是有心,直接与赵朗商议便是。” ………… 六月十三日,辰正。 南城门内站满了人,个个翘首以待,等待唐军打开城门。 王壮带着数名唐军自雉堞间鱼贯而下,负手立于人群之前,身形壮硕如同铁塔镇住全场。 一名唐军大声宣告道:“……凡五十五岁以上、十四岁以下男丁、妇人、病残准许离城,离城之人除粮食外不得携带财物,一经查获全数充公……城中青壮登记造册,服役后自会放行……” 城门缓缓打开,离城的人群被持矛的夷军驱赶分成男女两道人流。 干硬的饼子滚落于地,沾上泥沙;枯瘦老翁被扯开衣襟,露出干瘦的胸膛;妇人头上的银簪被扯下,随同孩童脖项上的金锁抛进箩筐中…… 哀声四起,老妪搂紧孙儿跌坐于地,粗布包袱散落,荞麦饼撒落在地;青壮男子被夷军拽出,皮鞭毫不留情地抽去;夫妻执手泪眼相望,儿女哭爹喊娘,人群如沸水般翻涌不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搜刮(第2/2页) 陈石站在城头,冷眼看着下方纷乱,虽然心有恻隐,但敌国百姓的血泪动摇不了北归之心。 震天的哭嚎声中,人流缓缓向城门蠕动,出城后的人如同丧家之犬,相互掺扶着凄惶离开。 六辆牛车从人群中穿过,一个绸衫胖汉从车中钻出,满脸堆笑地将盖着朱印的凭验递给城门前守卫的唐军。 很快,牛车放行,急急驶离,这让排队出城的人群交头接耳起来。 “不是说只准携带口粮吗?为什么这些人能驾牛车离开?我看到车上放着不少东西呢。” “是鸿运酒楼的车,那胖子是罗掌柜;后面那辆像是琳琅轩的牛车,唐军为何不搜查他们?” “罗掌柜的两个儿子都在车上,他们都有二十多岁了,不是说年满十五要留下服役吗?” 议论声中,一辆牛车驶至城门处停下。瑞草堂掌柜周涛钻出车厢站在车辕上,满面春风地道:“诸位,可是疑惑罗掌柜、何掌柜为何能不经搜检,带着一家老小离城?” “诸位有所不知,这何掌柜、罗掌柜皆是缴纳了出城费,得了赵将军开具的出城凭验,方能安然出城。诸位若也想离城,只需到市令署缴纳出城费,自可安然离开。若是手头一时不便,亦可用物件抵当。” 四周投来的目光颇为不善,低低的咒骂声响起,周涛脸上笑意不变,他已打定主意同唐军一起返还剑南,离开前自然要放手搜刮一番。 赵朗与他、张平顺等人将城中富户分成三个档次,上等出城费二百金,中等一百六十金,下等一百二十金。 这金额能搜刮富户大半家财,又不至于让他们走投无路。至于如何与富户沟通拿钱,则由他们出面。 周涛最先找到罗、何两家,说有门路让他们缴纳二百两黄金出城。在周涛的暗示下,两家送给赵朗两斗珍珠感谢,当然周涛也没空手,得了一匣赵赎珠,价值二百贯。 缴纳出城费便可不经搜检出城的消息迅速传开,市令署门前挤满了前来咨询的富户,大车小车拉着货物前来抵当。 酉时城门关闭,赵朗带着周涛兴冲冲地来到议事厅向王天运禀报--白日收到出城黄金以及抵当财物,价值超过三千两金。 王天运粗眉一挑,笑道:“东川城的富户真不少。” 周涛笑眯眯地道:“将军,观望的人不在少数,我估计至少还能收到四五千两金。” 赵朗冷森森地道:“今夜不妨让那些夷兵再动一动,催一催这些守财奴。” 又是半夜动荡,第二天出城的人显著增多,有钱人不再心存侥幸,交了出城费带着家人离开东川城。 不过,有钱人毕竟是少数,那些无钱离开的青壮被驱赶到军营集合。 很快,三千余人被编成三十二个百人队,在夷军的看押下分成三班,开始拆除城墙和城内房屋。 第38章 碉楼 第38章碉楼 北城门已经削低近尺,数匹快马从烟尘中驰入。许宾在大军将府前勒缰下马,一刻钟后,众人齐聚议事厅。 “将军,诸位。”许宾道:“我抓住个卢鹿部的探子。据那探子交待,卢鹿部鬼主铎龙力听闻盐矿和铜矿被夺,派兵前往舍盖银矿设伏。见我军未进攻银矿,便将银矿内的守卫和矿奴都迁往了卢鹿部。” 张振暗自庆幸,要是照原计划攻夺舍盖银矿,说不定要损兵折将了。 “卢鹿部山高谷深、易守难攻。”许宾道:“更棘手的是依山势构建了十余处碉楼,相互响应,难以强攻。” 赵朗疑惑地问道:“碉楼,此为何物?” “用石块和黄黏土砌成高楼。”许宾边说边用手比画着形状,道:“形制不一,有四角、六角、八角,底宽顶窄,高达五六丈,有的甚至能达到十丈。” 众人吸了口凉气,普通城池高不过二丈,边塞重镇的城墙能达到三丈,东川城是罕见的雄城,也不过三丈高,这卢鹿部的碉楼如此巍峨,要填进多少将士性命才能攻克? 陈石前世旅游见过藏羌碉楼,知道碉堡的样子,强攻必然付出惨烈代价。 张振眉头紧锁,问道:“这碉楼有多大面积?能容多少守军?防御如何?” 许宾只是远远看了几眼,具体的情况并不清楚。 诺西已从磨弥殿打探消息回转,此次议事也参与其中,见许宾答不上来,解释道:“碉楼有大有小,小点的两丈见方,能住十余人;大一点的有三丈见方,能住下二三十人。” “碉楼内部分为数层:最底层是畜圈,往上依次是火塘、住室、粮仓、晾架阳台,顶层设有经堂和晒台,各层有木梯连接。底层墙壁有四五尺厚,往上逐渐收减,到最上层仍有二尺厚。四壁设有射窗箭孔,顶层平台可燃烽火示警。” 张振语气凝重地道:“这是箭楼加烽燧的组合。” “可有小路绕开卢鹿部北上?”王天运问道。 许宾和诺西同时摇头。 诺西道:“两三人轻装潜行或可一试,但我军有上千之众,辎重繁多,绕行绝无可能。” 赵朗想到堆积如山的财物,断然道:“那便强突,区区十几处碉楼,难不住我军。” 张振叹道:“可惜军中工匠在洱海大败中消亡一空,不然多造些攻城车或许有用。” 夺取东川城,缴获的辎重中有少量冲车、云梯,但仅有几架简易投石车,要对付碉楼派不上大用场。 陈石问道:“可知卢鹿部有多少兵马?” “据那探子讲,铎龙力得知东川城丢失,传令各部落集结兵马。眼下寨内罗苴子和望苴子不少于百人,乡兵接近五百人,若等周边峒寨毕至,恐怕接近千人。”许宾沉声道。 这个答案让众人沉默,城中唐军不足五百,其中一百余人伤病未愈,夷军虽有一千四百余人,却未经训练,不堪一战。 王天运略一沉吟,问诺西道:“磨弥殿部的情况如何?” 诺西得知妻儿被卖去了磨弥殿部,巴不得唐军往东进,顺道救回妻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碉楼(第2/2页) 听王天运发问,诺西忙道:“磨弥殿部由九个大小不等的部落组成,散布在三十里方圆,以磨弥殿本寨为首。” 手指在沙盘上划了一圈,诺西补充道:“磨弥勒部地势较卢鹿部平缓,‘五尺道’连通此地,四通八达。” “往北五十余里是暴蛮部(今贵州威宁与云南宣威之间),再往北数十里应该是乌撒部(今贵州威宁)。” “从乌撒部往西北,可前往芒布部(云南镇雄县至贵州赫章县一带),芒布部有路通往剑南东川,不必走石门关。” 听着诺西解说,陈石微微出神,前世他曾游历过“五尺道”遗趾,记得乌蒙部的位置是昭通市,拓东节度的治所善阐府是昆明市,南诏都城太和城是大理市。 千载光阴,城郭、河流会发生变化,但山脉走势依旧。脑中模糊的记忆与舆图渐渐重合--磨弥殿部的位置应该是宣威市,乌撒部大概位置是毕节市一带,而芒布部的位置在镇雄和威信之间,六盘水市应该在磨弥殿部东北方向…… 王天运听得认真,不断追问细节,诺西被问得瞠目结舌。他并没有去过这些地方,只是道听途说,照着舆图上标注的黑点,勉强说出大致方位。 陈石解围道:“将军,既然卢鹿部难行,末职认为不如攻打磨弥殿部,届时再做打算。” 王天运点头道:“兵法云: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 赵朗笑道:“将军熟读兵书,用兵如神。有将军指挥,我军必胜。” 郭青道:“至少还需三日才能将城墙拆除,兵贵神速,不能坐等,要及早出兵才是。” 王天运捋了捋胡子,道:“张振、陈石你两人率领三百儿郎和八百夷军前往磨弥殿,待处理完东川城后大军会随后赶来。” 陈石灵光一闪,建议道:“可让诺西等人混在拆城墙的青壮中,伺机逃往磨弥殿,若能混进寨中或可里应外合破寨。” 王天运嘉许地道:“甚好,你和张振便宜行事,争取早日拿下磨弥殿。” 骨力牟抱拳道:“将军,我愿随陈郎君一同前去攻打磨弥殿。” 王天运哈哈笑道:“壮哉!回纥兄弟若有人愿往,每人赐金五两,铜百斤,若有伤亡,抚恤加倍。” 骨力牟趁机笑问道:“将军,听说库房内缴获了不少好东西,不知是真是假?” 库房内储存着大量财物传得沸沸扬扬,赵朗派亲信护住库房不让人接近,越发让众人心痒难耐。 听骨力牟发问,议事厅中众人无不目光灼灼地望向王天运。 王天运笑道:“也罢,我就跟大伙说说库房所得。” “此次夺取东川,缴获的铜锭数十万斤,银锭也有四五千斤,沙金五百两左右。还有象牙、宝石等物,也能值几万贯。” 众人齐吸凉气,一贯铜钱约七斤,二十万斤便是三万贯,五千斤银能折钱七万贯,加上五百两黄金和那些珍宝,应该不少于十五万贯。 众人无不咂舌,加上掠城所得,从东川城得到的财物至少有二十万贯了。 第39章 分肥 第39章分肥 看到众人脸上的期许,王天运笑道:“按军制所定,三马分肥(1),这些财物将士们能得到十万贯左右,只要能平安回到剑南,我绝不食言。” 众人无不喜形于色,窃窃私语间尽是欢欣。十万贯平均分给每个人(唐军)也有百余贯。而且这两日掠城,赵朗并未严查,大家(包括夷兵在内)都或多或少有些收获。 分配按照军中职级,他们比起普通士卒肯定要多分些,应该不会低于三百贯。 看了一眼静坐不动的延陀葛,王天运继续道:“夺取东川城回纥勇士功劳不小,拿出一万二千贯财物犒赏,战死的勇士每人另外抚恤六百贯,伤者三百贯。” 延陀葛起身抚胸,施礼道:“我替儿郎们谢过将军赏赐。” 陈石脸上笑容平静,王天运所说的财物数量显然隐瞒了不少。 客商进城时按三十税一缴过税,东川城地处交通要道,每天通过东川的商队超过百数,用日进斗金形容毫不为过。 东川城除了位置重要外,还是乌蒙部的重要财源地,城池四周有两座铜矿、一处银矿、一处盐矿,泸水边还有沙金矿。 段迭才会让其弟段侔在此坐镇,这个“聚宝盆”怎么可能只有区区十余万贯的财物。 除了纵兵抢掠所得,这两日市令署门庭若市,赵朗和那些唐商刮地三尺,光这些财物都早超十万贯了。 四周袍泽兴奋溢于言表,陈石闪过一丝忧虑,眼下仍身处敌国腹地,生死难料,纵有金山银海又有何用? 座中亦有明白人,只听张振沉声道:“财物虽好,但是北归带上这些东西只是拖累,不如多带些粮食。” 冷水浇头,徐致当即拉下脸道:“张将军你不喜俗物,不要便是,何苦扫了大伙兴致。” 徐致与张振本是同阶的昭武校尉,如今张振立下战功得王天运倚重,拟荐为游击将军,难免让他心中郁郁。 张振的话还是点醒不少人,郑全想起当初染上瘴疾等死的情形,叹道:“若能平安归家,我宁愿什么都不要。张将军说得在理,还是多带些粮草辎重吧。” 王天运脸色微变,随即道:“张振说得有理,这么多的财物确实难以运回。” 思索片刻,王天运道:“铜锭太多,携带不便,找地方埋藏起来,只挑轻便财物带上,一切以回归剑南为重。” 这话一出,不少人脸上露出悻悻之色,财帛动人心,到手的钱财要割舍丢弃,岂能甘心。 陈石笑道:“诸位,我等追随将军定能平定南诏,到时再回此地取出这些财宝便是。” 王天运肃然道:“本将不死,定要率军平灭南诏。” 众人纷纷抱拳道:“我等愿誓死追随将军。” 王天运捋须大笑。 ………… 夜色如墨,东川城南门依旧人声鼎沸,火把光亮映照下,千余人如同蚂蚁般蠕动着。 经过三天劳作,推车挑担、肩扛手提,城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降低,三丈高的城墙仅剩六七尺了。 “轰隆”,松动的城石往下滚落。监工挥舞着皮鞭大声吆喝道:“别偷懒,天亮前要挖到四尺高。” 等监督的唐军离开,有人低声地道:“唐军不把咱们当人,怕是活不成了。” “不是说拆完城墙就放咱们走吗?我老娘还在家中等我一同离开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分肥(第2/2页) “蠢货,唐狗的话也能信,等着累死吧。”脸色黧黑的汉子吐了口唾沫骂道。 明灭不定的火光中,一个眉心刺着圈状青记的汉子抬起头,朝着监工背影望了一眼。 “怕死就赶紧逃。”那汉子说着箭步蹿到城墙缺口处,纵身跃下。 城墙仅剩下七尺高,下面还堆积着松软的土堆上,汉子落在土堆上,毫发不伤地站起,转眼就消失在黑暗中。 城头上的人都是一愣,紧接着就看到接二连三的身影跳下城墙,黑脸汉子丢了肩上的箩筐跟着纵身跃下城头。 有样学样,扁担箩筐翻倒一片,“扑通扑通”像下饺子般砸进城下的土堆。 示警的铜锣响起,唐军怒吼道:“站住,逃走者格杀勿论!” 火箭划破夜空,朝城下逃跑的身影射去。 百余条身影朝着黑暗亡命狂奔,零落的火箭尾焰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倒像是在送行。 陈石站在城墙暗影里,目送这些身影离开,唇角掠过一丝冷笑。 ………… 磨弥殿部,位于乌蒙山余脉,南北两山对峙,地势自西向东缓缓抬升。主寨建于缓坡之上,近千栋木楼层叠而起,蔚为壮观。 官道在山间蜿蜒而上,穿过山腰处那道木栅寨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数亩方圆的的平地,校场兼晒谷场。 道路从晒谷场旁经过,分作两岔:一条沿池塘与溪流边的石板路蜿蜒向东,穿寨而过,继续东行;另一条盘旋通往高处的三层木楼--鬼主高隆的居所。 木楼主体用百年铁杉造就,檐角悬挂着青铜风铃,风起时清脆的铃声在整个寨子里叮当作响。 楼前立着根三丈高的玄黑图腾柱,柱身雕刻盘绕着巨蟒,鳞甲森然。巨蟒双目嵌着两枚鸽血宝石,仿如活物般流转出猩红光芒。 楼内宽敞明亮,底层储放着青铜祭器和兽骨法器;第二层是议事的鬼堂,四壁悬持着不同部落的兽首图腾,中央火塘终年不熄,那是祖灵栖息之所。 此刻高隆端坐在熊皮椅上,鹰羽冠上的翎毛在火光中微微颤动,略显苍白的面庞被火塘映得忽明忽暗,赭皮大氅上绣着毒虫仿佛游走不定。 “眼下正是农忙之时,我带了五十六名勇士前来会盟,眼下连栗米都没人手收割。若是来场雨烂在地里,冬天可就难挨了。”普摩部鬼主黑馃愁眉苦脸地道。 “是啊。”纳垢部鬼主莫苏接口道:“我来的时候,寨子里有五十多只驮羊跑进了山里,也不知道找回来没有。” 高隆握紧了手中蛇骨杖,狭长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森冷。接到大军将传令后,他立刻召集小部落鬼主准备出兵东川城。 两天前,前往西苍岭的斥候回报,不见了大军将的踪影,而唐军正在拆毁东川城。 那些小鬼主拖延起来,这个说族中有事,那个称要先问过鬼神,争论不休,不肯出兵东川城。 高隆冷眼看着这些目光短浅的蠢货扯皮,东川城是乌蒙重镇,大军将段侔更是兹莫的兄弟,若是坐视不管,兹莫降罪,整个磨弥殿部都要化作齑粉。 注(1):三马分肥,没有发现文献记载,只是网络流传。分配的财产不光是财物,还有缴获的辎重、战马、粮草等物也可折算在其中,关键在登记的数目。 第40章 磨弥殿 第40章磨弥殿 等几人说得舌干口燥,高隆用蛇骨杖重重地敲了敲地板,森然开口道:“大军将的性子你们都知道,若是将来责问我等未出兵,你们谁又吃罪得起?兹莫问罪,该如何应对?” 一席话说得众人噤若寒蝉,纷纷端起盐茶,借喝茶掩饰心虚。 其实高隆也不愿出兵,唐军能夺取东川城、击溃段大军将的精锐兵马,说明这伙唐军不好惹。 这些日他任由小鬼主们借口拖延,调集粮草却没有丝毫懈怠,至于小部落拖延不肯出兵,到时候自有大军将或兹莫降罪,最终的好处只会落在主寨中。 只是离十日之期仅剩下两天,再不出兵就来不及了。高隆拄杖起身,刚要宣布“明日辰时出发”。 楼梯“咚咚”作响,一个穿着对襟短褐的汉子奔了进来,气喘吁吁地禀道:“鬼主,寨外来了几辆些牛车,说是从东川城逃难至此。” 斥候禀报东川城城门早已关闭,怎么会有牛车至此?高隆拄着蛇骨杖往外走,道:“去看看。” 带着小鬼主们登上寨墙,高隆看到寨门前停着六辆牛车,几名汉子焦急地等在车旁。 高隆认出绸衫胖汉是鸿运酒楼的东家罗天远,他到东川城办事多次在酒楼吃饭。 “问问他,东川城怎么了?可有大军将的消息?” 侍从大声向外喊话,罗胖子仰脸答道:“唐军占据东川城,纵容夷军抢掠,我等交了出城费,逃难至此。我与你家大鬼主有旧,劳烦通报一声,容我等入寨歇息一夜。” 高隆吩咐道:“放他进来,带他来鬼堂。” 细细问过东川城的情况后,高隆让侍从带罗天远下去歇息,问两旁的小鬼主道:“大军将凶多吉少,我等还要不要按约出兵?” “唐军实力不弱,他们回剑南要往北走,咱们还是不要举招惹的好。”黑馃抢先道,其他人纷纷表示赞同。 高隆沉思片刻,道:“唐军驱赶妇孺出城,接下来应有不少东川城的百姓经过,我等不妨施以援手。” 黑馃立时坐直了身子,道:“大鬼主说得是,这些百姓流落荒野、无处可去,我等收留他们,也算尽些绵力。” 莫苏捻着短须嗤笑道:“你这黑瞎子何时这般心善,这收留多半是‘有来无回’吧。” 众人皆笑,心照不宣。 人口是部落的基石,没有足够的人口,就开不出更多的梯田,放牧不了牛羊,守不住连绵的山林。 磨弥殿部是乌蒙七大部之一,主寨有三千多人,加上九个小部落不过一万二千余人,这些人摊在百里山林,稀如薄雾了。 东川城的老弱妇孺,有四五千之众,唐军弃之如破履,对磨弥殿部而言,可是一笔天大的财富。 这四千人若能吸纳进磨弥殿,几年时间便能让部落实力涨出一截,磨弥殿部说不定能挤进乌蒙前三。 壑苏部鬼主白摩眼珠一转,道:“大鬼主,东川城逃难的百姓不在少数,吃用可不是小数目。我寨子今年得鬼神护佑,多收了几担粮食,可以收留六七百人。” 几个小鬼主纷纷开口,你五百、他八百,片刻间便将四五千之数安排得明明白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磨弥殿(第2/2页) 高隆又好气又好笑,让他们出兵出粮,个个说遭了灾,如今有了好处,个个都是丰年,寨中粮食有余,这些鼠目寸光之辈。 蛇骨杖敲地,高隆喝骂道:“别做美梦了,牛还未见到,倒先绷起鼓来了,这些人岂是我们能一口吞下的?” 众人一愣,伍勒部鬼主赫默问道:“大鬼主是说这些人将来还要回东川城。” 高隆点点头,道:“唐军不可能留在东川城,即便他们毁城离开,兹莫肯定要重建,这些人早晚要归还东川城的。” 小鬼主们泄了气,自家出了钱粮却留不住人,这吃力不讨好的事谁愿意做。 高隆扫了一眼众人,淡淡地道:“一口吃不成胖子,五千人留不住,五六百还是可以的。” 一句话让众人眼神一亮,黑馃笑道:“大鬼主多智,你怎么该怎样做?” 高隆慢悠悠地理着胡须,半晌才道:“眼下有三件事要做。首先是打探大军将的消息,派人前往王都给兹莫送信。” “其次是派人接引难民,带些粮食,别让人死在半路上,此事便由赫默负责。” 伍勒部与磨弥殿部本属同枝,赫默的祖父是高隆父亲的哥哥,四十余年前从磨弥殿部分出,创建了伍勒部,从辈份上讲赫默是高隆的侄子。 “耆老,你命人打扫空房,等难民到了有个安身之处。”耆老苦灵点头应下。 “黑馃、莫苏,你们两个带人搭些竹棚,若真有四五千人来,肯定住不下。” 黑馃暗撇了撇嘴,闷声应下。 “其他人加强戒备、增设哨卡、日夜巡防,严防唐军来犯。”高隆加重语气道:“入寨的难民务必盘察清楚,问明来路,绝不能让唐军细作混进寨。” “大敌当前,大伙都仔细些,不要光想着好处,谁要出了错,严惩不贷。” 众人神色一凛,齐声应诺。 陆续又有牛车到来,经罗天远辨认后,确定都是城中富户,便被放进寨内。 第二天,罗天远等人想要离开,却被告知暂留几日帮着辨认难民。 罗天远皱了皱眉,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多说什么,折回了临时安排的住处。 从第三天开始,陆续有难民出现,寨外变得忙乱不堪。高隆站在寨墙上看到那些离开的多是健硕妇人,膀大腰圆,手脚粗壮,背着包袱、牵着孩子。 这些人虽然比不上壮汉,却也是实打实的劳力--开荒种地、舂米推磨、喂养牲口,样样能干。 这些妇孺不可能是唐军,高隆对身旁的长子吩咐道:“高苴,打开寨门,让这些人进来。” 寨门打开,难民们如羊群归圈般涌入。 高隆交待耆老苦灵,道:“将这些人带到南面的土掌房去,让他们互相辨认,谨防细作混入。” 第五日,从城墙上跳逃的汉子来了,这百余青壮在妇孺群中分外显眼。有不少人的家眷先逃至此处,哭着前来相认。 诺西等人本是南诏人,藤背更是熟悉东川城,面对盘问应对如流,很快就进了寨子。 第41章 名门之后 第41章名门之后 离磨弥殿主寨十余里的山道上,三百唐军和八百夷军组成的队伍蜿蜒前行,旌旗飘舞、寒光映日。 许宾率二十名斥候探路;何深率百名唐军精锐和二百夷军为前军;张振与陈石率领百名唐军和四百夷军为中军;剩下的百名唐军和二百夷兵为后军。 陈石看了看起伏的山峦,眉头微皱。原计划两天时间从东川城到达磨弥殿,结果每日行进不足三十里,这还是好走的官道,若是山道五天能到达就算不错了。 “张兄,这山地行军与平原布阵有何不同?”陈石向身旁的张振问道。 陈石心中清楚,自己的长处在于大局观和随机应变,行军打仗并不熟悉。张振统兵有方,指挥军队井井有条,他自然不会放过请教的机会。 张振扬鞭道:“平原布阵,讲究的是阵型严整、进退有序,令旗一举,万人齐动。而在山地就不同了,要先派斥候探十里地形,两侧山脊不能忘,防敌在高处设伏;队伍分前中后梯次行进,每日行进三十至五十里,注意节奏,保存体力应变。” “记住,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以驮马、车辆运送重,随中军行进。每兵携粮五斗,可供三至五日所需……” 陈石连连点头。南诏山川纵横交错,形成天然屏障,昼夜温差大,湿热多瘴,对后勤补给的要求极高。 “此次伐南诏失利,便是输在地理不熟、补给线过长上。”张振叹道:“再加上吐蕃相助,我军准备不足啊。” 陈石摇头道:“要征南诏,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哦。”张振策马靠近几分,道:“陈郎君不妨细说。” 张振眼中闪着光芒。他感念陈石的救命之恩,对陈石的请教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每每与陈石讨论,也常有新的领悟——教学相长,莫过于此。 陈石沉吟片刻,道:“天时者,避开雨季,选择冬天进攻。那时气候干燥,河水枯竭,便于行军、筑垒和运输。此次赶上雨季,道路泥泞、瘴气弥漫,减员厉害。” 张振点头,深以为然。 “南诏地形复杂,山川纵横,大军行进要多派斥候,重金收买当地百姓为向导。绘制详尽舆图,控制关卡要道,沿途建立补给点,分割南诏各部,使其首尾不能相顾,无法联结成片。” 张振眼中光芒愈盛,笑道:“不错,各个击破,循序渐进。” 陈石微笑道:“至于人和,则是拉拢分化南诏部落,以商路盐铁渗透,用金银珠帛腐化。收买线人,贿赂吐蕃王庭,让他们放弃支持南诏,放缓支持力度,胜算可再添二分。” “天时、地利、人和,我也能想到一些,只是没有这般透彻。”张振望向陈石的眼光多了几分敬佩,道:“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陈石道:“张兄过誉了,我只是纸上谈兵,真要打仗,还要靠张兄这样的骁将才是。” “哈哈,互展所长,将来我等定能平定南诏之乱。” 陈石微微摇头,道:“即便平定南诏之乱,要想长治久安,仍需百年之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名门之后(第2/2页) 张振叹道:“百年时光,何其难也。” “以夷制夷,不改其俗。设学堂、兴教化、通商路、减赋税,让盐铁布帛的便利渗到村寨,才能让南诏人逐渐变成唐人。” 见张振一脸沉重,陈石笑道:“此等大事,自有朝堂上衮衮诸公决断,我等听命行事便是。” 说罢,打马扬鞭向前驰去。 张振微愣片刻,策马追上,两人并辔而行,沿着蜿蜒的山道向前。 数匹快马急驰过来,许宾勒缰禀道:“前面有处空寨,是否在寨中安营?” 夕阳西下,离磨弥殿还有十余里,张振下令道:“清扫营寨,今晚就驻扎在寨中。” 陈石等人到达寨子时,何深已率前军布防完毕。 寨子原本就有简陋的栅墙、望楼,栅墙外开挖出壕沟,将不远处的溪流引入沟中。 山寨仅有六七十栋竹屋,视野开阔,离山林有段距离,不用担心火攻。 “于近水高地避林立寨,设壕沟、栅栏、望楼,各营分驻,暗哨、夜巡万不可懈怠。” 不等陈石发问,张振指点着寨子各处道:“此寨先在缓坡上,离活水不远,引了活水进来,既能防火,又能阻敌,还不用担心敌军在上游做手脚;此处视野开阔……” 陈石频频点头,这几日他从张振处学到不少行军布阵、安营扎寨的诀窍,张振讲得条理清晰、法度严谨,显然得过高人传授。 这让陈石对张振的身世生出好奇,要知道《唐律疏议》禁止民间私藏兵书,《孙子兵法》、《太公兵法》、《李卫公问对》这样的兵书皆由兵部严加管控。 国子监内设武学,只向王公贵戚以及将门之后传授。朝廷将领多出自世家大族,兵略战法多是家族传承或师徒秘授,普通人没有机会接触到。 陈石侧目看向张振,试探问道:“张兄莫非是将门之后?” 张振沉吟片刻,轻声低语道:“先祖……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中的郧国公。” 陈石满面震惊,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何等显赫,郧国公张亮(1)位列十六位,官至刑部尚书,后因谋反罪被斩,家产抄没,家人流入岭南,直到高宗朝其后人才遇敕,但家族已然败落。 没想到张振的先祖居然是郧国公张亮,难怪他熟知用兵之法,应是家学渊源了。 张振嘴角泛起苦涩,喃喃道:“先祖蒙冤,后人背负谋逆污名,我十八岁投军,血战十余载九死一生,仍无法重振家声。唉……” 忆及往事,张振喉头哽咽,眼圈发红,化作一声长叹,不再往下说。 陈石知道张亮谋反在后世多认为是冤案,不过此案太宗钦定谁敢为其翻案,纵是高宗也只是赦免了其子张顗,张振想来便是这一支的后人。 看到张振红了眼眶,陈石劝慰道:“功过困于时蔽,张兄于逆境自强不息,凭战功重振门楣,足可告慰先祖在天之灵。” “功过困于时蔽”直戳肺腑,张振抓住陈石手腕,慨然叹道:“知我者,贤弟也!” 第42章 潜渊 第42章潜渊 目光从陈石身上掠过,张振暗自感叹,他行伍多年,见过的人不计其数,能像陈石这样说出天时地利人和的人生平仅见。 此子虽然出身卑贱,但聪敏过人,若能得王天运扶持,将来定能腾跃云宵,终非池中之物。若能相交于微末,将来必能有所回报。 想到这里,张振笑道:“我看陈兄弟喜好兵法,他日若有机会,不妨寒舍一观,家中尚存先祖批注的兵书,尽可抄录参详。” 陈石大喜,问道:“不知张兄家中藏有什么兵书?” 张振如数家珍般道:“先祖酷好兵书,曾派人收集《孙子兵法》、《吴子》、《司马法》、《尉缭子》、《六韬》、《三略》、《太公兵法》……” 陈石差点没把“卧槽”两个字蹦出,这张亮是把兵书都收集齐了。 只听张振话语轻叹道:“先祖蒙冤之时,这些兵书恰被卢国公借去抄录。家祖遇赦后,卢国公后人将这些兵书还给张家,故而得以保存。” 陈石喜出望外,张振报出的兵书目录几乎囊括了所有流传的兵家典籍。 这些兵书是前人战场经验凝练的智慧,对陈石而言,关键不在于理解文字,而在于将其中道理化作统兵之法、杀伐之术。 夜色渐浓,陈石负手而立,晚风卷起衣袂,心潮起伏:离安史之乱仅有四年时间,像他这种身份,只是被大潮裹胁前行的沙砾,根本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更不用说保护在意的人。 为了在乱世中多出几分生机,陈石拼命地想在洪流中捞取几根浮木,而王天运就是他遇到的最大一根,所以他才会在赕龙寨行险救出王天运。 王天运虽不如哥舒翰、高仙芝等人显赫,但此时与郭子仪、李光弼等人同侪,封常清、仆固怀恩等人更是他的晚辈,在朔方、安西军中颇具声望。 若能借王天运之势结交军中俊杰,便有机会掌握兵权。枪杆子里出政权,就能多了出几分自保之力。 远山在暮色下有如暗龙蛰伏,风云暗动,陈石的眼眸恍如星火闪耀,雷霆炸响之日,或是呼摇九天之机。 ………… 官道上人流如潮,杂沓的脚步扬起漫天黄尘,将西沉的夕阳搅成浑浊的暗金,血色霞光泼洒在山寨轮廓上,斑驳地染进木屋泥墙。 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人群连忙闪到道旁,两匹快马冲上缓坡,急驰入寨。 斥候飞奔冲进鬼堂,喘息着禀道:“大……大鬼主,唐军已至……已至石峰寨。” “什么?唐军怎么会来磨弥殿?” “你是不是看错了,有多少人?不会是斥候吧。” “该死的唐军,他们要回剑南,不往北走卢鹿部,往东边来做什么?” 火塘中的竹片噼啪作响,映照着一张张惊惶的面容,火光将众人的身影投在兽首图腾上,狰狞可怖。 “咚咚,咚咚”,蛇骨杖重重地敲打着地板,高隆厉声喝斥道:“慌什么,唐军还没来呢,你们倒先乱了。” 沙哑的声音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煞气,众人浑身骤冷,想起这位大鬼主平日里狠辣手段,立时安静下来。 高隆握紧蛇骨杖,问道:“可看清是唐军了?有多少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潜渊(第2/2页) “禀大鬼主,有上千人。”斥候回道:“唐军约有三百人,其他的看着像是咱们的人。” 高隆沉声道:“罗天远这些人说过,夺取东川城的唐军不过四百来人,他们还要留人守东川城,至多能派出三百人,其他人应该是唐军收拢的奴隶。” 赫默松了口气,笑道:“主寨称得上铜墙铁壁,就算真有千余唐军来攻,十天半个月休想动分毫,那些奴隶再多也没用。” 主寨寨墙是用整根圆木垒成,足有丈许高,墙后用泥石夯实,厚达七尺,坚固度不逊于城墙。寨墙外削尖了的木桩密密排列,如是巨兽露出满口獠牙。 寨门更是铁木制成,刀斧砍上去不过留下几道白痕,门枢深埋于地,即便用攻城椎也难以撼动。沿着寨墙每隔数十步便有箭楼,还立着两座碉楼,居高临下、易守难攻。 寨内原本就有四百多部众,此次高隆招聚其他部落的勇士三百多人,合在一起将近八百人;辎重准备充足,稻谷满仓。 若是战事紧急,寨中的老人、女子皆可协防,帮着运送物资,加上新接纳的难民,要守稳寨子的确不难。 众人慌乱的情绪安定下来。黑馃道:“大鬼主说得不错,那些奴隶连刀都握不稳,勇士们一个能砍他们十个,就算人多些,也不过是给待宰的牲口。“ 莫苏笑道:“杀了多可惜,抓回寨子干活多好。那些难民要还回去,抓获的奴隶总不用吧。” 众人笑出声,神情放松下来。 高隆冷笑道:“三百唐军带着七八百奴隶来我磨弥殿,我看他们是找死。传令下去,关闭寨门,让勇士们加强戒备,随时迎战。” 莫苏拍着胸脯道:“大鬼主放心,我等定会奋勇杀敌,让唐军有来无回。” 石峰寨是普摩部小寨,黑馃提议道:“大鬼主,何不趁唐军初来派人前去偷袭。” 高隆摩挲着蛇骨杖,沉吟片刻道:“试试也好。莫苏,黑馃,你们晚间带些人去探探虚实。不必与唐军硬拼,事不可为便回来。” 莫苏和黑馃站起身,恭声应是。 高隆拄着蛇骨杖站起,笑着吩咐苦灵:“传令下去,今夜举办踏歌会,为儿郎们助威。” ………… 圆木垒成的火堆在夜色中熊熊燃烧,迸溅出噼啪作响的金色星火,将整片晒谷场照得通红明亮。 乌黑的长辫缀满银箔打制的月亮花,少女们在三弦琴的乐声中裙摆飞扬;小伙子脚上的麂皮靴重重踏着土地,拍掌声、欢呼声震得篝火摇曳。 烤架上的全羊已泛起焦黄,油脂滴入火堆窜起蓝焰,发出“滋滋”声响,诱人的香味让人垂诞。 赤膊汉子高举着手中牛角杯,杯中美酒散发出甘冽甜香;皱纹堆累的鬼师端着石碗,将青碧的汁液涂沫在勇士们的额头,这是山鬼赐福的印记…… 欢笑声随风飘荡到木楼之上,高隆站在扶栏前,俯视着广场上欢快的人群,一切尽收眼中。 没人留意到南面土掌房的阴影中,有道身影如鬼魅般一闪而出,隐没在黑暗里。 第43章 胶战 第43章胶战 空中无月,大地似被浓墨浸透,山峦沉入睡梦。一两声夜枭啼叫,像是梦中呢喃。 百余身影从寨中走出,拄着木杖,赤足缠着麻布,没有火把照亮,依旧熟练地行走在山道上。 寨中多是夜猎高手,练就一双夜眼,对四周的地形烂熟于胸。 凭借木杖包着铜头触碰到地面传来的震感,赤足感知着地面细微变化,大半个时辰后,这群人来到石峰寨外。 寨墙上人影晃动,黑馃没有轻举妄动,与莫苏低声商议几句,利用灌木阴影向西面潜行。 五丈外模糊的树影,莫苏弓下身游走,脚掌踩在地面悄无声息,绕圈潜至树下,果然看到树上有个身影,靠在树杈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涂沫了乌桕汁的刀身暗淡无光,悄无身息地抹向那道身影脖项,轻微磨擦声中枝桠摇晃,片刻便恢复了宁静。 将温热的身体倚放在树杈上,莫苏弯腰继续朝着寨墙摸去。接连放倒三名暗哨,离寨墙不足十丈,莫苏加快了脚步。 脚尖触到一根绷紧的细线,莫苏浑身寒毛倒竖,肌肉瞬间绷如铁石。不等他有所反应,“铃铃”的响起撕裂夜的寂静。 “嗖嗖”数只箭矢朝声响处射来。紧接着,数只火光随箭破空,微弱的火光照见寨墙外的身影。 “敌袭!”铜锣声爆豆般响起。莫苏不敢耽搁,转身朝远处逃去。 寨内火把陆续亮起,陈石迅速起身披甲,出屋朝寨墙跑去。 奔至寨墙,就听到张振正下令:“朝四周多射几只火箭,不用出击。” 陈石来到张振身旁,朝外望去,黑乎乎一片,看不到敌踪。 “来了多少人?”陈石边问边取下斜背的金齿银缕弓,搭上火箭朝远处射去。 弓长近五尺,百年柘木为弓身,涂抹着清漆,用银线描饰,两端是涂金犀角,筋弦是巨蟒主筋鞣制而成,弓力强达一石半。 这张弓得至段侔的藏兵库,王天运知道陈石善射,便将这张宝弓赠给了他,陈石爱不释手。在冷兵器时代,一张好弓不亚于第二条性命。 不过这张弓的劲力偏强,陈石感觉到自己的力气不足,坚持每天用石担、石锁训练握力、腕力和臂力,融合全身协调性。 前世军中训练的方法结合现有条件,陈石感觉肌肉记忆复苏,与宝弓的契合渐深,从最初的开弓三十次已经能开五六十次了。 火星落在二十余丈外,借着微弱的火光可以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 “多亏你这个法子示警,不然后果难料。”张振道:“那些暗哨怕是遭了不测。” 赕龙寨夺箭楼时陈石在悬崖处碰到铜铃,用野鸡逃过一劫,安营时便让人在草丛中布上细绳、挂上铜铃,没想到真用上了。 弯弓搭箭,陈石朝人影射出一箭,从黑馃身侧掠过。 两人见唐军并未出寨追击,便割下的暗哨头颅,点起火把、大摇大摆地撤走。 卯时,许宾一脸沮丧地走入营帐,禀报有七名暗哨被割去了头颅。 张振眼中寒光闪过,道:“造饭,一个时辰后拔寨,为死去的袍泽报仇。” ………… 烟尘滚滚逼近,玄色旌旗猎猎飘舞,刀枪映日闪着森森寒意。 磨弥殿寨墙上的兵丁们露出惊恐之色,他们听过唐军的赫赫威名,灭突厥、平西域、破高丽、战吐蕃,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胶战(第2/2页) 缓坡下,唐军列开阵势:盾手半跪于地,弯弧状的蒙皮大橹结成盾墙,枪尖从盾墙上方斜刺而出,闪着森寒杀意;弓箭手在两翼严阵以待,弓上弦,箭囊中插满羽箭。 五辆简易的投石车被拉到阵列最前,木制的框架用粗壮的硬杉搭建,两根主柱深深夯入地面,横梁上悬挂着牛筋与麻绳混编的抛射索,夷兵将打磨成圆状的石弹装入皮兜中。 “咚!咚!咚!”战鼓声撞碎山间的寂静。 数十名夷兵光着膀子站在投石车旁,青筋如蚯蚓般在古铜色的皮肤下蠕动。 绳索“吱嘎“作响拽动绞盘,木质的齿轮与棘轮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砲梢缓缓拉至待发位置,石弹放在皮兜之中。 “放!”令旗劈空挥下,绞盘骤然松脱。 砲梢向上猛地弹起,皮兜内的石块呼啸腾空,沉闷的破风声朝着巍峨的山寨狠狠砸去。 “砰!砰!砰!” 闷响声中尘土飞扬。五枚石弹有四枚砸落在寨墙前,掀起泥浪。唯有一枚重重撞上寨墙,栅墙发出呻吟,木屑与夯土簌簌崩落。石弹滚落,白色的木质祼露出来,像被撕开的一道伤口。 陈石皱头一紧,他看清除了表皮擦伤,寨墙居然安然不动。 “高山栎。”耳边传来张振低沉的声音,道:“刀斧难伤。” “勇士们,唐军在给咱们挠痒痒呢,哈哈哈。”高苴在寨墙上放声笑道:“把床弩推过来,让唐狗见识见识咱们的厉害。” 蛮兵们挥舞着刀矛大声嘲笑,十余架床弩从垛口处探出,儿臂粗的箭簇寒光凛冽地指向山下。 “崩、崩、崩”,箭矢利啸疾射,投石车旁的夷军骇然闪避,乱成一团。 一名夷军闪躲不及,被箭穿胸而过,整个人被带着倒飞数步,钉在投石车的木架上,鲜血洇染黄土。 盾手急步上前,举盾护住投石车。箭矢狠狠地“叮”在盾面上,盾牌龟裂开来,碎木纷飞。 余势不减,将那名盾手撞得向后抛飞,口鼻喷血。 钵大的石块从寨墙抛射而出,朝着山下砸来,张振心中发沉,寨内居然还有投石车。 石块轰然落在盾墙上,立时将盾墙砸得东倒西歪,防线瞬间瓦解。 盾手虎口崩裂,有人被砸得手臂断裂,鲜血直淌,盾墙崩溃。 一辆投石车被砸中,“吱呀”声中轰然倒地。 张振面覆寒霜,眉间刻出深壑,沉声道:“后撤二百步。” 锣声响起,唐军后队朝两翼展开,前军缓缓后撤;两翼弓手仰射蓄势,长枪手上前扶起伤卒,盾牌交错掩护,夷军拉着剩下的四辆投石车后移…… 看到唐军退走,寨墙上的蛮兵爆发出山崩海啸般地欢呼。 号角吹响、铜鼓乱敲,骨矛、腰刀疯狂地敲打着垛口,有人扭动着腰肢,腰间的兽骨串铃发出轻快的脆响。 唐军重新列阵,张振与陈石并辔阵前遥望山寨。磨弥殿主寨盘踞在山体之上,宛如巨兽蛰伏,下一刻便会暴起噬人。 张振沉声道:“磨弥殿主寨防御甚严,我军攻城器械不足,一时间怕难以攻克,等晚间看看能否夜袭。” 陈石扫了一眼惊惶的夷军,道:“锐气已失,不如暂回寨子准备器械。诺西他们应该进寨了,看看能否带来什么惊喜?” 第44章 击其羽翼 第44章击其羽翼 回到石峰寨,张振召聚众人商议对策。 “山寨易守难攻,咱们的攻城器械不足。”何深道:“要多打造些冲车。” 许宾挠着头道:“纵有攻城器械,强攻的伤亡也太大,若能将寨内的人诱出来就好了。” 王壮闷声道:“我愿带死士发动夜袭。” 张振眉头紧锁,打造攻城器械需时不短。兵贵神速,若等上十天半月,乌蒙军队集结,再想从磨弥殿突围就难了。 陈石伏案细看舆图,这张简图是诺西所绘,标注着磨弥殿其他九个部落的位置。 “陈参谋,可有破局之策?”张振满怀期待地问道。 陈石抬起头,道:“主寨难下,咱们不妨从别处下手。” 众人眼神一亮,陈石足智多谋,他说从别处下手,想来已有良策。 “请何校尉带人多打造军械,做好强攻的准备。” 张振点点头,道:“何校尉率四百夷军砍伐竹木,争取两日内造出十辆轒轀车,多多准备撞木、木盾备用。” 陈石补充道:“还要备些狼筅。” 何深领命。 “探明四周地形,想办法与诺西取得联系,了解寨内虚实,寻机里应外合。” 张振看了看许宾,道:“此事便交由你负责。” 说完这些,陈石才指着舆图道:“主寨难攻,咱们不妨从小寨下手。” 张振目光落在舆图上分散的黑点上,笑道:“击其羽翼,高隆若是坐视不理,则部众离心;若派兵救援,则可趁机歼之。妙计!” 郑全请命道:“张将军,我愿军扫荡四周。” 张振看着舆图思索片刻,道:“纳垢部离此十余里,便先拿它开刀。郑全,你领一百五十名儿郎和二百夷军前去扫荡,将寨民抓来,食物运回,寨子烧了。” 陈石目光看向张振,道:“若高隆派兵来救,可在半路设伏。” 张振道:“此事便交由我,陈参谋守稳营寨即可。” “张将军带走百名儿郎,留下五十袍泽和二百夷军守寨即可。”陈石道:“我会带人挖断道路,给蛮兵添些惊喜。” ………… 六月二十二日,直至午时唐军都没有出现。 鬼堂内欢声笑语,众人围坐在塘子旁,烤鹿腿的油脂滴入火塘,爆起阵阵焦香。 黑馃已有五分醉意,举起银边酒碗、大着舌头道:“大鬼主,我敬你,唐狗果如你所料,吓得不敢来了。” 高隆抚须笑道:“唐军无计可施,只等援军到来,就是他们的死期。” 黑馃想着那些奴隶,请命道:“唐军胆怯,不如出寨杀上一场。” 高隆摇头道:“唐军有如困兽,不必轻撄其锋。且等援军到来,合力歼之。” “大鬼主足智多谋”、“有大鬼主坐镇,唐军必败”、“大鬼主神机妙算,我等远不能及”…… 高隆握着蛇骨杖,一脸矜持地笑着,陶醉在周围一声声的谄媚中。 黑馃端起酒碗,叹道:“可惜,不然我要亲手砍下几颗唐狗人头。” 壑苏部鬼主白摩与黑馃有隙,出声讥道:“黑瞎子,喝成这副死样,唐军来了你站都站不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击其羽翼(第2/2页) 黑馃愤然将酒碗掷向白摩,深褐色的蒟酱酒泼出,辛香四溢。 “白狸,我就算喝醉了也能一只手掐死你。” 白摩不甘示弱,站起身冷笑道:“谁怕谁,我今天不打出你屎来便跟你姓。” 高隆拍拍手,喝骂道:“大敌当前,还要内斗,嫌死得不快吗?坐下!” 站在屋外的寨丁奔入,禀道:“大鬼主,东南方向冒起黑烟。” 莫苏腾地站起身,纳垢部在主寨的西南方向,莫不是自家寨子出事了。 三步并作两步奔至鬼堂外,莫苏朝寨子方向望去,果见数股黑烟腾空而起,如同巨蟒般绞向云霄,算算距离正是纳垢部所在。 莫苏脸色煞白,惨呼道:“该死的唐狗去了纳垢部,这如何是好?” 此次他应召带来四十六名勇士,留下的青壮不足百人,剩下的老弱妇孺怎么敌得过如狼似虎的唐军? 高隆来到栏边张望,莫苏哀恳道:“大鬼主,速速派人救援纳垢部,不能让唐军毁了部落。” 高隆脸色阴郁,蛇骨杖用力敲击着楼面,厉声喝斥道:“糊涂!唐军分明是想引咱们出寨,此时前去救援,岂不中了他们的奸计。” 莫苏心如刀绞,望向四周其他小鬼主,乞求道:“谁愿同我前去救援纳垢部,今日之恩我定当还报。” 众人默然不语,面露凄惶。眼下是纳垢寨浓烟冲天,下一刻说不定就会烧到自己的部落。不过大鬼主无意救助,他们不敢当面违逆。 “大鬼主,不能坐看纳垢部沦陷。”赫默沉吟片刻,道:“若是任由唐军各个击破,就算能保住主寨,磨弥殿部也会名存实亡。” 高隆的脸阴沉得快滴出水来,扫看一眼身旁那些小寨主,个个脸露兔死狐悲之状。在心中快速权衡一番,知道若不出相救恐怕人心离散。 “那好。”高隆沉声道:“赫默,你和莫苏、黑馃带六百人出寨,把那四头战象带上,前去纳垢部救援。千万小心,别中了唐军埋伏。” 莫苏迫不急待地下楼召聚人手。高隆叫住赫默,低声交待道:“事若可为,把纳垢部的人救回主寨来;若不可为,立刻回来,万万不可恋战,保全儿郎们为要。” 赫默点头答应。 一刻钟后,寨门缓缓打开,莫苏一马当先,红着眼朝山下冲去。 赫默拽住他的胳膊,喝道:“莫鬼主,不可莽撞,保持阵型,莫让唐军偷袭。” 莫苏被拽得一个踉跄,赫默向有威信,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纳垢部在主寨的西南方向,要沿官道向石峰寨方向走五里多路,再拐向南面的小路。 离着岔路口还有里许,斥候奔来禀报,唐军在官道上掘出深逾一丈、宽约丈余的壕沟。 莫苏和赫默催马近前,只见壕沟后树起两座箭楼,盾牌层层迭起,长枪如林探出,将去路堵住。官道两侧荆棘密布、杂木丛生,人马难行,显然唐军挑好的地形。 此处离纳垢部不远,茅草燃烧的黑灰顺风飘来,莫苏心如油烹。 第45章 血战 第45章血战 赫默冷笑道:“唐军选的好地方。这林子能挡住人,可挡不住咱们的象。” 象奴牵着四条披甲战象上前,赫默指着左侧荆棘林道:“两象并行,人随其后,从这边踏出一条路来”。 骨哨声响起,四头战象排成两列,轰然踏入杂木丛中。 长鼻卷起碗口粗的树木,连根拔出,甩在地上;荆棘丛被象蹄踏碎,碾入泥中,厚皮上划出道道白痕,却难伤分毫。 看似密不透风的阻碍转瞬被撕开丈许宽的通道,部勇们紧跟在战象身后,盾牌护住头顶,踩着草木碎屑向前行进。 “噗”,一声碎响,象蹄踩碎草丛中藏着的木桶,液体喷溅出来,发出“咕嘟”声,黏腻的鱼油汩汩漫开。 闻到鱼腥味,赫默立时明白唐军在杂木丛中暗藏了鱼油,惊呼道:“快退。” 陈石站在箭楼之上,见战象踏入包围圈,冷冷地下令道:“放箭。” 弓弦响处,十数只火弧落在鱼油漫开的区域。火苗落在鱼油上,瞬间窜起烈焰,烈火在杂木丛中噼啪作响,浓烟带着焦臭的鱼腥味四散开来。 战象发出尖锐嘶鸣,在火中疯狂乱突,却将更多的鱼油桶踩爆。 火舌追着象身向上舔,烧得厚皮滋滋作响,战象狂暴地横冲直撞,将部勇踩踏倒地,惨呼声不绝于耳。 “退,速退。”赫默跃下惊马,指挥着部勇朝后退走。 箭雨趁隙洒落,带起蓬蓬血雾,蛮兵瞬间倒伏一片。撤到箭矢难及之处,已有百余人伤亡。 “莫苏,咱们先回寨子。”赫默想起高隆的交代,拉住莫苏道。 莫苏双目赤红,左肩中箭,他冲在前面,随行的四十六名部勇大半倒在火海中。 纳垢部被唐军袭击,就算能救回部众,也要元气大伤。 听到要撤走,莫苏暴跳如雷,怒喝道:“赫默,要烧的是伍勒部,你会走吗?” 赫默默然。 正是此时,有两头战象浑身浴火冲出杂木丛,朝着唐军阵列冲去。利箭落在象身上,摇摇颤颤伤害不大。 “举盾。” 发狂的战象撞向盾墙,包铁的盾牌如纸片般凹陷、撕裂,持盾的士兵被撞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看到战象将唐军阵列冲出缺口,那些夷军更是四散躲避。不等赫默发令,莫苏扬起手中刀,带着残余的部众率先冲出。 杂木丛过火之后迅速向四周漫延开去,此刻已经露出丈许宽带着火烬的道路。 看到莫苏已经冲出,赫默只能拔刀大喝道:“冲过去,杀了唐狗和贱奴。” 草鞋踩在火烬上,炙得脚掌皮肉滋滋作响,身上的藤甲“啪”得一声炸裂,莫苏激得更加癫狂,嘶吼着扑向不远处的唐军。 唐军刚让开两头战象,还未来得及重新布阵,就看到一群身上冒火的疯子杀出,心神被慑,不禁向后退。 陈石阵脚已乱,将手中箭射出后,高声吼道:“撤。” 追出百步远,莫苏见唐军从木桥上通过,然后将木桥抽走,又是丈许宽的濠沟。 莫苏打掉射来的箭矢,看到横桓身前的壕沟,不觉有些气馁。 四头战象已然跑丢两头,剩下两头仍惊恐不安,就算能驱使它们再从杂木林中突出一条道来,谁知道唐军有没有再藏着鱼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血战(第2/2页) 赫默来到近前,看到对面的唐军和夷兵乱糟糟尚未列阵,高声下令道:“吹针。” 百余名蛮兵将细竹筒含于唇间,胸腔鼓胀奋力吹出。 “嗤嗤嗤”,一阵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骤起,无数细如牛毛的毒针如疾风骤雨般射向唐军。 有人慌乱地举起盾,细碎的“笃笃”不绝于耳。不少人被毒针刺中,面色发青、口吐白沫地倒地抽搐,唐军慌乱地向后撤走。 “盾牌补空位,掷矛手--掷!” 随着陈石一声令下,数十杆长矛应声破空,交织出死亡罗网。那些吹针的蛮兵被呼啸的长矛钉穿在地,竖起一片“人矛林”。 赫默眼眦欲裂,这里面可有不少伍勒部的勇士,此刻他特别能理解莫苏愤恨的心情。 目光一转,看到象奴正在竭力安抚那两头炙伤的战象,赫默道:“驱赶战象踩塌壕沟,绝不能放走这伙唐狗。” 象奴从腰间拔出铁钩,刺入象耳后的皮肉,战象发出悲鸣,前蹄扬起朝壕沟方向冲去。 砂石震颤,隔着尚有五六步,壕沟边缘松软的泥土开始往下坍塌。 陈石大急,厉声道:“弓箭手,射象。” 说着,陈石抽出一只三棱箭,瞄准十余步外的战象巨眼,松弦射出。 三棱箭破风疾飞,精准地贯入那巨兽左眼。那头战象发出震耳欲聋的哀鸣,痛苦地甩动头颅,长鼻疯狂地拍打,溅起漫天尘土。 陈石见状,接连射出数只箭,没入扬蹄战象的柔软腹部。 “噗嗤!”鲜血如泉奔涌,那战象踉跄斜冲出数步,从壕沟边滑落,落入坑中。 象尸卡在沟中,隆起的背部与壕沟齐平,架起一座“象”桥。 莫苏二话不说,朝前冲去,来到沟边狂嗥一声,纵身朝象躯跃去。 脚掌在象躯上猛力一蹬,借势腾空而起,手中郁刀破空呼啸,带着凛冽杀气直劈向盾牌。 “咔”,刀光闪处,盾牌应声而裂,执盾的唐军手臂掉落,惨叫着往后栽倒。 莫苏双脚落地,毫不停滞地挥刀横斩,侧旁唐军仓促间用盾横档。 左侧唐军闪躲不及,被郁刀拦腰扫断,腥热的血雾泼洒飞溅,唐军阵列被冲出个豁口。 蛮兵纷纷纵身踩着象躯跃过壕沟,朝着唐军杀去。 破空声、撞击声、喊杀声、哀嚎声混作一团,将战场煮成一锅沸腾的血肉熔炉。 越过濠沟的蛮兵越来越多,唐军被逼得向后退缩。 陈石接连射倒数名蛮兵,仍无法阻挡溃势,喝道:“撤!” 箭手护住两翼,箭雨掩护盾手后撤十五步,矛手投掷后退至盾墙后,唐军有条不紊的徐徐后撤。 那些夷军却撒腿向后跑,把训练时所教的章法抛到了脑后。 赫默用刀指向夷军,声如霹雳般吼道:“先杀那些奴兵。” 蛮兵如利刃般切入溃逃的夷军,肆意砍杀着那些背对自己的逃兵。 夷兵哭嚎震天,互相践踏,留下一地尸骸。 赫默眼神冰冷,只要紧紧追逐这些奴兵,那些唐军便会被溃兵冲垮,被洪流淹没。 第46章 埋伏 第46章埋伏 “箭手射住右侧”、“盾牌护住南路”、“让夷军退到两翼,不准冲阵”…… 短促的命令从陈石嘴中不断蹦出,指挥着唐军徐徐朝西南方向退走。 赫默望向三十步外的唐军玄色旗,这杆旗行动的方向正是纳垢部所在。 斥候禀报唐军有三百余人,奴兵也有近千人,眼前这伙人马数量不足四百,不好,唐军设有埋伏。 赫默站住脚,下令道:“鸣号,停止追击!” “呜——呜——”,低沉的号角声响起,不少蛮兵们站住脚,可是莫苏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追。 此处离纳垢部不过四五里,莫苏能清楚地看到寨中冒出的浓烟,焦糊味顺风飘来。 “快走,别停下。”莫苏不但自己没停住,还催促身旁的蛮兵加快脚步。 赫默看到莫苏带着百余人继续往前冲,骂道:“这个莽夫,要害死大家。” 略一思忖,唐军数量应该少于自己部众,那些奴兵虽多却只是乌合之众。赫默一咬牙,道:“大伙跟上去,留神埋伏。” 陈石注意着身后动静,时不时回身射出一箭。前面就是和张振约定的小土坡,玄色旗向山坡移动。 莫苏追到坡下,并没有继续追击,而是带着麾下朝寨子方向奔去。 玄字旗在坡顶立起,溃散的夷兵聚拢过来,在诺西的喝斥下重新持枪立盾,在半山坡勉强排成弧阵。 赫默带着麾下赶到,看到莫苏不管不顾地带人冲往纳垢部,恨得牙痒痒,却也只能替他善后。 看山坡上不到二百人,大多数还是服色各异的奴兵,赫默道:“黑馃,你带部勇从西侧进攻,我从东侧夹击,争取一刻钟在山顶处会合。” 方才厮杀黑馃缩在后面,随行的普摩部勇士并无伤亡,听赫默要他从左侧抢攻,知道无法推脱,只得道:“我寨中部勇不多,再分给我百人。” 六百人出寨,伤亡过百,莫苏带走了近百人,此处剩下不足四百。赫默想着能速战速决,尽早前去纳垢部,便答应下来。 这百人是主寨部勇,身上穿着牛皮甲,有些地方用细皮条缝合过,看来有些年头了。即便如此,比起普摩部众身上的藤甲来,仍显得威猛坚韧。 这是主寨百余年积攒下的家底,黑馃眼中闪过一丝羡慕,客气地对率队的佐长道:“你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要劳烦你们破开阵势。” 罗苴佐拉格傲然道:“黑鬼主放心,只需跟上我们即可。” 斜坡长满杂草,高可没膝,东一丛西一簇地生着荆棘,拉格挥舞着手中砍刀,将草叶和断刺剪开,带着部众朝山顶处行去。 陈石冷笑一声,瞄准拉格一箭射出。拉格防着唐军暗箭,身形一矮,刀光亮起,“叮”的一声脆响,箭矢被刀锋劈飞。 数点寒星接踵而至,拉格身旁的部勇上前举盾,替他挡住射来的飞箭。 十五步、十二步、十步……唐军盾墙近在咫尺,拉格挥刀朝盾面斫去。 盾缝中长枪如毒蛇吐信,刺向拉格的肋下。拉格拧身挥刀,将枪尖削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埋伏(第2/2页) 身前部勇一拥而上,“笃笃”劈砍声和“当当”撞击声响成一串,片刻功夫盾墙便露出豁口。 黑馃见状大喜,加快脚步朝前冲去,若能将唐军玄色旗砍断,首功便是自己的。 突然,盾墙后竖起十数根竹竿,枝杈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 那些盾手朝旁避开,竹竿带出尖锐的“咻”声,朝着部勇们兜头劈落。 蛮兵举起藤盾护住头脸,噼里啪啦的抽打声有如爆豆般响起,有悍勇之人挥刀砍向竹枝。 那料细枝上绑着吹箭,毒箭划破皮肤,血珠挥洒成线。 被划伤的蛮兵发出“嗬嗬”怪响,肤色肉眼可见变青,唇瓣转瞬紫胀发黑。 “枝上有吹针,别被划到。”叫声惊恐万丈,蛮兵们慌乱后撤,躲避啸空索命的竹枝。 号角声募然响起,斜坡西侧林中冲出一伙唐军。黑馃大惊,唐军在此设伏,已军腹背受敌。 正彷徨间,却见纳垢部方向尘烟大起,数个呼吸便见一群人狼狈逃来,远处是唐军旗帜,看样子人数不少。 看来莫苏捅到马蜂窝,黑馃再不犹豫,对身旁部勇比划了个动作,悄然往坡下撤走。 站得高看得远,蛮兵的动向陈石看得一清二楚:西侧的蛮兵已经乱成一团,东侧那伙还要数个呼吸才能接战。 争得就是这数个呼吸时间,陈石下令道:“快喊‘鬼主逃了’;弓箭手,压住东侧的蛮兵;狼筅往前突进。” 诺西领着夷兵扯着嗓门大叫“鬼主逃了,快逃命吧”、“唐军来了”…… 拉格回头张望,看到黑馃带着部勇已经快逃到山脚下了,远处唐军旗帜正迅速朝这里奔来。 竹枝“咻咻”挥舞,部勇慌乱后撤,拉格闷哼一声,转身吼道:“走吧。” 陈石见西侧的蛮兵撤走,暗松了口气,下令道:“不用追击,先对付东面的蛮夷。” 西面的部勇撤走,唐军伏兵尽出,赫默再不甘也知事不可为,不待接战便带着部勇撤离。 这些部勇常年在山间行走,迅捷如风,陈石、张振、郑全等人领着唐军越追越远,那些夷兵胆怯,只跟在唐军四周吆喝、不敢上前。 看到众人有些泄气,陈石挥舞着手中弓,鼓劲道:“这伙蛮兵跑不远,前面有两处壕沟,没那么容易过去。” 黑馃带着部勇最早来到壕沟处,踩着象背过了壕沟。 蜂拥而来的人群,争抢着踩着象背过壕沟,象背本就滑溜,你推我挤之下不断有人掉入沟中。 好在沟中没有埋设竹签,掉入沟中的人乱糟糟地想往上爬,扒得沟边泥土“簌簌”滑落。 赫默奔至沟边,见前面一大群人堵在那里,身后追兵离着三四十步远,若是都想踏着象背过沟显然来不及了。 “从两旁林中走。”赫默一边说一边率先朝道旁的山林冲去,那些挤在沟边的部勇醒悟过来,惊惶地窜向林中。 唐军追近,远用箭矢,近用狼筅、刀枪,放倒了数十人,有些部勇走投无路,只得丢了兵器投降。 第47章 人心涣散 第47章人心涣散 磨弥殿主寨,高隆心忧如焚。 派出六百部勇救援纳垢部,结果人没救到,去的六百人仅回来三百五十余人,还有不少人带着伤,此战主寨损失了近百人。 从赫默口中得知,先有莫苏不听号令,后有黑馃先行逃走才引发溃败,高隆勃然大怒,下令要将莫苏和黑馃关进牢中。 其他小鬼主明白高隆的主要心思,这是杀鸡儆猴,其他人纷纷出面求情,表示会听从大鬼主命令行事,高隆这才暂时饶过了两人。 接下来众人商议如何应对唐军,白摩愁眉苦脸地道:“唐军凶残,居然破灭寨子,纳垢部遭了毒手,我们的寨子也要提防。” “是啊。”罗雄部鬼主苍载愁眉苦脸地道:“大鬼主,你要早些拿主意,实在不行先让寨子里的部众进山躲一躲。” 听着小鬼主们七嘴八舌地诉苦,高隆的脸色阴郁,知道不能拦住众人回去,只得涩声道:“等到天黑,你们派几个人回寨子,让族人躲进山,带着部勇来主寨,等援军到了合力歼灭这些唐军。” 看了一眼赫默和石花部鬼主石颂,道:“你们两个的寨子离主寨不远,将部众迁到主寨来,东西就不要带,藏在寨子附近。” 赫默是他侄辈,不担心被主寨吞没,沉声应下。石颂用鼻子“嗡”了一声,也不知是何心意。 想起自家寨子,莫苏哽声道:“我寨子里的人被唐军抓住了,大鬼主要想办法救他们出来。” 高隆安慰了几句,道:“暴蛮部的援军不知到了哪里,派人去迎迎。” 耆老苦灵迟疑地道:“大鬼主,会不会罗延塔记恨抢羊之事,不肯来援。” 高隆心中一沉,年初时暴蛮部的数十头放养的山羊过界,被磨弥殿部掳了去,暴蛮部鬼主罗延塔前来讨要未果。 蛇骨杖重重地敲在地板上,高隆恨恨地骂道:“罗延塔这个蠢货,若是耽误了救援大军将,看他将来如何向兹莫交代。” “呼呼”喘了会气,高隆咬牙吩咐道:“派人去跟罗延塔说,大军将很有可能被唐军所俘,他若在三天内派兵来援,我送他十头牛和五十头羊。” “唐军攻打磨弥殿部的消息要禀报兹莫,让兹莫早做安排。”高隆沉声道:“唐军狡诈,防御绝不能放松,夜间更要加强戒备。” 长子高苴道:“今日出战损折了不少部勇,夜间防守人手紧张。” 高隆想了想道:“把那些难民编入队列,让他们帮着巡守。不过,你要仔细些,别混进了唐军细作。” 天色刚暗,小鬼主们就迫不急待地从侧门出了寨,各自前往自家寨子,情报很快被潜伏的斥候送到了石峰寨营地。 陈石笑道:“灭了纳垢部,这些小鬼主们坐不住了,这是准备回去迁移。” 张振抚着胡须,道:“今日战果不错,杀死百余人,还抓到了四十多个俘虏。从纳垢部抓获三百多人,还有不少粮食,够我们吃上十来天。” 郑全笑道:“这些南诏人想趁夜溜,咱们可不能轻易放过他们,趁晚上再抓些人回来。” 方才众人商议等军械打造完成后,就驱赶这些俘众前去攻寨。慈不掌军,要保全自家性命,这些南诏人的性命便顾不上了。 ………… 壑苏部在主寨西北三十里余处,白摩赶回寨子时已近子时。看到寨中露出几点黯淡灯火,白摩长舒了口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人心涣散(第2/2页) 叫开寨门,白摩顾不上歇息,立刻心急火燎地召聚耆老、祭司等主事人,将唐军攻打主寨、纳垢部被剿灭的消息告诉大家。 众人大惊失色,白摩斩钉截铁地道:“唐军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来,叫醒大家连夜收拾东西,尽快避到山里去。” “这怎么行?”耆老反对道:“山路险峻,夜间行动不便,林中毒虫猛兽不少,不如等天亮再说。” 白摩强压焦躁,道:“拖延不得。先让青壮连夜下田,把熟了的稻谷抢收装袋,让妇孺们收拾好东西,天一亮咱们就动身。” 祭司不安地道:“大鬼主要我等把部勇带去主寨,若避进山中将来大鬼主降罪,如何是好?” “前怕江,后怕河,中间怕鬼叫。”白摩没好气地骂道:“唐军夺了东川城,大军将都生死不知,我看磨弥殿部多半保不住,这时候哪顾得了这么多,先保全自己再说。” 很快,壑苏部寨内鸡飞狗跳、猪突羊奔、坛罐碎响,呼爹喊娘声、小孩哭闹声,喝斥怒骂声混成一团,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天色渐亮,白摩站在寨子中央,催促部众牵牛赶羊往山里走。半个多时辰过去,寨子里还有近半人未动身。 看到族人身上挂满了家当,连墙角的破盆烂筐都舍不得丢下,白摩焦躁起来,大声吼道:“带些紧要物件,那些坛坛罐罐全扔掉,唐军不会要这些破烂,快些走。” 人群缓缓向山林移动,白摩看着乱糟糟的寨子,眼中闪过痛惜:歪斜的栅栏、发亮的石臼、喂食的石槽,寨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族人血汗,若被唐军火烧了,怎会不心痛。 日上三竿,寨子里还有不少人,白摩发现不少人去而复返,翻找、拾掇着残存的家当。破家值万贯,白摩在心中叹了口气,偏过头去没有做声。 有条身影从寨外狂奔而来,气喘吁吁地喊着:“唐军来了,快走。” 白摩攥住他的胳膊,喝问道:“到哪儿了?有多少人?” “快过蜂子峡了,有三四百人。” 蜂子峡离寨子不过四里地,白摩松开手,冲着寨子里人大吼道:“唐军杀来了,快跑。” 一个妇人抱着坛子步履蹒跚,白摩上前用刀柄将坛撞破,道:“回来我赔你一个坛,梅子嫂快走。” 年迈的森呷倚坐在竹阶上揉着腿,应该是旧伤发作走不动了。 白摩上前扶起森呷,半掺半抱地拖起他朝寨后走,嘴中抱怨道:“森呷叔,不是让你坐牛车先走吗,你怎么又回来了?” 一刻钟后,唐军踏进寨子。 四下寂无人声,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屋舍发出“呜呜”声,一只跑散的鸡从草堆惊起,扑棱着翅膀窜向远处。 搜索一番,张振下令将坛坛罐罐收好,然后下令道:“焚寨。” 火把掷向茅屋干草,烈焰腾跃而起,黑烟滚滚冲上云霄。 数里外的山林间,白摩仰起头,喉结剧烈滚动,不少部众已然泣不成声。 “都别哭了,这笔债先记下,等抓住这些狗娘养的唐人,定要他们百倍偿还。” 咬着牙,白摩带着族人走向山林深处。 第48章 攻防 第48章攻防 六月二十一日,午时刚过。 寨墙的部勇飞奔进鬼堂,高声禀报:“唐军又来了。” 高隆与众人来到屋外,果见西面尘土蔽天,烟尘中玄色旗帜若隐若现。等到唐军走近,可以看到队列前是些长矛胁迫下蹒跚前行的人群…… 莫苏眼前发黑、心如刀绞--唐军着实无耻,居然驱使俘获的老人妇孺前来,这些人中多数是自家寨的,纳垢部完了。 寨墙上有不少纳垢部的部勇,看到亲人沦为俘虏,悲愤难抑,怒吼与哭泣交织在一起。 “阿爹、阿嫫,等孩儿这就来救你!” “放开我孩子,你们这些畜生,他才十一岁。” “唐狗,放了阿红,阿红啊……” 寨墙上乱成一雾,有人疯狂捶打寨墙,有人要冲出去与唐军拼命,还有人想直接跳下寨墙,被死死拽住…… 高隆带人赶到寨墙,厉声喝道:“乱什么?大敌当前,要救人也得先杀退唐军才行。” 赫默等人也在一旁大声劝解,躁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些。 莫苏单膝跪地,恳声道:“大鬼主,我纳垢部遭此大劫,我愿为前锋,杀退这些唐狗,救回族人。” 高隆上前扶起莫苏,语气沉重地道:“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救人之事要从长计议,莫要中了唐军诡计才是。” “诸位放心,我高隆发誓会救回你们的亲人。”高隆高声吼道:“若违此誓,鬼神弃之。” 高苴举起长矛呼道:“誓杀唐狗,救回族人。” 看到部勇们群情激愤,高隆暗自欣慰,长子骁勇机敏,可堪重任,自己后继有人。 目光扫过赫默、莫苏等人,高隆的目光变得阴郁起来,九个小鬼主仅回来四人,剩下的人多半一时不会回转了。 看到夷兵扛着一些古怪的攻城器械来到寨下,高隆眯起眼仔细打量,他从未见过这些军械--粗木桩上插着多根竹竿,不知做何用? “隆隆”鼓声中,夷兵喊着号子,合力将竹梢上绑着的皮索拉下,竹竿被弯成了弓状。 有人将什么东西放在竹梢处,皮索松开,竹竿猛然向上弹起,发出“嗡”声颤响。 二十六架竹抛竿几乎同时弹起,装在皮兜里的坛罐应声激射而出,呼啸着朝着寨墙砸去。 “小心”,高苴举起盾牌,护在高隆身前,急声道:“阿耶,你去碉楼上观战,这里危险。” 有几个坛罐在空中相撞破碎,塞在里面的碎石如雨点般地砸向寨墙上的部勇,响起一片鬼哭狼嚎般的惨叫声。 看到寨墙上的部勇狼奔豕突,张振笑道:“陈兄弟,你想出这个‘竹弹弓’的效果不错,比投石车有用。” 陈石应道:“用这些坛坛罐罐破寨难,不过能消耗寨中士气。” 高苴险些被一块碎石砸中,忙缩藏在寨墙后,大声吼道:“撑起木排,挡住该死的石块。” 寨墙上堆放着许多木排,高七尺宽五尺,用来防备箭矢和投石的。很快,木排立起布起盾墙,将碎石挡住,部勇们勉强能站起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攻防(第2/2页) 碉楼上,高隆见唐军的碎石雨被化解,刚松了口气,就看到唐军阵列中推出十余辆形似木屋的东西,缓缓向寨子移近。 莫苏见那些“木屋”斜顶上盖着青茅草,诧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是轒轀车。”高隆冷声应道:“里面藏着人,这是想靠近寨墙挖墙根。告诉高苴,等轒轀车近了,用石头砸。” 出乎高隆意料,十二辆轒轀车在二十余步外停下,离着山寨还有段距离。 很快,黑烟从轒轀车中冒出,顺着风势朝山寨飘来。 寨墙上,部勇们被呛得连声咳嗽,这浓烟除了难闻刺鼻外,还灼得眼睛和喉头难受,让人感到窒息,显然烟中加了东西。 高苴剧烈咳嗽,揉着被烟熏得流泪的眼睛,吩咐道:“让人送些……咳咳……湿布来,捂住口鼻……咳咳……” 看到寨墙逐渐被黑烟笼罩,高隆皱起眉头,道:“这轒轀车像是专门送烟的,不知有什么蹊跷?让儿郎们小心戒备,防着唐军趁机攻寨。” 话音未落,唐军阵列中冲出百余人,扛着简易的木梯,借助黑烟的掩护,散作十余股朝着寨墙奔来。 “鸣号,通知寨墙上的儿郎。”高隆急急地吩咐道。 听到号角声,高苴高声喝道:“唐军要进攻了,弓箭手、吹针准备,等唐军接近后再投石,砸死这群狗娘养的。” 箭矢、吹针飞蝗般泼下,奔跑的人群扛着木梯,一手举着藤盾遮挡,朝着寨墙狂奔,不断有人倒下。 “铿”,木梯前端的铁钩咬住寨墙。 王壮口中衔刀,左手将藤盾顶在头顶,右手抓住木梯向上攀爬。 两个蛮兵合力抱起一根径尺的粗木,顺着木梯砸下。 风声呼啸而至,王壮瞳孔猛缩,身子尽力朝右侧闪避,手中藤盾护住左侧。 巨大的冲力撞在藤盾上王壮感觉臂骨剧痛,粗木从藤盾上滑落,将下方一名袍泽砸落。 简易的木梯承受不住滚木撞击,发出“吱呀”断裂声,梯身歪斜断折。虽然离寨墙仅有三尺,王壮也只得无奈纵身跃下。 短短半个时辰,八架木梯接连被毁,寨墙下留下数十具尸体,在急促的锣声中暂时退走。 张振眉头紧锁,他曾在哥舒翰麾下效力,天宝八年参加过强攻石堡城之战。 眼前这座山寨虽远不及石堡城险峻,但仅凭这点人马想要夺取山寨绝非易事。 浓烟仍源源不断地飘向山寨,整个山寨烟雾缭绕,咳嗽声此起彼伏,不少人眼睛被熏得通红。 高苴脸上绑上湿布,气急败坏地登上碉楼,见到高隆道:“阿耶,不能放任唐军送烟,我带人出去摧毁那些烟车。” 高隆摇头道:“不可,浓烟障目,唐军说不定有什么诡计。且忍一忍,我估计这烟不能持久。” 山寨下,张振闷声道:“这乌龟壳子真硬,浓烟居然没有将他们呛出来。” 陈石望向身后残阳,笑着对张振道:“太阳要落山了,大伙先吃饭歇息,晚间可不得闲。” 第49章 破晓 第49章破晓 轒轀车退走,黑烟逐渐消散。 看着里许外炊烟升起,高隆心烦意乱,唐军并未退走,看来今夜免不了一场血战。 赫默等人都在鬼堂进食,高隆开门见山地道:“唐军未撤,今夜可能还要攻寨,要加强防备。” 高苴撕咬着羊腿,道:“阿耶放心,唐狗翻不起风浪,他们敢来送死,孩儿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莫苏牵挂着被掳的族人,恳声道:“大鬼主,我愿率人夜袭……” “不可。” 不等莫苏说完,高隆便断然拒绝道:“唐军狡诈,说不定设下什么陷井,我们只需守稳寨子,等援军到来,唐军便无路可逃。” 赫默点点头,道:“大鬼主说的是。不过部勇们激战疲乏,夜间怕是精力不足,易被唐军所趁。” 高隆沉吟片刻后,道:“将儿郎们分为三组,赫默、黑馃你值守上半夜,下半夜高苴、莫苏负责,剩下一组随机应变,让那些难民上寨墙帮着协防。”” 几人沉声答应。高隆吩咐苦灵道:“杀羊煮肉,犒赏儿郎。值守之人弓不离手,衣甲不卸,万不可懈怠。” ………… 寨墙每隔几步便插着松明火把,滋滋冒油的火把吞吐着翻滚的黑烟,溶入夜色之中。 自戌时起,每隔一段时间唐营中便会响起号角声,朦胧月色下人影憧憧,似要发动进攻。 寨墙上众人神情紧张,紧握兵刃丝毫不敢松懈。雷声大却不见雨点落,过了半刻钟山下安静下来。 等到第三次鼓噪平息下去,黑馃愤然骂道:“唐狗可恶,这是有意疲军。” “管唐军耍什么花样,我等守稳山寨即可。”赫默侧目看了一眼从身旁走过的诺西等人,冷声道:“这些难民倒是要多加留意,说不定有唐军细作。” 黑馃打了个哈欠,道:“放心,大鬼主安排了人专门盯着呢。这一天够累的,再熬半个时辰该换班了。” 山脚暗影中,陈石和张振并肩而立,抬头望向半山腰。寨墙上的火把连成一条火龙,横亘在墨色中。 “马上到子时了,我带上鱼油去试试?”张振道。 陈石眯起眼盯着寨墙上晃动的身影,摇头道:“守卫森严,难有可趁之机,继续疲兵吧。” 子正时分,诺西下了寨墙,巡逻了二个半时辰后换班了。 寨墙边有木屋,值守的人不用回去,直接到木屋休息,若有战事就近协防。 住房内铺着草席,中间放着张木桌,桌上有水罐和陶碗,十人一间,比起土掌房宽松整洁了许多。 诺西来到角落里的草席坐下,身旁是藤背,屋中有五人是混进寨的夷军,此次进入寨中的夷军共有二十七人。 寨内防控很严,诺西暗中溜出去一次后便再没找到机会,也不知道自家婆娘在不在寨中。 藤背看出诺西心事,小声安慰道:“晚饭时我听送饭的那个婆娘说她就是卖到这里的,寨里还有不少妇人是从外地买来的。” 诺西心中空落落地发慌,抬头望了望乌沉沉的屋外,道:“早些破寨就好了。” ………… 鬼堂内,高隆一夜未睡,烛火映得两眼通红,每隔一段时间便打发侍从前去打听情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破晓(第2/2页) “喔喔喔”,鸡鸣声惊醒昏昏沉沉的苦灵。苦灵睁开昏花老眼,好半天喃喃道:“鸡叫了,天快亮了。” 高隆瞥了他一眼,道:“你年岁大了,熬不住夜,先去睡吧。” 苦灵用火钳夹起火堆旁的土陶罐,往陶壶里加了点茶。 热气腾腾的茶水下肚,苦灵恢复了精神,沙哑着声音道:“大鬼主,唐军犹如困兽,放弃北上而从东面突围,必会拼死一战。” 高隆没有作声,听苦灵道:“唐军骁勇,寨子虽然坚固,总比不上东川城。” 话语略顿,苦灵继续道:“战事瞬息万变,大鬼主还要多做些安排才是。” “让高奇带几个人去暴蛮部催一催罗延塔。”高隆沉吟良久,缓声道:“天亮就走。” 高奇是高隆的次子,大鬼主这是多条后路。苦灵用火钳拨弄着炭火,不急不缓地道:“天亮后也让寨中的老弱妇孺往东面撤进山去,挨到援军来再把他们叫回来。” 高隆拄着蛇骨杖艰难地站起身,道:“宜早不宜晚,现在就安排吧。这么多人动身,要准备不少吃食,一时半会忙不完。” 天还只是蒙蒙亮,陈石注意到山寨火光大盛,寨墙上的那条火龙渐渐融入到火海中。 张振略显紧张地道:“寨内大张灯火,莫不是想反攻了?加强戒备!” 陈石观察了片刻,沉声道:“火光凝而不散,不像是集结兵马,像是寨内人家亮起灯。” 在陈石的提醒下,张振也发现灯火层层叠叠,正是寨中房屋的位置,整个寨子都亮起了灯。 陈石摩挲着光洁的下巴,沉吟道:“这个时候将人唤醒,寨子里发生了什么变故?” 张振用力挥手,道:“快卯时了,我带人试试。” ………… 东方破晓,号角声再次响起,寨墙上的部勇随意地往外望了一眼,折腾了一晚,疲了。 哭喊声顺风传来,寨墙上的人心中莫名一紧,莫苏睁大眼睛往山坡下望去,人影幢幢,这次唐军真的来了? “投些火把下去。”那哭声让莫苏不安,唐军莫不是驱赶族人前来冲寨。 鼓声隆隆,黑影朝着山寨涌来。高苴拔出郁刀,高声嘶吼道:“唐狗来了,杀光他们。” 隔着尚远,箭矢、吹针、石块、滚木便如雨点般砸下,听到惨叫哭嚎声,高苴感觉喉头都舒畅了许多。 战鼓、喊杀声掩不住哭嚎求饶声,莫苏急声道:“少鬼主,先别动手,这声音像是我部落的族人。” 人影闯入火把的光亮中,散发披毡跣足,明显是族人装扮。 长枪驱赶着人群朝前奔去,哭喊着、踉呛着、绝望着、希望着…… “别放箭,我是纳垢部的菹来,别射箭,哎哟——” 破锣声传入耳中,莫苏十分熟悉,这是他二叔。二叔打猎伤嗓子,这破锣声不可能是他人模仿。 “住手,快住手。”莫苏大声吼道:“打开寨门,让他们进来。” 高苴一刀剁在寨墙上,怒斥道:“不能开门,继续放箭,你是想让唐军入寨吗?” 第50章 混水 第50章混水 张振一身戎装站在黑暗中,身边是同样披甲拔刃的将士。刀身在火光中映出淡淡红芒,杀气凛然,不动如山。 亮光一闪劈破夜空,阵列缓缓前移,脚步声齐如涛,甲叶声碎如冰,其徐如林。 瓦罐再次冲天而起,翻滚着撞上寨墙,轰然炸开。腥臭味弥散开来,看到地上粘稠的液体汩汩涌动,高苴惊骇万分地吼道:“是鱼油,小心别沾……” “呼”,蓝色的火焰腾起,有如鬼火。火焰无声漫延,舔舐着寨墙、盾牌、投石车、滚木…… 有人倒霉被鱼油沾上,身上冒出火来,慌不迭地拍打着。高苴抽抽鼻子,除了鱼腥味外他还闻到了一丝熟悉的辛辣。 “咳……咳……”,高苴从腰间扯下麻布捂在口鼻处,看着寨墙上到处燃起的火焰,嘶声吼道:“快让那些难民挑土灭火。” 诺西等人被叫起,寨墙底下有事先准备好的湿土。挑着竹畚上了寨墙,诺西发现寨墙上火焰点点,烟雾呛人,喊杀哭叫声从寨外传来,大军开始攻寨了。 “快点,把土倒在火上。”皮鞭抽在身上,诺西浑身一颤,不敢迟疑将湿土倒在火焰上,火被扑灭。 不远处,莫苏额角青筋暴起,呼呼喘了两声,声音低了几分,透着焦灼地哀恳道:“少鬼主,你再不放我的族人进来,纳垢部就要完了。” 高苴看着莫苏血红双眼,道:“打开寨门唐军必然跟着进来,到时候主寨的人也活不了。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放箭!扔石!快!” “少鬼主,我带人出寨拦住唐军,我们这么多人怕什么?”莫苏怒吼道:“我就算死在外面也不会放唐军入寨。” 高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大鬼主的位置虽是世袭继承,但却要小鬼主们推举,自己若执意不开寨门,届时纳垢部肯定会反对自己继位。 想到阿耶在半夜安排二弟高奇前往暴蛮部求援,高苴心中一沉,道:“莫叔,你带上二百人出寨挡住唐军,等族人进了寨立刻回来。” 莫苏抚胸躬身,急匆匆转身下了寨墙。 夷军扛着竹梯搭在寨墙上,用长枪驱赶着俘虏率先朝上爬,寨墙上的利箭石块毫不留情地落下,不断有人倒下。 正在哭闹拉扯之际,寨门轰然打开,莫苏带着部勇冲出,边跑边对那些慌乱的族人喊道:“快进寨,我来挡住唐军。” 挥刀斩开刺来的长枪,莫苏指挥着部勇散成弧形,将寨门护在身后,掩护族中男女入寨。 三十余步外,张振看到寨门打开,目光一凛,豪不犹豫地朝前冲去。 陈石带着三十余人避开寨门,借着黑烟掩护,朝着南面角落悄然潜去。 离着寨墙还有十余步远,墙上的部勇发现了他们,高声呼道:“唐军来袭,快放箭!” 箭矢朝下激射,盾手举着藤盾在前面遮挡,掩护后面举竿的将士艰难前行。 高苴正紧张地注视着寨门外的厮杀,听到侧旁杀声响起,急忙吩咐道:“快带些人过去看看,别让唐军进来。” ………… “锵”,金红色的火星溅起,横刀和彝刀相互弹开,张振和莫苏都往后退了半步,靴底犁出浅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混水(第2/2页) 两柄刀身震颤不止,“嗡嗡”吟声不断。莫苏咬牙翻旋手腕,刀身画出阴冷半弧,朝着张振的左肋斜劈。 张振冷哼一声,右脚用力蹬地,横刀撩起,迎身而上,刀背迎向彝刀,擦出细碎火星。 莫苏身形微晃,张振拧动刀柄,横刀刀尖扎向莫苏腹部。莫苏向后跃退,张振刚要追击,侧旁长矛刺来,等拍开矛尖,莫苏已然站稳,彝刀重新横在身前。 刀枪碰撞,喊杀连天,寨门前混战如同沸粥。那些被驱赶的俘虏沿着寨墙往寨门内狂奔,黑夜之中有如洪流。 高隆气喘吁吁地赶来,看到寨墙上黑烟四起,寨门前人头攒动、密密麻麻。 “谁开的寨门,赶紧关上!”高隆厉声喝道。 不远处有人应道:“大鬼主,是少鬼主下的命令。莫鬼主在寨外堵截唐军,救族人入寨。” 高隆目光扫向寨门前的那些身影,男女老少皆有,面带惊恐凄惶之色。 虽然都穿着南诏服饰,但里面有不少壮汉。高隆心中一沉,莫苏说留在寨中的青壮不过数十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壮汉。 “小心……”话语刚起,就见十数人从毡衣内亮出刀来,推搡着人群朝他袭来。 侍从们见状,纷纷拔刀叫道:“小心,有细作,护住大鬼主。” 人群如同受惊的羊群,连滚带爬地四散逃命,哭喊声、践踏声搅成一片,寨门处拥堵不堪。 高苴看到异变突起,慌忙下令道:“快关上寨门。” 请神容易送神难,混入寨中的夷军已近百人,纷纷抽出兵刃朝身旁砍去。 一个矮小精悍的汉子挥刀砍倒试图关闭寨门的部勇,捡起地上的一根铁矛,插入门轴中卡死。 “岩厚,快来帮忙。” 一个魁梧的身形奔了过来,挥舞着盾牌将靠近的人拍飞,闷声道:“你让山根帮你,陈将军交待我往前杀,与张将军汇合。” 岩厚像头野牛冲出,右手刀砍,刀刀见血;左手盾拍,盾盾生风。 寨外部勇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措手不及,慌乱转身应敌,手中兵器相互碰撞,拥挤不堪。 张振见陈石所献混水摸鱼之策生效,眼中精光闪过,高声喝道:“随我破敌。” 说罢,率先扑出,横刀划出冷光,劈向身前之人。那人正歪着脖子,用眼角余光留意着身后,待瞥见刀锋呼啸而至,闪躲不及被切入颈侧,鲜血喷溅而出。 不待尸体倒下,张振一脚踹开,借着前冲势头横刀朝莫苏扫去。 “杀!”唐军怒吼有如闷雷,潮水般地向前涌来。 此时莫苏心绪大乱,彝刀胡乱地挡住劈来的横刀,“锵”的一声火星四溅,虎口发麻,脚下踉跄退了半步。 喊杀声越来越近,像是无形的网越收越紧。不用问,自己放入寨中的族人中混进了唐军细作。 引狼入室,莫苏脸色苍白,大鬼主高隆手段阴狠、赏罚酷烈,自己让唐军细作入寨,无论结果如何纳垢部恐怕都都无法在磨弥殿立足了。 刀光再次迫来,莫苏往侧旁闪开,对着自家部勇吼道:“走!” 第51章 夺寨 第51章夺寨 寨墙上,诺西藤背等人丢下竹畚,接过递来的长矛,朝着南面角落奔去。 许宾最先奔到寨墙下,手握住竹竿的一端。另一端被一个身形敦实的汉子握住,那汉子双脚分立,沉腰坐马,将竹竿向上挑起。 许宾双手攥紧竹竿,双脚踩在墙面上,借助竹竿挑起之力,腰腹发力,双脚交替蹬踏,沿着寨墙快速地向上“行走”。 数个呼吸间,许宾便“行”至寨墙顶端,脚尖已经碰到墙垛,竹竿被压成一道弯弧。 许宾松开手,竹竿向上弹起。许宾借势轻盈荡起,身形越过墙垛落在寨墙之上。 寨墙上的部勇根本没想过有人会从寨墙上走上来,见许宾落地才从惊骇中回过神来,数杆长矛慌忙朝他捅去。 许宾早已拔出横刀,拧腰转身,刀光扫向刺来的矛尖。“叮当”数声,长矛尽数被磕偏。 这时,第二名、第三名……唐军相继翻上墙头,三人一组互为犄角,刀光闪烁,在狭窄的寨墙上缓缓推进,逼得部勇们节节后退。 “快上前帮忙。”有人冲着正奔来的诺西等人焦急喊道。 诺西举起长矛朝前猛刺,那名部勇毫无防备,被一矛穿胸,惨叫着倒地。 见诺西动手,藤背等人纷纷挺矛朝部勇们扎去,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个头目听到惨叫声猛然转身,惊愕地望向诺西等人。交战之际哪容分神,一只冷箭破空而至,钉进他的后颈。 陈石收弓,沉声喝道:“肃清残敌,赶往寨门处。” 部勇们如沙砾溃散,四散逃窜,有人直接从寨墙下跳下。陈石并未追击,带着众人快速朝寨门处疾奔。 张振已率唐军冲入寨中,与部勇激战在一处,寨门地面很快变得泥泞不堪。 高隆血红着双眼怒吼道:“击鼓!血战到底,寨破人亡!” 战鼓“咚咚”擂响,沉重悲凉。寨中老人手持锄头猎叉,女人握着柴刀晾衣杆,连三尺高的孩童也提着木棍,向着哂谷场汇聚。 见赫默、黑馃带着部勇赶来,高隆稍松了口气,道:“青壮在前,老弱在后,就是用人命填,也要把唐军逼出寨去。” 赫默用彝刀敲打着左手的藤盾,道:“大鬼主放心,唐军数量不多,我们胜算更大。” 黑馃在一旁接口道:“只要少鬼主守稳寨墙,就能让这些唐狗有来无回。” 高隆“呼呼”喘着粗气,道:“再过半个时辰天就亮了,到时候唐军无所遁形……” 高苴心急如焚,没想到打开寨门让唐军细作混入寨中,出外阻敌的莫苏居然逃走,只是此时已容不得他多想,唐军正从斜坡往寨墙上攻来。 “拦住他们。”高苴挥舞着郁刀,率先迎向冲过来的唐军,没有留意到从侧旁冲来的人群。 诺西冲在最前,眉心处醒目的刺青并未让人起疑,让他一直冲到了高苴身旁。侍卫们察觉到异样,有人转身拦住诺西。 “杀唐狗,为我阿耶报仇。”诺西灵机一动,用南诏语高声喊道。 拦他的侍卫一愣,手中刀略一迟滞。电光石火间,诺西猛然发力,撞开身前侍卫,整个人如猛虎下山般扑向高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章夺寨(第2/2页) 高苴闻声回头,看到那圈刺青,紧接着胸口猛然一痛,已被长矛穿胸而过。 侍卫们蜂拥而上,举刀砍向诺西。诺西松手矮身,抓住尚在痛苦挣扎的高苴,将他推向那些砍来的刀矛。侍卫们投鼠忌器,纷纷避让开脚步踉跄的高苴。 箭啸钉入人群,带起蓬蓬血雾。侍卫们不再追杀诺西,而是将高苴护在中间。诺西趁乱往地上一滚,向斜坡处翻去。 “少鬼主死了。”部勇们如同受惊的兽群,惊散开来。 陈石看到人群中有个汉子,身形蜷曲,胸口插着根长矛,头耷拉着,左右有人扶着,一动不动,想来便是那个少鬼主了。 手中快速抽箭、弯弓,羽箭破空而出,钉在左侧扶尸者的肩上。 那人闷哼一声,手松开,高苴的尸体失去支撑,歪向一边重重摔倒。 另一侧的侍从大惊失色,弃了尸身,转身就逃。四周原本如同惊弓之鸟般的部勇们越发四散逃开。 晒谷场上,双方绞杀在一起,喊杀声震天,难分胜负。 陈石打量了片刻,指了指高处的木楼对诺西道:“你带些人,把那里烧了。” 诺西领命,他在寨中住了数日,很快就带着藤背等人踏上登山路。 陈石扫看四周,没有立即冲下寨墙,而是下令道:“把寨墙点着。” 将士们拔下火把,捅进墙垛下的木排堆中,很快火焰燃起,在晨风中烈烈作响。 这时,山顶处三层木楼也冒出火光,转瞬间火光冲天而起,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炬,映红了半边天。 “寨子破了”、“鬼神抛弃了磨弥殿”、“快逃吧”…… 呼喊声从寨墙上、山顶处响起,接着晒谷场上也响起“快逃吧”的叫声,那些老人妇女纷纷转头朝自家跑去,准备带上值钱的东西逃命。 部勇们仰着头,绝望地看着火光,有人发出哀嚎:“鬼堂……鬼堂没了!我们被祖先抛弃了。” 高隆看着燃烧的木楼,如坠冰窟,那里是磨弥殿供奉祖灵的鬼堂,是部落与祖先相通的社圣之地,祖先真的不再庇佑磨弥殿了吗? “大鬼主,快些走吧。”赫默催促道。 高隆仿如从噩梦中惊醒,被部众簇拥着出了东寨门逃走。 一口气奔出数里,身后喊杀声渐远,高隆停住脚步,回望火光冲天的山寨,老泪纵横。数代人苦心经营的山寨,恐怕在战火中化为灰烬。 “叔父莫要过于悲伤。”赫默轻声劝慰道:“唐军不能长久,等援军到来自能收回山寨。” 高隆死死握住蛇骨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山寨收回确实不难,只是百年来积攒的家业怕要化为乌有。 天色渐亮,黑馃、苦灵等人陆续带着残兵寻来。高隆急切地问道:“高苴呢?怎么没有看到那小子?” 众人沉默无语,半晌苦灵才叹道:“少鬼主被唐军杀了。” 高隆只觉眼前一黑,仰面摔倒,人事不知。 第52章 生擒 第52章生擒 阳光照在炊烟上,恍如流动的青纱。玄色唐字旗迎风飘展,傲然威武。 诺西带着夷军挨家挨户地搜查,将藏匿屋中的人驱赶出来,汇入到晒谷场上。 很快,晒谷场上挤满了人,窸窣低语、惊恐不安。 半山腰竹楼,传来一声惊喜的叫声--黑岩找到了婆娘,蓬头垢面、瑟瑟发抖。 “阿米,我婆娘和细仔在哪?”诺西急着拉开抱头痛哭的两人,迫不及待地问道。 黑岩婆娘泪眼婆娑,好半天才认出诺西,哽声道:“是诺西啊,你婆娘和细仔也在寨里,我带你去找。” 半刻钟后,诺西见到了衣衫褴褛的婆娘和瘦骨嶙峋的细仔。一家人团聚,悲喜交加、声泪俱下。 诺西带着带着婆娘和细仔来到陈石面前,一家人齐齐跪倒在地。 陈石微笑道:“一家人团聚是天大的喜事,我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诺西重重地叩在地上,颤声道:“诺西的命是陈郎君给的,从此刀山火海,绝不迟疑。若违此誓,让山鬼收了我的魂魄,永不超生。” 陈石扶起诺西,道:“不必如此,你为大唐效力便是回报我。” 数匹快马驰出山寨,朝着东川城方向绝尘而去。 寨墙上,张振目送战马离开,转而望向晒谷场上的人道:“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磨弥殿部逃走了不少人,咱们人手不足,这些人留在寨中徒增隐患,放他们离开。”陈石道。 张振眉头微蹙,迟疑地道:“里面有不少青壮,将他们放走无异于纵敌。” 陈石眼中戾色一闪,缓缓地道:“那些青壮剁去两只大脚趾放走,老弱妇孺就算了。” 张振一愣,他久历沙场,见过受伤失去大脚趾的伤兵。失去大脚趾的人只能缓慢行走,而且容易摔倒,更无法奔跑,基本丧失了作战的能力。 慈不掌兵,张振知道对敌宽容就是对袍泽的残忍,何况与斩首、刖刑(砍去脚)、膑刑(挖去膝盖骨)相比,砍去大脚趾算得上“温和”了。 “此事让诺西去办,我带人巡视一番,加强防御。此处离暴蛮部不远,须做万全准备。”张振神情肃然地道。 陈石点头道:“磨弥殿有数百人逃走,要派斥候盯紧四周动静,防着他们偷袭。” 诺西带人去了晒谷场,很快人群涌动骚乱起来。张振双眉一拧,冷笑道:“有人要找死,那就送他们一程。走,下去看看。” 杀气凛然的唐军出现在晒场四周,原本骚动不安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惊恐地朝中间缩去。 郑全手按佩刀,森然地看向众人,半晌才开口道:“何事暄晔,活够了不成?” 人群继续向后退缩,露出绸衫胖汉,那汉子笑得比哭还难看,哆嗦地道:“将军,我是从东川城出来的,这是我的凭验。” 胖手抖如筛糠,罗天远心中有苦说不出,自己只是在此暂歇补给,没想到进寨就走不了了,结果又被唐军堵住,早知道就算丢了家当也要继续走。 郑全接过凭验看了一眼,丢还给罗天远,然后大声宣布道:“听好了,老弱妇孺可以自行离开,青壮暂时留下。” “太好了!”、“谢将军开恩!” 欢呼声中,人群逐渐离去,晒谷场上很快便只剩下百余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章生擒(第2/2页) 罗天远哭丧着脸,不停地擦抹着头上的汗滴,身上的绸衫粘乎乎地贴在身上,难受至极。 捏了捏藏在袖中的玉佩,罗天远小心翼翼地走到郑全身边,伸手朝郑全左掌抓去谀笑道:“将军,劳烦你问一声,我等从东川城出来的人如何处置?” 感到手中冰凉,郑全犹豫了一下,将手中的东西揣入怀中,淡淡地道:“等着。” 很快,郑全带来了张振的决定,“从东川城至此的人,有凭验的留下财物皆可离开”。 罗天远松了口气,差点瘫软在地,舍财总比舍命好。在儿子的掺扶下上了车,车轮辘辘向东而行。 巳时,剩下的近百人迎来了他们的命运,被斩去脚拇指后逐出山寨。这些人相互掺扶着,蹒跚地向远处行去。 ………… 从磨弥殿骑马前往东川城不过三个多时辰,许宾等人在申时前到达。 时隔数日,东川城已经大变样,南面城墙荡然无存,靠近城墙的房屋也变成了瓦砾堆。离得尚远便有响箭示警,许宾等人跳下马,表明身份。 很快有人迎了出来,带着他们从堆成路障的瓦砾堆中穿行。南北大街上堆满了瓦砾堆,杂乱无章地阻挡着前行速度。 许宾笑道:“这路像是迷魂阵似的。” “是赵将军所布,说是根据诸葛武侯的八卦阵所改。” 许宾笑笑,这几堆乱石就说是诸葛武侯的八卦阵,赵将军也真敢说。不过这东一堆西一坑,确实能阻挡进攻速度。 大街两旁商铺拆除一空,有些地方还掘出坑来,想来是在寻找藏起来的财物吧。 议事厅,许宾向王天运呈上战报,禀报夺取磨弥殿部的过程。 王天运看罢战报,笑道:“没想到张振、陈石这么快打通了道路,我以为还要几日呢。” 赵朗皱眉道:“将军,城墙虽已拆除干净,但仍有不少事务需要处置,大军恐怕还要几日才能开拔。” 郭青道:“秘道中的南诏军被困多日,不知死绝没有?出发前要处理干净,免除后患。” 南诏军被困在秘道中,最初几日还有挖掘动静,近几日声息全无了。 “通路既畅,不宜多耽搁,两日后大军开拔。”王天运站起身,道:“走,去看看那些南诏人,活着的段侔倒是还有点用处。” 蒙诺宅院的秘道口被掘开,一股恶臭涌出,这味道比起赕龙寨的战俘营还要刺鼻几分。 足足等了两刻钟,才有士卒用湿巾掩住口鼻入内查看。半个时辰后,十几个活人被拖了出来。 这些人身上裹着一层黑色的污垢,散发出浓烈的恶臭,蜷缩着身子瘫软在地上,目光浑浊空洞,如同活尸一般。 赵朗掩鼻吩咐道:“泼水,洗一洗,太臭了。” 十几桶水兜头盖脸地浇下,那些人多了丝活力,张开口吞咽顺着脸颊淌下的水,呛得剧烈咳嗽。 清水冲掉些污垢,王天运看到其中一人耳上悬着虎牙坠饰,腰间别着镶金包银的铎鞘,抬了抬下巴问道:“你是段侔?” 那人眼眶深陷、胡须粘结成缕,艰难地望着王天运,嘴唇翕动几下,微弱沙哑地回应道:“不错,我……我是南诏……大军将,东川城主……段侔。” 第53章 乌蒙兹莫 第53章乌蒙兹莫 乌蒙部位于南诏东北,东接黔西峻岭,西连洱海余脉,北倚金沙急流,南扼朱提古道,境内山峦叠嶂、江河纵横,势如苍龙盘踞。 乌蒙七部,阿芋路部、阿孟部、夔山部、暴蛮部、卢鹿部、磨弥殿部与勿邓部,阿芋路部是七部之首,兹莫向来出自此部。 段迭是阿芋路部的大鬼主,也是南诏王阁罗凤册封的乌蒙都督、乌蒙部的兹莫(实际上的乌蒙王),镇守南诏东北门户。 夷都山,山势险峻,峰峦陡峭,河流湍急,自成天险,易守难攻。 历代阿芋路部的鬼主在此倚山体修筑栅垒,用巨石砌筑城垣,广建寨堡、密布秘道,构筑起以山为主体的坚固防御体系--号称“天梯”。 房屋依壁而筑,瓦板房舍错落有致,石板道上马帮铃铛络绎不绝,蜀锦流光、滇盐凝霜、茶饼飘香、铜器映辉,山脚下处集市人声鼎沸、驼铃悠扬,汇成喧腾不绝的市井声。 山势分为三重,山腰处巨石垒成的城垣,高逾三丈,如铁壁拦腰,锁住上山咽喉。 箭楼与烽台巍然高耸,密密麻麻如锐角刺破云层,从石壁上开凿的通道四通八达,将寨堡相互勾连。 山中分布着四处兵营,崖壁内仓库储藏着数不清的粮秣和兵甲,足以支撑数年苦战。 穿过执戈肃立的守卫,沿石梯攀援往上,眼前豁然展开亩许见方的平台。 平台之后楼宇层叠于云雾之间,飞檐隐现,仿如天上宫阙,俯视着山川河流、人间烟火。 正中巍然矗立着是厄勒(彝语议政)殿,殿高五丈,以九根合抱粗的阴沉木为柱,柱身雕刻日月星辰与虎狼蟒鹰等部落图腾。 这里是兹莫处理政务、召见酋帅、裁决军政的枢要之地。厄勒殿左右拱卫着十余间房屋,西为文治,东为武略。 乌蒙部落仿照南诏王庭,置“坦绰”、“布燮”、“久赞”以及“九爽”治理民政,又设四大军将管理军政。 天梯尽处是山巅,东为兹莫寝宫,西为祖灵鬼堂,乌蒙最为神圣之所。当山巅的铜鼓声自天阙传向四野,山川河流、市井人间,无不在鬼神的凝视之中。 厄勒殿中央掘地五尺,用青铜砌成火塘,塘中“祖灵圣火”终年不熄。青烟通过穹顶陶管逸出,与山间云雾融为一体,部落命脉与天地共存。 大殿北面设七级石阶,虎首楠木王座安放在石阶的平台上,兹莫段迭斜倚在宽大的座椅中,右手手肘支着扶手,手背托着微沉的额头。 牦油吊灯将光晕照在石阶前,跳动的光芒落在段迭脸上,映出深如刀刻的皱纹、松驰下垂的眼睑和斑白的发辫。 略带颤音的话语声在大殿回荡,“……东川城被唐军所夺,段大军将下落下明……我家鬼主命奴……” “该死!”王座上传来一声怒喝,卢鹿信使浑身一颤,伏低身子趴在冰冷的白石上,不敢抬头。 段迭坐直身子,老态一扫而空,眼中射出锐利寒光,紧握扶手的手背上青筋虬起。 话语如同雷霆滚滚落下,“东川城如何丢的?唐军有多少人?铎龙力为何不派兵救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章乌蒙兹莫(第2/2页) 大殿内鸦雀无声,只有火塘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信使强忍心头战栗,颤声回道:“唐军乔装成商贾进城,借攻打长林矿区诱大军将出城,勾结邸店掌柜毒死守城将士,夺了东川城。” “我家鬼主得知东川城出事,当即率军南下救援,在舍盖银矿与唐军相遇,唐军不战而退,我家鬼主担心唐军设伏,派出斥侯打探消息,退回寨中扼守唐军北上道路。” 段迭冷哼一声,铎龙力分明是想保全实力,不与唐军硬拼。不过,他虽为乌蒙共主,对其他六部也不好逼迫太紧。 沉吟片刻,段迭道:“东川城不能落在唐军手中,你速速回转告诉铎龙力,让他整顿五百兵马,准备好两千人两个月所需,本王会派大军南下,夺回东川城。” 信使不敢作声,只是重重地嗑了个头,起身倒退着离开大殿。 段迭目光空茫地望向殿顶,青铜火塘内的明火终年不熄,火光明灭不定映照在高高的穹顶上,绘制的日月星辰仿佛流转不息。 一阵微风拂这,殿内仿佛多了几分阴寒,段迭紧了紧身上的熊皮大氅,粗糙的皮毛摩擦着脸颊,带来熟悉的暖意,将他的思绪拖入了泛黄往事。 这件熊皮大氅是三弟段侔在成年礼猎杀的那头巨熊皮鞣制而成,他清晰地记得那一日,浑身浴血的段侔脚踩着硕大的熊头,身上满是血迹,咧着嘴傻笑,意气风发。 自己解下腰间铎鞘,勉励道:“这才是我段氏好儿郎,熊罴不敌你武勇。拿着这铎鞘,为我乌蒙开疆拓土。” 三弟双手捧着铎鞘,单膝跪地,刃尖指天,立誓:“山君为证,此身此刃,誓护兄长,生死不渝!” 一晃二十多年了,那个咧着嘴傻笑的少年,成为乌蒙部锋利的战刀,为了部落出生入死,浴血搏杀,身上布满伤疤。 段迭下意识挺直腰,豪情在胸中激荡,段家儿郎都是好男儿,无愧于先祖在天之灵:二弟为了守护银矿被閟畔部的毒箭射死,四弟平定芒布部叛乱时身中十余矛、力竭而亡…… 一母同胞四兄弟,仅剩下三弟段侔,段迭感觉眼中酸涩、喉头哽咽。 他原担心三弟过于悍勇容易折在战场,将他调去坐镇东川城,谁知东川城落入唐军手中,三弟生死不明。 想到这里,段迭心如油烹,猛拍扶手站起身,目光扫视两侧众人,声如金石交击,在大殿中炸响。 “段宏、阿若达,你二人整顿一千兵马,明日起身赶往卢鹿部,以卢鹿部为前锋,尽快夺回东川城,找回段侔。” “另外,派使者前往暴蛮部和磨弥殿部,两部各率五百人从东面合围东川城。” 坦绰高庆见兹莫次子段宏喜形于色,长眉微微一动,苍声道:“唐军骁勇,少主千万小心,不可只凭血气之勇。阿若达,你时刻跟在他身边,千万不能让少主涉险。” 久赞段塔躬身道:“我乌蒙逢敌,兹莫可派派信使前往太和城禀报大王,再恳请大王让少主段达归来平乱,剿灭唐军残部。” 段迭挥手道:“可!” 第54章 联姻 第54章联姻 阳光透过窗棂照入木楼内,在地板上切出菱形的光斑。 张振在光斑间来回踱动,皮靴踩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声响,焦灼沉闷。 陈石放下手中舆图,抬头笑道:“张兄你都转一上午了,这楼板都要磨穿了,坐下来歇歇,喝口茶。” 张振停住脚,皱着眉道:“许宾都去了两天,怎么还没有大军动身的消息?再耽误几日,怕就不好走了。” 陈石也皱紧眉头,其实斥侯每日都会将东川城的情况送来:城墙已经拆除了,城中房屋也捣毁的差不多了,秘道内的残敌也被肃静,只是大军仍不见动身的迹象。 张振闷声道:“不能再拖下去了,我要去见王将军陈说厉害,催促他即刻动身。” 陈石叹了口气,道:“张兄,还是你守寨,我去趟东川城。” 张振闻言笑道:“甚好,陈兄弟比我会说话,王将军定能听你劝说。” 午时出发酉时到达,陈石带着王壮等人踏进议事厅,正赶上吃晚饭。 王天运见到陈石,笑道:“你小子口福不错,儿郎们在山间猎到几只水鹿和獐子,还有竹鸡炖松茸,快来尝尝。” 陈石拱手行礼,又跟赵朗、郭青等人一一见过礼,在末席坐下。 没有急着开口,陈石与众人吃喝谈笑,说起攻打磨弥殿部的经过。 吃罢饭,残羹撤下,亲卫奉上新沏的茶汤。 陈石饮了一口茶,笑道:“这茶有清苦之气,与我家乡山间野茶有几分相似。” 赵朗哈哈笑道:“陈司马不识货了,这是银生茶,可是贡茶,岂是寻常野茶能比。” 陈石忙又饮了一口,惭声道:“赵将军见笑了,我出身乡野没有见识,分不清茶的好坏。” 王天运随意摆摆手,道:“儿郎们查抄了几个茶店,得了数百斤好茶,你若喜欢不妨拿上两篓。” “多谢将军厚爱。”陈石笑吟吟地拱手道:“却之不恭,我便厚颜收下了。” 在座众人见陈石愿意收下茶叶,无不露出笑容,气氛轻松了许多。 一盏茶饮罢,王天运问道:“陈石,你此来为何?可是磨弥殿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王天运心知肚明陈石是为催促大军动身而来,原本今日就要起程开拔,可是赵朗说“尚有许多财物未能装车”,让他再缓两日动身。 财物清单摆在他面前时,王天运怦然心动,这些财物足以让他家族数代无忧,于是嘴上催促赵朗尽快调集车辆及早动身,心中却觉有段侔在手,延迟几日也无妨。 不等陈石开口,王天运抢先道:“东川城已经处置的差不多了,大军再有两日便可前往磨弥殿。” 军情似火,还要两日才能动身,两日复两日,两日何其多。看到王天运被财物迷了眼,陈石决定下把猛药,肃容道:“将军,磨弥殿那边确实出了些变故。” 众人神色一凛,陈石站起起,来到东侧所悬的舆图前,道:“磨弥殿鬼主高隆带着残部退守普摩寨,寨中仍有四五百部勇。斥候探得,暴蛮部援军预计两日后将抵达普摩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章联姻(第2/2页) 王天运情不自禁地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大军决定向东突围,若是磨弥殿出了变故,东川城又被摧毁无险可守,那便真成了瓮中之鳖,进退无门。 “暴蛮部来了多少人?”王天运脸色凝重地问道。 “五百左右,与磨弥殿残部合在一处不容小覤。”陈石沉声道:“若是他们利用地势阻断道路,恐生不测。” 郭青这几日说破了嘴皮,忙道:“乌蒙王收到东川城丢失的消息,决不会坐视,北面的敌军恐怕也很快会到来。” 王天运皱紧眉头,侧头看向赵朗,问道:“大军何时能够开拔?” 赵朗面露难色,道:“车辆不足,有不少东西未装车,再给末将两天时间,定能处理得当。” 郭青早就看不惯赵朗刮地三尺的行径,愤声道:“军情似火,瞬息万变。携带这么多物资,势必行动迟缓,若被敌军缠上,得不偿失。” 王天运下定决心,道:“不能再拖了,明日辰时大军开拔,未及装车的物资能藏则藏,藏不住就烧了,轻装前行。” 赵朗一脸肉痛,只得沉声应是。 ………… 卢鹿部,鬼堂。 从夷都山归来的信使将兹莫的命令告知鬼主铎龙力,铎龙力阴沉着脸半晌没开口,下颌上的伤疤微微抽动。 鬼堂内沉寂得可怕,塘火噼啪声响,跳动的火光将四周悬挂的图腾与法器映照得影影绰绰,仿佛祖灵的眼睛在暗中探视。 “出兵五百,还需提供两千人……两个月所需粮草物资。”铎龙力低沉的嗓音在鬼堂中回响,“呵呵呵,兹莫这是想掏空卢鹿部的家底啊。” 对于兹莫段迭,铎龙力并不陌生。三十多年前,身为卢鹿部少鬼主的铎龙力曾被阿耶送往阿芋路部“习礼”。 作为兹莫负排(贴身护卫),铎龙力跟随段迭征讨过阿旁部、芒布部,也在泸水(金沙江)东岸抵御过越析诏的入侵,他见识到段迭的雄才大略,也领教过他杀伐果断的狠辣。 十六年前,铎龙力回到卢鹿部继承鬼主之位,对段迭执礼甚恭,处处小心谨慎,唯恐授人以柄,对阿芋路部的索取咬牙隐忍。 段侔坐镇东川城后,侵占卢鹿部的银矿,收重税阻拦商路和盐路,部落生计变得越发艰难。 为了部落的平安,铎龙力不能不忍,只是这三千人马两个月的粮食,却是无论如何也给不了。 耆老杰谱愁眉苦脸地道:“鬼主,若是拿出这些粮食,族中女人、孩子这个冬天就要饿死一半了,开春怕是连粮种都……” 铎龙力摆摆手,打断耆老的话,哑声道:“兹莫的命令,无法抗拒,尽力筹备。” 从信使话语中知道兹莫对他未出兵救援东川城甚为恼火,此时若不听命恐怕会引来责罚,卢鹿部所承受的损失更大。 铎龙力抬起头,猛然咬牙,挤出一句话,道:“告诉罗延塔,他求娶我的女儿阿依摩……我答应了。” 第55章 误机 第55章误机 六月二十六日,卯正。 王天运领着赵朗、陈石等一众将领踏出大军将府。 驻足阶前,王天运抬头望向在晨风中飘扬的玄字旗,叮嘱道:“别忘了把旗带走。” 说罢,王天运率先下阶走向军营。军营就在大军将府东侧,陈石踏入营门,眼前景象惊得他目瞪口呆。 将士们身上挂满大包小裹,臃肿不堪,活像一群逃难的流民。那些夷兵身上挂着布帛铜釜等物,不少人背着竹筐,陈石看到一只油光发亮的腊羊腿从筐沿中探出。 西侧是密密麻麻的车队,足有百辆之多,每辆车都高高摞起,骨力牟父子带着回纥人坐在车上,看来没少捞。 看到军营有如集市,王天运脸色瞬间铁青,对着赵朗怒骂道:“这些人是赶集还是去打仗?这就是本将军说的轻装吗?” 赵朗面红耳赤,躬身凑到王天运耳边,低声解释道:“将军息怒。袍泽们得了些东西不舍得丢弃,强行收缴会伤了将军爱兵如子的名声,末将才准他们随身携带。” 洗劫东川城所得超过百万贯,这场搜刮盛宴赵朗吃得满嘴流油,西侧那百余辆满满当当的货车,有七辆是他精挑细选的私货,若回到成都这几车货价值十余万贯。 赵朗唯恐引起公愤,自己大口吃肉也让麾下喝口汤,有意放松对将士们的管制,容许他们搜刮抢掠财物。 他趁机向王天运建言,“……此举既能提振士气、以战养战,又能破坏东川城;将士们皆有所得,对将军心存感激,可一举多得”。 于是,在王天运的默许下,从唐军到夷兵个个成了盗匪,人人收获颇丰,以致于出现夷兵带着抢来的财物潜逃。 在王天运心中赵朗向来知进退、懂分寸,眼前景象出乎他意料。手指着赵朗,王天运胸口剧烈起伏,气得说不出话来,这群人遇敌,如何战斗? 好半晌,王天运才怒喝道:“全体将士轻装前行,携带三日干粮……” 扫了一眼车队,王天运继续道:“车辆减半。军令如山,午时开拔。” 说罢,不顾军营内哀叹求恳之声,王天运转身回转军将府。 陈石见众人流露出不舍之色,心中暗叹,财帛动人心,连王天运都不能免,能保持清醒的有几人? 他在赕龙寨、东川城都没有搜刮什么财物,但磨弥殿鬼堂前图腾柱巨蟒镶嵌的宝石被他抠了出来,与张振一人一颗。这枚宝石形如鸽卵、颜如鲜血,据张振讲在西市至少值千贯。 磨弥殿库房内的玉石珠宝也不少,陈石当然不会客气,挑方便携带的贵重物品包了些。 骨力牟跳下车走过来,不满地道:“将军不是说所得财物任由我们处置吗,为何又让我等轻装。” 陈石指了一下营中乱糟糟的众人,反问道:“你觉得带着这么多东西能回到剑南吗?” 骨力牟默然转身,既然带不走这么多东西那就尽快找地方藏好,说不定将来有机会再来就能取回。 陈石出了军营,站在广场上,看着玄字唐旗缓缓降下,脑海中思绪翻腾:穿越最初,他只想悄然隐藏,寻找回归之路;与何深等人相遇,同仇敌忾下出手相助,继而加入大军;袭杀吐蕃商队乔装北返,至此,独善其身的念头渐渐淡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章误机(第2/2页) 其实他心中明白,回到过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乱世,他必须做点什么。 赕龙寨救下王天运,光有王天运的赏识远远不够,军中那些患难与共的袍泽,若能一同回返剑南,或许会成为他的有力资源。至于其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要想活着回剑南,光靠他一个人绝无可能,唯有倚仗大军整体战力,若带着这些累赘,全军覆没指日可待。 ………… 午时。车辚辚,马萧萧,大军向东开拔。 东川城内浓烟滚滚、烈烟飞腾,残存的建筑在火海中扭曲、崩塌,这座南诏重镇不复存在。 城北四里外的山林,吉炎希攀在云杉虬枝上,望着远处遮天蔽日的滚滚浓烟。 “这些该死的唐人,会被鬼神噬魂诅咒……”吉炎希咬牙切齿地道。 数日前他带着数人,奉鬼主铎龙力之命前来打探消息,唐军捣毁城墙、拆毁房屋,现在居然纵火焚城。 从树上滑下,吉炎希带着两名随从向城池靠近,飘飞的黑屑洒落在裸露的皮肤上,还带着些许余温。 离着城池尚远,已感觉热浪灼人,吉炎希不得不停住脚步。 望着飞腾的火焰吉炎希心中冰凉,他记得这座雄城--商队往来不断,铜铃声响清脆,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追逐打闹,从蜜饯摊前跑过,带起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而今,所有的生机都在噼啪作响的烈焰中化为焦土。 花费两个时辰从山林西面绕过城南,吉炎希看到地面上车辙交错纵横、脚印纷乱如麻,痕迹指向东方,唐军往磨弥殿去了。 这伙强盗在东川城杀人放火,带着抢掠来的财宝逃走了,看着浴火的东川城,吉炎希胸中恨意滔天。 略加沉吟,吉炎希让一名随从回卢鹿部送信,自己带着另一人朝着磨弥殿方向追去。 追出不远,便看到尘烟漫卷,吉炎希闪入道旁林中。有侦骑游弋驰过,看来唐军并未行远。 从山间小道往前赶,隐约听到蹄声、车轮声、牛马嘶叫声,与脚步声混杂在一起,低沉如闷雷。 吉炎希伏低身形,借着灌木遮掩向下望去:扬起的尘土凝成黄浊的雾霭,在烈日下翻涌,长蛇般的队伍在烟尘中缓缓蠕动,延绵数里不见首尾。 战旗扬卷、寒光隐现,既有沉稳整肃、杀意森然,又有拖沓杂乱、相互挤撞,不成队型。 跟在队尾的老弱蹒跚而行;挑着箩筐的百姓摔倒在地,东西滚落,有人用枪杆敲打喝斥;满载的辎重车陷在洼坑中,一群人用力推搡着,用了小半刻钟,车辆才重新前行…… 吉炎希观察了一阵,嘴角露出笑意,这只队伍被辎重拖累,疲惫拖沓,一天能走出十四五里已是极限。 这样的队伍,就算人数再多,也不过是堆一冲即溃的散沙,只要四五百人就能将它留下。 缩入灌木丛中,吉炎希的身形隐没不见。 第56章 卢鹿部 第56章卢鹿部 道旁高坡,王天运立马其上,面沉似水。 申正已过,大军行进了两个时辰,不过走出七八里,照这样的速度,抵达磨弥殿至少要五天时间。 望着缓慢蠕动的车队,那点贪念被王天运抛到了九霄云外,身处敌境腹地,每多耽搁一刻就会多一分危险。 心中已有决断,王天运沉声道:“传令下去,大军安营,队正以上前来议事。” 壕沟、栅栏、拒马、辕门、哨塔,酉正时分设立完毕;饮马喂牛、生火造饭、保养军械,徐致带着人巡视营寨…… 中军大帐,王天运一身戎装,按剑踞坐在正中,赵朗、陈石等人肃立抱拳见礼:“参见将军!” “免。”王天运冷声应道。 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等众人左右分列,王天运缓缓开口道:“今日行军你们都见了,照此下去日行不足二十里,必被南诏大军追上,定然全军覆没。” 众人屏住呼吸,只听王天运沉声道:“传令——” “货车只留十辆,粮食带三日所需,投石车、云梯等粗笨器械一律毁弃。” 赵朗脸色骤变,失声惊呼道:“将军,这如何使得……” 王天运冷冷地盯着赵朗,肃声道:“赵朗,你要抗令不遵吗?” 赵朗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垂头应道:“末将……不敢。” 王天运冷哼一声,继续道:“那些挑运货物的百姓尽数舍弃;整顿夷军,淘汰老弱,择精壮编入前军,精减至三百人左右,由郭青统辖。” 陈石心头一动,南诏山高林密、人烟稀少,大大小小的部落多如牛毛,若将这些淘汰的夷军组织起来开寨立基,将来说不定有大用。 想到这里,陈石抱拳禀道:“将军,不妨把多余的钱粮、兵甲等重留些给淘汰的夷兵和百姓,让人组织他们自立门户。” 王天运眼神一亮,笑道:“此议甚好。不过这些夷军一盘散沙,须选一个精明干练之人统领才好。” 陈石毫不犹豫地推荐道:“诺西如何?” 王天运微笑点头。 诺西曾是长林部落的耆帅,深谙当地情形。陈石救他脱身,在磨弥殿寻回他的家人,这份恩情让诺西对唐军忠心不二,确实是最佳的人选。 “此事你去与诺西详谈。”王天运道:“明日辰时大军轻装开拔,日行不得少于四十里,有延误者军法从事。” 众人肃然应诺。王天运挥手让他们退下,以目示意赵朗留下。 营帐内只剩下赵朗一人,王天运低低的声音交待赵朗,“……那些东西务必藏好……避人耳目……” ………… 竹子岭,万千修竹覆满山恋,风起处碧波翻涌,声如潮汐。 山溪从岭上奔流而下,沿着石渠滋润着寨子周围层层叠叠的梯田,在寨子低洼处汇聚成一弯清塘。 青石塘岸边妇人蹲在石阶上捶打衣物,孩童在塘中戏水捉鱼,惊得鸭群四散,漾碎了水中青翠山影…… 石寨依山就势,粗犷的岩块垒成厚墙、项着杉木屋顶;窗台上晾着草药,木门前挂着牛角,纵横交错的石阶傍着潺潺石渠,在参差的屋舍间蜿蜒攀升。 炊烟袅袅升起,与暮霭交融成淡紫色的纱幔,劳作归来的人牵着慢悠悠的牛,一声声“哞哞”在山谷间回荡出安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章卢鹿部(第2/2页) 远处的碉楼上腾起火光,紧接着低沉的号角声划破暮色,惊破了山寨宁静。 铎龙力从鬼堂走出,望向火光腾起处,沉声道:“是兹莫的兵马到了,前去迎接吧。” 十余匹战马沿着石阶奔下,马蹄踏在青石阶上发出“嗒嗒”脆响,急风扬动勇士们头上的雉鸡翎,赭石涂沫纹彩的脸硬如岩石。 听到急促的蹄声,戏水的孩童爬上岸,被妇人搂在怀中,惊恐地看着马队朝北急驰而去,要打仗了吗。 往北七里,山脉在此变得平缓,铺出大片平缓的坡地。接到兹莫的王命后,铎龙力便命人在此垒起了一座临时营寨,营中已汇聚起五百卢鹿部勇士,储备了两千人一月所需的粮草、牛羊。 暮色中北望,夕阳余晖将铎龙力头顶白牦牛尾皮盔染成血色。烟尘中隐现青黑色的王旗,狰狞牛首在风中鼓荡,那是兹莫出征所用的战旗。 铎龙力心头一紧,催骑朝着战旗迎去。远远便望见披甲执锐的罗苴子,黑色皮甲在残阳中泛着冷光,盔上红缨联成一片跳动的火焰。 一匹青骢马从队列中驰出,铎龙力眯起眼睛,看清马上骑士三十岁年纪,耸眉长眼薄唇,头戴亮银兜鍪,身披细鳞甲,墨绿锦袍随风飘扬,是兹莫的次子段宏。 青骢马直冲过来,离着十余步远段宏猛然勒缰,战马长嘶人立,段宏朗声喝道:“可是卢鹿部鬼主铎龙力?” 铎龙力跳下马,抚胸深深弯腰,道:“卢鹿部鬼主铎龙力,恭迎兹莫大军,恭迎少主。” 段宏哈哈大笑,纵身利落地下马,快步上前扶起铎龙力,笑道:“铎叔,太客气了。” “礼不可废。”铎龙力直起腰,谦恭地笑道:“少主英武不凡,丝毫不逊于当年的兹莫。” 大军已然到来,铎龙力连忙道:“我已命人烧好热水,备下饭菜,请少兹莫率军入营歇息。” 段宏点点头,利落地翻身上马,手中马鞭随意一扬,道:“鬼主费心了。” 说罢,径自上马带着亲卫向前,身后大军如潮水般涌进营中。 铎龙力站在道旁,看着一队队兵马从眼前经过,暮色中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营寨中间是一顶宽大的青锦帐篷,帐前飘扬着青黑王旗,旗面上用金线绣成的牛首在火把映照下似要破旗而出。 营帐四周侍立着近百名亲卫,漆黑锃亮的皮甲闪着幽光,左肩甲上烙着只利角前刺的犍牛,这是兹莫麾下最为悍勇的蛮牛卫。 这些亲卫手持长矛、腰佩郁刀,铁铸般肃立,任何人接近大帐十步之内,便有数十道目光刀锋般刺来。 大帐内,八盏牛油铜灯将每个角落照得通明。长案上堆放着烤得金黄的羊腿、炖得酥烂的野雉、冒着热气的鹿肉,银盘内盛满油炸过的蜂蛹、竹虫,蕉叶上放着涂满蜂蜜的糌粑,时令的山果从案上滚落在铺座的毡毯…… 段宏居中踞坐,面色酡红,举着镶金的牛角杯笑道:“等夺回东川城,我要用唐军主帅的头骨作酒器,与诸位畅饮。” 帐中爆发出震天哄笑与喝采,浓郁的酒香混合着烤肉的焦香蒸腾弥漫。 铎龙力低下头浅酌了一口,酒入愁肠成苦涩,唐军若是好对付,东川城又岂会落入他们的手中? 第57章 闲棋 第57章闲棋 “急报!”一声短促的呼喝从帐外传来。 段宏目光扫向左侧的铎龙力,下巴微抬示意他前去询问。 铎龙力会意,起身快步来到帐外,片刻后匆匆回转,面色凝重地来到段宏面前,沉声禀道:“斥候急报,今日辰时唐军纵火焚毁东川城,向东前往磨弥殿部。” 段宏手中那只镶金的牛角杯发出细微的“咯咯”裂响,喝问道:“铎鬼主,可有段大军将的消息?东川城百姓何在?” 铎龙力应道:“尚无段大军将的音信;唐军焚城前将城墙摧毁,城中百姓或被驱逐或被裹胁东行;斥候仍在追踪,明早应有最新消息送来。” 右旁端坐的鹰扬耆帅阿若达道:“挂起舆图分说。” 牛皮舆图悬起,空气中还残存着酒菜的香味,但整座大帐已被凛冽的肃杀之气笼罩。跳动的牛油灯光映在舆图粗糙的皮面上,山川纹路丝毫毕现。 阿若达的黑脸在油灯下有如黑铁,找到东川城的位置后,问道:“从卢鹿部到东川城多远?东川前往磨弥殿又有多远?” “卢鹿部去东川城有一百一十余里,东川前往磨弥殿不足百里。”对于这位老将,铎龙力丝毫不敢怠慢,谨声应道。 阿若达身形朝前略倾,捻着白须道:“这一路虽有大道,唐军携带大量辎重,行速应该不快。按斥候所说,若发轻骑疾追,两日左右应该能追上。” 段宏点头道:“两天时间唐军应该还未抵达磨弥殿,有高隆的山寨能挡住唐军去路,前后夹击当可聚而歼之。” 众人重新坐下,阿若达道:“铎鬼主探明唐军数量不过三四百人,还有千余投靠的奴隶和矿奴,这些人战力如何?” “咣当”,段宏将开裂的牛角杯丢开,笑道:“此次我带来千名精锐,更有四百精锐轻骑,加上卢鹿部五百勇士,就算有千余唐军又如何?” 阿若达没有理他,对铎龙力道:“铎鬼主,你立刻派人翻越竹子岭给高隆送信,赶在唐军到来之间让他做好准备,绝不能放唐军过去。” 段宏不以为意地道:“何必麻烦。我明日辰时率轻骑追击,后日午时前应能追及,一举歼灭这些漏网之鱼。” 阿若达刚要说话,就听段宏继续道:“鹰扬将军率其他兵马随后,铎鬼主率本部兵马运送粮草,确保大军所需。” “兹莫有令,让卢鹿部为前锋,少主……” 段宏站起身,挥手制止了阿若达的话,环视帐中道:“战机稍纵即逝,唐人毁我家园,要用血来偿还!” 铎龙力率先站身,高声应道:“谨遵少主之命。” 阿若达只得无奈起身领命。 ………… 戌时刚至,营寨内响起鼓声,空地上博戏的将士三五成群向自己的帐蓬走去。 唐军营地分成数片,杂役营、夷军营和唐营分开,夷军的营帐设在西侧,作为统领的诺西有单独的营帐。 陈石笑吟吟地等在营帐前,诺西急跑上前道:“陈郎君有事派人叫我便是,怎敢劳你等候。” “无妨。”陈石笑道:“我有事跟你说。” 诺西高高撩起帐帘,将陈石请入帐内,点亮竹几上的油灯,又忙着拿起地上的瓦罐陶碗倒水。 陈石喝了口水,道明来意:“将军下令轻装前行,要遣散随行的夷兵和百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章闲棋(第2/2页) 诺西脸色骤变,慌道:“王将军不管我等的死活了吗?” 陈石慢悠悠地喝着水,等到诺西平静了些才道:“别急,且听我说完。” “今日行军的情况你也见到了,唐军要想顺利回归剑南,不可能带着这么多人走。” 诺西默然,好半晌才道:“那能带多少?可否把我的婆娘和细仔带上?” 陈石微微一笑,道:“只会带走两三百人。” 诺西急声道:“陈郎君务必带上我和家人。” “你对这片山林一草一木都熟,在夷军中素有威望,我向王将军提议,把你留下,让你统领留下的夷军和百姓。” 诺西面容一凝,眼光涟漪荡开,嘴唇微微张开。片刻后,惊容退去,喜色从眼中迸出,带动着嘴角绽出笑容。 “除了淘汰的夷兵外,随行的百姓、带不走的刀枪钱粮等辎重尽数留给你,这些能够帮你扎下根,创建一份基业。” 诺西嘴唇翕动,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发哑,道:“都……都留给我?” 见陈石点头,诺西猛然起身,随即重重跪倒,吼道:“陈郎君,诺西是你手中的刀剑,会替你守好这片基业。” 这一夜,夷军的营帐区颇不安静,不时有人进出诺西的营帐,巡逻的唐军得了军令,未加理会。 ………… 山间弥漫着破晓的寒意,鸟鸣声声清脆,将灌木丛中浅睡的吉炎希唤醒。 小心地将毛毡收起,吉木希探头向山下的唐军营寨望去。唐军营地内炊烟袅袅,这伙该死的强盗在做饭。 重新缩回灌木丛,吉炎希从怀中掏中早已冷硬的饵块,取出用树叶包裹的野蜂蜜,仔细地涂在饵块上,小口小口地啃食着。 昨夜亥时,吉炎希将身边剩下的随从打发回了部落,他们在山林中藏有多匹战马,兼程换乘应该能在辰时前赶到部落。 半个时辰后,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吉炎希悄悄拨开身前的青草,从缝隙中往外观看。东侧的帐篷收折装车,而其他各处的帐篷依旧如旧。 营寨中间五六百人排成整齐的队列,玄色唐字旗在阵前飘舞。 未拆除的营寨内挤满了人,看装束是夷军,南面的营地内有些青壮,但多是些老人、妇女和孩童,应该是被唐军裹胁的人,他们怎么还不准备。 号角声短促,队列开始移动,最先行进的是步卒,佩横刀、背长弓、悬箭囊,步伐稳健。 步卒踏上官道后,二十余辆辎重车缓缓跟随,排成一路纵队,毫无昨日所见的拥挤。 五六十骑分成数队,分散在队列两侧,刻意控制着马速,护卫着辎重车队前行。 吉炎希神情变得凝重,唐军这是抛下累赘轻装前行了,看这速度比昨日提升了四五倍,一天时间能走出四五十里,自己昨夜送出的信息岂不有误。 陈石跃上马,对身旁诺西道:“放心,你的妻儿会随同磨弥殿留下的人马前往你所说的地方。山高路远,前路艰险,你且好自为之。” 诺西重重拍胸,道:“郎君吩咐的事我牢记在心,定不负恩人所托。” 陈石挥手作别,轻夹马腹,战马冲出营寨跟随大队而去。 第58章 云生部 第58章云生部 躁动不安的情绪在营寨内弥漫,窃窃私语声嗡响不停。 “唐军走了,我们怎么办?” “是不是追军来了,唐军抛下我们逃走了?” “我们也各自逃命吧,躲到山林中去。”…… 目送战马远去,诺西走到一辆粮车旁,跃上车辕,高声呼道:“大伙都过来,听我说。” 众人聚拢过来,足有五六百人,那些从东川城裹胁来的百姓,缩在一角惶恐地等待未知的命运。 “磨弥殿战事紧急,唐军赶去支援,无法带我们一起前去。” 诺西的话语如石投湖,击起层层涟漪,有人嚷道:“那我们也去磨弥殿吗?” “要我说还是各自逃命吧,跟着唐军也没有好下场。” “拿些粮食避进山里去,算是条活路。” 嘈杂的喧嚣像稀粥沸腾,越来越响。诺西暴喝一声,如同炸雷,“够了!” 从腰间抽出横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冽寒光,诺西猛然将刀插进脚下踏板。刀身入木三寸,铮然作响。 “赶去磨弥殿,你们多少人有盔甲、兵器,去也是去送死。” “是啊,我们哪是那些部勇的对手,还是逃命吧。”人群有人嚷道。 诺西冷笑一声,道:“逃命,逃到哪里去?这山林是鬼主所有,到时候被抓到还是奴隶的命。别忘了,唐军来前,我们是些战俘、奴隶,是地底不见天日的矿奴。” 话语如同鞭子抽在所有人身上,人群一片死寂。 诺西一字一顿地吼道:“唐军来了,攻破赕龙寨,夺下东川城,救出我们,我们不再是跪着的牲口。” “现在,刀握在手中。”诺西怒吼道:“再没有哪个鬼主能随意驱使我们,我们的命,从今往后,要自己握着。” 一个瘸着腿的汉子站起来,嘶哑着声音吼道:“诺西说得好,咱们以后就跟着他走。” 话语如同燎原的火星,点燃起血性,呼吼声响成一片。看着群情激愤的人情,诺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高高扬起手,对着四周划了个圈,诺西高声道:“唐军虽然走了,却把粮食和物资留给我们。有了这些东西,只要选处好地方,还怕什么鬼主?” 营寨内还有四百多名夷兵,被裹胁来的青壮有三四百人,加上老弱妇孺,足有一千三四百人。 一个中等的部落也不过千人左右,能战的青壮至多三分之一。陈石说过唐军离开磨弥殿部,会将淘汰下来的人也交给他。届时,他麾下会有超过两千人,青壮在千人以上,便是磨弥殿这样的大部落也没有他实力强悍。 想到这里,诺西胸中那股火苗向上窜起,脑海中回荡着陈石的声音,“寻一处险僻之地创建部落,避开侵扰、休养生息,等唐军再来,你便可以借势而起。” 诺西的手握紧刀柄,归义王(皮逻阁)、云南王(阁罗凤)这些让群山俯首的尊号是唐天子所赐,那些大小部落的鬼主,被唐天子授为刺史、县令、部落使、军将的多不胜数。 自己若能抓住机会,凭借与王天运、陈石等人结下的机缘,届时别说一个鬼主,便是大鬼主甚至乌蒙王也有可能。 缓缓吐出一口灼热气息,诺西眼中闪动着锐光,谁说自己没机会成为新的南诏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章云生部(第2/2页) “咱们这么多人,能组建一个大部落,鬼主你给部落起个名字吧。”一个壮汉高声道。 诺生满意地点点头,昨夜打过的招呼正在生效。 众人灼灼的目光望向他,诺西拔出刀高举,沉声道:“云起苍山,生生不息,咱们新立的部落就叫云生部。” “云生部!云生部!云生部——”欢呼声在山谷中回荡。 远山上,吉希炎听到山呼海啸般的呼声,心中嘀咕,这伙奴隶在发什么疯? 那个壮汉的声音再次响起,道:“头雁不飞,群雁不跟,从今往后诺西便是云生部的鬼主。” “鬼主”、“鬼主”…… 人群欢呼沸腾,声浪卷过营地,惊起飞鸟,在山谷中回荡。 诺西高举起手中刀,大声道:“我诺西以祖先之名发誓,会带着大伙活下去,请乌蒙山鬼神赐福云生部。” 众人纷纷低下头,弯腰向高山行礼,像风吹时伏倒的草浪。 握刀的手微微发颤,声浪化成热流在诺西体内涌动,让他的神情有些飘忽,仿佛看到远山有神灵在凝视自己。 深吸一口气,诺西的目光再度凝聚,扫视全场。然后再次将刀缓缓举过头顶,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芒。 “独虎怕群狼,鬼主靠众帮。岩厚、沙呷、曲扎、山根,还有瘸叔,你们近前来。” 被点到的人直起身,大步流星朝着车辕走来。瘸叔是诺西的表叔,其他四人是夷军中的旅帅(1),都是诺西信得过的亲信。 “沙呷,你带百名兄弟,把方圆十里的动静摸清楚。你熟悉山林,替云生部找个暂时安身的地方。” 一个身材矮小精悍的汉子捶胸应诺道:“是。” “岩厚,你把唐军留下的刀枪、皮甲发给善战的勇士,今后你带着他们冲锋陷阵。” 岩厚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用砵大的拳头捶得胸膛“咚咚”作响,洪声回应道:“头领放心,岩厚不怕死,有事定会冲在最前。” 诺西点点头,对着岩厚身旁瘦削的汉子道:“曲扎,你带些人去约束那些百姓,告诉他们加入云生部就是弟兄,不然的话就是奴隶。” 曲扎“唔”了一声,扬了扬手中长矛回应。 诺西眼中戾色一闪,低沉声音吩咐道:“那里容易生乱。岩厚你带着部勇帮着曲扎,有人不听命,不妨见见血。” 岩厚咧开嘴,露出森森白牙,道:“鬼主放心,保管他们个个听命。” “山根你挑选些会饲养牲口的人,把牛羊照看好。唐军还把战象都留了下来,这些家伙是云生部的宝贝,你要特别用心。” 山根深深躬身,大声道:“请鬼主放心,我定会尽心尽力。” “瘸叔,你也别闲着。”诺西笑道:“你领着人把唐军留下的东西盘点清楚,粮食、盐巴、药材等物资装上车,别落下。” 瘸叔阿柴用力点头,高声应道:“鬼主放心,我绝不会漏掉一粒粟米。” 几人领命各自前去挑选麾下,然后热火朝天地拆卸营帐、发放军械、整理辎重,整个营地变得热闹起来。 第59章 任重道远 第59章任重道远 诺西选了个阴凉处盘膝坐下,垂下眼,手指在膝头轻叩着。 唐军留下了许多东西:粮食够大伙吃上一个多月,还有三百多头羊,拉车的牛有六十多头,肉脯鱼干有超过千斤。 这些东西看上去不少,但现在还不到七月,仅凭这些粮食撑不到明年开春。 虽然陈石答应他,磨弥殿那边有多余的钱粮也会送给他,但要养活这么多人,缺的粮食可不少。没有吃食,云生部很快就会消亡。 诺西的眉头皱起,眉心处的刺青像竖立的眼,满是森然。 解决粮食问题是当务之急,得找一个肥沃之地安身,种上荞麦、糜子,粮种能从唐军留下的粮食中挑出。 对了,还有芜菁(1),这东西既能当是菜又能充饥,能窖藏过冬。 眉间竖眼变得圆润了些。诺西拾起根枯枝,在地上划着,他记得物资中还有不少豆类,应该也能种上。 唐军留下的盐巴、布帛、药材和茶叶等物,能跟商队和小部落换粮食,再加上采集、狩猎所得,等到那些种子收获,兴许就能撑过冬天。 “啪”,枯枝折断。诺西神情振奋起来,只要挨到明年春暖花开,云生部就会深深扎根在乌蒙大地上。 营寨南面传来喝骂哭喊声,杂役营出事了。诺西扔掉枯枝站起身,按了按腰间佩刀,大步朝那边走去。 杂役营内有千名百姓,被裹胁来挑担推车的青壮接近半数,剩下的是些老弱妇孺。当听曲扎说要他们加入云生部落,这些人炸开了锅。 “我要回家。” “我妻儿去了磨弥殿,正等着我呢。” “绝不能信他们的话,这是要让我们做奴隶。” “和他们拼了!”…… 二百多名夷兵在上千人的鼓躁下有些力不从心,曲扎用长矛往后推搡着逼近的人群,怒喝道:“退后,再敢上前绝不轻饶。” 恐吓声并没有吓退人群,前面的几个青壮红着眼,青筋暴起,紧握扁担横在胸前,面对枪矛毫不退缩。 曲扎眸中狠意一闪,长矛猛然刺向身前那个汉子的肩膀,鲜血喷涌而出。 那汉子惨叫一声,手中扁担坠地,踉跄后退,撞到身后人。 “杀人了!” 惊怒交加的喊声响起,恐慌像涟漪般扩散开来,简易栅栏被推倒一片,人群蜂拥着朝远处跑去。 面对潮水般奔涌的人群,二百多夷军被冲得七零八落,拦住这边,那边又溜走一批,根据无法将这些人阻住。 岩厚举起刀,正要向几步外的汉子砍去,手却被诺西一把抓住。 “不要伤人,尽量多留下些人来。”诺西看着远处已奔近山林的人,无奈地叹道。 一刻钟后,曲扎灰头土脸地前来禀道:“鬼主,只剩下六百来人,还多是老弱妇孺……” 看着曲扎脸上被汗水冲出的道道泥痕,诺西没有说话。杂役营内一片狼籍,破布包、碎陶罐、烂草鞋,散落一地。 那六百来人被围在空地,妇人紧紧地抱着孩子,低声啜泣;几个老妇跪在地上,念念有词;有青壮站起身挡在刀枪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章任重道远(第2/2页) 看到诺西走来,人群一阵骚乱。离着丈许远,诺西停住脚步,对着夷军摆摆手,道:“退后,把刀枪收起来。” 夷兵们面面相覤,诺西扯下佩刀,掷在地上。曲扎、岩厚见状,忙带着人后撤数步,矛尖低垂不再对着人群。 “我不会伤害你们。”诺西缓缓开口道:“我是长林部的人,和你们一样都是南诏人。” 没有人应声,但人群安静了不少,众人静下来听他说些什么。 “东川城没了,唐军去了磨弥殿,你们能逃去哪里?那些逃走的人没有粮食,能在山林中呆几天?被别的部落看到,只能抓去当奴隶,这是你们想要的吗?” 话语如同响雷,炸得人群脸色发白,孩童的啼哭再度响起,越添凄惶。 诺西语气越发平静,道:“我不会把你们当奴隶,种地、放羊、修寨子,吃的住的大家都一样,愿意留下就是族人,如果你们要走,我也不强留。” “你真能让我们走吗?” 诺西点点头,道:“吃完饭再走吧。” 大锅架好,粟米粥“咕嘟咕嘟”翻滚,香味扑鼻、引人垂诞;热粥入肚,汗水直滚,痛快淋漓。 有个孩子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诺西蹲下来拍拍孩子的背,没有说话。 旁边的老妇端着抖得厉害,粥泼洒在手上,忙低下头吸吮。 “鬼主,沙呷回来了。”远处有人大声喊道。 诺西站起身,看到沙呷仰着脖子,凉水顺着下巴淌下来,从敞开的胸膛滑落。卷起的裤腿被荆棘扯得稀烂。 “怎么样?找到了吗?” 沙呷抹了抹嘴,眼神亮起来,笑道:“按鬼主说的,翻过南面那道山梁,趟过一条河,再走五里地就有处山坳,足够大,能够容得下千人。” “南面山梁是道缓坡,我用矛挖了挖,土够厚够肥,能种庄稼。北面是山崖,有条溪涧流下来,在崖底冲出个深潭,我削了根竹子往下探,打不到底。” 沙呷呵呵笑着,继续道:“有条鱼被惊上来,好家伙,比我小臂还长,白花花的鳞片闪得我眼花。” “四周都是老林子,不愁建寨子的木材。我稍微往里面探了探,发现有野鸡、野猪。”沙呷眼中兴奋不减,道:“鬼主,我还瞧见几窝野蜂。” 诺西目光越过沙呷,望向莽莽苍山,那里是六百里乌蒙,重峦叠嶂、绝壁深壑,难怪陈石告诉他“进山去”——乌蒙山够大够广,容得下云生部发展壮大。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陈石所说的这十六个字,只要想起,便会在诺西的脑中炸响,如同惊雷滚过山谷,震得他血脉偾张。 诺西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眼前仿佛已浮现出那幅景象:寨墙高耸、梯田层叠、屋舍俨然、人畜兴旺…… 目光从远山收回,扫看着寨中景象,一碗热粥下肚,暂时安定住那些百姓。要领着这些百姓和部勇们开创部落,要走的路还很长。 太阳火辣辣地落在身上,诺西紧了紧腰间佩刀,坚定地道:“走,进山去。” 第60章 追袭 第60章追袭 风从东南来,带着热意的焦糊浊气,厚厚的黑灰被急驰而过的轻骑扬起,呛人口鼻。 黑灰粘在脸上、身上,被汗水浸润,成了黏腻的泥浆,顺着脖颈往下淌,洇出道道污浊痕迹。 几块巨大的墙根石,像是老人口中残存的断齿,歪歪斜斜地戳在黑墟里,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段宏勒住马,这还是记忆中的东川雄城吗?青黑玄武岩砌成的城墙高达三丈,箭楼耸立飞檐翘角,马帮商队排成蜿蜒长龙;城内街巷纵横,酒肆茶楼鳞次栉比,喧闹声不绝于耳…… 眼前一片漆黑死寂,厚厚的积灰掩不住坑坑洼洼的地面,几根焦黑的房梁柱子从残墙断壁中探出;炙热的风从残垣断壁的裂隙间穿过,尖锐鸣咽着,将冒出的青烟扯散…… 大军将府前台阶还在,上面积着厚厚的灰尘,半扇铜门被烧得扭曲变形,段宏依稀记得府中美景:假山回廊、花树相绕、清池游鱼、雕梁画栋,透过扭曲的铜门,只望见一片焦土。 战马喷着响鼻,不安地踏着蹄子,段宏铁青着脸,用力抖动缰绳,涩声道:“走!” 马蹄再度踏下,蓬蓬黑雾扬起,尚未燃尽的余烬暗红亮起,一点微光顺着焦黑的木梁蔓延开来,舔舐出新的火舌。 四百骑匆匆穿城而过,段宏长吐一口气,催动座骑朝东继续驰去。 “少兹莫,慢行!”罗苴佐利罗在身后急呼道。 段宏勒住缰绳,放缓马步,等利罗驰至身边。利罗年过五旬,是这四百轻骑真正的统领。段宏知道父亲不放心他,将利罗放在他身边,加以控制。 “少兹莫,东川城被毁,着实令人痛心。”利罗劝道:“不过天色已晚,将士们奔袭百余里,早已人困马乏,该歇息了,急不得。” 身旁将士满面黑灰,眼中尽是疲惫,段宏沙哑着声音道:“传令安营。派人到四周搜寻失散的百姓。” 营火渐次亮起,战马安静地咀嚼草料,将士们围在篝火旁吃饭,低声谈笑。 段宏站在大帐前,望着不远处东川城方向,浓墨的夜色笼罩着废墟,曾经的灯火辉煌只剩下死寂,心中空落落的。 利罗带着几人匆匆走来,禀道:“少兹莫,有卢鹿部斥候前来禀报军情。” 段宏转身入帐,吩咐道:“把他带过来。” 功夫不大,吉炎希入帐见礼,段宏问道:“你有何发现?” 吉炎希把白日所见说了一遍,利罗不时插话细问,足足询问了一刻钟,段宏才让吉炎希下去休息。 “照吉炎希所说,唐军距我们至多五十里,明日辰正出发,午时应该能追上。”段宏眼中闪着寒芒,道:“唐军遣散了大部分夷军,队伍仅有三百余人,当可轻松破之。” “不对,”利罗花白的眉头皱起,沉声道:“铎龙力说唐军的数量在五百左右,夷军数量更有两千,跟这个斥候所说数量对不上。” 段宏冷声道:“看来唐军派兵先行攻打磨弥殿了,不能让他们汇合。传令下去,明日卯时造饭,辰初出发。” 利罗搔了搔白发,斟酌道:“少兹莫,四百轻骑稍嫌不足,不如等阿若达将军到来后一起行动,反正唐军短时间内过不了磨弥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章追袭(第2/2页) 帐外传来亲卫大声禀报:“少兹莫,找到些逃亡的百姓。” 从这些蓬头垢面的百姓口中印证了唐军的数量在五百人左右,由矿奴、贱奴组建的夷军有上千人,段宏晒笑道:“那些贱奴,一冲即溃,便是唐军,又有何惧,” 利罗白眉抖动,急声问道:“你们可知道段大军将的下落?若有消息,重重有赏。” 几人面面相觑,有个干瘦汉子迟疑片刻,开口道:“我被唐军抓到军营砍柴,无意中听到唐军谈论抓到了大人物,要好生看管……” “什么时候的事?”利罗上前一步,追问道。 “七天前。” 段宏眼露兴奋之色,道:“很可能是三叔。出发前父王再三叮嘱,务必找回三叔,既然有了消息,出兵之事不容拖延。” “救回段大军将之事确实刻不容缓。”利罗捋着胡须,沉吟片刻道:“不过,也要小心谨慎,万万不可轻敌。” 段宏纵声大笑道:“八万唐军尚且土崩瓦解,区区数百人何足道哉。儿郎们皆是百中挑一的勇士,正要一雪东川城被焚之耻。” 帐外又传来高呼声,“禀少兹莫,又有几十个从唐军营寨逃脱的百姓前来。” 问询过这些逃回的百姓,情况越发明了,印证了吉希炎所说唐军丢弃夷军和裹肋的百姓,独自前往磨弥殿的军情。 让段宏惊喜的是,有几人确认了唐军队伍中数辆囚车,有一人高眉硕鼻,正是段侔的模样。 “是三叔!”段宏兴奋地一挥手,自己若能击溃唐军救出三叔,父王一定会对自己刮目相看。 “传令下去,寅时造饭,卯时出击。” 时间提前了。 ………… 天边泛起青灰冷光,木栅的轮廓浮现出来,唐军营寨内冒出炊烟。 哨楼上,郭青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几声脆响。 栏杆边有人倚着矛杆目光呆滞,郭青骂道:“狗娃,警醒点,再有半个时辰就换防了,到时候去车上睡。” 那年轻人扬起脸笑道:“郭校尉,我听着动静呢,暗哨刚刚发了报平安的鸟叫声。” “值守不能有丝毫疏突。”郭青板起脸训斥道:“赵平,若让我看到你小子打瞌睡,抽二十鞭给你醒醒神。” 郭青为人宽厚,平日里与士卒相处融洽,但说到军纪脸上却露出肃杀之意。 赵平一激灵,猛地站直身子,握紧长枪绷直脊背,低声道:“郭校尉,我知道了。” 目光看向营外,目光看向营外,天边浮起暗红色的朝霞。远山隐在薄雾中,鸟鸣从雾里传来,光亮与声音逐渐充盈天地。 一匹快马飞驰而来,转瞬便来到营门前。 “口令?”赵平抖擞精神,喝问道。 “火焚东川。”那名骑士高声应道,举起手中牙牌,“左二斥候甘光归营。” 郭青吩咐道:“打开寨门,让他进来。” 半刻钟后,鼓声暴豆般响起,赵朗、徐致、陈石等人闻声急匆匆赶往中军营帐。 第61章 先机已失 第61章先机已失 “什么?南诏人这么快就追来了?” 听完斥候回禀,众人无不色变。四百轻骑已难抵挡,更何况还是先头部队。 赵朗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倒贴佩刀柄,心中亦感懊恼。若不是贪财误时,大军至少可提前三日到达磨弥殿。 数日之别,便是生死鸿沟,是自己陷袍泽于险地。 王天运扫看众人,沉声问道:“大敌将至,如何应对?” 郭青踏前一步,抱拳道:“末将愿留下阻敌,请将军速速前往磨弥殿。” 徐致愤愤地道:“赵朗贻误时机……” 王天运打断他的话,道:“不必多言,刀锋抵喉,当合力破敌。” 看到一旁陈石若有所思,王天运问道:“陈石,你可有良策?” 陈石表情凝重,道:“此处离磨弥殿尚有三四十里,按目前的行军速度大军需两个多时辰方能抵达。追敌距我军不足六十里,轻骑至多一个半时辰便能追及。” 赵朗接口道:“王将军,我等即刻拔营,或许能赶在来敌追来之前到达磨弥殿。” 郭青再次请命,道:“我愿率一队人马阻敌。” 谁都知道,留下阻敌便是以命拖敌。陈石摇头道:“我军人少,不宜分兵。” 赵朗扬起头,高声道:“可派人前往磨弥殿,让张将军率军来援。” “一来一回也要两三个时辰,远水解不了近渴。”王天运阴沉着脸道:“磨弥殿的逃兵正虎视眈眈,张振率军离开说不定会趁机夺回寨子,此议不妥。” “不能力敌便设伏破之。”徐致看向陈石,问道:“前路可有险要之地,能做设伏之所?” 陈石正在思索,只听郭青道:“今晨我见东方红云如血,午时必有大雨,或会拖延追敌时间。” 这句话如同电光破开迷雾,陈石眼神陡然一亮,快步来到舆图前,指尖落在一处道:“前行七八里,有处谷道,长约两里,两头窄中间稍宽,形如梭状,出入口只容四骑并行。” 众人聚拢过来,目光纷纷落在陈石所指之处。 王天运抱着双臂,端详片刻,道:“你是想堵住两端,将轻骑困在梭谷之中?” 陈石微笑道:“不错,更妙的是那里地面是黑胶土,晴日坚硬板结,一旦遇雨吸水,便成黏稠胶泥,轻骑陷入其中,便成了待宰的活靶子。” 徐致目光灼灼地看着舆图,兴奋地道:“天时、地利皆在我,此战胜算极大。” 王天运目光扫过诸将,最后落在许宾身上,沉声道:许宾,你率十人,双骑换乘,打探追敌行踪,引追兵入谷。” 许宾大声应诺。 王天运转向郭青,道:“郭青,你率二百人藏在林中,待敌军入谷后杀出,务必将入口封死。” 郭青抱拳应道:“末将领命。” “多备些拒马,把木蒺藜都带上。”王天运叮嘱道:“看看能毒针还剩多少,还都做成竹狼筅,确保万无一失。” 郭青慨然应道:“末将就算死,也不会放一兵一卒出来。” 王天运点点头,目光移向赵朗,道:“赵朗,你率百名将士先行在出口处构建防御,等许宾诱敌穿谷后堵住,只给你百名将士加上许宾十人,但若让轻骑从出口逃走,定斩不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章先机已失(第2/2页) 赵朗面容一凛,昂首道:“将军放心,若有一骑从出口逃脱,末将提头来见。” 王天运眼中寒芒闪过,道:“其他人分成两队,埋伏在两侧坡脊上,把所有的弓箭都带上,再准备好滚木、竹竿,务必将敌骑埋葬在谷中。” 陈石高声道:“将军,有些细节卑职想要补充一二。” 王天运侧目,道:“说!” “留些人赶着数辆牛车在入口处,堆放些粮袋、破旗之类的,届时做出仓皇逃窜的样子,将这些东西堵在入口处。” 王天运点头,道:“谷中也不妨抛些粮车、盔甲之类,敌军见车马狼藉,必以为我军仓促丢弃,不会生疑。” “将军高见。”陈石道:“地面上挖些坑洞出来,待雨水灌满,与平地无异。敌骑奔驰而来,马蹄陷坑,阵脚自乱。”” 徐致兴致勃勃地补充道:“出口处的泥地中不妨插些削尖的竹签,马蹄易被竹签刺穿,届时定会人仰马翻。” “那几辆囚车能用上。”陈石眼中闪着光,道:“那些追兵知道段侔被俘,就算明知是陷井恐怕也要闯上一闯。” 王天运嘴角上扬,颔首道:“你去布置,务必做到天衣无缝。” ………… 己末时分,大雨如期而至。 道路泥泞不堪,马身、雨披上被飞溅的泥点涂满。浸雨后的油布斗篷又湿又重,紧紧贴在身上。 道路被反复践踏后变成稀烂泥浆,让后面的骑士叫苦不迭,在雨中行进比起平日艰难数倍。 两匹马从雨幕中驰来,满是泥浆,马鬃毛被泥水胶成绺。斥候脸上沾满斑斑点点的黑泥,泥水顺着斗篷往下滴嗒,马腹剧烈起伏,鼻中喷着白气。 “少兹莫,前方八里发现唐军踪迹。” 段宏精神一振,问道:“有多少人?有什么发现?” “雨太大了,看不真切。看样子人数不多,队形散乱,地上残存的辙印很深,应该有不少物资。” “可发现有囚车?” “有,三辆,外面裹在油布,夹在队伍中间。” 段宏大喜,打马扬鞭道:“追上去,剿灭唐军。” 利罗在他身旁,气喘吁吁地道:“少兹莫,战马疲惫不堪,将士们也要歇息进食。这时候就算追上去,将十们也无力厮杀。” 段宏勒住缰,回望身后歪歪斜斜的身影--四百轻骑不成队形,不少人趴在马背上直不起腰,战马的蹄子陷在泥中,不安地踩踏着。 “少兹莫,歇上半个时辰,让大伙吃点干粮,饮饮马,唐军逃不脱。”利罗苦口婆心地劝道。 段宏沉默片刻,点头道:“就地休息。喂马,吃饭。” 队伍中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欢呼声,将士们纷纷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向道旁的草地、杂木林。 有人将雨披绑在杂木上遮雨,从麸袋中掏出干硬的麦饼、肉干,就着雨水啃食起来。马也被卸下鞍具,有人擦拭着马身上的泥污。 雨披铺在地上,煮熟的黑豆、蚕豆混杂在荐草堆入在上面,战马低下头啃食,满足地打着响鼻。 一刻钟后,雨势渐小。 段宏混着雨水将肉干咽下,站起身感受了一下,大声吼道:“检查刀弓!一炷香后出发。” 第62章 陷虎 第62章陷虎 四百轻骑像头泥龙,继续向东翻腾前行。 “报——前面两里外发现唐军侦骑。” 众人战意昂扬,段宏扬鞭笑道:“杀光唐军,重重有赏。” 骑阵加速,泥浆飞溅,马蹄声闷雷般滚过。 听到滚滚而来的蹄声,许宾轻蔑一笑,道:“该咱们带他们去鬼门关了。” 半炷香功夫,许宾等人便驰至梭形谷的入口处,南诏轻骑追至二百步。 入口处的唐军看到许宾驰至,连忙丢了牛车跟在他的马后朝谷中奔去。 段宏看到奔逃的唐军,哈哈笑道:“看你们能逃到哪去!” 拔出郁刀朝前一指,马如狂潮,轰然朝谷口涌来。 入口内侧,牛车翻倒在地,粮袋、旗帜、盔甲翻侧在地。 段宏策马急驰而过,丢下一句,“将这些障事的东西翻到一旁去,别挡了路。” 有骑兵翻身下马,七手八脚地拖拽牛车,粮袋被粗暴地踢开,里面的黄豆滚落一地。 段宏冲入谷内,看到百步处许宾等人狼狈逃窜的身影,还有人慌乱地朝两侧山坡逃去。 利罗追之不及,只能随着段宏冲入谷中,四百轻骑全都扎了进来。 长矛插在泥里,盾牌丢在地上,弓箭散落一地,段宏嘴角露出一丝讥笑,唐军仓皇溃逃,连兵器都顾不上了。 胯下青骢马前蹄一滑,段宏急忙抓住马鬃,双腿夹紧马腹,这才稳住身形。被马蹄踏过的泥地,稀滑如油。 身后传来“扑通”声响,有战马失蹄滑倒,连人带马栽进泥中。 利罗追上来,大声道:“雨天地滑,放缓速度,拉开距离,别挤在一处。” 追出里许,段宏看到了几辆侧倒在地的囚车,囚车外裹着油布,看不清里面情形。 顾不上利罗呼喊,段宏纵马驰向囚车,举刀将囚车外的油布挑落。 囚车内的“人影”一动不动,穿着南诏服饰的稻草人脸上着一道诡异的笑容。 “不好!中计了。”段宏猛勒缰绳,青骢马连连后退,再看向不远处的许宾等人,已经驰出梭形谷。 “快,追出谷去。”段宏嘶声大吼,郁刀微微颤抖。 五十余步,呼吸间便可至。身旁轻骑急驰而过,却猛然传来战马凄厉的哀鸣。 那匹战马高高扬起前腿,段宏看到蹄心上扎着竹签。战马几乎直立而起,马背上的骑士被甩飞出去,还没爬起身,就被后面奔来的战马踩在泥水之中。 段宏勒住青骢马没有前驰,这匹宝马是吐蕃人送给父王的礼物,耐力强劲、善走山地,三十岁时此马作为礼物赠给他,他爱若珍宝,可不想折在这里。 不断有战马踩中竹签发狂乱跳,马背上的骑手落在地上,被埋在泥中的竹签刺得鲜血淋漓。 利罗策马奔来,盯着五十步外的谷口,喝道:“下马,以盾铺路,抢占谷口。” 可是,为时已晚。 许宾纵马驰出,赵朗立即带着将士抬着拒马堵在谷口处,五排交错,荆棘条塞满空隙。装满土石的草袋垒积而起,飞快堆至四尺高,将出口彻底封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章陷虎(第2/2页) 出口两侧有两座箭楼,高有两丈,粗木搭建,围以牛皮和湿毡,立在谷口外侧,互为犄角。 南诏兵抢至出口处,迎头便是一阵箭雨,留下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出口前。 段宏的心沉了下去,一提缰绳,青骢马在泥泞中艰难地转过半圈,朝来路驰去。 入口处,郭青带着六杆竹狼筅杀出,一通狂扫加上箭雨将入口处驻守的数十名轻骑驱散。 同样是拒角拦路,撒上木蒺藜,翻在道旁的牛车、粮袋等物被堆在拒角之后,将入口处阻住。 马蹄声急,发现中伏的轻骑亡命地朝入口冲来。 “箭!” 随着一声冷喝,箭雨冲天而起。不密集,却让马背上的骑士不得不放缓马步,弯腰俯身紧贴马背,左手小盾举在面前挡住头颅。 后面奔来的战马刹不住脚,在拒角十余步外撞成一团,马嘶人喊,泥浆飞溅。 箭矢钻入马身、马腹,战马疼得腾马乱蹦,将骑士甩入泥地。 失了约束的战马疯狂乱撞,将原本混乱的队列搅得如同地上的稀泥。 段宏勒马停住,感觉手中郁刀在不自觉地抖动,前后皆堵,身陷死地。雨水淌入脖项,冰凉刺骨。 利罗从他身旁冲过,嘶声吼道:“驱赶战马冲出去,不然都得死。” 说罢,利罗跳下马,挥刀朝马臀上狠拍一刀,战马吃痛嘶鸣,疯狂地朝前冲去。 那匹战马直接撞向拒角,被拒角上的尖椎穿透马腹,鲜血喷溅。 巨大的冲击将拒角撞得倾斜,紧接着第二匹、第三匹马接连撞上来,血肉横飞,木桩断裂,拒角轰然倒塌。 郭青厉声下令道:“弓箭手,瞄准缺口后方,射!” “抬拒马土袋,加宽障碍。长枪手,蹲身持枪,狼筅手位于枪身之后,加紧戒备,迎敌!” 站在谷口两翼的弓手泼洒着箭矢,箭雨伴着大雨钉在南诏轻骑身上,将地面染红。 马尸横七竖八地堆在拒角前,鲜血混着泥浆流了一地,湿滑难行。 利罗左手盾、右手刀正向前挪动,感觉脚底一痛,木蒺藜从靴底扎入,刺穿了脚掌。 身旁护卫扶住他晃动的身形,利罗抬脚让护卫将靴底的木蒺藜拔出。 推开护卫,利罗的脚重新踩进泥中,一瘸一拐地继续向前。身旁将士簇拥着老将军,嘶吼着上前。 一名南诏兵踩着马尸跃起,越过封路的拒角。竹枝呼啸兜头扫落,那汉子举盾护住脸,胳膊却被绑缚在竹枝上的吹针划破。 这点小伤那汉子根本没放在心上,他狞笑地踩在土堆上,五步外便是唐军的枪阵了。 刚要举刀,突然伤处肌肉剧烈地抽搐起来,那汉子情不自禁地弓起身子,胸口像被铁箍紧紧勒住,喘不过气来。 两杆长枪穿胸而过,刀“咣当”落地,那汉子双手抓住枪杆,长出了口气,身体软了下去。 半炷香的功夫,南诏兵的尸体便在拒角前、拒角上、拒角后堆成矮丘,血水将泥地染成腥红。 “退!”强突无果,段宏只得举起郁刀,下令暂时后撤。 第63章 围 第63章围 雨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退回谷中的南诏军沉默无语,利罗坐在粮袋上,护卫在给他裹伤。除了脚被木蒺藜刺伤外,刚才冲击拒角时肩头中了一箭。 阳光照在惨白的尸山上,段宏阴沉着脸望向谷口,低沉地问道:“伤亡了多少人?” “七十多人。”声音中透着疲惫。 段宏心中稍安,四百轻骑大半还在,突围应该不难。 “休息一刻钟,我亲自带队冲出去。” 利罗推开护卫,站起身道:“少兹莫,唐军在谷口防御甚严,硬冲伤亡过大。” 段宏不耐烦地道:“那你说怎么办?” 利罗捋了捋枯乱的胡须,低声道:“唐军加上夷兵数量不过四百余人,两处谷口的人数便超过大半。” 指了指两侧的山坡,利罗道:“若老夫料得不错,剩下的唐军应该藏在两侧的山中,防备咱们翻山逃走。” 段宏有些疑惑地看着利罗,道:“老将军的意思是?” “从山坡两侧突围,然后再杀回来。”利罗斩钉截铁地道:“只要能突出包围,咱们就能取胜。” 段宏思索片刻,道:“这些马怎么办?” 整个乌蒙部有战马千匹,若将四百匹战马丢在这里,回去有何颜面面对父王和族人。 “只要咱们能杀退唐军,这些战马自然能重回手中。”利罗劝道:“少兹莫,当机立断啊。” 段宏看了一眼身旁的青骢马,咬牙道:“就依老将军。咱们是兵分两路还是从一处突围?” 利罗思索片刻,道:“唐军不可能只守一面,两侧应该都有伏兵。南面坡势较缓,留下五十人断后,剩下的人从南面突围。” 段宏目光扫过众人,低声问道:“谁来断后?” 利罗指了指脚,淡然笑道:“老夫脚上有伤,走不快,我来断后。” ………… 看到南诏军如同洪流般朝南坡涌来,陈石露出一丝冷笑,罗网已经张开,只等鱼儿落网。 长满杂草灌木的山坡,雨后变得湿滑,碎石和湿泥哗哗滚断,不断有人滑倒,拉住灌木才勉强稳住身体。 “咻、咻”,箭雨如期而至,紧接着是大小不一的石块裹着泥浆轰然砸下,有人受伤,顺着坡面翻滚下去。 “散开,找树挡着。”段宏躲在一棵树后,这棵碗口粗的松树被砸得木屑纷飞,树枝上的雨滴浇了他满头满脸。 石块停住,段宏大声吆喝道:“冲上去,杀光这些狗贼。” 厚背横刀插在身前,王天运双手交叠按在刀柄尾部,微微眯起眼,冷冷地看着冲来的南诏军。 徐致手持长槊,两眼冒光,恶狼般地盯着爬坡的南诏军;五名陌刀手拄刀如墙,枪盾手护卫在身后,弓箭手站在两侧,正不紧不慢地收割着性命…… 数十名悍勇南诏军举着藤盾遮挡着箭矢,怒吼着奋力朝山坡冲去。 “啊——!”一声凄厉惨叫响起。 冲在最前的护卫身形猛然弹起,向前扑倒,抱着脚在地上疯狂翻滚,痛苦哀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章围(第2/2页) 其他人惊恐地杀住脚步,看到那名士卒脚掌上钉着一根幽蓝色的短针。 “是吹针!”紫黑色正从小腿迅速向上蔓延。 段宏瞳孔紧缩,吼道:“把盾牌贴地,小心趟过去。” 行进的速度骤降,唐军的箭雨却密集起来,转瞬间没了盾牌遮挡的南诏兵便倒下三十余人。 再艰难的路也有尽头,付出数十条性命的代价后,南诏军终于接近了山顶处。 看清唐军不过七八十人,激起了南诏军的凶性,个个挥舞着刀枪怒吼冲锋。段宏全身蓄力,准备一鼓作气冲上峰顶。 锵! 厚背横刀从土中拔起,带着尘沙,王天运双手握刀,大踏步向前迎敌。 横刀直劈而下,刀身恍若重锤,藤盾在刀锋下分崩离析。刀势不减,将那名持盾的南诏兵从肩到肋斜斜劈开。 碎片与血雾炸开,那名南诏兵倒地身死。王天运一脚将尸体踹开,刀锋横扫,又有一名南诏兵喉间血线绽开,踉跄倒地。 每一击都是战场杀招,简洁、狠厉、致命。 徐致持槊,从侧旁抢出。槊尖有如毒蛇吐信,从一名南诏兵的面门刺入,穿颅而过。 右手一压,尸体被挑起,徐致“嘿”声吐气,手臂一振,那具尚在抽搐的身体被甩起,正在爬坡的南诏兵被砸倒一片。 唐军人数虽少,但士气如虹:长枪手从盾隙后连续刺出,居高临下捅向南诏兵的胸脯;弓箭手在陈石的带领下,不慌不忙地瞄准,射出;仅存的五把陌刀如墙而立,迎头劈砍如切瓜斩菜…… 段宏被长枪逼退,看到将士不断滚落,鲜血成溪往下流淌,身旁护卫面露惊恐之色,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退,先回去。”声音满是愤怒、无奈。 王天运并未下令追击,目光从坡上的尸体和血污上抬起,望向对面,南诏兵不能从他这边突围,接下来要看陈石他们了。 北坡陡峭,碎石坡面踩上去石片“哗哗”往下滑。零星的杂草中混杂着枯木根,手抓上去稍用力便连根拔起,然后便翻滚下去。 碎石从脚下滑落,砸在身后攀爬将士的身上。利罗脚上的伤已经麻木,双手死死地抠进碎石中。 “趴着往上爬。”利罗嘶声吼道,指甲崩裂,鲜血淋漓,恍若不觉。 南坡突围失败,损了五十多名将士,谷中勇士仅剩下二百四十余人了,若无法突围,恐怕要全死在谷中。 生死关头,唯有以命相搏,撕开一条血路。 山顶处,陈石和骨力牟并肩而立,守护北坡的是回纥汉子。唐军人数不足,而延陀葛坚持不肯将麾下打乱,王天运只好让陈石带着二十名唐军和四十名夷兵在北坡相助。 看着蚂蚁般向上攀爬的南诏兵,骨力牟讥笑道:“这些南蛮,比起羊儿来可差远了。” 南诏兵爬至半坡时,延陀葛下令掷石。石块翻滚着带落喊叫声,利罗趴伏在地上,肩头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裹伤的麻巾。 看着密密麻麻攀爬的南诏兵,陈石冷笑一声,道:“鸣号!” 第64章 追杀 第64章追杀 号角声在山谷回荡,紧接着南坡也响起了号角声,此起彼伏、相互呼应。 段宏回过头望向南坡,只见南坡上唐军旗帜飘舞,朝着谷底冲去。 此次破釜沉舟向北坡突围,谷中仅留下二十人断后,南坡的唐军若是衔尾攻来,势难抵挡。 利罗咬牙嘶吼道:“别管身后,冲出去才有生路。” 身陷绝境,南诏兵赤红着眼,不顾头顶滚落的石块,发疯般朝着山顶冲去。 一箭射倒冲在最前的南诏兵,更多的南诏兵蜂拥而上。陈石心中暗叹,北坡仅有十张弓,难以压制住南诏人冲锋的势头。 骨力牟手中弯刀虚劈两下,大咧咧地道:“陈郎君放心,这点南蛮子剁巴几刀就齐整了。” 说着,挥刀破空斩落。那名刚直起身的南诏兵慌忙举刀格挡,火星迸溅,脚下立足不稳,和着石砾向下滚落。 弯刀如林,从山顶处倾泻而下,这些回纥汉子如同恶狼般扑入南诏兵群中,弯刀左右劈砍,凶悍异常。 陈石感到一阵头痛,他料错了一件事:原本与延陀葛商定,守稳山顶不让南诏人突破,坚持一刻钟左右,唐军便会由下而上夹击南诏人。 他与回纥人有过数次合作,知道他们彪悍异常、武勇过人,可眼前这群回纥人冲入南诏兵群,把防守之事抛到了脑后。 唐军有制度化的新兵集训,陈石应募入伍经历过两个月时间的列阵、号令、对抗等训练。 回纥是马上民族,他们的训练根源于日常生活,六七岁时便随父辈骑马放牧,骑射、抄猎,刻入到他们的本能。 只是追逐猎物不需要号令,不需要列阵,凭着本能和默契便能包抄合围。此刻搏杀,回纥汉子不守阵型、不讲章法,一味地猛冲猛杀。 骨力牟已经冲下数丈远,挥舞着弯刀左劈右砍,兴奋地“嗷嗷”直叫,全然不顾山脊处裂开的空档。 “鸣号,通知王将军加紧合围速度。” 一长一短的号角声送出信号,刚奔至谷底的王天运抬头望向北坡,发现回纥人没有守在山脊,而是冲下来与敌厮杀。 “该死。”王天运愤愤地骂道:“通知赵朗和郭青进谷。” 一长两短的号角声响起,听到号角声郭青当即下令道:“清除障碍,杀进谷去。” 另一边,赵朗带着数十人清开拒角路障,冲进了谷中。 马,战马,谷中到处都是慌乱奔跑的战马。 向北坡突围,不能带着战马,南诏人将战马尽弃。三百多匹战马被号角和喊杀声惊得四处乱窜,原本狼藉的泥地搅成烂泥汤。 赵朗费力地从泥中拔出脚,靴子被烂泥吸住,每走一步都要用出全身力气。 “别让这些马乱跑,把它们安抚住。” 另一侧,郭青率着将士打通道路,迎面也遇到了乱奔的战马。那些战马正像洪水般朝着出口奔来,铁蹄踏起泥浆,嘶鸣震耳欲聋。 “让开道路,先放马离开。”郭青拉着身旁将士闪到道旁。 战马呼啸而过,蹄声如同闷雷。道旁的唐军身上满是泥浆,个个狼狈不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章追杀(第2/2页) 半山腰,利罗拄刀而立,气喘如牛,感觉眼前发花。他年岁已大,加上有伤在身,快要支撑不住了。 “少兹莫……不要恋战,速……速回东川城……”利罗竭尽气力对不远处厮杀的段宏喊道。 段宏一刀逼退身前对手,回望了一眼利罗。利罗面色惨白如纸,两腿颤抖,竭力用刀支撑着身体。 “背起老将军。”段宏猛地挥刀,咬牙切齿地道。 利罗摇摇头,嘴角挂着一道血痕,苦笑道:“不用管我……别拖累……快走!” 段宏痛苦地嘶吼一声,嚎道:“冲过去。” 困兽之斗,最为疯狂。 被逼到绝境的南诏兵朝着山脊处扑去:左臂被砍断,右臂连人带刀撞入回纥人怀中;肚子被剖开,按住肚皮依旧上前……短短十丈距离,成了血肉磨盘。 延陀葛眼眉直跳,片刻功夫儿郎们就倒下了十余人,南诏人还在疯狂前扑,等到唐军前来合围,恐怕剩不下几人。 “收拢队伍,别跟他们缠斗!退回来!” 再想退回来已非易事,骨力牟挥刀将几名南诏兵逼退,示意阿合达等人向他靠拢,不要阻拦冲向山脊的南诏兵。 南诏兵汹涌奔上山脊,那些夷军转身就往远处逃。陈石收起弓,带着唐军朝着延陀葛方向退走。 冲过来的南诏兵超过百人,敌众我寡,回纥人只求自保,夷军不听指挥,硬挡已然于事无补。 段宏踏上山脊,看了一眼十余丈外的陈石等人,眼中凶光闪过,握紧手中郁刀,想要杀过去报仇雪恨。 此时,徐致已奔至半山腰,长槊朝上搠进一名南诏兵的后心。惨叫声传入其他人耳中,毛骨悚然,不禁加快脚步。 利罗听到身后动静,转身看见追来的唐兵,眼中闪过绝望。 低头看了看被血浸透的靴子,利罗拖起插在地上的刀,刀尖在砾石上发出刺耳声响,艰难地朝徐致迎去。 钢刀举起,寒光乍现,长槊却如毒蛇挑来,刀被崩飞,槊尖穿胸而过,血染砾石。 白发在风中散乱,尸体摔落在碎石上,圆睁的双眼渐渐暗淡下来。 段宏瞥见利罗身死,唐军就追在身后不远,哪敢停留,带着残兵越过山脊,朝着坡下密林狂奔。 等王天运登上山脊,看到南诏残兵已钻入密林中,忙叫住徐致,道:“穷寇莫追,先收拢那些战马。” 雨过天晴,阳光照在梭形山谷。鲜血将泥浆染成死褐色,尸体、断肢,丢弃的兵器涂沫着撕碎的画卷。 半个时辰后,郭青、许宾等人将逃出谷的战马收拢了回来。黑压压的马群挤在谷底宽敞处,啃食着粮袋中洒出的豆子,偶尔打个响鼻、甩甩马尾,谷中安静了下来。 赵朗雄纠纠地踏泥而来,对着坐在石上的王天运拱手道:“王将军,此战共杀死南诏兵一百六十七人,俘获六十二人,缴获战马三百一十六匹,皮甲、兵器三百余件。” 王天运站起身,眯起眼看了看太阳,道:“时辰尚早,有了这些战马,今夜应该能赶到磨弥殿,速速动身。” 第65章 敲打 第65章敲打 六月二十八日,戌时。 王天运率领大军来到了磨弥殿,远远便看到寨墙上连绵的火龙。 寨门大开,张振带着十余人出寨相迎,众人疲惫的脸上现出笑容。 中军营帐内的几案上摆放着热汤、蒸饼和肉食。旁侧的铜盆内盛着热水,巾帕叠放得整齐。 王天运解下头盔,一路急行头发早被雨水、汗水浸湿。 热水浇在脸上,王天运长吐一口浊气,感觉松快了许多。 洗漱完毕,王天运坐在几案后端碗喝汤,热汤入腹,浑身的疲惫像被冲淡了几分。 张振开口道:“王将军放心歇息,寨内防备安排妥当,哨探放出五里,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我。” 王天运边吃边问道:“寨中情形如何?” “寨内有将士二百七十五人,有夷军五百四十八人。”张振恭声答道:“粮食足够两千人一月之用,箭矢、刀矛等物充足。” 王天运心中默算,两军合在一处共有袍泽四百五十三人,回纥人还有五十个左右,夷军有七八百人,这些人不能全都带上,只需四五百精壮就够了。 “磨弥殿残部现在何处?暴蛮部的援兵可来了?” 张振面容一肃,道:“磨弥殿残部退守在东面的普摩寨,斥侯探明暴蛮部援军在两日前抵达,两部合兵近千人。” 王天运放下手中碗,冷声道:“拿着舆图来讲。” 舆图就挂在大帐东面,王天运端着碗站在舆图前。张振指点着舆图,道:“普摩部在主寨东面,距此二十余里。” “磨弥殿残部退守此处后,在山道上挖出三道深沟,壕沟后树起箭楼,更在山间立起烽燧,布下暗哨,要想通过不易。” 王天运眉头紧皱,当初决定弃卢鹿部转而向东夺取磨弥殿,是想趁敌不备快速夺取磨弥殿,然后北上攻破暴蛮部。 只要大军能抵达暴蛮部,就可北上前往乌撒部、芒布部,回归剑南东川;亦可继续往东七十里,踏上牂牁道通往禄州(今六盘水市),进入黔中道,回归大唐。 若不是在东川城内耽误了数日,大军完全可以在夺取磨弥殿主寨后,迅速出动再下暴蛮部。 就是这几天功夫,让磨弥殿得以喘息收拢残部,在普摩部构建防御工事。舆图上代表普摩部小黑点,是前往暴蛮部的必经之地,如今变成了拦路巨石。 更要命的是暴蛮部已经有了准备,必然会在险要之处扼守,大军再要通过暴蛮部只能用人命去填。 沉着脸回到几案后,王天运感觉饭菜变得索然无味,随便扒了两口就丢开碗,道:“一刻钟后,大帐议事,把回纥人也叫上。” 赵朗、徐致、延陀葛等人匆匆赶来,王天运让张振通报了一下状况,众人都沉默下来。 王天运的目光落在陈石身上,道:“陈石,你说说看。” 看来自己在王天运心中树起足智多谋的形象,陈石从容拱手道:“听张将军所言,形势不容乐观。” 环视了一下众人阴沉的脸,陈石继续道:“舆图描绘太粗,斥候探得不细,要实地看过才能决定如何破敌。“ 王天运点点头,道:“明日辰时,我亲自前往普摩寨观敌。大伙都累了,早些歇息吧。张振,防守之事交给你了。” 众人齐声应诺,转身离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章敲打(第2/2页) “延陀头领,你暂留片刻。”王天运开口喊住转身准备离开的延陀葛。 延陀葛脚步一顿,身旁的骨力牟下意识地伸手按刀。延陀葛微微摇头,缓缓转身,平静地问道:“不知王将军有何吩咐?” 王天运冷冷地注视着延陀葛,半晌才开口道:“延陀头领,你部与我军同行,助力甚大,我许诺过的好处自不会食言。但你部若像梭形谷时那般不听号令,不妨自行离开。” 延陀葛沉默片刻,淡然道:“王将军,我部儿郎与唐军并肩作战,梭形谷一战更是伤亡十一人,王将军此时说‘自行离开’,是否强人所难?” 帐内空气一凝,骨力牟的手握住刀柄。帐前尚未离开的诸人目光交错,烛火摇曳,晃得人影忽长忽短。 陈石停住脚,站在帐门处,默默地看着。 王天运目光凛冽,道:“延陀头领,回纥儿郎的勇悍我自然看在眼中,该给的抚恤绝不会少。” “但打仗不能光靠悍勇,军令如山,必须令行禁止。”王天运话语低沉,道:“梭形谷一战,我命回纥儿郎守住北山脊,而你们冲下山杀敌,以至南诏人逃脱。” “本将并非信不过你们,只是并肩作战要令出一门,若是各自为战,反而是拖累,不如各行其事为好。” 延陀葛沉默半晌,道:“王将军说得是,从今往后回纥儿郎会遵从将令。但我也有一句话,我家儿郎的血不能白流。” 王天运沉声道:“每战所得,回纥勇士分一成。” 骨力牟眼神一亮,道:“王将军,梭形谷得了南诏人三百多匹战马,也应分给我们一成。” 王天运没有犹豫,应道:“分给你们五十匹。” 五十匹,将近两成,延陀葛眼中喜色闪过。他看过那些南诏人留下的战马,都是良马。 战马不像钱财,带着是累赘,回纥人善骑射,有了这供稿十匹战马相助,实力必然大增,能运送的物资也更多。 退一步说将这些马卖掉,每匹的价格在六十至七十贯之间,五十匹战马就是三千贯往上,是笔不小的财富。 延陀葛拱手,郑重谢道:“多谢王将军。” 等延陀葛离开,王天运吩咐道:“这些马让将士们尽快熟悉,早日派上用场。” ………… 六月二十九日,卯正时分。 朝阳越过东面连绵的山机,万道金光洒落在山林上,晨雾缓缓随风散去。 东川城,断壁残垣拉出长长的影子,落在黑色的大地上,像一道道难以愈合的伤口。 废墟北面是排列整齐的营帐,望楼上哨兵身上的皮甲在朝阳下泛着暖阳。灰白色的炊烟袅袅升腾,与山间的薄雾融在一起。 数十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向营寨走来,皮甲歪斜,衣衫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一路奔逃,穿密林、涉溪水、翻山梁,绕开官道,如同丧家之犬。 箭声尖啸,羽箭钉在泥地上,随即传来厉喝:“站住!” 段宏停住脚,抬头看了看辕门上飘扬的牛首旗,咽了咽发干的喉咙,竭声吼道:“是我,我……回来了,快开寨门。” 哨兵仔细打量一番,脸色骤变,朝着寨内喊道:“少兹莫回来了。” 寨门很快打开,阿若达、铎龙力满是惊愕地带人迎了出来。 第66章 阻拦 第66章阻拦 六月二十九日,辰时。 百余匹战马驰出寨子,蹄声如雷滚过山道,两侧山林中不时惊起飞鸟。马背上的唐军甲胄齐整,弓刀在鞍上磕碰出细碎的声响。 缰绳松松地挽在手中,陈石的身形随着马背自然起伏,目光在两侧山林间游走,探询着两侧环境。 两侧山形陡峭,密林层层叠叠,从路旁一直铺到坡顶。这样的地形视线受阻,极易藏兵,大军难以展开阵型。 “前面不远就到了壕沟。”张振高声道。 王天运勒住缰绳,扫看四周,扬鞭指了指北面的高坡,道:“上去看看。” 站在山坡顶端,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官道像条细长的飘带在山间蜿蜒伸展。三道壕沟横亘,将飘带断成四截,像是深色的疤痕。 疤痕后面垒有土墙,墙后有人影走动。三道壕沟间相隔百步,数十座箭楼密密麻麻地树立在两侧山体上,彼此呼应,交叉覆盖。 壕沟往北是大片的农田,平整的稻田如同绿毯。两道山梁逐渐收窄交汇,普摩寨便耸立在交汇处。 王天运看了一会,沉声问道:“能否从山间绕行?” 张振摇摇头,道:“南诏人在山间设了大量的暗哨,瞒不过他们的耳目。” 赵朗提议道:“这里山林茂密,可以用火攻。” 张振叹道:“两侧山体高,往西南逐渐收窄,风向自东向西,火势容易被推向我侧,山路狭窄,恐要误伤己军。” 远处山林中隐约有人影晃动,行踪已被南诏人发现,王天运冷声道:“回去再议。” ………… 粘土堆出山势,细枝代表箭楼,简易沙盘摆放在营帐中间,众人围在沙盘四周。 “正面强攻,有箭楼压制。山道狭窄,只够一辆轒轀车前行,填土过沟,耗时太长。”郭青道:“南诏人不少,箭矢不断,伤亡定不在少数。” 徐致撑在沙盘边上,沉声道:“风向从东向西,火攻不利于我。观敌时我注意到,那些箭楼都用泥涂墙,还开辟了隔离带,想来已有防备。” “前两日末将派人进山林探路,隔着尚远就被暗哨发现,无功而返。”张振道。 何深忐忑地开口道:“能不能诱敌出战?” 没人理会他,高隆在山道挖出三道深沟、垒好土墙,摆明要严防死守,怎么可能被诱出战。 赵朗阴声道:“实在不行,就让夷军硬冲,用人命填沟也要打通道路。” 见讨论不出结果,王天运心中烦闷,道:“吃饭,边吃边说。” 此时午正已过,帐外有伙夫端着饭菜送进来。梭形谷一战,死亡以及不能再用战马有三十多匹,还有六头拉货的牛被射死,这些肉食唐军自然不会丢弃。 看着碗中大块的牛肉,陈石脑中灵光乍现,笑道:“张将军,我记得寨子里有七十多头牛,还有数百头羊。” 张振点点头,道:“不错,这两日又在山间找到了些,牛的数量过百,羊有六百多头了。” 陈石望向王天运,道:“我听教我识字的道长讲过,曾经有人用牛冲阵,大获全胜。” 张振猛地一拍案几,道:“不错,战国时齐国田单用火牛阵破敌,咱们也可以驱牛冲阵。” 何深疑惑地道:“南诏人挖的壕沟足有两丈宽、一丈深,牛到了沟边要么停下来,要么掉进去,过不去深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章阻拦(第2/2页) 陈石笑道:“何校尉有所不知,南诏多山,这里的牛羊都在山间放牧,若遇到沟壑,这些牛羊本能会沿着坡面绕过去。” 王天运眼神一亮,道:“在牛角上绑上尖刀,牛身披甲,牛尾系上易燃之物,这些牛倒是比人更适合冲阵。” “那些羊也可以用上。”陈石补充道:“用那些牛羊冲撞箭楼,箭楼上的南诏人无暇顾忌咱们。咱们藏在轒轀车内,架梯铺路,迅速过沟。” “好!”王天运赞许地看着陈石,道:“若能破敌,你当居首功。” 目光在赵朗、张振等人脸上扫过,王天运道:“赵朗,你带四百夷军驱赶牛羊至高处,牛角绑刀、牛身披甲、牛尾点火,约束好牛羊对着箭楼冲。” “张振,你带人藏在轒轀车内,等箭楼乱起,铺设架梯通过壕沟,拿下土墙后推倒,然后护住两翼。” “徐致,你随后填平壕沟,过桥后与张振一起清除掉箭楼。郭青,你带第二组轒轀车冲击第二道壕沟。” “前队过沟,后队跟上;前队清楼,后队架桥,依次推进。南诏人要应付满山牛羊,三道沟拦不住咱们。” “南诏人若敢出寨增援,本将军率轻骑冲杀,让他们有来无回。”王天运手按几案,声如沉铁地道。 赵朗笑道:“将军算无遗策,此战我军必胜,且等天黑动手。” 陈石一惊,道:“我在乡间放过牛羊,这些牲畜见光便惊,晚间箭楼有火把,牛羊害怕不敢前冲,不能在天黑动手。” 王壮、许宾等人也是农人出身,纷纷出言附和,“牛羊怕火怕黑,夜间难以控制,白日倒会听从号令”。 王天运站起身,道:“那便定在明日午时动手,你们先去做好准备。” ………… 阳光倾泻而下,山风送来混合着松脂和腐叶气息的热流,牛哞羊咩声远远传来,在山谷中闷闷回荡。 丈许宽的山道被塞得满满当当,黄牛粗壮的身躯挨挨挤挤,蹄子在山道上发出沉闷的踢踏声;山羊在牛腹下钻来钻去,被后面的同伴挤着前行。 二百夷军散布在两侧,挥舞着长竿驱赶着牛羊群前行。这些夷军放过牛羊,在竿头绑上布条,在空中甩脆响,归拢着试图脱离队伍的牲畜。 赵朗揉了揉鼻子,那股子膻味直钻入脑门,牛羊粪踩碎后蒸腾起的臊气,浓得让他睁不眼。 已能看到山林间耸立的箭楼,赵朗抬头看看太阳快升到正中,下令道:“休息片刻,给牛披甲。” 羊群被赶向两侧山坡,咩咩散开在灌木丛间低头啃食。夷军将改装过的马铠从牛车上卸下,数人一组将皮甲系在牛背之上。 有人蹲在牛头旁,将短刃用麻绳牢牢绑在牛角上,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最后一道工序在牛尾,浸过鱼油的芦苇束系在尾根处,粘稠的鱼油滴落在地上,留下深色湿痕。 两里外的箭楼上,赫默手按在护栏上,凝神注意着远处蠕动的黑点。斥候早将唐军赶着牛羊前来的消息报来,他猜到唐军想用牛羊来冲阵。 山路狭窄,只要将最前面的牛羊射死,道路会被尸体堵断,那些牛羊便只能漫山遍野乱跑,这些唐军还真是异想天开。 想到这里,赫默道:“传令下去,加强戒备。等牛羊靠近五十步再放箭,我倒要看看唐军想耍什么手段?” 第67章 牛突羊奔 第67章牛突羊奔 竿头的布条翻飞,在短促的吆喝声中,披甲牛群动了起来,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声响,缓缓地朝着山顶处行去。 羊群比起牛群灵活了许多,化成一团灰白的云,轻快地朝山头涌去,咩咩声此起彼伏。 赫默的目光紧紧锁住里许外缓慢蠕动的黑点,眉头渐渐收紧。唐军是要把牛羊赶到山顶,然后从高处往下冲,弓箭可拦不住冲下来的牛羊。 半山处,一道裹着灰色麻衣的身影从灌木丛中蹿起,快速朝往处奔去。 数步外低头啃食野菊的黑山羊,惊得四蹄一蹦,朝着侧面弹开,引得身旁的羊群挤成一团。 赶羊的夷军忙挥动长竿,吆喝惊散的羊群归拢。有持弓的夷兵朝着身影射箭,箭只带着几片绿叶,缓缓飘落。 随着牛羊行进,不断有暗哨拔起,或从岩缝中钻出,或在灌木丛后跃起,还有的藏在高枝上的密叶中…… 赵朗没有随同大队登山,他站在一处略高的岩石上,远眺着那些惊起逃窜的暗哨,嘴角微扯了一下,心中暗道:“倒省了几分气力。” 木梯声响,众人簇拥着高隆和罗延塔登上箭楼。 短短数日,高隆老了许多,须发苍白,走上箭楼便喘起粗气,拄着蛇骨杖步履蹒跚。 罗延塔正值壮年,粗眉大眼、肤色黝黑,身上穿着件青色短褐,袖口翻卷到肩上,露出粗壮紧实的手臂。 “赫默,唐军来了?”罗延塔腰背挺直,目光望向远处山坡上的牛羊。 赫默看了一眼高隆,高隆目光散乱,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暗叹了口气,赫默指向那些牛羊道:“罗鬼主,唐军想驱赶牛羊从山上往下冲,咱们的壕沟和箭楼未必拦得住。” 两道粗眉凝紧,罗延塔沉默片刻道:“牛羊怕火,要防着牛羊往下冲,只有先在坡下燃起火墙阻挡牛羊,风会将火吹向唐军那边。” 赫默看向高隆,高隆略一沉吟,便沙声道:“照罗鬼主说的办。” 号角声连绵不绝,赵朗看到山间箭楼有异动,箭楼内的南诏兵似乎正在撤出。 赵朗心中疑惑,南诏人发现己军利用牛羊冲阵,这是打算放弃箭楼了? 正犹豫不决时,山脚下火光点点,浓烟渐起。虽然火势不大,但火焰向火顶处卷起,更被风吹着往向西南而来。 不好,赵朗急出一身汗。风从谷底往山上吹,牛羊看到火会转头回跑,驱牛冲阵的计划定然落空,说不定己军要被冲散。 赵朗急忙下令道:“鸣锣,点燃牛尾。” 急促的锣声响起,驱赶牛羊上山的夷兵听到号令,用火把点燃牛尾绑着的浸油芦苇。 火焰“呼”地燃起,顺着牛尾往上蹿,芦苇束噼啪作响,焦糊味瞬间炸开。 被灼痛的牛发出“哞”声痛吼,四蹄发力朝前狂奔,将身前的羊撞得飞起。那只羊被牛角上的短刃刮过,鲜血在空中飞洒。 紧接着,第二头、第三头……更多的牛被尾后的炙痛和长竿的驱赶下往山下奔去。蹄子踏碎泥石,牛角上的短刃撕开羊群,撞破灌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章牛突羊奔(第2/2页) 羊群被裹胁着,灰白色的潮水被牛群分割成细流,夹杂在牛腹间奔跑。有的羊被挤倒,重重的牛蹄踩上去,肚破肠穿,惨声嘶叫,转瞬被奔涌的蹄声掩盖。 山坡较陡,斜着往下冲的兽群根本止不住脚,不断有羊只和牛失足,翻滚着向坡底落去。 兽群夹杂着沙石、断枝,像点燃的泥石流,蹄声如鼓、吼声如雷,朝着山脚处倾泻而下。 树木在瑟瑟发抖,灌木被连根拔起,耸立在山腰处的箭楼被冲撞得东倒西歪,数处箭楼轰然倒塌。 面对声势浩大的“浪潮”,罗延塔的眉宇拧出一道深纹,山脚处联成的火墙刚刚形成,无法让陷入疯狂的兽群回头。 牛蹄将火焰踏出缺口,浓烟被兽群带起的风搅得乱舞,火墙后的南诏兵被牛角上的短刃划中,惨叫逃窜。 越来越多的兽群进入壕沟间的空地,眼看儿郎们要被兽群挤压践踏,罗延塔没有犹豫,转身朝寨子方向奔去,沉声下令道:“撤回寨中,打开寨门,放牛羊入寨。” 赫默追在罗延塔身边,闻言愣了一下,道:“罗鬼主,你这是何意?唐军若是趁势入寨,如何阻挡?” 罗延塔脚步不停,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地道:“壕沟挡不住唐军,不要徒伤儿郎们的性命。先打开寨门,让这些牛羊入寨,等唐军来了再关上便是。” 望向远处山头渐起的火焰,罗延塔语气笃定地道:“放心,唐军一时半会还来不了。” 离壕沟里许外,王天运看到黑烟腾起,比起计划的时间提前了一刻多钟,知道情况有变,策马前来查看情况。 赵朗迎上前,把南诏人打算燃火惊散畜群、自己临机决断抢先动手汇报了一番。 “处置得不错。”王天运夸了一句,眯着眼仔细观察着半里外的壕沟土墙。 此时,火已烧至半山腰,那些耸立在山腰处的箭楼变成了一根根火炬,牛羊前端已冲到谷底,被困在火中的牛羊已不受约束,像无头苍蝇般地乱蹿起来,土墙上的夷军早已逃走了。 看不到箭楼和土墙上的南诏军,赵朗得意洋洋地道:“将军,南诏人吓跑了。不战而屈人之兵,将军用兵如神啊。” 王天运嘴角一扯,挥手道:“让张振速速带人过沟。南诏人逃走了,轒轀车用不上,直接搭建壕桥。” 壕桥是带轮子的平板车,推到壕沟边,轮子陷入沟中坐稳,平板搭在壕沟两端,便成了简易的桥梁。 张振一马当先冲过壕沟,纵身一跃跳上五尺高的土墙,热浪滚滚扑来。看不到一个南诏兵,只有杂乱的牛羊在山道上胡乱蹿跳、惊惶嘶叫。 第一处土墙很快被推平,惊惶的牛羊反成了第二队前进障碍。 壕桥被撞翻,有人被牛角的尖刀划破手臂,慌乱的士兵、乱蹿的牛羊,混乱不堪。 “赶牛羊入沟,逼它们离开!” 半个时辰后,火焰仍在山间肆虐,唐军来到了普摩寨外。 第68章 守不住 第68章守不住 六月三十日,申时,阳光热辣地照着大地。 田中的稻禾齐腰高,沉甸甸的穗子弯着腰,密密匝匝地铺展开,如同厚厚的绿毯。 战马踏入田中,稻株成片倒伏,紧接着无数双皮靴、草鞋踩上去,丰收在即的稻田变成狼藉的泥沼,弥散着青涩草腥气。 辛劳一年的心血化为乌有,暴蛮部的汉子喉中发出低沉呜咽,不少人红了眼眶。黑馃紧攥着腰间砍刀,粗重地喘着气。 罗延塔劝慰道:“黑鬼主,只要能留住这些唐军,兹莫肯定会补偿普摩寨。” 唐军在二百步外列阵,王天运没有下令进攻,而是让夷军上山砍竹伐木,然后将树干夯进土里,眼见得木墙竖起,营地成型。 太阳下山时,从磨弥殿主寨运送辎重的车队到来,一顶顶帐篷撑开,炊烟很快冒出。 寨墙上,罗延塔看着唐军营地,心中默数着帐篷数量,平静地道:“有一千四五百人,唐军大概四五百,其他的应该是投降唐军的软骨头。” 高隆苍眉颤动,疑声道:“人数不对。攻打磨弥殿主寨就差不多有这么多人,那时东川城内还有唐军和夷兵,合在一起应该不止二千人。” 赫默接口道:“斥候探知昨日梭形谷唐军伏击了数百轻骑,看来唐军还隐藏着六七百人。” 夜色下的唐营像一头蜷伏的巨兽,星星点点的灯火是昏黄的眼,森森地望向普摩寨。 “寨内仅有千余部勇,守不住。”罗延塔声音粗粝,如同砂石在众人心头滚过。 黑馃急道:“普摩寨虽然比不上主寨坚固,但寨内有一千多部勇,唐军短时间内不可能破寨。” “不错,唐军在梭形谷破轻骑,想来是兹莫派来的,轻骑后面肯定有大量的援军,咱们只需守住三五天即可。” 罗延塔嘴角闪过一丝讥笑,暗夜中无人看清。唐军知道兹莫的援军到来,必然会舍命攻寨,自己可不想把带来的五百儿郎折在这里。 “普摩寨防御不足,不能在这里跟唐军硬拼。”罗延塔平静地道:“咱们去暴蛮部,在那里拖住唐军。” “不行。”黑馃怒声道。若让唐军夺了普摩部,估计会像纳垢部、壑苏部那样成为焦土。 这地方先辈们住了百余年,一屋一田都是多代人辛苦夯起来的,若毁在自己手中,自己有何颜面去见埋在后山的阿爷。 脑中闪过那些被砍去脚拇指的人,高隆沉吟片刻道:“不妨先让老弱妇孺撤往暴蛮部,免得打起仗来顾不上他们。” “唉!”高隆轻叹了一声,继续道:“人在,寨子就能再建起来。” 罗延塔看了一眼高隆,放缓语气道:“高鬼主说得是。那便让老弱先走,青壮留下来守寨,能守则守,守不住就撤。” ………… 当石块如雨点般砸来,寨墙发出“吱呀”碎裂声,沉闷的响声不绝于耳,黑馃知道普摩寨守不住。 比起磨弥殿主寨,普摩寨规模小了许多,寨墙仅有丈许高,仅有半里长,几座箭楼在石雨的打击下轰然倒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章守不住(第2/2页) 关键是自家的部勇不足二百人,而主寨的勇士缩在墙根下躲避,斗志低迷,至于暴蛮部的人根本没上寨墙。 石雨化为箭雨,唐军队列中传来鼓声,四辆轒轀车缓缓朝着寨墙逼近,随后是两辆冲车。 “别浪费箭只,等车靠近了再用石块、滚木砸。”黑馃厉声喝道。 几名护卫举着盾掩护着罗延塔走近前,罗延塔蹲在黑馃的身旁,道:“黑鬼主,要早做准备了。” 黑馃扶住身前的墙垛,半晌才涩声道:“就按罗鬼主昨夜所说的办。” 轒轀车离着寨墙还有数丈远,滚木石块砸落在轒轀车的顶棚上。棚顶铺着湿厚和草帘,石块砸上去被弹开。 滚木压得湿泥纷飞,车身一矮,库鲁被震得踉跄一下。 “呸”,吐出飞入嘴中的碎草屑,库鲁握紧手中的铁锨,跟着移动的车辆继续前移。 “嘎吱——”,木头断裂的脆响从身旁传来,紧接着“咔嚓”声,然后传来惊呼痛哼,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库鲁知道有车辆被砸塌了。 车辆顿住,前头有人喝道:“到寨墙了,快挖。” 棚顶被石头砸得“咚咚”直响,库鲁弯下腰,手中铁锨刃口扎入墙根入的泥土里,挖出的泥土堆放在一处,一尺半深时已经能看到寨墙木柱的底部了。 三辆轒轀车很快在寨墙外挖出几个口子,寨墙外的立柱有几根开始歪斜,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夯土。 锣声响起,库鲁直起腰转过身,顶着轒轀车往回走,脑中想到的是大块的马肉和喷香的粟米粥。嘴角不禁露出笑容,咽了下口水,脚步轻快了几分。 轒轀车退出墙根,冲车“轧轧”向前。 冲车比起轒轀车大了一圈,粗重的车轮碾过泥地压出两道深辙,车架上合抱粗的树干做梁,用铁链悬着根比腰粗的撞木。撞木的顶端削尖,包着厚厚的铁皮,泛着冰冷的寒光。 十数人在冲车后用力推车,撞木轻轻晃荡,铁链发出“哗啦”响声,像要挣脱束缚的猛兽。 箭雨“笃笃”,大半被冲车最前面那块巨大木盾挡住,像一面刺猬的背。 流矢从盾牌旁擦过,贴着车架飞来,落在车旁的泥地上,冲车顶着箭雨,沉稳而缓慢地靠近了寨墙。 离着寨墙还有五尺远,冲车停住。车后的汉子齐声呐喊,同时发力将冲车往前一送。 撞木荡了出去,如同铁锤抡起,带着破风声重重地撞在寨墙露出夯土的地方。 “咚”,整面寨墙猛然一颤,被撞处的夯土大块剥落,大量的烟尘升起,笼罩着寨墙上惊惶的部勇身上。 “嘿哟!”,号子声中撞木再一次荡起,反复地擂打在缺口处。 “咔!”墙体发出一声呻吟,一道裂缝崩现,从被撞处蹿起,向上到墙头,向下至墙脚,土块“簌簌”下落。 站在寨墙上的部勇多成了滚地葫芦,黑馃的头磕在垛墙上,额头青紫一块。 徐致扬起手中长槊,高声喊道:“儿郎们,随我夺寨。” 第69章 以退为进 第69章以退为进 在冲车连续冲击下,寨墙上的裂缝逐渐扩大,碎土“哗哗”下落,墙体凹陷出个窟窿,上端轻轻晃动,灰土翻涌。 “轰隆——哗啦——” 寨墙终于承受不住连续地冲击,拦腰断裂开来,上半截向外翻倒,碎土块轰然滚落,堆积成一道倾斜的土坡。 烟尘弥漫中,黑馃看到一个彪形大汉手持长槊从缺口处现身。槊锋如雪,寒芒闪过,豁口近处的一名部勇已被槊尖刺入腹部。 那大汉从豁口处一跃而下,剩下四尺高的土墙被轻松跨越。身后唐军密密麻麻地从豁口处涌入。 寨门被另一架冲车撞得摇摇欲坠,墙上的部勇们惊惶地朝后退走。黑馃心中暗叹,大声吼道:“撤!” 徐致没想到如此轻松地突进普摩寨,看着二十余步外奔逃的南诏人,毫不迟疑地向前追去。 他原本与张振同为昭武校尉,张振因功拟荐游击将军,这让徐致心中发急,渴望着建功封赏。 普摩寨有三四百户人家,竹屋、茅草屋杂乱地排列着,那些南诏人东逃西蹿,身影很快消失在房前屋后。 有冷箭从角落射来,徐致不得不放缓脚步,示意将士们分散开来。 寨子里有些静,听不到哭喊声,连狗叫鸡鸣声都没有,隐约能听到远去的脚步声。看来南诏人早有准备,这是弃寨而逃了。 徐致心中暗凛,停住脚四处打量,鼻端闻到一股淡淡的焦油味,让他惊呼出声,“不好”。 一道桔红色的火舌从左侧屋檐堆放的木柴堆窜出,迅速地蔓延到茅草屋顶,竹制的屋墙在烈焰中“噼啪”作响。 紧跟着,寨子四处都有火功蹿起,茅屋顶、竹楼旁、稻草堆、牛栏边,呼吸间星星点点的火苗便连成了一片。 徐致瞳孔骤缩,嘶声吼道:“快离开!” 热浪扑面生疼,徐致感觉身上的铁甲发烫,贴在身上有如烙铁。 空气灼热,肺里火烧火燎,火星如雨点般落下,炙得手背刺痛。 寨子已成一片火海,回望寨门处有百余步远,徐致心知从火海冲出去不现实。 脑中闪过入寨时看到西侧地势较低,绿草茵茵,应该有水。 “伏低,往西去。”徐致大声吼道。 先朝西掷出长槊,徐致弯下腰朝西跑,伸手解开皮质系带,胸甲“咣当”滑落,接着褪下臂甲和护腕。 脚踩在青草上,地面不再滚烫,徐致看到半亩见方的低洼草地,中间是一汪浅水,看来是寨中的池塘。 踉跄扑进塘中,泥水带着凉意浸入体内,徐致差点舒服地呻吟出声,仰面朝天倒在水中不肯动弹。 “扑通”声不断,徐致竭力站起身,泥水“哗哗”滚落。 数十人瘫坐水中,张大口喘着气,有人趴在塘中干呕咳嗽,面色焦黑,狼狈不堪。 “都起来,大声喊,让还未冲出来的弟兄往西边来。”徐致喘了口气,道:“西边有池塘!” “往西,西边有池塘!”喊声穿透竹木的爆裂声和倒塌声,陆续有人从火海中冲出,跌跌撞撞地奔来。 徐致率先冲出,吼道:“快救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章以退为进(第2/2页) 捧起地上的湿泥草涂抹在火苗上,那名士兵的脸上已被燎出一片水泡,再晚数个呼吸说不定就要永久地留在火海中了。 ………… 普摩寨里许外的一处土坡上,王天运看着冲天而起的火光肆虐,那“噼噼啪啪”的爆裂声刺得心在抽痛。 风从寨子方向卷来,热浪中混杂着焦臭,扑打在脸上让他眼睛发涩。 “进去了多少人?”王天运涩声问道。 赵朗脸色有些发白,小心翼翼地回道:“按军议,前锋有三百人。” “传令,将木桶、铜釜、陶瓮,一切可以汲水之物装满水,救火!”王天运声如冰石,冷硬地道:“将毛毡、帐篷、布帛浸湿,扑在火上。” “将军,泥沙也能扑火、挡火。”陈石提醒道。 王天运喝道:“说得对,留下百人防备不测,其他人赶紧灭火,不要耽搁。” 军令如山,所有人都动起来,营地北侧的水潭边挤满了汲水的人,水花四溅、“叮当”作响。 干燥的土层被刨开,然后堆砌成隔离带,湿漉漉的水痕向着寨内一寸寸地扩张,蒸腾的白气和黑烟交织,将火花遮蔽得忽明忽暗。 北面数里外,黑馃痛心疾首地看着火光中的普摩寨,翻腾的火光在灼烧着他的心,让他感到窒息。 赫默上前轻拍他的肩膀,道:“走吧,大伙都等着呢。去暴蛮部。” “普摩寨寨……没了。”黑馃的声音沙哑,沉痛无力。 赫默静静地站在他身旁,望着那片火光,半晌开口道:“寨子烧了不要紧,人在就能重建起来。” 黑馃深吸了一口气,拳头砸向身旁的大树,“砰”声闷响,树身摇晃,几片枯叶飘落。 “走!”黑馃大踏步朝山下走去,没有回头。 ………… 半个多时辰,王天运踏入寨中,看到寨内满目疮痍,竹楼茅舍全都变成了焦黑的“骨架”。剩余的火焰被分割成块,在残黑的屋基间苟延残喘。 “找到徐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王天运语气沉重地吩咐道。 缓步走在寨中,靴底碾过碎炭瓦砾,发出细碎脆响,王天运紧抿着嘴唇,目光从一具具焦黑的尸体上扫过。 “找到徐校尉了,还活着。”惊呼声从西侧传来。 王天运猛地转身,眼中绽出喜色,三步并作两步朝着西面赶去。 西面是一洼浅水塘,横七竖八地躺着些汉子。徐致浑身是水,满面泥污地站在塘边,发髻披散,短须焦黄蜷曲,乱糟糟地翘着。 见到王天运走过来,徐致拖着泥水上前躬身行礼,道:“末将损兵折将,甘受军法处置。” 徐致弓着腰,水珠顺着散发滴淌,没穿甲胄,身上的布衣涂满泥垢,被火烧得残破,半截袖口都烧没有,露出赤红布满燎泡的小臂。 看到徐致这副狼狈样,王天运又气又心痛地道:“胜败兵家常事,你且好生养伤。” 徐致感激涕零地道:“多谢将军体谅,都是些皮外伤不打紧,末将定雪此仇。” 第70章 提振士气 第70章提振士气 三百前锋,有二百六十七人入寨,轻伤一百一十七人,重伤四十二人,其他人化成了焦黑一团,分不清面目。 赵朗见王天色脸色乌黑,小声地劝慰道:“多数是夷兵,咱们的袍泽只死了二十七人,轻伤三十九人,重伤八人。” 王天运沉默片刻,道:“好生安葬逝者。尽力救治受伤的袍泽,带他们北上。那些受伤的夷军留下,让他们与磨弥殿留下的人一起去找诺西。吩咐诺西好生照看,补偿些财物给他们。” 赵朗拱手应道:“末将这就去办。” 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陈石感觉胃里猛然一缩,差点没呕出来。强压住翻腾酸意,陈石偏过头,喘了两口气。 穿越以来他杀死的人不在少数,也见过被烧死的尸体,但眼前这些袍泽死前痛苦挣扎的样子,却让他心头发紧。 战场无情、慈不掌兵,空气中尚存的余温,如同烧红的铁印清晰痛苦地烙进意识里。 自穿越以来,数场交战皆获胜利,他所提建议切中要害,被众人认为“颇有见识”,更得王天运青睐。 渐渐习惯“算无遗策”的自信,以为自己能站在高处,从容面对俯瞰战局,所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眼前的惨烈让他脊背发凉,昨夜军议他本想请缨先登,结果被徐致抢了先。若是今日是自己率前锋入寨,今日变成焦炭的尸体说不定便有自己。 陈石暗自握紧拳头,能重活一世,越要谨心慎微。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在即将到来的乱世搏一线生机。 ………… 大军通过化为废墟的普摩寨,向北朝暴蛮部方向行进。山风吹来,焦臭味淡去,可是众人的脚步多了几分沉重。 队列不足千人,足足少了五百余人,那些受伤的夷军需要有人护送,这场火也让不少夷兵心生怯意,王天运索性留下了不愿前行的人。 路还远,前面有暴蛮部、乌撒部、芒布部,山水重重,不知有多少人能平安回到大唐? 陈石感觉到气氛压抑,提醒王天石道:“将军,士气不振,早些安营,做些安排。” 王天运沉默点头,道:“再走半个时辰就安营。” 营寨中间的空地上,十口铜釜摆开,大块的牛羊肉“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最上面浮着油光亮色,将军有令犒赏三军。 稻米香味在营寨内弥散,搭建帐篷的将士脸上露出笑容,轻声地议论着破普摩寨时死了不少牛羊,晚间吃肉管饱。 太阳还未下山,晚饭就准备好了,火头军拿勺敲着釜边大声哟喝:“每人一块,八两肉。” 以火(十人)为单位,众人领了肉食坐在帐篷前围成小圈,库鲁被羊肉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从口中吐出来。 帕罕笑骂道:“库鲁,这几日肉没少吃,你用得着这么急吗?” 库鲁没理会,只含糊地说了声,“真香!” 陈石拿着粗陶碗走过来,挤到在旁边蹲下。库鲁等人惊得要站起,陈石笑道:“都别动,我就是过来坐坐。”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重新坐好,动作却僵硬了几分,库鲁将嘴中的肉囫囵咽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章提振士气(第2/2页) 陈石看了一眼库鲁,笑道:“你是库鲁吧,在东川城加入唐军的。帕罕,你是长林铜矿跟着唐军的……” 一连说了几个名字,被陈石点到名字的人都一脸喜色。库鲁哆嗦着,道:“陈参军……你,你记得我……” “当然记得。”陈石微笑地道:“你作战勇猛,军功簿可记了好几笔。这次攻打普摩寨,你又立功了。” 库鲁挠了挠头,憨厚地笑着。 “将军答应过你们,到了大唐每个人分五十亩地,成为大唐子民。”陈石将碗中肉拨给库鲁,继续道:“库鲁,按你所立的军功,还能多分到三十亩地,到时候盖三间瓦房,娶个婆娘生几个娃,好生过日子。” “真的吗?”库鲁眼中闪着希冀,急切地道。 “放心,王将军答应过的事绝不会反悔。”陈石端着碗站起身,扫视着众人道:“等你们成家时,可别忘了请我喝酒。” 王天运、赵朗等人都在四处闲话着家常。夜色渐浓,火光暖意在众人的眼中亮起,逐渐传出的欢笑声扫去沉闷。 戌时刚至,鼓声响起,除了巡查探哨外,众人都回到帐篷歇息。 中军大帐内,王天运赞道:“陈石,你这个‘拉家常、谈将来’的法子不错,将士们士气大振。” 张振笑道:“吴起与士卒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与陈兄弟此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见众人一脸喜色,陈石沉声道:“还不够,要让将士们对回归大唐充满信心。丑时用蜂蜜……” 天边现出鱼肚白,营寨内的鼓声响起,营寨从晨雾中醒来,将士们从帐篷内钻出,整理着行囊。 库鲁查验着自己的砍刀、背囊,在火长帕罕的呼喝下帮着拆解帐篷,连同毛毡一起卷好塞上牛车。 等到第二遍鼓响,众人列队清点完人数,帕罕让库鲁带着“火牌”去领今日的口粮。为加快行军速度,王天运下令将粮食制成方便携带的糗粮和面饼。 前往辎重营要经过营寨中间的空场。库鲁见空场上站满了人,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库鲁挤过去,问道:“怎么了?” 有人指了指地面,库鲁看见地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蚁虫。那些蚁虫看似杂乱无章,但库鲁惊奇地发现,地上似乎是两个三尺见方的字。 库鲁不识字,四处扫看身旁的人。不断有人走过来,库鲁眼神一亮,发现个熟人--竹生。竹生经常帮着发放物资,库鲁知道他识字。 “竹生,快来。”库鲁扬手招呼道。 等竹生挤过来,库鲁指着地上的字问道:“这些虫蚁在做什么?” 竹生看到那些虫蚁,脸上大变,“扑通”一下跪地便拜,口中喃喃喊道:“这是神迹,是鬼神颁下的神迹。” 听到竹生的话,周围的人纷纷跪倒膜拜。库鲁连磕了几个头,这才轻声地问身旁的竹生,道:“竹生,鬼神说了什么?” “归唐!” 声音虽稚嫩,却如金石激荡。 第71章 避实击虚 第71章避实击虚 暴蛮部(今贵州威宁与云南宣威之间),乌蛮七部之一,与磨弥殿部离得很近。两天时间,罗延塔、高隆便率部众返还了暴蛮部主寨。 暴蛮部地势较磨弥殿部高,寨子依山而建,远远望去就像在高山草甸上的黑羊群。寨子中心是块平整的坝子,四周老树撑开浓荫,这里是鬼主召集族人议事、主持祭祀的地方。 从坝子向四周发散开去,石板路依山势蜿蜒攀升,连接着坡上人家。黄土墙、黑瓦顶,木质梁架,门窄窗小,一根根粗大的木柱撑起高脚仓,仓,离地足有两三人高,覆着车盖般的顶棚。 作为暴蛮部的大鬼主,罗延塔的住处在正北山巅处的寨堡,此处视野开阔,外围有土墙,墙内有屋舍,是寨中之寨。 寨堡堂屋的地上铺着蕉叶,上面堆放着炖煮羊肉,佐以山间野葱和盐巴,陶壶中盛着自酿的浊酒,肉香酒香蒸腾弥漫。 罗延塔举碗相邀,笑声爽朗。高隆等人面带笑容回应,酒到唇边略一沾唇便放下。 等罗延塔敬过酒,高隆以目示意赫默。赫默会意,问道:“罗鬼主,唐军尾随在后,我等该如何应敌?” 罗延塔放下酒碗,抹了抹唇边酒渍,不慌不忙地道:“从磨弥殿到暴蛮部,要过竹子岭(1),我已经留下部众在那里扼住唐军。” 高隆轻咳一声,道:“唐军凶悍,罗鬼主切莫轻敌。” “何需与唐军搏杀。”罗延塔哈哈笑道:“用山石巨木封锁道路,凭险而守,迟滞唐军行进即可。我让儿郎们在山间设伏,时不时放上几箭惊扰唐军,他们走不快。” 黑馃点头道:“不错,兹莫派来的兵马在梭形谷追及唐军,算来与唐军的距离最多一两日。只要我们能拖住唐军三五天,援军自会到来。” 罗延塔端起碗喝了口酒,道:“我已派人往东川城方向寻找援军,告知唐军虚实,让他们加紧赶来。” ………… 山体裂开一道隙缝,竹叶一层叠着一层将阳光遮蔽,山风拂来“沙沙”低响,两边石壁长满青苔和蕨草,水珠一滴一滴砸落在衣甲上,窄处只容一辆牛车通过。 车轮在山道上“吱呀吱呀”地转动,沉重缓慢,像在喘息。陈石长长呼出一口闷气,抖动一下肩膀,水珠顺着甲片滑落。 “敌袭!”前方传来呼喝声,队列停下,陈石隐约听到破空声。一刻钟后,危机解除,队伍重新行进。这一路走走停停,到申时安营,才走出十余里。 晚间议事,众人都沉默不语。王天运手按在膝上,目光死死地盯着山道舆图。 这一路南诏人通过断路、设陷、暗箭以及竹林鼓噪等方式,消耗己军的体力、士气。再这样下去,就算能抵达暴蛮部也已精疲力尽,无力一战了。 许宾率先开口道:“再往前走七余里,路宽仅有丈许,两侧石壁有六七丈高,而且是斜坡往上,南诏人在路口设了关隘。” 脑中浮现出关隘的样子,许宾咽了口唾沫,干涩地道:“隘口用巨石垒起一丈多高的石墙,设了木栅栏。我想绕到山梁去查看,山势险峻,找不到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章避实击虚(第2/2页) 陈石心中苦涩,这条回归路,处处都是要用人命填的坑。 “半个时辰前,诺西派人送信,南诏大军快到磨弥殿了,有一千多人,装备精良。” 王天运的话让众人心头越发沉重,前有险阻后有追兵,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若不能快速突围,他们就会成为瓮中之鳖。 张振向前跨出一步,靴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声如洪钟般道:“末将愿为先锋,拿下隘口,扫平障碍。” 另一道身影也迈前一步,是徐致。脸上红色的火燎痕迹明显,胡须焦黄杂乱,胳膊还缠着布条,暗黄色的药渍从边缘渗出。 “卑职愿将功赎罪,不惜性命为大军打通北上道路。” 两道挺立的身影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刃,王天运拍案而起,声音陡然拔高,道:“好!两人将军忠肝义胆,我军何惧险境!” 张振慨然道:“太史公云:其道远险狭,譬之犹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今我军前有坚垒,后有追兵,唯有舍命一搏!” 王天运抚须大笑,眼中精光四射,道:“张振,明日你……” “将军且慢。”陈石突然开口道:“两位将军勇气可嘉,但我军尚未到舍命一搏之时。” 王天运看向陈石,笑问道:“你有何策?” “诸位,暴蛮部熟悉地势、据险而守、以逸待劳,我军若是强攻,必然伤筋动骨,伤亡太大。”陈石语气平缓地道:“我听张将军说过《孙子兵法》,提起‘兵之形,避实而击虚’。” 赵朗不耐烦地道:“陈参谋,有何良策快说,不必卖弄口舌。” 陈石神色不变地道:“我的提议是集中兵力先解决掉追兵。灭了追兵,我军便可以从容攻打暴蛮部。” 王天运捻须思索,缓缓语道:“诺西送信说这千余南诏军装备精良,应该跟梭形谷遇到的轻骑是一伙的,是乌蒙王派来的兵马。” 赵朗皱眉道:“我军将士仅四百余人,加上回纥人也不足五百,那些夷军不堪一战,要对付上千追兵胜算同样不大。” 郭青轻蔑地扫了一眼赵朗,若不是他贪财误时,大军至少能提前三日动身,那时暴蛮部没有准备,说不定能轻松通过。 “赵将军,那你说怎么办?”郭青冷笑道。 赵朗勃然怒道:“郭青,你是何意?不准我说话了。” 见两人斗鸡般互瞪,王天运重重一拍案几,喝道:“住嘴,军中议事岂容你们争吵。陈石,你说该如何歼敌?” “算算行程南诏军已至磨弥殿,与我军相隔五十余里,也就是一天半的行程。”陈石来到舆图前,指着普摩寨的方位道:“硬拼当然不行,我打算在普摩寨前阻击追兵。” 徐致诧声道:“普摩寨已被烧成废墟,寨墙也被摧毁,地上的壕沟也被填平,如何抵敌?” 陈石笑道:“歼灭这些追兵,甚至不用全军之力,只需轻骑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