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状元首辅又带飞朕了》
第1章 工科博士穿成农家子
第1章工科博士穿成农家子(第1/1页)
不喜欢看家庭琐事的直接跳到第五十章。)
大晟朝,清水村。
夕阳下麦浪滚滚,田间地头一片火热的繁忙景象,镰刀划过,金黄的麦穗齐声倒下。
六岁的沈知砚手持镰刀,有一下没一下地割着,神色恹恹。
这麦穗扎得他浑身红斑,好痒!
老黄氏扭头见到二孙子沈知砚的惫懒模样,当即呵斥。
“二狗,又偷懒!再快些,日头不等人!”
听到老黄氏的话,沈知砚不仅没有加快速度,反而把镰刀一扔,大喊:“阿奶,我不想种地,我要念书!”
老黄氏没有理会他的话,赶紧弯下身去割麦。
抬头看着还没有割完的十亩地,沈知砚身上肌肉阵阵发酸,要是有收割机就好了,哎……
没错,沈知砚是个穿越者。
上辈子,沈知砚是个孤儿,拼命努力勤工俭学,终于考上了工科博士,只可惜还没被光明的前途照耀到就猝死了。
再睁眼,竟穿越到清水村沈家一个六岁的农家稚童身上,还被赐了小名“二狗”。
好在家里有读书人,给他取了个文雅的大名——沈知砚。
跟上辈子的名字一样。
大晟朝,一个不曾出现在史书上的朝代。
田间地头已能见到曲辕犁和筒车等工具,但也仅此而已。
刚穿越过来的沈知砚特别兴奋,觉得他身为工科在读博士,可以给这个生产力落后的大晟朝来个降维打击!
不过两天后他就彻底老实了。
当时他告诉沈家人用草木灰和动物脂肪可以做肥皂,清洗衣服的效果比皂荚好得多。
他爹沈有粮一听他要糟蹋猪油,二话不说脱下草鞋把他屁股都抽黑了!
一向疼爱原主的母亲张氏哭哭啼啼,不停念叨他被鬼上身了,拉着他去十里外的青木观灌了一大碗符水……
原本沈知砚还想帮张氏改良那台手摇纺车,但是一想到符水的味道只好止住念头,不敢再ooc。
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做出超出这个时代的生产工具,一般下场只有两个:要么被村里人当妖童一把火烧死,要么成果被人剽窃,惹来祸事。
所以他每天要做的就是演好一个农村小孩,然后伺机吵着要读书。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在这大晟朝,想要活的舒服就必须得走科举。
天色渐暗,沈知砚跟着家人回到家中。
院子的方桌上已摆好饭菜。
一筐野菜窝头,一碟放了几粒粗盐的炒青菜和几碗面汤。
男人能分到两个窝头,孩子和女人各一个。
有一个座位前还摆着一碗白粥,散发着浓郁米香。
沈知砚知道,那是他三叔沈有才的。
他的祖父沈守仁和祖母老黄氏育有三子。
长子沈有粮,次子沈有实,三子沈有才。
沈知砚的爹爹沈有粮正是家中长子。
从地里回来的人拿起窝头就往嘴里塞。
忙活一下午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只有三叔捧着粥碗不紧不慢地喝着。
众人正埋头吃饭,祖母老黄氏忽然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白嫩的水煮蛋递给三叔。
“老三啊,你日日念书最是辛苦,吃个鸡蛋补补。”老黄氏笑眯眯地看着三叔沈有才。
“多谢娘,娘也吃。”沈有才没客气,接过鸡蛋一口就咬下去大半个。
其余人都只沉默地喝着汤水。
老黄氏又把目光投到沈知砚他爹和二叔身上:“老大老二,吃完饭可歇不得啊,赶紧下地把麦子收回来。”
沈有粮和沈有实都老实点头。
说真的,沈知砚有点无语了。
他们一大家子人,所有人都为了抢收忙得脚不沾地。
就数三叔最懒蛋,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但他待遇却是最好的,就因为他是家里唯一的读书人,是家里翻身的希望。
“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在祖母老黄氏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相比于三叔,他爹和二叔就像是捡来的一样。
祖父沈老头倒还算一视同仁。
沈知砚小嘴一撇,学着孩子的语气,“阿奶我也要吃鸡蛋嘛!”
老黄氏嘴角笑容淡去:“鸡蛋不多了,得省着点吃,二狗乖,咱下次再吃。”
沈知砚童言无忌:“阿奶你说省着吃,最后全省给三叔吃啦!三叔都不长个了,还吃鸡蛋干啥?”
老黄氏哄道:“三叔吃鸡蛋是为了咱们沈家,等三叔考上秀才,让大房二房也跟着沾光,到时候吃不完的鸡蛋!”
沈知砚眼睛一亮:“那我也要考秀才!我要念书!”
“二狗,别胡闹!”老黄氏呵斥。
这个孙子这几个月不知道怎么回事,越来越跳脱。
见儿子被训斥,张氏在一旁闷闷道:“娘,二狗这也是想为沈家争光,这是懂事啊,哪是胡闹呢?听说城里的孩子三四岁就启蒙了呢。”
老黄氏横了她一眼:“咱家这条件能跟城里的比吗,供老三都快吃不起饭了,哪有闲钱送二狗去启蒙?”
张氏不说话了。
沈知砚却又开口:“把三叔换成我不就行啦!”
“你个小崽子想得美!”沈有才吞下鸡蛋含糊道,“三叔我念了这么多年书,落榜那么多次,你知道说明什么吗?”
“说明三叔笨!”沈知砚一脸笃定。
“说明念书难!真让你去上学,背个千字文都能难倒你!”
沈知砚心中冷笑。
虽然他是工科博士,但是千字文三字经这种儿童启蒙文学,他随便就能背出来。
“三叔,啥是千字文?”沈知砚故作好奇。
“哼,你可听好了,三叔给你背一段。”
接着沈有才向众人背诵了一小段千字文的内容。
语毕,众人都有些崇拜地看着沈有才。
虽然他们听不懂,但沈有才的学识让他们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只要沈有才能考上秀才,他们一家就不用服徭役了,还能减免一部分税钱。
老黄氏听着千字文更是有种飘飘欲仙感,一闭眼就是沈有才当上秀才公的模样。
“这又不难。”沈知砚语出惊人。
“你小子吹牛不打草稿!不难你重复给我听听!”沈有才感觉自己受到了挑衅。
他就不信沈知砚听一遍就会。
沈老头来了兴致:“二狗,那你给俺们背一个。”
沈知砚也不扭捏,摇头晃脑地背起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他一口气背了一半的千字文,没有打一个磕巴。
背完后的沈知砚忽感不妙,他好像没刹住多背了两句。
但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全场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他。
《科举:状元首辅又带飞朕了》第1章工科博士穿成农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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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去县城接大哥
第2章去县城接大哥
“我家二狗是神童啊!”
张氏最先回神,激动得一把抱住沈知砚。
沈有才满脸不可思议,欲言又止。
他六岁启蒙,跟着镇上的老童生念书识字。
当初他可是花了整整半个月才能勉强记住这些。
但沈知砚听一遍就能背出来,记忆力也太吓人了……
二房的堂姐惊叹道:“二狗你也太厉害了!这一段我听三叔给三狗念过,三狗可不如你嘞!”
“你胡说!”三狗一听不乐意了,脸色涨得通红,“我……我只是懒得背,认真背就跟二狗一样。”
沈老头也是一愣,在他心里,像老三这样能背出几句文绉绉的话已十分了不得。
没想到二狗听一遍就能。
要是等三儿子考上秀才再供二孙子,那沈家可就是一门双秀才了……
沈老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一想至此,他抬起手肘,碰了碰一旁的老黄氏,眼神交汇,意思不言而喻。
老黄氏只好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水煮蛋,抬手盖在了沈知砚的嘴上。
这个鸡蛋她原是打算留给沈有才的儿子三狗吃的。
一众小辈羡慕地盯着沈知砚的鸡蛋。
“二狗好样的,等你三叔考上秀才,阿爷马上就送你去学堂!”沈老头欣慰地看着沈知砚。
沈知砚吃着鸡蛋,向沈有才投去“望叔成龙”的目光。
三叔,你可一定要考上啊!
不过理智告诉沈知砚这不现实,沈有才考了这么多年,连童生都没考上,更别提秀才了。
与其苦等他上岸,不如自己想办法先攒点束脩钱。
沈有才似是被刺激到了,晚上竟罕见地点起烛火,房内传出朗朗书声。
村里晚上没什么娱乐活动,张氏打来水让沈知砚洗漱完后便催着他上床睡觉。
隔壁房的二叔家同样如此。
二叔沈有实和二婶柳氏一共生了三个女儿,分别取名沈大雅,沈二雅和沈小雅。
因为生不出儿子被不少村里人嚼舌根说不孝。
二叔一家无可辩驳,只能更拼命的劳作供三叔科举。
饭后,他爹沈有粮和二叔二婶披着月光又下地里收麦去了。
麦子一日不收回来,心便踏实不下来,万一来场雨,粮食可就全烂在地里了。
所以农忙时连他这个六岁小孩也得下地帮忙。
这个年纪的孩子在村子里已经算半个劳力。
但三房的人却不事农务。
三叔沈有才要读书没工夫下地。
而三婶王氏以未来的秀才娘子自居,不愿屈身下地,只在家中干些洒扫的轻松活。
家中几乎所有重活,都落到了老大老二两家人的头上。
原本他娘张氏晚上也得下地收麦,只是明日要去接在县城的大狗,这才得以早睡一日。
大狗是沈知砚的亲哥,大名沈知一。
两年前跟了县城的一个木匠学手艺,一个月才能回家一趟。
很快张氏那边就响起鼾声。
沈知砚捂上被子也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天光未亮,张氏迷蒙着醒来准备去县城接大儿子。
她刚睁眼却发现素来爱睡觉的二狗早已穿戴整齐,两眼放光地看着自己。
沈知砚咚咚咚跑到张氏身边:“娘,你去接大哥把我也带上吧!院子里的鸡我都喂好了!”
沈知砚想去清水村之外的地方看看。
论赚钱机会肯定还是大城市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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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见二儿子的殷勤模样,张氏失笑,却摇摇头:“去县城要走二十多里路哩,你在家乖乖待着。”
她怕沈知砚的小身板吃不消。
沈知砚却是不依,双手抓住张氏的衣角甩来甩去,撒娇道:“不嘛不嘛,我要去。好久没见大哥了,我想他啦!”
沈知砚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但这套很管用。
张氏被他磨得没办法,只好答应:“待会儿走不动了娘可不背你!”
“我保证自己能走完!”沈知砚拍着胸脯保证。
沈知砚年纪尚幼,干农活还不利索,张氏跟老黄氏报备一声,老黄氏也就同意放他去了。
于是张氏揣着两张干硬的饼子,带着沈知砚摸黑上路了。
张氏的娘家条件不错,嫁过来时陪嫁了一台手摇纺车。
张氏此行还带上了自己这一个月纺的麻线,去城里能卖钱,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天光微亮,寒气未退,整个村庄却已热闹起来,不少农户已经下地抢收了。
沈知砚先是跟着张氏走了一段泥泞的黄土路,而后又走了一大段石子路。
硌得脚底板生疼。
最后来到了硬实的土路上。
用路边野草清理完草鞋上的黄泥,沈知砚咬牙提气跟上张氏的步伐。
一口气走了一个半时辰。
一直走到天光大亮,汗濡湿了整个后背,沈知砚才终于见到了县城的城墙。
遥遥望着高耸的城墙,沈知砚心里有一丝激动,终于能出来长长见识了!
张氏掏出一张烙饼撕成两半,两人就着凉水吃完早饭就朝着城中而去。
朗山县城中仍以土路和石子路居多,但意外的干净整洁。
进了城张氏带着他直奔老木匠家。
每个月都是她来接大狗,对路线十分熟悉。
街道上人来人往。
城里人跟沈知砚他们并无大的不同,也就比他们稍红润些,衣服上少打几个补丁罢了。
“娘!弟弟!”拐了个弯沈知砚便看到一个瘦高的男孩朝着他们兴奋招手。
他就是沈知砚的哥哥大狗沈知一,今年十岁。
好不容易得两天假,大狗早早地便站在巷子口等着张氏。
大狗上前两步接过张氏身上的包袱,又把沈知砚抱起来转了个圈。
他已经跟着木匠苦学两年,很有些力气,能稳稳地托住沈知砚。
“二狗怎么也来了?”大狗沈知一笑眯眯道。
“说是想你的紧,非要跟着来。”张氏拿出帕子帮沈知砚擦汗。
“哥,快放我下来!”沈知砚被托的胳肢窝疼,当即扑腾着两条小短腿抗议。
大狗放下沈知砚,又从怀里掏出两小块麦芽糖递给他和张氏。
“娘,上个月师傅接了霍员外家的大单子,这是他奖励给我们的,给你和二狗也尝尝。”沈知一憨厚道。
张氏看着手心的麦芽糖,心里暖呼呼的:“你自己留着吃,娘不爱吃甜的。”
沈知一急忙摆摆手:“我尝过一小块啦,可好吃了,娘你吃嘛!我这还有一小块,留着回去给爹爹,嘿嘿。”
他把麦芽糖递到张氏嘴边,执拗地看着她。
张氏无法,把麦芽糖含进嘴中。
陌生的味道在她嘴里弥漫开,让她忍不住咂嘴。
接上大狗,张氏又带着两人马不停蹄地赶往城西的云锦布庄。
每次纺的线她都会卖给这家布庄。
第3章 改良脚踏纺车
第3章改良脚踏纺车
城西显然比大狗住的那片区域繁华得多,地面上都铺上了青石板。
街道两旁鳞次栉比,各色铺子应有尽有,书画铺,纸扎铺,头巾铺,首饰铺……
沿街还有各色小吃摊,蒸汽袅袅升起散发着扑鼻香味,一路走来看得沈知砚目不暇接。
看来大晟朝坊市已经突破空间限制,而且经济繁荣,这对沈知砚来说是好事。
沈知砚扭头频率都赶上拨浪鼓了。
但张氏急着把纺线换成钱财,一路连拉带拽把两个孩子带到了云锦布庄。
云锦布庄是个三进出的大院子,第一进是布庄的接客区,上下两层很是气派,门口的装潢也比周围店面豪华些。
正是这富丽堂皇的装修让张氏每次来交易都心里发怵,总觉得低人一等。
沈知砚倒是面色如常,在他眼里这就是古代普通的店面,影视剧里随处可见。
柜台处的伙计认出了张氏,熟稔地打招呼:“张姐今日来卖纺线吗?”
深吸一口气,张氏脸上扬起笑容,起脚跨过门槛:“正是哩,麻烦陈小哥问一下掌柜的得空不?”
叫小陈的伙计把张氏送来的纺线放到了柜台上,说道:“掌柜吩咐了,张姐你纺的线粗细均匀,结实,以后你来我就能给你结账,省的掌柜验货了。”
“那感情好!”
两人交流的过程中,大狗沈知一老实站在张氏的身旁,不发一语。
沈知砚却被一台纺车吸引了目光。
这是一台脚踏纺车,显然比手摇绳轮效率更高。
工科博士不是白读的,纺车的机械构造很简单,沈知砚稍稍观察一会便有把握画出构造图。
能出现在云锦布庄说明这台纺织机应该是市面上能见到的最好的纺织机了,但他对这台纺车并不是十分满意。
如果让他来改良,他肯定会选择多加几个锭子。
《天工开物》的《乃服》篇就有过记载:
“凡纺工能者,一手握三管,纺于铤上。”
沈知砚决定回去就把构造图画出来,再问问大狗能不能做出来。
他一个记忆超群的小神童,把纺车的模样记住并画出来不过分吧。
然后假装记错偷偷改造升级一下也很合理吧?
看完纺车,沈知砚又饶有兴致地逛起布庄。
云锦布庄内部装修的古色古香,区域陈放分布也很分明。
成衣,里衣等分类悬挂,根据布料做工又分出好几个档位,展示在最中间,光鲜亮丽。
两边成排的架子上摆放着各色布料,全部折叠整齐供客人挑选。
布料多以深色暗色为主,偶有些亮色的布料,全部悬挂在店内最显眼的位置。
有一个年长的伙计不动声色地盯着沈知砚,生怕他弄脏了布料。
“霍夫人,里面请!”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云锦布庄的掌柜正笑容满面地招呼一个贵妇人。
妇人穿着雍容华贵,头上布满朱钗,走起路来一步一响,手上还牵了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男孩看起来跟沈知砚差不多大,红色的小褂衬得他皮肤白皙红润,手里还拿着两个红枣吃得香甜。
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的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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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一进门,所有的伙计全部停下手里的活计过去招待。
“张姐,这是一百五十文,你数数。”小陈把纺线的钱交给张氏后也跑了过去。
“云锦到货了么?我想给烨哥儿裁两身衣裳。”妇人脸上带着温婉笑意,问道。
“到了的,夫人随我来。”
掌柜一抬手,领着妇人和小男孩向沈知砚的方向走来。
沈知砚扭头看向身旁藏青色的布料,以他的眼光看,这是店内最好的布料。
妇人要买的应该就是这个。
“二狗,走了!”张氏站在一旁低唤沈知砚。
张氏牵着大狗的手紧了紧,脸上有些忐忑和自卑,担心沈知砚冲撞到对方。
沈知砚点点头准备过去。
“你叫二狗?真有意思!”一直没说话的小男孩忽然出声,咯咯咯笑了。
“烨哥儿,不可无礼。”妇人轻点小男孩的脑袋,对他摇摇头。
沈知砚回过头看男孩,男孩正嚼着一颗红枣,饶有兴致地看着沈知砚。
沈知砚转身回到张氏身边。
小屁孩一个,他才懒得搭理。
张氏对着妇人腼腆地笑笑,赶紧拉着两个孩子离开。
刚跨过门槛,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惊呼。
沈知砚下意识扭头看去。
刚刚还在嬉笑的小男孩此刻倒在地上,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面色苍白,不断发出“嗬嗬”的声音。
“烨哥儿,烨哥儿!别吓娘!”妇人跪坐在地上,无措地摇晃着男孩。
“快!快去叫大夫!”掌柜急忙吩咐伙计,而后来回踱步,紧张地看着地上的男孩。
好端端的,霍少爷怎么突然在这出事了?!
一个小厮夺门而出,差点撞到门口的沈知砚。
事发突然,场面十分混乱。
沈知砚皱眉,观察这男孩的反应,似乎是窒息了。
散落在地上的红枣不见枣核,男孩的脸色也逐渐发绀,一定是被枣核卡住了喉咙。
若不及时把异物弄出来,男孩只怕会窒息而亡。
“大夫呢,怎么还不来?!”妇人哭喊道。
“最…最近的医馆在两条街外呢……”掌柜拿着帕子不停擦汗。
“哎。”沈知砚暗叹一口气,准备上前施救。
现在的他不应该会这些,但人命关天,他不可能让一条鲜活的生命白白流逝。
打定主意,沈知砚挣开张氏的手,朝布庄内走去。
“二狗,干嘛去……”张氏不明白沈知砚的意图。
“他现在被枣核卡住喉咙了,必须赶紧把枣核弄出来。”沈知砚半跪在男孩身边,对妇人说道。
说着便要把男孩扶起来。
但他高估了自己的力量,长时间吃不饱饭导致他的身体十分虚弱,一时间竟没能把男孩扶起来。
“小孩,别捣乱,大夫马上就来了!”布庄的一个伙计呵斥道。
沈知砚没理会他的聒噪之语,抬头对妇人身后的小厮道:“过来帮忙,赶紧把你家少爷扶起来。”
“这……”小厮迟疑地看向妇人,没有行动。
他们一群大人都束手无策,一个黄毛小儿竟主动出手施救。
靠谱吗?
第4章 海姆立克急救法发威
第4章海姆立克急救法发威
妇人也觉得荒谬,但看沈知砚面容严肃,沉着冷静,鬼使神差间,竟选择了相信他。
“还不去把烨哥儿扶起来,霍府养你们是摆设吗?”
看着儿子绀青的脸色,霍夫人急忙吩咐小厮配合沈知砚。
沈知砚站在男孩身后,双臂环抱住男孩的腰部。
然后一手握拳顶住男孩的剑突下,同时用另一手握紧拳头。
完成准备动作后,沈知砚不敢耽误,拳头向内向上快速冲击着男孩腹部,不断反复。
周围人全部呆若木鸡,愣神地看着这一幕。
这是啥造型啊?
大晟朝的人当然不会知道海姆立克急救法。
数息后,又一次冲击,男孩一声咳嗽,一颗尖锐细长的枣核从口中咳了出来,还沾染着一丝血迹。
“应该没事了。”沈知砚松开手,妇人赶忙把男孩抱在怀里。
果然起效了!
男孩痛苦的神色舒缓许多,发绀的面色渐渐变得红润,也不再发出痛苦的低哼。
“竟然真的有用!真是神了!”
“这小孩穿的这么穷酸,竟然会这些奇怪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来头?”
周围一阵窃窃私语响起。
“烨哥儿,你吓死娘了!”妇人大喜,死死搂住男孩,竟呜呜呜地哭起来。
“大夫,大夫来了!”小厮的呼叫声远远传来。
一个抱着木箱的老头喘着粗气,拼命跟上小厮的步伐。
听说倒在布庄里头的是霍员外的次子,他可得赶紧跟上。
不过等他赶到时,男孩已经被救了回来,此刻正窝在霍夫人怀里发愣。
老大夫给男孩细细检查了一番并无大碍,只得随意嘱咐两句就遗憾离开了。
霍夫人来到沈知砚身边,看着眼前这个满身补丁的稚童,真诚地道谢。
“小公子对烨哥儿有救命之恩,以后就是霍府的恩人,一点小礼,小公子千万要收下。”
语毕从怀里掏出了两个小银元宝,看起来有十两。
但沈知砚觉得自己不过是举手之劳,并不应该收钱。
就在沈知砚迟疑之时,男孩也走到了沈知砚面前,他拿过母亲手里的银子,不容分说直接塞到沈知砚手里。
他闷闷道:“收着吧,本少爷的命可比银子贵多了。我刚刚不该笑话你的名字的,我叫霍子烨,你呢?”
沈知砚不再扭捏,收下银子,对霍子烨说道:“那我就收下了,我的大名叫沈知砚,二狗是我的小名。”
霍子烨挠挠头,问:“你刚刚救我那个办法,是谁教你的?”
听到霍子烨的问题,沈知砚不动声色瞟了眼张氏。
张氏面容古怪,显然她也不知道自家儿子还会这个。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是我们村的村长告诉我的,我之前在村长家也被卡住过喉咙,村长就是用这个方法帮的我。”
张氏恍然。
清水村的老村长早年是个兽医,如果说是村长教的,那倒是说得通了。
霍子烨竖起大拇指:“你们村长真厉害,你家在哪?有空我去找你玩。”
“我家住在城南二十里外的清水村,村口有棵大樟树,进村后往东走第五户就是我家。”沈知砚答道。
霍子烨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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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砚看了眼外面高升的日头,对霍子烨和霍夫人告别:“时候不早了,我们得先回家了。”
霍夫人倒想挽留,但看出张氏和大狗的局促,便作罢了。
就这样,沈知砚拉着晕乎乎的张氏离开了云锦布庄。
张氏觉得这一趟进城恍如做梦,直到沈知砚把两锭白花花的银子递到张氏面前,她才如大梦初醒一般。
“娘嘞!十两银子啊!这得纺多少年的线才能赚到!”张氏赶紧把银子塞进怀中,左右顾盼,生怕有人来抢。
张氏牵起两个儿子,雄赳赳气昂昂地朝小吃摊走去。
“今天咱们吃顿好的再回去!”
张氏先花十四文钱给两个儿子一人点了一碗羊肉汤,又去隔壁的包子铺买了五个暄软的大肉包子。
包子是刚出笼的,热气腾腾,沈知砚顾不上烫,拿起一个随意吹吹便大口咬下去。
肉汁混合着浓郁的葱香,一口下去鲜得眉毛都展开了,再喝一口羊肉汤,香得沈知砚眼泪都要下来了!
要知道,他穿越过来两个月了,这才第一次吃到肉!
大狗沈知一喝了一大口汤,眼睛亮亮兴奋道:“我认识刚刚那个人,那是霍员外的夫人!我之前跟师傅去霍府的时候见过一次嘞!可气派啦,一个宅子跟咱们村一样大!”
沈知砚好奇道:“霍员外在这朗山县是很出名吗?”
大狗想了想,肯定道:“霍员外是朗山县最有钱的。”
这下轮到沈知砚惊讶了,没想到自己随手救下的,竟是首富的孩子。
张氏在一旁听得心怦怦跳,这种大人物她之前可没见过。
紧接着大狗又跟沈知砚说了些他在城里听过见过的新鲜事。
兄弟俩边吃边聊,好不尽兴。
不过沈知砚到底只有六岁,吃了几片羊肉再加两个包子就撑了。
张氏心疼钱并没有给自己买吃食,于是他把碗递到张氏面前:“娘,我吃饱了,您吃。”
张氏自然地打扫儿子的剩饭,把干硬的饼子泡进羊汤中,吃的香甜。
临走前,张氏心疼家里劳作的丈夫沈有粮,咬牙又割了一斤猪五花。
肥肉比五花还贵五文,张氏到底没舍得买。
不过这正合沈知砚的意,他不爱吃白水煮肥肉。
回去的路上,张氏选择了坐牛车。
牛车颠簸得让人难受,但沈知砚很满足,至少不用走路。
回村已是午后。
老黄氏正坐在村口的大樟树下,跟一群老姊妹们唠着家长里短。
聊的内容无非就是谁家收成好,谁家又生男丁了之类的话题。
互相暗戳戳的较劲。
牛车从远处缓缓驶来,村口的老妇们不约而同地行着注目礼。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是哪户人家哟,出门都坐牛车,日子好过哟!”
老黄氏在一旁颇为赞同的点点头。
家里有读书人,她恨不得一个钱掰成两半花,眼下见村里竟有人肯花钱坐牛车,心里颇为羡慕。
只是当她看清牛车上的三人时,羡慕的心情瞬间被震惊和心疼所取代。
那车上坐着的,竟是她的大儿媳和两个孙子!
第5章 念书之争
第5章念书之争
三个人坐牛车那就是三文钱!
看着行至眼前的牛车,老黄氏心疼的直抽抽。
碍于这么多旁人在场,老黄氏不好发作,只不冷不热问候了句:“回来了。”
张氏点点头,大狗二狗也乖巧地叫着老黄氏奶奶。
老黄氏视线一转,落在了张氏手上提的五花肉上,看那分量至少得二十文钱!
这下她彻底绷不住了,猛拍着大腿心疼道:“哎哟天杀的!不过节不过年的买什么肉吃啊!我的好大儿啊,看看你娶的媳妇哟!”
张氏每个月纺线的钱都会上交到她手里,所以她对张氏每个月能挣多少一清二楚。
又是坐牛车又是买肉的,日子不过了?!
张氏被她吼叫得直尴尬,急忙拉着她往家里赶:“娘,回去细说。”
老黄氏又是拍大腿又是跺脚。
沈知砚和沈知一向这些老妇挨个问一圈好后也赶忙往家里去。
老妇们含笑看着两人离去,等人走远,立刻收起笑容凑到一块叽叽喳喳。
“那么大一块肉啊!这张氏真是够败家的!”
“谁说不是呢,赶路都坐牛车!这要是我儿媳,非让儿子休了不可。”
“不过这二狗几天不见大变样啊,之前见咱们都躲着走,哪会主动打招呼?”
“诶你们说,他家老三这次能考上不?”
“……”
回到家中,张氏把在城中发生的事告诉了大家。
老黄氏混浊的双眼越瞪越大,其余人也满脸惊容。
沈老头颤颤巍巍地接过银子,不可思议道:“就这么轻易地赚了五两银子?”
张氏面不改色地点头。
老黄氏问道:“那你纺线的进项呢?总不可能做个牛车买斤肉全花了吧?”
张氏无语,又把一百多个铜板交给了老黄氏。
回来路上,经过沈知砚不动声色的引导,张氏总算是想通了,就算把钱全上交给婆婆,大头还是会花在三房身上。
与其如此,倒不如自己偷偷留下一半银子。
“好,好好好!”老黄氏笑得满脸褶子,“二狗真是奶奶的乖孙,奶奶晚上给你做肉吃!”
二房三房的人也很高兴,有这五两银子的意外之财,家里日子无疑会好过许多。
沈有才看着老黄氏手上的银子,眼里闪过一抹算计:“娘,我最近文章写的勤,手头的宣纸不多了,笔也写秃了……”
老黄氏一听是念书上的事,二话不说就拿来剪子,剪出一小块碎银,交给了沈有才。
沈知砚目测那块碎银约莫一两。
“谢谢娘。”沈有才抛了下银子,笑眯眯道。
沈知砚见祖母对三叔如此慷慨,便道:“钱是我赚的,我要跟三叔一样去念书!”
话音刚落,老黄氏和沈老头的笑容都淡了下来。
作为管家的人,念书有多费钱他俩最清楚不过。
束脩礼,笔墨纸砚,赶考路费,住宿费……一年没有五两银子根本下不来。
沈知砚赚得这五两银子压根不够他读书。
老黄氏把沈知砚拉到面前,好声好气道:“二狗啊,念书是个大事,急不得,等过几年你三叔考上了就让你去。”
“三叔考不上咋办?”沈知砚童言无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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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说!总能考上的,你三叔又不是傻子!”沈老头喝止了他的话。
沈有才在一旁神色尴尬。
张氏是当娘的,最清楚沈知砚这两个月想念书的迫切心情,所以她也出声为儿子争取。
“爹娘,二狗想念书不是坏事啊,说不定他就是老天赏沈家的秀才公呢?找镇上的童生给二狗启蒙识个字,一年一两银子就够,我纺线就能赚来。”
“这……”
沈老头迟疑了,如此的话,送沈知砚去开蒙倒还负担得起,毕竟他才刚赚了五两银子。
老黄氏却不这么想。
在她的计算里,不管是沈知砚赚的银子还是张氏纺纱的进项,都应该攒起来用作沈有才的念书钱。
只要沈有才考上秀才,那她就是秀才娘,整个清水村最神气的女人!
所以她自然不乐意:“念书一旦开始,那钱花的可就停不下来了,五两银子可打不住,先紧着老三再说。”
沈知砚对老黄氏的拒绝并不意外,要是同意了他还反倒要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张氏不甘心地用手肘示意丈夫沈有粮说句话。
沈有粮欲语,但在抬头看到老黄氏的眼神后,终究不发一语。
一直没作声的老三媳妇王氏见婆婆一如既往地偏着自家相公,不禁得意道:“要我说,你们老实供我家有才就行了,等有才考上了,你们才好跟着沾光。至于二狗,毛都没长齐呢,就别指望了。”
张氏愤愤地剜了一眼王氏,嘴里鸟语花香。
明明是他们大房赚来的银子,最后却被惹得一肚子火,张氏心道晚上非狠狠吃它几块肥肉不可!
众人散去后便急匆匆下地收麦去了。
不过与往日的麻木疲惫不同,今日沈家人都是拿着镰刀笑靥如花的。
这边的沈知砚心里惦记着改进纺车,便去寻他三叔沈有才。
“三叔,纸和笔借我一用。”沈知砚进到沈有才的厢房之中,直接道。
沈有才正躺在床上看话本看得津津有味,听到沈知砚的要求没好气地翻了个身,想也不想便拒绝。
“你大字不识一个,拿纸和笔做什么?不给!”
“我要画画!”
沈有才把地上的小木棍踢了过去:“拿这个去院子画去,乖,别打扰三叔。”
沈知砚自是不依,耍起小孩无赖:“不给我纸笔,那你把我赚得银子吐出来!”
“嘿你小子!”沈有才合起话本翻身下床,来到沈知砚身边,“好端端的,你要画什么?”
沈知砚并未隐瞒:“我要画纺车。”
“画那玩意儿干啥?人家画画都画山水,再不济也画个小动物。”沈有才嘀咕道。
碍于银子确实是沈知砚赚来的,只好帮他摆出笔墨纸砚。
沈有才铺好一张稻麦秆纸,又递给沈知砚一根已经分叉的毛笔。
“就给你这一张纸,画不好可没有了。”
沈知砚接过毛笔,下意识想用标准的五指执笔法。
但想到自己的身份紧急切换姿势,右手握拳整个手掌抓住了毛笔,显得十分笨拙。
为此还惹来了沈有才的笑话。
沈有才简单指导了一下沈知砚的握笔姿势,便又躺回床上看话本了。
第6章 暗探大晟朝信息
第6章暗探大晟朝信息
沈知砚握着笔,一丝不苟地画着。
作为工科博士,有着丰富的工程制图经验,他下笔颇为自信。
只是他三叔给的这纸张质量着实一般,毛笔略微着墨就会晕染出一个墨点,并不好作图。
是以沈知砚需要极为小心。
一个时辰过去,沈知砚终于画完了纺车的图纸。
图中的纺车与云锦布庄内的不尽相同,他在原来的基础上又略加改造,将锭子加到了三个。
张氏用手摇纺车纺线,每月能赚一百五十文钱。如果用了他图中这台,沈知砚有自信,只要张氏能熟练上手,一个月至少能赚七八百文!
改良纺车对沈知砚来说并没有什么含金量,如果有机会,他还是想把图纸卖出去,赚个快钱。
如此一来,他上学的学费就彻底解决了。
略舒一口气,沈知砚将纸上墨迹吹干,然后小心翼翼地折起来塞进怀中。
余光瞥到沈有才,见他仍然捧着话本看得入迷,沈知砚莫名生出“怒其不争”之感。
他们沈家虽是自耕农,日子比佃农们好过些,但到底也只是农户。
这样的条件供养一个读书人并不容易,几乎是要举全家之力。
沈知砚他爹和二叔虽只比沈有才大了四五岁,但黝黑粗糙的面庞像是比他大了整整一辈。
如此辛劳,皆是盼着沈有才终有一日能考上秀才。
可沈有才屡试不中。
对此沈有才却不以为意,不仅不发奋苦读,反而仍然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一切。
如此一想,沈知砚就很难对沈有才有好脸色。
沈有才被盯得莫名,不知道六岁的侄子为何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一时间脸上表情竟显得有些无辜。
沈知砚想提点他两句却不好开口,毕竟现在的自己只是个“不识字”的幼童。
沈知砚摇摇头准备离开去找大狗。
“把桌上的笔墨纸砚收好再走。”沈有才开口叫住沈知砚。
“懒死你得了。”沈知砚在心里吐槽一句,默默收拾起桌面。
看到案面上放着的《诗经》和《毛诗序》,沈知砚似是想到什么,状若不经意地开口。
“三叔,你知道李白和杜甫吗?”
“哟,你还知道这个?”沈有才来了兴趣。
“我在城里偶然听说的,三叔你能跟我说说吗?”沈知砚想确认他俩所说的是不是一个人。
接下去一刻钟,沈有才滔滔不绝地向沈知砚详细介绍了两人的生平和代表作。
看得出来,沈有才很是推崇那位青莲居士。
但沈知砚却越听心越凉,大晟朝不是架空历史吗?
怎么这个时空也有李太白和杜子美?
那自己岂不是无法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沈知砚是个工科博士,背背诗还行,可若让他写诗,平仄韵脚他是一窍不通。
至于八股文和骈文,他也只是粗读过几篇,并不精通。
可偏偏想在大晟活得滋润,唯有科举一途。
否则就算你是后世的工科博士,大搞发明创造最终也只能算个工匠或不入流的商户罢了,毫无地位可言。
不甘心的沈知砚又问道:“三叔那你知道李煜和苏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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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时间往后推了些。
却见沈有才点头又摇头:“李煜倒是知道,苏轼是谁?”
知道南唐后主而不知北宋文人……再联想到大晟的科技生产水平,沈知砚心里隐隐有了底。
“那是我在城中认识的伙伴。”
他随便糊弄了沈有才两句便离开找大狗沈知一去了。
彼时的大狗正下地割麦子,沈知砚找到他时,大狗正坐在阡陌小道上休憩。
沈知砚把自己画的纺车展示给大狗看,惹来大狗的一番侧目。
沈知一学艺两年,也见过师傅画图,可画的都不如沈知砚精巧。
虽说图中有些墨迹,但并不妨碍观看,关键数据都标记的一清二楚。
没想到自家弟弟仅仅是观摩一番纺车,便能有模有样地画出来,当真是天赋异禀!
“哥,你能做出来吗?”沈知砚问道。
沈知一却为难摇头,手指着图中的轴承和皮玄处:“这块我做不出来,我师父倒是能做,而且,咱家也没有木料哇!”
沈知砚一愣,原本他想着自己做纺车就不需要花钱了,经大狗提醒,才发现自己忽视了原材料的问题。
清水村的后山倒是有不少高耸粗大的树木,可惜那都是有主之物。
随意砍伐,恐有牢狱之灾。
若是去买木材,张氏会愿意相信自己而出钱吗?
沈知砚有些摸不准。
就在他思忖之间,大狗自己拿着图纸看开了,一面看一面啧啧称奇:
“弟弟,你这图画的实在是好,难道这就是师傅常挂在嘴边的天赋吗?真叫人羡慕!不如你把图纸给我,我去给师傅过过目咋样?”
沈知砚回过神来,摇摇头拿回了图纸道:“不可。”
自己改良的这纺车整个朗山县都不曾出现过,木匠师傅自然能看出其中的不凡。
他对大哥的师父为人品行皆不清楚,贸然给对方过目,若是对方起歹心据为己有直接开始生产,那自己可就亏了。
沈知砚沉吟少许,撕下了大狗说自己做不了的轴承和皮玄那部分的图纸,递过去。
“哥,麻烦你回城里了向木匠师傅请教一下这两部分的做法。”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大狗接过图纸一口答应。
沈知砚笑笑,如果那木匠的眼光足够老辣,就能看出他这纺车跟市面上的纺车并不相同,到时候谈判一下说不定能直接把专利卖给他。
“大狗二狗,回家咯!”不远处父亲沈有粮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沈知砚抬眼望去,发现田中的麦子已被尽数收割完毕,只余短短的麦茬。
家人脸上也洋溢着朴实的笑容,看来是个丰年。
沈有粮走过来,手中变戏法似的掏出两只翠绿的蚂蚱递给大狗二狗玩耍,而后一手牵起一个回家了。
上辈子的沈知砚是个孤儿,如今初次体会到父子亲情,一时间竟有些不自在。
他想挣脱沈有粮的大手,反而被握的更紧了。
沈知砚只好作罢,微红着脸回了家。
金乌西坠,村子里袅袅炊烟升起,正是家家户户做晡食的时间。
还未走进院子,沈知砚便闻到了浓郁的肉香。
第7章 抢肉风波
第7章抢肉风波
“大狗二狗,快来!”
沈知砚刚走进院子,便看到他娘张氏从灶房探出头来,急促小声的呼喊着他。
望着张氏着急的神色,沈知砚急忙小跑过去,走进灶房才发现里头只有张氏一人在料理晡食,其余人都去安置粮食了。
“张嘴!”
还不待沈知砚询问,张氏便从锅中夹了一筷子肉,直直凑到沈知砚嘴边。
五花肉触到嘴唇,沈知砚下意识张嘴吃了进去,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牙齿已经不由自主地咀嚼起来。
好香!好油润!
喂完沈知砚,张氏又不客气地夹了一筷子给大狗,然后催促道:“快快吃,待会儿阿奶三婶她们就要进来了!”
果然,肉刚下肚,老黄氏就急匆匆走了进来。
她看到两个孙子,先是眼尖地望了眼锅中的肉,见分量没有太大变化才坐到灶头前开始退火。
“大狗二狗,把碗筷拿去桌上摆好。”张氏瞄了眼老黄氏,而后吩咐道。
两个孙子出去后,老黄氏睨了眼张氏,埋怨开口。
“老大媳妇,不是我说你,大狗二狗都是我的孙子,难道我还会亏待了他们?何必偷偷摸摸地过来吃肉呢?”
张氏沉默地舞动锅铲,没有做声。
果然还是被人精婆婆发现了。
老黄氏继续道:“以后这种小偷小摸可要不得,把孩子养坏了咋办?而且你三弟以后是要考秀才的,家里人要是有品行不端的名声传出去,可要影响了他的仕途哟!”
“行了,我知道了娘。”见老黄氏越说越离谱,张氏忍不住出声打断她的话。
张氏心里很不痛快,哪有奶奶咒自己孙子以后当小偷的!
还有,别以为她没看到,刚刚她洗菜的空当,老黄氏把三狗叫进来偷摸喂了好几块肉。
可她不能反驳,否则不孝的罪名砸下来能把她压死。
张氏赶紧把肉盛出来,然后端着盘子去了院子里,跟老黄氏同处一屋实在是不舒服。
今天沈家破天荒地煮了一大锅糙米饭,不再是稀薄无味的面汤。
饭桌上除了野菜窝头和咸菜,还有一盘葱炒五花肉和一碗金黄油润的炒鸡蛋,丰盛程度直逼过年。
浓郁的葱香和肉香霸道地钻进鼻腔,引得大家不断吞咽口水。
“吃饭吧。”沈老头扒拉了口糙米饭说道。
话音未落,老黄氏率先动筷夹了满满一筷子的肉。
“老三啊,你平常念书辛苦,吃点肉补补。”
边说边往沈有才的碗里夹。
“谢谢娘,娘也吃。”沈有才笑眯眯地抬起碗往前凑。
啪!
就在肉要落进沈有才的碗里时,旁边突然伸出一双筷子,精准拦住了老黄氏。
老黄氏和沈有才皆是一愣。
“二狗,你这是做什么?这是阿奶夹给三叔的,快松开。”沈有才回过神,不满道。
他也伸出筷子去夹肉。
沈知砚却不如他的意,筷子用力,强行调转了肉的方向。
最后落入沈老头的碗中。
“这是……”沈老头也愣了。
沈知砚笑眯眯道:“阿爷在地里劳作了一天辛苦了,二狗觉得阿爷才最该吃肉!爹爹告诉我,阿爷是一家之主,我和哥哥都要好好孝顺阿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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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话下来直接把沈老头的泪花都逼出来了。
沈有才悻悻收回筷子,有些气短又不好说什么。
老黄氏不死心,又夹了一筷子肉往沈有才碗里送。
沈知砚还欲阻拦,却没想到张氏抢先一步,直接把肉送到了老黄氏碗里。
“娘,您跟爹一样是长辈,这第二筷子肉合该你吃!”张氏笑眯眯道。
一旁的沈有粮像是突然开窍一般,也伸出筷子,把一部分肉夹到到张氏碗里:“你日日为家里纺线,辛苦了。”
张氏没想到自家的老实丈夫一下变得如此体贴,又惊又喜。
换做以前,他肯定会把肉省下来给爹娘和沈有才吃。
沈知砚偷笑,他这个便宜老爹虽然有时候有些愚孝窝囊,但对他们这个小家的真心是实打实的。
三筷子下去,盘子里的肉只余了一小半。
买肉钱是沈知砚赚来的,所以他理直气也壮地开始分配起余下的肉。
“大哥,吃肉!”
“二叔二婶,你们日日下地干活,跟爹娘一样辛苦,该吃肉哩。”
“大雅,二雅,小雅,你们太瘦啦,得吃肉补一补!”
二房的人呆愣愣地盯着碗里的肉,很是错愕。
由于沈有实和柳氏一直没生出男丁,在家地位愈发低下,并不受老黄氏待见,好吃的好玩的都与他们二房无关。
没想到如今大房的人会主动夹肉给他们吃。
要知道,就算沈有实是老黄氏的亲生儿子,老黄氏也从未给他夹过肉。
柳氏怯怯地瞟了眼婆婆老黄氏,不敢言语。
大雅今年十岁了,已经能明白一些人情世故,一时间也不敢吃碗里的肉。
二雅六岁,小雅五岁,并不知晓这些,只知道即使是过年她们也没有肉吃。
如今好不容易有肉吃,自然没有再放回去的道理,三下五除二就把碗里的肉吃了个精光。
一通分配下来,盘子里的肉只剩下了三片,沈知砚自然没有客气,把剩下的肉都倒进了自己的碗里,又夹了一筷子鸡蛋,美美吃上了。
沈知砚美中不足的想:如果是精白米就好了,这糙米饭实在噎人。
与二房同样呆愣的还有三房。
以往家里有荤腥,老黄氏都会紧着他们三房,哪会像今天这般一片肉都捞不着?!
气氛一时间有些冷凝。
三婶王氏面色几经变换,语气不佳地开口:“给爹娘吃是应该的,大哥大嫂吃我也没意见,但是给二房三个女儿吃肉,怕是有些浪费了吧?我家三狗和有才都没吃上肉呢!”
二婶柳氏面露羞愧,就欲把肉夹回盘中。
二雅和小雅此时已经把肉全部塞进了嘴里,边咀嚼边无辜地看着柳氏。
小雅甚至做了个鬼脸,含糊出声道:“三婶你想吃肉吗?我可以吐出来给你尝尝哦!”
噗嗤,张氏和沈知砚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知砚摸了摸堂妹小雅的脑袋,道:“吃吧小雅,三婶是大人了,怎么可能没脸没皮地抢我们小孩的吃食。”
小雅冲沈知砚甜甜一笑,乖乖把肉咽进肚中。
王氏咬牙,瞪着沈知砚和二房的一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了二房的三个女儿身上,突然来了一句:
“赔钱货。”
第8章 上山碰运气
第8章上山碰运气
“赔钱货。”
三个字一出,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一瞬。
二婶柳氏往回夹肉的肉猛得顿住,面上表情有些屈辱,但更多的是愤怒。
这显然是在骂她的女儿。
她生不出儿子被人诟病,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爱自己的女儿,如今王氏如此贬低自己的女儿,就算是泥人都忍不住生出了三分火气。
她把肉又放回碗里,自顾自地吃起来,同时还不忘提醒大雅:“愣着干嘛,快吃呀,再不吃就被蛀虫吃了。”
大雅强忍着眼泪往嘴里塞肉。
“你说谁是蛀虫?!”王氏猛得一拍桌子,怒喝道。
她没想到柳氏还真敢吃肉,还敢讽刺她。
“谁急就是说谁。”柳氏咬牙回应,但语气并不犀利甚至隐隐发颤。
生不出儿子让她说话时总是缺少几分底气。
张氏看着两个妯娌剑拔弩张的气氛,边吃肉边出来打圆场:“都是一家人,别吵架伤了和气,二弟妹,你在地里辛劳了这么多天,快吃肉吧。”
“谢谢大嫂。”柳氏感激地望向张氏。
安慰完柳氏,张氏又看向王氏:“三弟妹,你怎么能因为几块肉就这么说自己的侄女呢?这般刻薄,以后怕是会坏了老三的名声哟!”
王氏瞪了张氏一眼:“你什么意思?”
张氏一笑:“没什么意思,等老三考上功名,那不就有吃不完的肉了?你不是一直这样跟我们说的吗,怎么到自己身上就嘴馋成这样?说出去让人笑话。”
张氏看似打圆场,实则拉偏架。
她已经看开了,与其指望沈有才考秀才,不如认真培养大狗二狗,之前老黄氏和三房画的饼她也不想吃了。
王氏气得胸口不断起伏,面色铁青一片。
三狗沈知文见母亲如此生气,拉了拉母亲的手,“懂事”道:“别生气啦娘,我不吃肉也没关系,下午在厨房奶奶已经让我吃过好几块啦!”
“啪!”王氏一巴掌拍到三狗头上,愤然离席,“我吃饱了!”
老黄氏也暗瞪一眼三狗,面色很不自然。
她前脚刚教育完张氏别偷吃,后脚三狗就打了自己的脸。
三狗委屈撇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这一顿饭除了王氏和老黄氏,其余人都吃得其乐融融。
沈有才吃的也很香,见肉被瓜分完,他叹了口气就开始猛吃炒鸡蛋,还顺便把王氏那碗米饭也解决了。
张氏晚上吃了肉又怼了王氏,心情颇美,再加上地里粮食都收回来了,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躺在床上,她脚背轻拍沈有粮小腿肚。
也不出声,就一下一下摩挲着。
沈有粮自然也来了心思。
他没有直接提枪上阵,而是先观察两个儿子睡着没有。
沈知砚白天走了二十多里的路,倒头便睡了,大狗沈知一也紧闭双眼不像是醒着的样子。
沈有粮确认过后,便和张氏动作起来。
鸳鸯绣被翻红浪……
木床微微晃动,大狗皱眉,捂着被子翻了个身不情不愿地睡去。
他还在回味二狗画的纺车图呢,爹也太着急了点!
……
翌日,公鸡啼鸣,沈知砚睁开朦胧睡眼时,发现张氏和大狗已经穿戴齐整准备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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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哥哥,你们干啥去?”沈知砚揉着眼屎问道。
“醒啦?”张氏边拿篮子边回答,“去山上摘点野菜吃,正好让大狗给他师父也带点尝尝。”
沈知砚眼睛一亮,顿时清醒了:“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他认识不少常见的中药和野菜,说不定能在山上有所收获。
农村孩子皮实好动,张氏自然同意了。
大狗一勾沈知砚的脖子,带着他往前冲去。
“快快快,去厨房拿个窝头就上山,哥带你打野兔,今天接着吃肉!”
“混小子,一天天的净知道吹牛!”张氏在后面笑骂道。
无名山坐落在清水村南面,走了不消一刻钟便到达山脚。
“上山之后不可乱跑,咱们就在半山腰那块活动,可不能往林子深处去,当心让大虫叼走!”
张氏仔细交代兄弟二人。
沈知砚肃然点头,如果张氏说的是真的,那老虎可不是闹着玩的。
走到额头冒起汗珠,微微力竭之时,张氏不再往高处去,而是停在了半山腰的开阔地带。
沈知砚环顾四望,发现半山腰已有村妇在采摘野菜了。
“就在这一片吧。”张氏满意点头,递给大狗一把小刀。
割荠菜的小刀就两把,张氏和大狗各一把,沈知砚成了闲下来的那个。
沈知砚这是第一次来山上,四处打量着,颇有些新奇,也有些跃跃欲试。
说不定自己能发现什么珍稀药材呢?
但在附近逛了一圈后,沈知砚发觉自己太天真了。
一些基础药材,如蒲公英,连翘,艾草等早已被人采摘一空……
清水村的人虽不通药理,但世代生活在此,自然能分辨不同植物的功效。
村里人只要不是生严重的大病,一般都不会去找大夫开药。
平常有个头疼脑热喉咙痛的,基本都靠在山上摘的草药熬过去,管用还不花钱。
所以蒲公英一类的植物基本露头就秒。
野菜的情况要好一些,走几步还能看到些马齿苋和荠菜,但沈知砚知道,这些也是手慢无的存在。
不远处就有个几个妇人,提溜着竹篮和小刀,一边淡笑一边飞快地收割着荠菜和马齿苋。
即使是老得已经长出小白花的荠菜她们也不会放过,自己不吃也能用来喂猪喂牛。
沈知砚不是医学生,并不熟悉中草药,只能依靠脑海中碎片的知识寻找。
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逡巡着,并没有发现任何长有芦头的植物。
看来自己找野人参的想法太天真了。
无奈的沈知砚回到张氏身边。
“娘,大哥呢?回家了吗?”
沈知砚走回来,张望了一圈却没有发现大狗的身影。
张氏正忙着割荠菜,随手丢给他一把小刀。
“二狗来,帮娘摘点蚂蚱菜。大狗刚摘半篮子就往那边的林中窜去,说是在城里做了什么武器,要打野兔去,这混小子,咱也不懂。”
蚂蚱菜就是马齿苋。
沈知砚老实蹲下身开始摘马齿苋。
日头逐渐升高,烤得人汗涔涔的,张氏这边已经摘满了两大篮野菜,压得实实的。
但大狗还不见回来。
第9章 三英虐沈虎
第9章三英虐沈虎
“臭小子玩野了不知道回来。”张氏皱眉。
“娘,我去叫大哥。”沈知砚见状主动提出去找大狗。
小孩子腿脚快,张氏点点头:“去吧。”
这一带活动的村民多,也从来没有过大型禽兽出没,张氏并不担心会出什么意外。
沈知砚迈着小短腿朝林中跑去。
刚靠近树林的边缘,沈知砚就听到林中有争执声传出,隐隐还有孩童的低喝声。
好像是大狗的声音。
沈知砚顿感不妙,踮着脚飞快往林中摸去。
待得看清林中的景象后,他瞳孔一缩,怒上心头!
大狗正倒在地上被人骑着,一双大手箍在他脖子上掐得他脸色涨红。
大狗左手边是一把约莫八寸长的小弓弩,右手边则躺着一只灰扑扑的野兔,看样子已经断气了。
压在大狗身上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沈知砚认识他,叫做沈虎,也是清水村人氏。
沈虎是个孤儿,无人管教,整日在村里和后山游荡,家里有地却不爱耕种,有时候饿狠了还会偷村里人养的鸡。
村里人一半生气,一半同情,加之沈虎是本家人,也就没有驱他出村,只是平日里对其多留了几个心眼。
眼下沈虎却和大狗沈知一缠斗到了一块。
沈虎坐骑在大狗身上,心里有怒意和惊意同时升起,大狗小他好几岁,但劲大的他都有些摁不住!
他眼神发狠,再次加重手上的力道,全身的用力显得他面庞十分狰狞。
“野兔是我的!乖乖把野兔给我,再抢我就掐死你!”
大狗沈知一剧烈挣扎,声音断断续续从他嘴里逸出:“你……放屁!明明……是我打的兔子,咳咳咳……”
沈虎狞笑:“是你打的又如何?是我先看到的,那就是我的!老子不仅要抢你的野兔,你的这把弓弩我也要了!”
说着沈虎手上不断用力。
沈知一双手拼命拍打沈虎的手腕,脸色渐渐青紫,唇色惨白。
沈虎逐渐失去了耐心,手上不断用力,想把沈知一直接掐晕,自己好拿了野兔和弓弩跑路。
砰!
沈知砚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沈虎背后,举起一块石头就往沈虎的脖颈上狠狠砸去!
“啊!”
沈虎惨叫一声,只觉脖子上一阵钝痛,手上下意识卸了几分力。
沈知一趁机用力推开沈虎,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疯狂咳嗽,嘴角的流涎不受控制地滴落。
砰砰砰!
沈知砚没敢停下,又往沈虎的脚腕上猛砸了数十下,直到确定他一时半会站不起来了才把石头丢到一边。
“啊啊啊!疼死老子了!”
沈虎的背弓得像只虾,抱着自己的双腿,满头大汗,惨叫连连。
“哥,你没事吧?”沈知砚扶起倒地的沈知一,紧张问道。
沈知一逐渐缓了过来,摇摇头。
沈知砚扫了眼哀嚎的沈虎,低声道:“大哥你怎么跟他打起来了?”
沈知一握了握拳头,咬牙道:“我花了许久方才逮到这只兔子,刚准备去找你和娘,就被他扑倒想抢我的东西!”
原来如此。
沈知一气不过,上前朝着沈虎的面门狠狠来了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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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鼻血从沈虎的鼻腔里飙出,凄厉的哀嚎响彻山林,惊起一群飞鸟。
“嘿呀!怎么了这是!”
村长的儿媳赵氏也在附近摘野菜,她离林子近,听到动静赶了过来。
赵氏见到脸上糊满鼻血的沈虎,吓了一大跳。
“杀……杀人了……”
沈虎气若游丝,脚腕,脖颈和脸部都传出钻心的疼痛。
赵氏看看沈虎,又看看沈知砚和沈知一,搞不清状况。
沈知砚嘴巴一撇,眼眶中蓄起泪水,小嘴一张便放声大哭起来。
“怎么了二狗?跟婶子说说,是有大畜生来过吗?”赵氏拉过沈知砚帮他擦眼泪,边擦边紧张地观望四周。
她怕林子里有虎豹豺狼之类的猛兽。
沈知砚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害怕!我害怕!呜呜呜……”
“害怕什么?”
沈知砚指着沈虎,哭得愈发卖力,“他……他要抢大哥的兔子和弓弩,还要杀了大哥!我害怕才用石头砸了他,我不是故意的!二狗不是坏孩子呜呜呜……”
沈虎惊愕地瞪大双眼,一时间都忘了哀嚎。
虽然这小屁孩陈述的内容没毛病,但是刚刚拿石头砸他的姿态,有鸡毛的害怕?
再说他只是想吃兔肉,又不会真杀了大狗,沈虎心头一阵憋屈,几欲吐血。
赵氏又看向沈知一:“大狗,二狗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沈知一用力点头,一仰头露出了脖子上醒目的红痕。
赵氏看到红痕,柳眉一竖,当即教训起沈虎。
“你个瘪犊子,同村小孩的东西你都抢,要不要脸!”
沈虎有前科,偷过村长家最能下蛋的母鸡,再加上沈知一脖子上醒目的红痕,赵氏不做多想就有了判断。
沈虎理亏,不敢还口,只小声地呻吟缓解疼痛。
他恼怒地看向沈知砚,眼里有阴毒之色闪过,要不是这个小屁孩,今天他就有肉吃了!
沈知砚收起泪水,面对沈虎阴毒的目光,只是淡然地眨眨眼,并不惧怕。
“别怕,婶子带你们找娘去。”赵氏跨起竹篮,一手牵起一个孩子,转身就走。
刚走了两步,赵氏蹙了蹙眉,忍不住退回来问沈虎:“还能不能起来?”
沈虎无力摇头。
于是赵氏纠结起怎么把沈虎弄下山,毕竟是同村人,总不能真把他丢在山上自生自灭。
“大狗,二狗!”
不远处忽然传来张氏焦急的呼唤声。
两个孩子一直不见回来,张氏心急,自己寻了过来。
“孩子在这呢!”赵氏朝张氏摆摆手,高声道。
张氏寻着声音见到了大狗二狗,她先是一喜,而后怒气涌上心头:“玩野了是不是,老半天不回来!”
面对生气的张氏,沈知砚脖子一缩,正欲解释。
“咦!娘嘞!这咋弄的!”
还不待沈知砚解释,张氏先看到了倒在一旁的沈虎,血流满面的模样好不凄惨。
张氏也顾不上生气,赶紧把沈虎扶了起来,不解地看向赵氏。
“虎子咋伤成这样了,这咋回事啊?”
第10章 服徭役
第10章服徭役
大家都是一个村的,看见沈虎伤成这样,不知情的张氏下意识选择帮助沈虎。
沈虎心头略有感动,看来这家人里还是有良善之人的。
就在赵氏思考怎么组织语言时,沈知砚用生平最快的语速把前因后果完完整整地告诉了张氏。
“大哥,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沈知砚扭头问沈知一。
“没…没了。”沈知一摇头。
赵氏惊讶地看了眼沈知砚,没想到这二狗才六岁口条就这么清晰。
听完后的张氏面无表情,在看到大狗脖子上的红痕后眼神更深了几分。
不知为何,沈虎忽觉一阵寒意直冲天灵盖,让他忍不住颤了一下。
突然,劈头盖脸的巴掌朝沈虎的脸上袭去,同时还伴随着张氏的咒骂。
“你这遭瘟的玩意,连我儿子的东西都敢抢,还敢掐他,看老娘不抽死你!”
啪啪啪!
沈虎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已经挨了十数个巴掌。
旁观的三人目瞪口呆。
赵氏不自然地捂住大狗二狗的眼睛:“小孩别看,你娘这是在帮他改邪归正呢。”
“还敢不敢了,敢不敢,敢不敢!”张氏边扇边问,却不给他回话的机会。
“别……别打了!!!”沈虎终于寻到一个空当,用平生最大的音量凄厉地喊道,“我再也不敢了,呜呜呜呜……”
沈虎两边脸颊因为充血高高肿起,眯着缝的眼睛里不断淌出泪水。
咸湿的泪水流过脸颊又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张氏这才收了手:“下次再敢欺负我儿子,要你好看!”
沈虎心里后悔不已,怎么这家人一个比一个虎……
大狗二狗崇拜地看着张氏:“娘,你真厉害!”
张氏哼了一声:“以后要是再有人欺负你们,就狠狠打回去,千万不能忍着,知道吗?”
两人忙不迭点头。
“你呀,还是这么虎。”赵氏在一旁笑看着张氏。
赵氏和张氏是从同一个村子嫁过来的,未出阁前关系很是亲密,彼此间也很熟稔。
张氏哂笑,“走吧,一起下山,再叫几个人把沈虎抬回去。”
沈虎蜷缩在一旁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自己的呼吸吵到张氏,惹她不快。
大狗提溜起断气的野兔,兴奋地递给张氏:“娘,我没吹牛哦,真能打到野兔!”
张氏没管野兔,蹲下身仔细检查大狗脖子上的红痕,心疼得不得了:“乖,回去了找村长爷爷给你抹点红花油。”
“走,下山,娘给你们炖兔肉吃!”
……
三人回到家已是晌午。
走进院子,家里的人都聚在院子里,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张氏心觉不妙,趁着老黄氏还没有看过来,悄悄把野兔递给沈知一:“大狗,把这野兔先藏屋子里,别让人看到了。”
交代完大狗,张氏这才往人群走去。
没人注意沈知砚,他便站在一旁围观。
“怎么了这是,连村长都来咱家了?”张氏走到丈夫沈有粮身边,低声问。
沈有粮面露愁容,猛搓几下脸:“又要服徭役了啊!”
张氏一听脸色变了,紧张道:“这次是去干什么?爹娘准备让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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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有粮没说话,扬扬头示意张氏听下去。
村长沈守志站在人群中央,徐徐向众人说道:“再有半个月就是服徭役的时间了,这次是要去蔡州挖河道,按户出徭役,每户抽一丁。至于让谁去,你们自己商量着来。”
蔡州?
沈知砚若有所思,莫非是河南驻马店?
他记得驻马店在宋朝时就属于蔡州,隶属于京西北路。
可这不是大晟朝吗?
清水村没有一户人家有舆图,而且说话发音也与后世大不相同,所以沈知砚一直不知道自己处在哪个地方。
只能从平时的饮食习惯和气候判断自己大概是在中原一带。
徭役不会去太远的地方,看来自己是在河南没错了。
徭役对谁家来说都是个天大的事,众人脸色都很难看。
沈守志说完也不再多留,转身离开院子。
张氏回过神叫住村长:“等等守志叔,我家大小子出门受了点伤,你把他带去抹点红花油吧。”
沈守志点点头:“大狗是吧,待会儿让他来我家就中。”
老黄氏在一旁嘀咕:“哪那么金贵,受点伤还用得着抹红花油,抹一次一个铜板呢。”
张氏没跟她呛声,扭头紧张地看着沈老头:“爹,上次是有粮去的,这次可不能再让他去了!”
“回屋里说。”沈老头率先去了灶房。
一伙大人赶紧跟上。
沈知砚想了想,也跟上去。
沈老头端坐主位,扫视一圈,皱眉道:“老三去哪了?商量要事了也不见个人影!”
三房的王氏赶紧说道:“爹,有才一早进城买纸去了,算算时间应该快回来了。”
沈老头微微点头:“还算有上进心。”
他又看了眼剩下的两个儿子:“这一次徭役,谁愿意去?”
沈有粮和沈有实保持沉默,低着头不和沈老头对视。
显然没人愿意去。
徭役苦累不说,居住条件还奇差,如今天气转凉,稍有不慎便会感染风寒有生命危险。
沈有粮上次去修桥,回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差点丢了半条命,如今到了下雨天关节还隐隐作痛。
同村甚至有几个人没能回来……
沈老头看着两个沉默的儿子,眼底有失望之色浮现。
“都不愿意去是吧,好,好!我沈守仁去!反正一把老骨头了,死了也不给你们添麻烦!”
此话一出,沈有粮和沈有实顿时慌了。
“爹,您不能去啊,您都五十有七了,要是让您去了,那就是我们不孝啊!”沈有粮苦着脸道。
沈老头冷笑一声:“那谁去?你去?”
“我……”沈有粮一时语塞。
张氏拼命朝他使眼色,疯狂摇头,生怕他脑子一热答应下来。
张氏看向沈老头和老黄氏:“爹娘,有粮去年去过了,到现在身子还没好透呢,再去怕是要把命都搭进去了!”
沈老头不语,又看向二儿子沈有实。
沈有实面色一苦,若是沈老头点名了要他去,他也推辞不得。
毕竟上一次就是大哥去的。
这时,沈有实的妻子柳氏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沈老头的面前!
第11章 二叔那方面有问题
第11章二叔那方面有问题
扑通!
柳氏径直跪在地上,眼泪汩汩流出。
“爹娘,有实也去不得啊!”
“老二为何也去不得?”沈老头皱眉。
柳氏抹着眼泪,支支吾吾道:“有实要是去了,可能…可能我们二房就绝后了啊!”
“你个搅家精在这胡说八道什么!”老黄氏一听绝后,顿时怒了。
这不是咒人吗?!
沈有实在一旁面红耳赤,上前拉扯柳氏:“赶紧起来,在大家面前瞎说什么呢你!不……不就是徭役吗,我去!”
柳氏不为所动,一把推开丈夫,梗着脖子道:“我也不怕你们笑话,我家的有一年去服役,回来之后那方面就不太行了,细问才知道是抬石头的时候砸到了腰,从此落下了病根。”
柳氏看了眼沈有实难堪的脸色,咬牙道:“有实身体有隐疾,再去一次,过度劳累,说不得……说不得就生不出儿子了!”
啪!
老黄氏一个巴掌狠狠扇到了柳氏的面上。
“我呸!”老黄氏一口唾沫吐到地上,又瞬间被黄土吸干。
“生不出儿子分明是你的过错,竟敢推到有实身上,信不信我让有实休了你!”
柳氏捂着脸不语。
只要丈夫能不去服役,婆母怎么骂她她都认了。
沈有实的身体她清楚,真去了徭役,想活着回来都难。
她决不能冒这个风险,让自己和女儿成为无根的浮萍。
老黄氏打骂了柳氏一顿,除了小雅听到动静又哭又闹不让老黄氏打她娘,其余人都不敢掺和。
沈知砚实在看不下去,出言道:“昨天不是刚拿回来五两银子吗?正好当做免役钱。”
在沈知砚看来,家人的健康比银子重要多了,能用银子解决,那不正好吗?
而且听二婶这么一说,他还挺同情他二叔的……
“那怎么行!”老黄氏想也没想就拒绝了,“那是留着给有才之后考试用的,哪能用来免役?去府城考一次试,少说得七两银子!”
“钱要留给三叔花,那让三叔去服役不行吗?三叔一次都没去过,难道他不是男人?”沈知砚“天真”道。
“对呀娘!”张氏眼睛亮了,“这么多年了,轮也该轮到三弟了吧!徭役时间左不过一个月,不耽误三弟考试啊!”
大家仿佛才反应过来三房的沈有才也是个成年男丁,立马统一了战线。
沈有粮和沈有实不约而同地附和:“是该轮到三弟了,总不能回回都是我和二弟(大哥)。”
老黄氏难以置信地看着两个儿子,伸出手指点他们:
“说的是人话吗你们!有才他是你们的弟弟呀!还是个柔弱的读书人,哪能去徭役?我看你们是想要他的命啊!”
“老头子你说句话呀!”老黄氏扭头看向沈老头,寻求盟友。
却见沈老头沉默不语。
按理,也该让三儿子去服一次役……
事事偏心,这个家迟早要散。
“下来下来,你家到了,赶紧下车!”
院子外突然传来陌生男子的催促声。
“是不是有才回来了?”老黄氏朝门外张望。
沈有才一翻身,从牛车上滚了下来,吃了满嘴泥。
他酡红着脸骂车夫:“催什么催?未来的秀才公你都敢催,以后再也不坐你的车,有辱斯文!”
“去你娘的!醉酒还吐我一车,今天生意都做不成了,滚滚滚!老子还不稀罕拉你呢!”车夫牵着牛车,骂骂咧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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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氏两条细腿倒腾得飞快,上前两步扶起沈有才。
“有才!我的儿啊!咋醉成这样!快起来,地上凉!”
沈有才迷瞪着眼看着老黄氏,傻笑着叫了声“娘”便彻底醉晕过去。
这下给老黄氏心疼得不行,她扭头看向三房的王氏:“你是死人吗?!还不赶紧给有才煮碗醒酒汤来!”
老黄氏爱自己的三儿子,但并不喜欢自己这个好吃懒做的三儿媳。
把沈有才送回家的车夫没急着走
他仔细打量了一圈沈家的土坯房,然后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又不是什么有钱人家,还学富少去赌坊赌博,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说罢车夫摇摇头牵着牛车走了。
“小哥等等,他常去城中赌博吗?”沈老头叫住车夫,指着地上的沈有才问。
“当然啊,回回拉他不是在赌坊就是在喝花酒。”车夫鄙视道。
全场忽然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连同老黄氏在内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站在门口的沈老头。
果然,沈老头的脸黑得像锅底,沉沉地盯着不省人事的沈有才。
沈老头幼时家境还算殷实,只可惜他的父亲,也就是沈知砚的太爷爷被人设计,染上了赌博,生生赌没了五十亩良田和两个闺女。
自此沈家一落千丈。
所以赌博一直是沈家的大忌。
“爹,还…还用烧醒酒汤吗?”王氏不确定的问道。
沈老头没理会,而是抄起水缸上的葫芦,舀起一勺水就往沈有才脸上泼了过去。
“咳咳咳!”鼻腔中被灌进水,沈有才霎时间清醒过来。
老黄氏急忙抱住沈有才的头,怒道:“沈守仁!孩子犯了错是该好好教育,哪能上来就泼水!呛着了怎么办!”
沈老头气得双目通红:“你耳朵聋吗?他去赌博了,赌博!你还担心他呛着水,信不信我打死他!”
沈知砚眼珠子一转,咚咚咚跑进屋拿了根棍子递给沈老头。
打人没工具怎么行?
沈老头正在气头上,也没管沈知砚递过来的棍子有多粗,接过来就要往沈有才身上招呼。
老黄氏死死抱住沈有才不撒手。
沈有才吓懵了,不知道为何一向疼爱他的父亲会如此暴怒。
难道债主找上门了?不应该呀,明明说好了宽限他一个月的。
“你还护着他!给我起开!”沈老头气急,一脚踹翻了老黄氏。
紧接着棍子劈头盖脸地往沈有才身上抡去。
沈有才来回翻滚,不断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啊!啊!!啊!!!娘,救我!”
老黄氏挨了沈老头一脚,坐在地上顺了好久的气才缓过来些。
见沈有才被打得连连求饶,老黄氏赶紧提气爬起来阻拦。
这时沈有粮和沈有实忽然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了老黄氏的胳膊。
“娘,您没事吧?爹也真是的,走,我们扶您去屋里休息。”
无论老黄氏怎么挣扎,两个儿子都牢牢擒住,不给她保护沈有才的机会。
几棍子下去,沈有才的小腿已经高高肿起,整个人也跟死狗一般烂在地上一动不动。
第12章 贵客到访
第12章贵客到访
沈老头拿着棍子微微气喘,看着自己最看重的儿子如今狼狈倒在地上,心头忍不住泛起心疼。
但更多的是失望。
家里所有的钱都拿来供沈有才科考,老黄氏更是对他偏疼到了骨子里。
沈老头不是不知道大房二房都对此颇有怨言。
但他没办法,一辈子在土里刨食不会有出息,只有考中了功名才有翻身的机会。
所以他苦熬着,他曾在心里发誓,等沈有才考上了秀才,家里日子好过了,他就加倍对大房二房好。
只可惜,没等来功名,却等来了沈有才染上赌博恶习的噩耗。
他看向沈有才的眼神愈发失望。
不过沈有才可没工夫解读他爹的眼神。
他趴在地上,眼睛警觉地扫向四周,直到确定没看到债主的身影才大松一口气。
还好,还好……
要是被他爹知道自己欠了二十两的外债,非得被打死不可。
估计是看他喝的烂醉如泥,不成体统,才打他两棍意思意思。
“我问你,你今日去哪了!”沈老头声如洪钟,怒视沈有才。
沈有才眼珠一转,脸上扬起讨好的笑容:“爹,我今日进城买宣纸去了,在书店偶遇了关系好的同门,互相探讨学问好不快活,一时开怀才与人畅饮了两杯。”
沈有才暗暗点头,自己这套说辞天衣无缝。
沈老头不为所动:“那纸呢?为何空手回来?”
沈有才一拍脑袋,懊悔道:“诶呀,贪杯了,把东西落酒楼了!爹放心,过两天我就把它取回来!”
“还敢撒谎!”沈老头怒气反笑,又狠抽了一棍子。
“自你懂事起,我便多次告诫,切勿赌博,切勿赌博!你把老子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原本还在挣扎的沈有才一听这话,瞬间呆住了,眼里闪过慌乱之色。
知子莫若父,沈老头一看沈有才的脸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给沈有才反应的时间,沈老头一连串追问道:“何时开始赌的?赌了几次了?输了多少钱?说!”
沈有才结结巴巴道:“赌博,也…也不一定输钱啊,还是赢…赢过几回的……”
“好小子,赌了多回了!今天我就打死你,也算替我沈家清理门户了!”沈老头又高高扬起棍子。
沈知砚见状赶紧上前阻拦:“阿爷别打三叔了!当务之急是选人去服徭役呀!”
大房二房都统一战线让沈有才去服徭役了,万一现在把沈有才打残了,半个月后的徭役又得让他爹或者二叔去了。
而且二叔伤到那了,大概率最后会让他爹沈有粮去。
所以沈知砚决不会让沈有才被打出个好歹来。
沈老头把棍子一扔,指着地上的沈有才怒道:“还用选吗,今年的徭役,就你去!还走什么科考,不过是白费银子,以后你就回来跟着你大哥二哥种地!”
“不!”屋内的老黄氏听到这话,悲怆地大呼一声,竟两眼一白晕了过去。
沈有才彻底傻了,怎么突然就轮到自己去服役了?
“不肖的东西,把你娘都气晕了!”沈老头气得胡子乱颤。
沈老头抬起腿,还想上去踹沈有才两脚。
“贵客!有城中的贵客要来你家了!”村长沈守志突然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沈老头神情疑惑:“贵客?俺们在城中不曾跟谁有交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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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有才突然神色紧张,竟不顾身体的疼痛强行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房里躲去。
沈老头心觉不妙,难道是这逆子赌博赌输了什么家当,别人上门来取了?
村长全然不知道沈家的烂糟事。
“反正就是你家的客人,看那穿着,尊贵着哩!人家还是坐着高头大马的马车来的,指名道姓了说是来找沈知砚的。”
沈老头一时没反应过来沈知砚是谁,老三也不叫这个名啊!
“你们赶紧准备迎接吧,人都到村口了。”
“有贵客?”
听到村长的话,老黄氏又悠悠转醒。
还不待沈老头从脑海中翻出谁叫沈知砚,对方已来到了沈家门口。
“沈知砚!二狗!我来找你玩啦!”
门口一颗小脑袋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院内。
沈知砚笑了,原来前日被他救了的霍子烨,竟真的来清水村了。
“二狗,这是?”
沈老头终于想起沈知砚是二狗的大名。
“阿爷,这是我在城里认识的朋友,叫霍子烨。”
沈知砚向众人介绍。
大家的视线都落到了霍子烨身上。
霍子烨倒也不怯场,迎着众人的目光笔直站立着。
沈老头搓了搓手,有些拘谨局促。
这小娃娃跟自家孙子一般大,但生的粉雕玉琢,皮肤白皙,身上的华服一看就非寻常人家能穿得起的。
只是站在那,就显得整个沈家灰扑扑的。
“霍…少爷,请进。”
沈老头弓着腰将霍子烨迎了进来。
“这位爷爷,你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霍子烨一蹦一跳地跑向沈知砚。
沈知砚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跟霍子烨是萍水相逢,在他心里两人的关系并算不上熟稔。
但霍子烨显然不这么想,沈知砚可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这次来,是专程来感谢沈知砚的。
“小少爷,怎么也不等等我们!”
门口忽又出现了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模样清丽的女子,不远处还站了个赶马的小厮。
男子四十左右的年纪,面容清癯,身着一袭藏青色长衫,向众人悠悠行了一礼。
“我是霍府的管家崔河,小少爷今日不请自来,多有叨扰,还请见谅。”
他的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极易让人心生好感。
客气的语言更是让沈老头连连摆手,“不妨事,不妨事!”
女子模样清丽,但过薄的嘴唇却无端地显出几分刻薄。
女子年轻,脸上藏不住事,皱着眉打量沈家的土胚房,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她还捏着鼻子,拿出手帕在空中夸张地挥舞了两下。
崔河向女子扫去一记严厉的眼风。
女子这才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福身礼,语气不佳道:“我是小少爷的贴身丫鬟,小翠。”
霍子烨扭头对崔河道:“崔伯,快把我给二狗带的东西搬下来。”
“你还给我带了东西?”沈知砚升起一丝好奇。
霍子烨得意地点点头:“那当然,上门做客哪能不带礼物?保管让你喜欢,嘿嘿!”
不一会儿,三个木箱子就整齐地码在了院子中。
第13章 三个箱子
第13章三个箱子
霍子烨得意道:“快打开看看吧!”
沈知砚没有动作,而是扭头看向了沈老头。
但沈老头大半辈子都生活在清水村,哪跟霍子烨这样身份的人打过交道。
一时间他也摸不准要不要收人家的礼。
鬼使神差的,他看向了自己的长子沈有粮。
沈有粮会意:“崔管家,这、这太贵重了,上次已给过谢礼,这礼我们不能收。”
躲在屋里的沈有才听到这话有些急了,他哥装什么清高呢?
对方不仅不是讨债的债主,还是他平时想尽办法都攀附不上的富家子弟。
不收礼怎么行?
你不收礼,下次就没有送礼的机会,那交情不就断了。
崔河笑着摇摇头:“沈小哥切莫这么说。二…沈公子乃是我家少爷的救命恩人,‘救命之恩’四字,再重的礼也难报万一。”
“少爷回家后,对沈公子念念不忘,老爷夫人的意思,是希望两个孩子能常来常往,沈公子还是打开看看吧,莫要辜负了少爷的一番心意。”
话已说到这份上,再推脱就有些给脸不要了。
沈知砚向霍子烨道了声谢,再朝崔管家作揖,然后才上前开箱子。
崔河暗暗点头,家教不错。
霍子烨就蹲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观察沈知砚的反应。
第一个箱子里叠满了棉布。
棉布共有两种颜色,藏青和土黄色,耐脏且针脚细密,还有些简单的刺绣。
档次比沈知砚身上穿的补丁土布高得多。
沈家的几个女人眼睛都看直了,多好的布啊!
还这么多!
够给家里十几口人都裁身新衣裳了。
沈知砚还来不及做反应,霍子烨就不耐烦地合上了第一个箱子。
“这个箱子是我娘准备的,没意思的很,不看了不看了,赶紧看下一个!”
沈知砚失笑,依言打开第二个箱子。
只见里头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孩童玩具。
布老虎,鲁班锁,娃娃哨,滚灯,象棋,弹弓,蹴鞠,陀螺……应有尽有。
几乎所有大晟朝的玩具,都汇聚在了这个箱子里。
“怎么样,喜欢吧!这箱玩具都送你!”
霍子烨得意地挑了挑眉。
“喜欢!”
旁边的大狗三狗盯着这箱玩具直流口水,痴汉般地点头。
二房的三个女儿虽缩在柳氏的身后,但也好奇地张望着这边。
“你的兄弟们都说喜欢,你怎么瞧着没什么反应?”
霍子烨见沈知砚面色如常,不由得有些失望。
沈知砚点头微笑:“我自然喜欢,不过你不知道,我这人一直很沉稳。”
霍子烨一脸崇拜:“二狗你真厉害,看见玩具都这么冷静,像大人一样。”
这些东西如今对沈知砚来说倒也新奇,但他毕竟心智早已不是六岁孩童,对玩具兴趣不大。
他唯一感兴趣的就是想知道大晟朝都有哪些玩具。
以后若是能做出新的玩具,也不失为一个商机。
“快开第三个箱子吧。”
霍子烨再次催促。
第三个箱子才开了个缝,霍子烨就已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二狗你要是看到里面的东西,保管你笑不出来!当初我哥把这箱子东西给我的时候,你都不知道我脸色有多难看!”
沈知砚闻言起了丝好奇心,加快了开箱速度。
只见第三个箱子里装了满满一整箱的书籍。
粗粗扫了一眼,里头不仅有科考必备的四书五经以及相关的注释本。
还有不少史学书和大晟朝地理志。
沈知砚眼中猛得迸发出光彩,嘴角不自觉的扬起弧度。
这些全部是了解大晟朝必不可少的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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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这个我是真喜欢!嘿嘿嘿……”
痴汉般的笑声再次响起,不过这次是沈知砚。
霍子烨的笑容僵在脸上。
怎么沈知砚的反应跟他预想的大相径庭?!
这个世界上除了他哥,还有人看到这么多书能笑得出来?
“二狗,你是不是被这么多书吓傻了?”
霍子烨暗自懊悔,不该拿这么多书吓唬沈知砚的。
自己当初看到这些书的时候可是大哭了一场,没想到沈知砚的反应更吓人。
“不是啊,我是真喜欢,书可是好东西。”沈知砚认真道。
这时大狗走了过来,“二狗你都不识字怎么会喜欢书呀?”
一句话让沈知砚瞬间清醒了。
是了,他现在还“不识字”。
必须得赶紧想办法去上学。
霍子烨吃惊道:“二狗你还不识字?你不是六岁了吗?”
沈知砚一脸纳闷:“六岁不识字咋了,我又没上过学。”
霍子烨更惊讶了,“不是到了五岁就必须去学堂吗?我爹说要是五岁还不肯念书识字,以后就只能要饭了。”
原来是霍老爷为了哄霍子烨乖乖念书编出来的。
沈知砚随口胡诌:“村里人都不用上学,我们主要学种地。”
没想到霍子烨还当真了,一脸羡慕地看着沈知砚,“当村里人真好!”
沈知砚:……
跟你们这些城巴佬说不清楚。
远处的沈有才看清三个箱子里的东西后,不禁有些失望。
这富家少爷够小气的,不送金银好歹也送些铜钱来吧。
尽送些不值钱的。
不知道把那箱布料卖了够不够还债钱。
一直让客人在院子里站着不好,沈老头将三人迎进了客厅。
说是客厅,其实就是平时吃饭做饭的灶房。
半个房间堆得都是干柴。
即使是白天,房内也显得有些昏暗。
张氏也顾不上野兔了,赶紧烧水待客。
老黄氏咬牙给了沈有粮几十文钱,让他去找邻村的货郎买些茶叶。
崔河对沈老头说道:“少爷早上出来的早,说是要找沈公子玩一下午。所以少爷中午的吃食,怕是要劳烦沈大伯了,我和小翠带了干粮,不用顾及我们。”
“好说,好说。”
随行的丫鬟小翠扣着指甲自言自语:“小少爷金尊玉贵,哪能吃得惯山野粗食。”
老黄氏听到后赶紧叫住沈有粮:“再割些肉来。”
“肥的瘦的?”
老黄氏咬牙:“都要!”
对方送了三箱子礼,必须得招待好了。
霍子烨端着豁口的瓷碗,好奇地打量着。
“这个喝水的碗形状真别致。”
小翠发出一声嗤笑:“我的小少爷哟,这哪是什么造型别致,分明是穷人家豁了口的碗舍不得换罢了。”
“小翠,多嘴!”崔河疾声呵斥。
小翠不服气地撇嘴:“这家人能救少爷是他们的福分,穷酸气都冲我脸上了,连个好碗都拿不出,真不知道少爷为什么非要来这种地方!脏死了!”
崔河头疼地“啧”了一声:“闭嘴!”
沈家人听着两人的对话,讷讷不敢出声,脸上浮现着难堪和无措。
不管是霍子烨,还是崔河小翠,都是不会出现在沈家人生命里的人。
故而面对这样的恶意,他们并不知道该怎么反击。
或者说是不敢反击。
对于衣着得体的城里人,他们有一种本能的敬畏。
但沈知砚才懒得跟她客气。
“不爱在我家待就滚出去,我家不欢迎你。”
第14章 赶走小翠,解鲁班锁
第14章赶走小翠,解鲁班锁
沈知砚上前,拿走小翠面前的碗,扬头示意她出去。
这个小翠一来就对他家百般嫌弃。
适才落座时,长凳上分明一尘不染,她故意装模作样地用手帕擦拭许久,惹得在一旁为她倒水的张氏尴尬。
沈知砚都看在眼里。
既然对方没把他家人当回事,那自然也没必要把对方当回事。
小翠满脸不可思议:“你敢撵我走?我可是霍府的人!”
沈老头慌了,他这二孙子也太莽了,这要是得罪了霍家的人可咋办哟!
沈知砚面色不变:“你算什么霍府的人?不过是个入了奴籍的丫鬟,出身还没我好呢!”
“我是农家子,属良籍,士农工商,农户排第二,你有何资格嘲笑?在霍家当了几年丫鬟,真把自己当小姐了?”
“你……”
小翠没想到沈知砚还不及自己腰高,竟如此伶牙俐齿,一时间不知如何反驳。
沈家人也盯着沈知砚,一愣一愣的。
二狗说的话……让人很爽啊!
泪水漫上小翠的眼眶,她扭头看向霍子烨,一派楚楚可怜。
此时若换作一个成年男子,只怕会起怜香惜玉之心。
但霍子烨才五岁十个月!
属于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他喝了口碗里的水,不为所动。
“你来二狗家之后确实很聒噪,先出去吧,别影响二狗的心情。回去之后我会让娘给我换一个贴身丫鬟。”
小翠愣在原地,如遭雷劈。
她上前去扯霍子烨的衣袖:“少爷我知道错了,我都伺候您一年了,别的女人伺候您我不放心啊少爷!”
霍子烨要是真说了,那小翠就得从贴身丫鬟降为粗使丫鬟,那种苦她可不愿意吃。
“出去!”霍子烨皱眉不悦道。
若是小翠刚刚能马上向沈知砚一家道歉,霍子烨都会收回换丫鬟的话。
但显然,她没那个机会了。
崔河赶紧上前,把小翠拖了出去。
等崔河回来时,屋内并没有人说话,气氛有些微妙。
好在崔河是个能说会道的,既能抛话又能接话,很自然地跟沈老头打开了话匣子。
没了扫兴的人,场面很快活络起来。
沈家的女人们围到一块开始准备午食。
淘米,摘菜,生火……分工有序。
张氏在院子里拾掇野兔。
她刀工了得,把野兔的皮完整地剥离了下来。
看着完整的野兔皮,张氏纠结片刻,拿着它进了厢房。
这块皮毛正好能做个围脖。
大人们在说话,霍子烨闲不住,拉着沈知砚,带着玩具去院子玩耍了。
沈知一是亲哥,自然跟着。
三狗沈知文自小被老黄氏宠着,胆子大脸皮厚,屁颠屁颠地也跟着。
二房的三个女儿就拘谨很多,远远地观望这边没有上前。
三个女孩最大的不过九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面对这么多只听过没见过的玩具,怎么可能不心动。
小雅眼巴巴地望着这边,小腿不自觉地挪动了一步又一步。
沈知砚向她们招手:“一起来玩!有好多呢!”
话音刚落,小雅就倒腾着腿过来了。
她指着箱子里的毽子问道:“二狗哥,我和姐姐们想玩这个,可以吗?”
“当然可以。”
沈知砚拿出两个毽子,又挑了几样玩具一并给了小雅。
大狗拿起弹弓,捡了一堆小石子,不亦乐乎地对着远处打弹弓。
三狗沈知文挑了个鲁班锁,来回捣鼓,但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把六根木条重新组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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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拙的模样逗得霍子烨哈哈大笑。
“有本事你来拼!”
三狗被笑恼了,把木条扔到霍子烨怀里,拍拍屁股生闷气去了。
霍子烨耸耸肩,把鲁班锁放回箱子里。
他要是会这个,早就上手显摆了。
“我可不会这个,太难了,只有我哥会,但他不肯教我。”霍子烨对沈知砚说道。
沈知砚不语,拿出木条,稍微观察了一下就开始拼装。
不到一分钟,六根木条就严丝合缝地拼到了一起。
许是觉得没什么难度,沈知砚又拿出几根短柱,拼了个九柱梅花锁。
霍子烨在一旁看傻了,嘴巴越张越大。
“你你你也太厉害了!这个九柱的连我哥都不会!”
“这个挺简单的,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沈知砚把鲁班锁递给霍子烨。
“学学学!”霍子烨疯狂点头,“二狗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两人也不嫌脏,往地上一坐就开始捣鼓。
“子烨,你家都做哪些生意?”沈知砚边教边跟他闲聊。
“布庄,酒楼,糖铺,赌坊……我爹说什么赚钱就开什么店。”霍子烨眼睛盯着鲁班锁,随口说道。
沈知砚惊了,这霍老爷的商业版图够大够杂的啊!
霍子烨时不时发出的惊呼吸引了他人的注意。
沈知砚教到最后,所有的孩子都围了过来。
“步骤就是这些,能不能组装好就看你们的了。”
沈知砚刚把鲁班锁放回去,十几只手一拥而上抢木条。
沈知砚赶紧制止:“别抢别抢!一个个轮着来!按年龄挨个玩,拼不起来就要给下一个人,不许耍赖。”
众小孩乖乖听话。
于是鲁班锁便到了十岁的大狗沈知一手上。
却见大狗三下五除二就拼好了鲁班锁,然后递给九岁的大雅,潇洒离开。
霍子烨失声道:“怎么你们全家都会呀!”
沈知砚一拍脑袋,想起大狗是木匠学徒,鲁班可是木匠祖师爷。
玩个鲁班锁自然不在话下。
大狗的神速显然让大雅有压力了。
她微红着脸,低头专注着拼装手上的木条。
几个孩子围坐成一圈,安静地看着她玩。
沈知砚双手撑地往后一靠,生出一种自己在当幼师的错觉。
……
另一旁的崔河与沈老头畅聊许久,基本把沈家的情况摸清了。
“这么说,沈家三郎如今正在科考?”
“正是哩,当庄稼汉难有出息,陷进黄土地里可就出不来了,还是得靠科举!”沈老头感叹道。
崔河呷了口茶,不由得高看沈家几分。
想不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中也不乏沈老头这样的通透之人。
崔河看向沈有才,语气里带上了些许敬意:“不知沈三郎的科考,到了哪一步?”
读书人嘛,在大晟朝可是很受追捧的。
“崔管家,您叫我有才就行,前年刚过了县试。”
沈有才站在一旁嬉皮笑脸道。
他的屁股被沈老头抽肿了,实在疼得坐不了。
崔河微愣,古怪之色一闪而过。
也就是说,沈有才现在连个童生都不算。
年纪也不小了,看样子天赋不行啊。
要知道他家大少爷,十三岁时便考中秀才,如今已经在州学进修,冲刺举人了。
而且名字叫有才,沈有才。
崔河微微蹙眉,这个名字好生耳熟,似乎在哪听人提起过。
第15章 书童
第15章书童
还不待崔河细想,沈家开饭了。
“炖兔肉!香喷喷的肉来咯!”
一盘盘菜鱼贯而上。
炖野兔,瘦肉片汤,白水煮肥肉,葱烧鸡蛋,凉拌马齿苋,素炒青菜。
满满登登一大桌子。
还破天荒的蒸了一大锅馒头和米饭。
“崔管家,您也别吃什么干粮了,坐下来一起吃口热饭。”
张氏给崔河摆碗放筷子。
“不了不了,我是奴才,哪能跟少爷同桌吃饭,你们吃就成。”
崔河站起来往马车走去。
他饭量不小,留下吃饭只怕给沈家造成压力。
沈家拿出这些招待霍子烨已是极限。
而且他需要静心思考一下,到底在哪听过沈有才的名字。
院子里只剩下沈知砚和霍子烨两个孩子。
其他人在闻到肉香时就丢下玩具去厨房候着了。
“少爷,该吃饭了。”
崔河经过霍子烨身边提醒他。
“知道了。”霍子烨头也不抬,只顾玩鲁班锁。
丝毫没有要吃饭的意思。
崔河站在原地,纠结着怎么委婉提醒霍子烨注意做客礼仪问题。
却见沈知砚把鲁班锁往箱子里一扔,拉着霍子烨就往厨房去。
“先吃饭再玩,不然下午不教你华容道。”
“好嘞。”
霍子烨乖乖顺从。
崔河摇头失笑。
平日在家似小魔王一般的霍子烨,竟然也有这么乖巧的一面。
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一顿饭下来,沈知砚吃得极为舒坦。
有贵客在,所有好菜都一筷子一筷子地往霍子烨碗里送。
但霍子烨早就吃腻了肉食,除了兔肉,把其他的都给了沈知砚。
沈知砚无视老黄氏的眼神,通通笑纳。
不仅如此,霍子烨还会主动往大房的人碗里夹菜。
张氏和沈有粮皆受宠若惊。
吃饭间隙,沈知砚余光瞟到沈小雅不停替二房的人夹肉。
被发现了就朝沈知砚调皮眨眼,吐吐舌头。
看老黄氏那铁青的脸色,显然小雅的动作都被她尽收眼底。
碍于霍子烨在场她不好发作。
只能不断咳嗽提醒。
不过是徒劳。
吃到最后就像在打仗。
大家筷子动得飞快,生怕慢一步就少吃一块肉。
连一向挑食的霍子烨都被气氛调动得多吃了两口肉。
霍子烨吃饱后就地盯着沈知砚吃饭,一脸心急。
沈知砚刚放下筷子便被霍子烨拉走,央着他玩华容道。
接下去一个下午。
沈知砚在霍子烨的央求下,把以往他玩不明白的玩具,华容道、七巧板、陀螺等,全部演示了一遍。
“二狗,你的手也太巧了!”
霍子烨眼睛亮亮,愈发崇拜他。
随手解完华容道,沈知砚指着自己的头:“靠的是脑子。”
华容道玩到一半,大狗手中的弓弩又吸引走了霍子烨的注意。
“你就是用这个打的野兔?”
霍子烨忍不住摸摸弩身。
“是啊,这可是我和师兄自己做的!借你玩玩。”
“多谢!”
嗖!
在大狗的指导下,霍子烨成功把箭射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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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箭精准插入栅栏。
入木三分。
“好强的威力!”霍子烨兴奋得直跺脚,“我要是能每天都跟你们玩就好了!”
崔河看着眼眸间尽是光彩的霍子烨,由衷感慨道:“自大少爷前往府学后,许久没见小少爷笑的这么开心了。”
盯着霍子烨出神了一会儿,崔河回过神来才想起自己还没干老爷交代的事。
他走到沈知砚旁边,席地而坐,笑问道:“小少爷鲜少有如此开心的时候,沈公子与少爷投缘,可愿入霍府当书童?每月可给公子支一两银子,包吃包住。”
沈知砚微挑眉头。
“放心,不用入奴籍签卖身契,一切如常,只是请沈公子去霍府陪伴少爷。”崔河保证道。
沈知砚没有急着答复,低头思量利弊。
上学堂走科举是他以后的必经之路。
若去霍府当书童,不仅能解决温饱,还能念书识字。
但如此一来自己就需要时刻待在霍府,干什么事都不自由,非他所愿。
而且他现在虽然穷,但他画出了改良版的脚踏纺车。
只要大狗的木匠师傅够识货,绝对会来找他买完整的纺车图。
到时候自己上个学堂并不成问题。
是以他并不太想去霍府。
不过沈知砚没有直接拒绝崔河,而是道:“我听我爹娘的。”
崔河点头,沈知砚才六岁,是该听长辈的话。
于是他又找到沈有粮和张氏,把这事说了一遍。
崔河胸有成竹地看着两人。
沈家一个月都赚不到一两银子,家里还有读书人,花销不小。
如此诱人的条件,他们很难拒绝。
不料夫妻俩对视过后却齐齐摇头。
“崔管家,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二狗年纪尚幼,自小离家,我们夫妻俩不舍得。”沈有粮拱手道。
“是哩,当初送老大进城学艺已如心口割肉,如今更不舍得让二狗去做书童。”张氏连声附和。
他俩虽不懂深宅大院的事,但到底听说过一些。
若是去当书童,那就相当于奴仆,还不如大狗当的学徒。
而且书童要干的事可远不止陪着主人读书识字那么简单,年纪稍长说不定还得……
这让当爹娘的怎么忍心!
崔河解释:“二位放心,绝非为奴为仆!不签身契,只立工契,按月给足银钱。”
“一来,两个孩子可一同进学,少爷的夫子是整个朗山县都有名的秀才;二来,也算有一份正经前程,总好过……”
他目光扫过破旧的院落,未尽之语,大家心知肚明。
夫妻俩犹豫片刻,还是摇头。
崔河略显意外:“可是银钱不够?若是不满意,可再加一两,要知道,寻常仆人,每月月钱也不过三百文。”
六岁孩童每个月能拿二两银子的工资,说出去只怕要被清水村的人羡慕死。
“不是钱的事。”沈有粮摇头。
“如今二狗和霍少爷是朋友,可直呼其名,可若是去当了书童,那便只能叫他少爷,这情分,就变了味儿。”
“我们沈家虽清贫,但日子不算难捱,家里的男人们尚还能干,不需要二狗一个小娃娃去当书童养活家里。”
张氏点头,把沈知砚牢牢护在身后。
第16章 崔河劝分家
第16章崔河劝分家
两道高大的身影挡在身前。
沈知砚心头微暖。
恍惚间,他似乎觉得自己的灵魂与这六岁的躯体彻底融合。
整个人生出一种脚踏实地之感。
听完解释,崔河愣怔良久,而后看向沈有粮的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和敬佩。
崔河自小被家人卖给幼时的霍老爷当书童。
虽然老爷为人极好,但他到底只是个奴仆,挨打受饿是常事。
一路走来的个中辛苦,唯有他自己知晓。
即使现在已经当上霍府的管家,但回想起儿时经历,总归会有些心酸。
如今同样的情景,沈有粮却不为财帛所动,这不禁让崔河肃然起敬。
甚至无端地对沈知砚生出一丝羡慕。
“如此,此番倒是崔某唐突了,沈小弟的拳拳爱子之心,实在令我敬佩。”
察觉到沈知砚的手紧抓自己的衣袖,张氏笑着摸摸他的脑袋,让他离开了房间。
“好了,玩去吧,人家难得来一趟。”
崔河放弃了让沈知砚当书童的想法,不过他还是站在沈知砚的角度说了几句心里话。
“今日我观知砚摆弄玩具,手巧心慧,必是个机灵的孩子。若是能走科举,送去学堂启蒙,未来说不得能读出些名堂。”
对方为自己儿子着想,沈有粮心中感激,不过还是惭愧道:“是我没用,赚不了大钱,如今家里供应三弟已是十分吃力……”
沈有粮把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张氏听得心酸,忍不住加重语气。
“这哪能怪你?还不是三弟没用!按当初的设想,现在他怎么着也该考上秀才了,结果呢,次次落榜,根本就是只进不出的无底洞!”
崔河好奇问道:“你们就没想过换一个人走这条路?”
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想啊!怎么不想!我做梦都想让二狗去念书,但架不住婆婆偏心,事事偏向三房。”
见张氏越说越远,沈有粮伸手去拉她的衣袖,“好了,别说了。”
不料被张氏一把甩开。
“凭什么不能说!老三根本不是读书的料,书读不通,倒是学会了赌博,指不定赌输了多少钱!可惜我聪慧的二狗,就这么被磋磨着!”
赌博?!
崔河猛地抬头,电光火石间,他想起来沈有才这个名字了。
清早要带着小少爷出来前,赌坊的小厮曾过来汇报。
说是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在赌坊欠下二十两银子。
名字就叫沈有才。
二十两银子在赌坊不算多。
但债主是朗山县高县丞的儿子,不得不上点心。
说起这县丞之子,崔河着实头疼得很,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还是读书人,却三天两头地往赌坊钻。
有时欠下赌债拍拍屁股就走,别人欠他却会如疯狗一般追着人咬,品行实在恶劣。
不过早上小少爷催得紧,他来不及处理,只留下一句“给那书生一个月时间”,就匆匆赶来清水村了。
这清水村的沈有才也是个书生。
会是一个人吗?
“崔管家,您怎么了?”
沈有粮见崔河呆愣在原地,关切道。
崔河回神,面色复杂,“刚刚听你们说沈家三郎赌博,可有在外欠下赌债?”
两人摇头表示不知。
沈老头当时来不及多问,崔河就带着霍子烨来了。
后续忙着招待客人,没顾得上沈有才的事。
于是崔河把自己知道的信息告诉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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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二十两银子!”张氏一屁股坐到床上,面无血色。
沈有粮哆嗦道:“会…会不会是搞错了,城中应该不只一家…赌坊吧……”
崔河叹气:“城中所有赌坊,皆是我家老爷开的。不过朗山县人口众多,有同名同姓之人也绝非不可能,不一定就是沈家三郎。”
听崔河这么说,两人才恢复了些血色。
但还是止不住的担心。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若真是我三弟所欠,那…那该如何是好?”沈有粮求助的眼神投向崔河。
一想到这种可能,沈有粮心里阵阵绝望。
二十两银子啊!
哪里还得起?非得卖儿卖女卖田地不可!
崔河沉吟少许,道:“若沈三郎真有赌博之陋习,依我之拙见,当……分家!”
他日常打理赌坊,见过太多因为赌博赌得家破人亡的人。
他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冷眼看,沈有才毫无前途和未来可言,而且赌博就像个定时炸弹。
赌博,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若不想被拖累,自然该分家。
但沈有粮听得连连摆手,“双亲尚在世,岂能轻言分家?”
一来大晟一直有“父母在不分家”的传统,双亲在世妄言分家,是为不孝。
若是这名声传出去,怕是会绝了沈知砚未来的科举路。
二来一旦分家,大狗二狗皆未成年,沈有粮就得年年去服徭役,躲都躲不掉。
家里没了顶梁柱,孤儿寡母容易遭人欺负。
分家之利弊,沈有粮几乎是瞬间就想清楚了。
至少目前,还不能分家。
但沈有才赌博,也不得不防。
“赌博,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不分家,若以后沈家三郎欠下十两、百两甚至千两银子,又当如何应对?”崔河无情发问。
沈有粮被崔河说的数字吓了一大跳,颤声回应:“三…三弟是念过书的人,不会这么没…没分寸。我这就去找他问清楚!”
沈有粮夺门而出。
张氏和崔河紧随其后。
一出门正好碰见沈有才和老黄氏从厢房出来。
老黄氏塞给沈有才几个铜板:“你爹也真是的,亲儿子都下死手打,赶紧拿着钱,去村长家抹点红花油。至于徭役的事,我再跟你爹说说。”
“娘,你对我真好!”沈有才接过钱对着老黄氏一通嬉皮笑脸。
沈有才还欲说些话哄老黄氏开心,旁边突然伸出一双大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文弱的沈有才忍不住龇牙咧嘴。
“大哥,你干嘛!”沈有才挣脱不得,忍不住抱怨。
“跟我去找爹!”沈有粮不多解释,拉着沈有才大跨步往前走。
“慢…慢点!疼疼疼!啊!我的屁股!”
沈有才神情痛苦,给老黄氏急得原地直拍大腿。
张氏扭头去叫二房的人。
然后又扶上在原地懵逼的老黄氏,一起往老两口的厢房走去。
崔河自觉停步,这是沈家的家事,他不便掺和。
若沈有才真在赌坊欠了二十两银子,他作为霍府的管家,倒是可以帮忙平账。
只不过真那么做,那沈知砚和霍子烨两个孩子的情分就到头了。
事情尚未有定论,崔河不再多想,转身去院子里照看霍子烨。
刚到院子,崔河惊讶地看见三个小男孩,齐齐跪在地上。
嘴巴里还念念有词。
第17章 清水村三结义
第17章清水村三结义
沈知一,沈知砚和霍子烨,三人整齐地跪成一排。
“小少爷,好端端地跪在地上作甚?”
崔河疑惑发问,欲扶又止。
霍子烨身上穿的可是昂贵的云锦,跪脏了回去必被夫人数落。
“崔伯,我要和大狗二狗拜把子!”霍子烨激动道。
大狗沈知一也激动点头。
气氛都烘托到这了,沈知砚也只能无奈点头。
拜把子的原因很草率。
见霍子烨实在喜欢弓弩,大狗便忍痛送给了他。
这下可把霍子烨乐坏了,拉着大狗就要结成异姓兄弟。
大狗脑子一热,江湖气冲上头,一口答应,还一把拉着沈知砚跪下。
于是便有了崔河看到的这一幕。
崔河探头一看,发现三人面前还插了三炷没点燃的香和一些中午的剩菜。
沈知砚跪在地上有些想笑。
一把自制的小弓弩就能和首富的儿子称兄道弟。
不知道自己这是赚了还是赚麻了。
当然,这种儿戏的行为他并没有当真,只当自己是在哄小孩。
三人有模有样地跪在地上。
“大狗,你年纪最大,是大哥,你先发话。”霍子烨示意。
沈知一面色涨得通红,“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二狗你来说。”霍子烨又看向沈知砚。
“我没念过书我也不会。”沈知砚干脆道。
崔管家就在一旁看着,此刻若是出口成章岂不是惹人怀疑。
“哎,还是得看三弟我!”霍子烨得意地一甩头,“听好了!”
“念沈知一、霍子烨、沈知砚,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肝胆相照。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拜!”
霍子烨说完率先伏倒在地。
沈知砚和沈知一跟着磕头。
“好了,你们把我的话重复一遍就算是成了。”霍子烨抬起头说道。
沈知砚小嘴一张,轻松复述。
而沈知一又涨红着脸,好半天才说话:“俺也一样!”
崔河在旁边看得忍俊不禁。
正式结拜不仅需要挑选良辰吉时,合适地点,还得烹牛宰鸡,互列信息,行八拜之礼……规矩极为繁琐。
在崔河看来,这不过是一场孩童间的玩笑,算不得数。
况且大狗二狗是亲兄弟,本就不能再结拜。
崔河忍不住把目光投向沈知砚,看起来瘦瘦小小,还没有霍子烨高。
但在学习方面却天赋异禀。
不仅摆弄玩具异常灵活,记忆力也卓越,结拜之词仅仅是听一遍就能复述。
若是能当小少爷的书童该多好。
崔河暗叹可惜。
霍子烨拍拍膝盖站起来,对大狗二狗两人认真说道:
“虽然你俩都比我大,但是没大多少,平时还是叫名字好吗?我不叫你们大哥二哥,你们也不叫我三弟。”
两人点头答应。
中午被赶走的小翠此刻又试探着上前,拿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替霍子烨擦拭衣服上的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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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子烨却不耐烦地躲到崔河身后。
他揪着崔河的袖子,不舍问道:“崔伯,是不是要回去了?”
崔河望向天边西沉的落日,“是该回府了,小少爷可以再玩片刻,我去向沈公子的家人们道个别。”
霍子烨肉眼可见的难过,拉着大狗二狗到一旁说小话去了。
崔河往灶房走去,刚走到门口,里头突然飞出一个破瓷碗,“啪”的一声碎在崔河脚边。
紧接着传出沈老头发狂般的咆哮。
沈知砚听到动静赶紧跑过去。
“孽障!全家人十几年不舍得吃喝,钱全用来供你读书,你不老实读书,反倒跑去赌博!还欠下二十两的外债!老子今天打死你个小畜生!”
沈老头站在沈有才面前,双目喷火。
一向节俭的他都气得砸碎了一个碗。
刚刚沈有粮拉着沈有才到沈老头面前,质问他是不是赌博欠钱了。
没想到沈有才没有一点隐瞒,直接承认自己欠了二十两的外债。
这下直接把沈老头气红温了。
原本他以为沈有才有分寸,最多赌个几文钱,故而沈有才回来时只打了他一顿以示警告。
没想到沈有才玩这么大!
一赌就欠下二十两!
一想至此,沈老头只觉气血翻涌,眼前一黑,一屁股瘫到了椅子上。
“爹,你没事吧?!”沈有粮赶紧上前去扶。
沈有才有气无力地跪在地上,眼睛偷瞄老黄氏。
老黄氏罕见地没有上前护着沈有才,只是站在一旁不停抹泪。
平时她很惯着沈有才,但是二十两银子的缺口,她一个农村老太婆也兜不住啊!
二房的人站在阴影里,大气不敢喘,小心地陪在旁边。
沈老头深呼吸几口气,怒到极致反而冷静了下来。
“你本事大了,我管不了你。你这二十两银子,家里不会替你还,也还不起!一个月后,债主上门,你是死是活都跟我沈守仁没关系!”
沈有才顿时慌了,跪爬着上前拽沈老头的裤脚,“爹!我知道错了爹!你听我解释!”
沈有才声音悲戚,眼泪瞬间涌出来,一边哭一边扇自己耳光。
几个耳光没有一点水分,实打实地打在脸上,啪啪作响。
老黄氏明显心疼了。
张氏站在一旁直皱眉头,搞不清这小叔子在闹哪出。
沈有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儿子去赌,不是为了快活,是因为……儿子心里苦啊!”
他猛得扯开自己的旧长衫,砰砰捶自己胸口。
“看着爹娘佝偻的背,哥嫂开裂的手,全家勒紧裤腰带供我读书……我恨!我恨自己读了这么多年书,才华却无人赏识,连个秀才都考不回来,不能反哺家人,反而成了拖累!”
“每次落榜回家,看到家里的孩子连块饴糖都吃不上,我的心就像刀割一样!爹,儿子不是去赌,儿子是想搏一个前程,给这个家搏一个出路啊!”
“我想着,万一赢了,就能让爹娘住上青瓦房,让哥哥嫂嫂们不再日夜操劳,让侄儿们也能识字读书……就是这点妄念,这点痴心,让我昏了头啊!”
说罢沈有才以头抢地,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第18章 先服徭役再还债
第18章先服徭役再还债
一番话下来,直接让老黄氏母爱大爆发,上前死死搂住沈有才,两人一同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我儿一片孝心,可惜一时糊涂啊,呜呜呜!”
沈有粮和沈有实重重叹了口气,有些不忍地别过脸去。
张氏毫无触动,微蹙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为何小叔子欠了二十两的巨款还如此理直气壮?
崔河站在门外听得动容,原来沈家三郎为赌博竟是因为如此感人的原因。
若真是如此,他倒是很乐意把钱借给沈家解燃眉之急。
余光瞟到同样站在门口的沈知砚,却见他面无表情。
沈知砚静静看着房内的景象。
他分明看到,沈有才在老黄氏怀里抬起头,与沈老头目光相接的瞬间,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不是愧疚和痛苦,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侥幸。
坐在椅子上的沈老头,目光沉沉,沈有才刚才的眼神,显然也落入了他的眼中。
沈老头心里除了失望,还有浓浓的震惊与挫败,自己最疼爱的三儿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陌生。
沈有才看到沈老头阴郁的脸色,心觉不妙,赶紧挣脱老黄氏的怀抱。
“儿子知道,这债是还不清了。儿子不孝,不能再拖累家里了。明日……明日我就去找那债主,是杀是剐,是卖身为奴,都由我一人承担。只求爹娘保重身体,就当……没生过我这个不孝子!”
说罢沈有才重重磕头,额头瞬间变得青紫。
老黄氏简直要哭晕过去了。
沈老头不为所动,反而点点头道:“那就好,记得告诉债主,冤有头债有主,有什么麻烦找你一人即可,不要连累了我们一大家子。”
“啊?”沈有才傻了,没想到沈老头会这么说。
“不对,你先别急着去,问问债主能不能多宽限一个月。”沈老头改口。
沈有才心里升起一丝希冀,不过马上就被沈老头接下来的话打入了谷底。
“你先去服徭役,然后再去还债,就当这么多年你对沈家做的唯一的贡献了。”
沈有才膝盖一软,瘫倒在地。
老黄氏嘶哑着嗓子替他求情:“有才是你亲儿子啊!他只是想给家里博个前程,他有什么错!多有孝心的孩子呜呜呜呜,以往还总是念叨着考秀才让我们享清福呢……”
沈老头无语地长吁一口气,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心里生出无尽的后悔,悔不当初老黄氏纵容沈有才之时,自己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一碗水端平,导致沈有才被养成了这个鬼样子。
“三叔撒谎!”
沈知砚突然开口,掷地有声,打断了老黄氏的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知砚身上。
“二狗,赶紧过来,大人的事小孩别掺和。”张氏一边看老黄氏脸色,一边拼命向沈知砚招手。
沈知砚乖巧走到张氏身后,还不待张氏松口气,他又开口了。
“当时送三叔回来的车夫说了,三叔经常去城里赌博和花酒,所以刚刚他说的那些都是借口,他纯粹就是好赌,把爷爷定下的家规当耳旁风!”
此话一出,老黄氏愣了,沈有才也傻了。
连六岁小孩都能轻易看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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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赌了这一次还是惯犯,让崔管家去赌坊一查账便知。”
“肯定是奶奶被三叔蛊惑,偷偷给三叔钱,全部被他拿去赌了。”
啪!张氏一把捂住沈知砚的嘴,讪笑道:“童言无忌,小孩子瞎说的。”
崔河在门口听得恍然大悟,看向沈有才的眼神带上了鄙视,读书人真不老实,差点被骗了。
沈有粮赶紧跑到门口,对着崔河作揖:“一些家事,让崔管家见笑了。”
崔河秒懂:“你们商量你们的,我这就回避。”
沈老头恨铁不成钢地看向老黄氏。
“连孙子都能看出来的事,你个老婆子想不明白?他变成现在这副样子,都是你惯出来的!二十两银子,你让咱家拿什么还!”
“爹,其实儿有办法!”沈有才挺起身子希冀道。
“什么办法?”
沈有才飞快瞥了眼离开的崔河,凑近沈老头的耳边轻声道:“那赌坊就是霍家人开的,而二狗是我亲侄子,又是那霍少爷的救命恩人,让大哥带着二狗去求个情,这事不就解决了嘛?”
“呵呵,读书读得毫无风骨可言!”沈老头冷笑不止,“此前霍家已给了五两银子的报酬,今又带来三大箱礼物,你还有脸让人免债?你不要脸老子还要脸!”
“其实是十两银子。”张氏在心里默默纠正。
老黄氏试探着开口:“要是卖些田地……”
“闭嘴!想都别想!”沈老头立刻打断。
老黄氏有些怒了,从地上爬起来怒视沈老头:“那你说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亲儿子跳火坑?”
“他上赶着去死我有什么办法!”沈老头冷声道。
老黄氏急得直跺脚,伸出手就去拉沈知砚。
“二狗跟我去求情,让他们放过你三叔。”
沈知砚急忙往张氏身后缩,首富的人情这么轻易用在沈有才身上太亏了。
老黄氏抓,张氏拦,沈知砚躲……场面有些混乱。
玩累的小雅渴了来灶房找水喝,看到这一幕,眼睛顿时亮了,“我也要玩老鹰捉小鸡!我和二狗哥一起当小鸡!”
二房的柳氏赶紧捂住小雅的嘴,一把扯到自己怀里。
老黄氏停下动作,盯着小雅默不作声,似是在思量着什么。
小雅察觉到气氛不对立马安静下来,怯怯地看着老黄氏。
片刻,老黄氏突然语出惊人:“村尾那户人家,卖了个闺女,得了五两银子……”
柳氏脸色瞬间变了,整个沈家,只有她生了三个女儿,如果老黄氏有这个想法,肯定会卖她的女儿……
柳氏哀求着开口:“娘,不能卖啊!要是卖女儿的事传出去,恐怕会连累三弟科考……”
老黄氏叹了口气:“那你就赶紧求求你大嫂,让她带着二狗去跟崔管家求情。”
柳氏虽然被老黄氏的想法弄得心神慌乱,但事情还是看得明白的,她当即摇头:“可……可这是三弟欠下的债,跟大哥大嫂没关系……”
老黄氏突然脸色狰狞,“你们做这些嫂嫂的都是外人!没一个把有才当亲人看!如今他有难了都不知道帮衬一把,一个孙女而已,还跟宝贝似的护着!”
说着直接上手去拉拽沈小雅。
第19章 老黄氏偏心的原因
第19章老黄氏偏心的原因
其他人赶忙上去拦。
沈知砚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才穿过来两个月,骨子里还是现代思维,哪见过这种卖儿卖女的场面,一瞬间觉得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冲击。
二叔沈有实原本闷着头蹲在一旁,忽地站起来,脖颈上的青筋凸起:
“娘!那是我闺女,你的亲孙女,不是牲口,说卖就卖!”
“我和大哥拼死拼活在地里刨食,挣的每一文钱都交给了你,家里哪还有余钱?”
“就是没钱没办法才只能卖孙女!”老黄氏嘶喊着。
“都给我住口!”沈老头猛拍桌子,站起来怒喝道。
强烈的情绪起伏使得他黝黑的面庞涨得通红,沈老头指着老黄氏咬牙切齿:
“你是不是疯了?!卖孙女的事你都想得出来!村尾那户人家是为了给老娘治病,没办法才卖了个女儿,为了这小畜生你也想效仿不成!”
“是啊娘,”沈有粮上前去扶老黄氏,“以后卖孙女这种事还是别轻易说了,传出去不好听。”
不料老黄氏一把甩开沈有粮,坐在地上又呜呜呜地哭开了,“不孝啊不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老三沈有才身上,连他自己也目光躲闪,以为老黄氏在骂他。
怎知老黄氏又哭诉:“老天爷!我命苦哟!一共生了三个儿子,老大老二都不孝顺,我怎么这么命苦!我不活啦,您来把我收走吧!”
整间屋子诡异地静默了几秒钟。
沈有粮和沈有实满脸不可思议,他俩?不孝???
沈有粮看起来很是受伤,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委屈:
“娘,我们怎么不孝顺了?家里重的、累的活儿,哪一件不是我和二弟扛着?好吃的、好穿的,哪一样不是紧着爹娘和三弟?我们还要怎么孝顺?”
老黄氏像是被这话刺痛,猛地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盯着沈有粮。
一瞬间,沈有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孝顺?老大,”老黄氏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我生你的时候,疼了整整一夜,差点死在炕上。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儿子,是来要我命的。”
沈有粮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
所以他这么多年受到的忽视和冷落,皆是因为这个?
老黄氏的目光又缓缓移向沈有实:“老二,你生下来就笨,不会说话,不像你三弟,从小就贴心,会哄我高兴。”
她顿了顿,语气里渗入一丝刻薄:“还有,你和你媳妇这么多年,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让我在村里抬不起头。”
她重新看向兄弟二人,积蓄多年的情绪终于决堤:“只有老三!他来的顺当,没让我受罪,他嘴巴甜,知道心疼娘!我不疼他,疼谁?”
灶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沈有粮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缓缓佝偻下总是挺直的腰杆。
原来,他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母亲的劫难。
沈有实同样愣在原地,脸上的愤懑逐渐转化为一种茫然的痛苦。
他的木讷,在母亲眼里竟是如此不可饶恕的罪过。
沈知砚在一旁听得有些惊讶,没想到他祖母的偏心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
他弱弱出声问道:“所以是阿奶的溺爱和偏心,才导致了三叔无法无天地赌博吗?”
老黄氏先是一愣,然后盯着沈知砚恶狠狠道:“儿子不孝,生的孙子也不孝!”
沈知砚:……
说句实话急成这样。
一向木讷寡言的二叔沈有实突然暴起吼道:“既然娘如此不喜欢我和大哥,那就分家!让娘可以毫无顾忌地心疼沈有才!”
“混账!你说什么胡话,老子还没死呢!”沈老头听到老二的话怒不可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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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黄氏也脸色大变,瞬间蔫儿了。
要是分家,谁也别想好过。
柳氏拼命安抚丈夫不可意气用事,她好不容易让沈有实免去徭役,为此还挨了婆婆一巴掌,要是分家就白挨打了。
沈老头面如死灰,心里绝望不已,看来他们沈家就没有出秀才的命。
“还奢望什么功名,以后全家人老实种地便是!”沈老头这般想着。
沈知砚看出沈老头的颓废,他俯视瘫倒在地的沈有才,突然出声:“我可以帮沈有才还债。”
一句话让众人目光都聚焦到沈知砚身上。
“二狗,好孩子,你要去替三叔求情吗?”沈有才燃起希望,没计较沈知砚叫他的全名,拉着沈知砚的手隐隐颤抖。
沈知砚甩开他的手,没有直接答复,而是看向沈老头:“不过我有条件。”
他走到沈老头面前,砰的一声跪下,眼神坚定:“我可以帮沈有才还债,但希望爷爷把科考的人选换成我。第二,沈有才必须写欠条。”
有了欠条,沈知砚手里就有把柄,以后分家的筹码就越多。
还不等沈老头回应,老黄氏先急了:“已经供了有才这么多年,哪能说换就换?那之前花的银子不都打水漂了?”
沈知砚没有理会老黄氏,眼睛盯着沈老头,“爷爷,我们全家嚼着野菜,熬干骨血,真的是为了供一个满嘴谎言的赌徒吗?我们沈家的前程,什么时候要靠赌桌来决定了?”
沈知砚磕了个头,“爷爷,孙儿知道读书是改变门庭唯一的正路,孙儿恳请您,让我试试。笔墨贵,我可以用树枝在沙盘上练字。”
“求您给我一个机会,把投在无底洞上的钱,投在一颗真心想为家族争气的种子上。”
“若我五年之内考不回秀才,我自愿回家种田,绝无怨言!”
种田是不可能种的,但沈知砚要向沈老头摆明自己的态度。
张氏听着沈知砚的话,眼泪直流,砰的一声也在沈知砚身旁跪下了。
“爹,若让二狗去上学,儿媳定会日夜纺线,尽量减轻家里的负担。”
沈老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母子俩,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又是砰的一声,长子沈有粮也跪下了。
沈有粮双目通红,含着泪开口道:“爹,三弟读书的机会,是小时候我让给他的,我后悔了爹!如今我儿子想去念书,求爹爹成全!”
说罢,他向沈老头磕了个头,伏在地上长久不起。
听到沈有粮的话,沈老头神情恍惚。
时间太久了,久得他都快忘了,当初他选定的读书人选,是沈有粮。
那年沈有粮十岁,沈有才六岁,家里收成一直不错,有了些积蓄,沈老头便想着托举一个儿子去上学。
在他看来,长子沈有粮沉稳踏实,次子沈有实木讷老实,幼子沈有才机灵,却好吃懒做。
不用多想,他就选择了沈有粮。
沈有粮自然高兴,但没过多久他就发现母亲老黄氏很不高兴,总是在他面前黯然神伤,喃喃自语诸如“要是去念书的人是有才该多好”此类的话。
在念书的机会和母亲的开心之间,年幼的沈有粮最终选择了后者。
他主动找到沈老头,把机会让给沈有才。
哪怕沈老头反复跟他确认,他都没有一丝犹豫。
老黄氏果然高兴了好久,那段时间对沈有粮一改平日的冷漠,变得极为和蔼可亲,让沈有粮感受到了传说中的母爱。
后来十几年如一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才换到那几日的母爱,沈有粮从不后悔。
但今天,他告诉沈老头他后悔了。
第20章 换人科举
第20章换人科举
看着伏地不起的沈有粮,沈老头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重重点头:“沈有才我是指望不上了,但我们沈家这么多年的科考路不能断在赌桌上,从今天起,以后家里的书……就让二狗来念!”
“谢谢爹!”沈有粮欣喜若狂,“儿子以后一定好好监督教育二狗,要他成才!”
沈老头提醒:“大狗毕竟是长子长孙,你们当爹娘的,需要时刻关注大狗对二狗去念书的态度,不可忽视了他。”
夫妻俩激动点头。
沈知砚也露出了笑容。
太好了,穿过来两个月,终于能去上学了!
“不行!!!”
三房的王氏凄厉出声,她瞪着跪在地上的一家三口,双目通红。
“你们…你们这是趁人之危!亏我把你们当大哥大嫂敬重,你们却不安好心,来抢我相公读书的名额!”
张氏反驳:“这是二狗自己争取来的,读书人的事,怎么能算抢?等我家二狗考上了,你们三房也好跟着沾光不是?”
王氏目眦欲裂,她做了七年秀才娘子的梦,如今一朝梦碎,她怎能甘心接受?
二房的柳氏好言相劝:“三弟妹,都是一家人,谁去念书都一样,别伤了和气。”
王氏一把推开柳氏,“你少在这假惺惺,站着说话不腰疼!要不是你生不出儿子,不然今天你比我闹得还凶!”
沈小雅指着王氏脆生生道:“不许欺负我娘!”
王氏冷冷睨着沈小雅不说话。
沈知砚淡然出声:“不想把读书的机会让给我也行,二十两的债三房自己还,我不插手。”
“别别别,”沈有才瘫在地上摆手,“好侄子,只要你能帮三叔把债还了,三叔自愿把机会让给你。”
老黄氏不可置信道:“有才,你……”
沈有才目光躲闪,有些埋怨道:“娘,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念书的机会是大哥让给我的,如今让二狗去,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沈有才一直以为是自己聪慧才被沈老头选中的,如今知道了事实对他来说很有些打击。
而且读了这么多年,他也早知自己不是科考的好料子。
当务之急是找人帮忙还债,听说债主的背景不小,跟衙门有关系,要是还不上债,自己说不定真会被打成残废。
保住小命是最要紧的,其他都不重要。
“你这死人,自己不读就算了,也不知道为儿子争取争取!”
王氏一捂脸跑了。
沈有才叹了口气咬牙追上。
沈老头没管两人,拍板道:“二狗念书的事就这么定了,谁都不许有异议。”
他看向沈知砚:“至于还债的事……”
让六岁的孙子去求人,这话沈老头实在说不出口。
沈知砚却笑道:“把子烨送来的那箱布料拿去布庄卖了就能还债。”
“啊?”沈老头错愕。
沈知砚解释:“前两日我跟娘去城里时,在云锦布庄见过这种布,标价是三两银子一匹,那箱里头正好有五匹布。”
沈知砚暗叹,还是欠下人情了。
沈老头向张氏投去求证的目光。
张氏不确定道:“应该…是这个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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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老爷,她每次去都是卖完纺线就走,那里头的布都贵上天了,她哪敢乱看。
沈老头大喜:“十五两银子加上上次拿回来的五两银子,正好够还债了。”
沈有才毕竟是他亲儿子,真要撒手不管,沈老头心里还是舍不得。
老黄氏诺诺道:“那五两银子…我昨日给了有才一两,让他买宣纸去了……”
“他说你就信,蠢婆娘!”沈老头骂道,“这一两银子闹出了二十两的债,到时候去找族里的人借点,把银子凑齐。”
老黄氏忙不迭点头。
沈老头又道:“你年纪大了,以后不用再管钱,让老大媳妇管。”
“啊?”
老黄氏和张氏同时出声,情绪却截然不同。
沈知砚也愣了,还有这好事?
老黄氏立马拒绝:“我脑子还不糊涂,算的明白账,不需要老大家的帮我操这份心。”
沈老头冷笑:“真算的明白账,今日也不会闹到如此地步,你若有意见,就回娘家去。”
这话说得狠。
摆明了是在警告老黄氏。
老黄氏先是一愣,而后眼泪汩汩流下,嘴里念叨着“没良心”,黯然神伤地向外走去。
沈有粮目送着老黄氏离开,神色复杂但终究没有追上去。
尽管现在一屋子的人心情都很沉重,沈知砚还是忍不住笑得露出了两颗大门牙。
自己能去上学,家里管钱的也变成了自己亲娘,以后自己赚的钱就不用交给奶奶,也不会被三房吸血。
实在快憋不住笑了,沈知砚赶紧往外跑,赶在笑出声前跑出了灶房。
正好迎面撞上了沈知一和霍子烨。
“二狗你笑什么?”沈知一纳闷道。
沈知砚大笑道:“哥,我能去念书了!”
“真的?!”沈知一震惊。
沈知砚点点头,正欲跟大狗细说完整过程,看到旁边霍子烨的神色后纳闷道:“你哭什么?”
霍子烨小眼通红,两滴豆大的泪水含在眼眶里,看起来很可怜。
他抽抽搭搭道:“我得回家了……”
沈知砚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要去念书了,到时候有时间我可以去找你玩!”
霍子烨吸吸鼻涕:“那你要直接来霍府找我哦,你是我的结拜二哥,来我家,我肯定好好招待你。”
“好,到时候我带上我哥一起!”
“一言为定!”
三人互相搭着肩,咯咯咯地笑开了。
另一头的崔河也跟沈家长辈完成了告别,看到这一幕再次由衷感慨道:
“许久没见小少爷笑得这么开心了。”
“一定要来找我!”
霍子烨上了马车还不忘探出头来嘱咐。
大狗二狗微笑着目送他离开。
待得马车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后,沈知砚才收回目光。
他看向仍望着远方的沈知一,思虑片刻,问道:“哥,爹娘送我去念书,你会…不开心,觉得爹娘偏心吗?”
反正他现在是个六岁小孩,不妨问的直接点。
第21章 卖专利
第21章卖专利
沈知一惊讶地看着沈知砚:“怎么会?你是我亲弟,你能去上学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最好让爹爹找一个离我师傅家近的学堂,这样我能常去找你。”
他想了想,认真道:“而且爹娘并不偏心呀,当初送我去学艺,也是托了关系花了银子的。”
“那段时间爹去县城扛沙包,娘拼命纺线才凑够的拜师钱,我喜欢木匠活,等你以后读出名堂了要建府邸了,哥来帮你建!”
沈知砚听得有些鼻酸。
沈知一笑:“你安心念书便是,咱们是一家人,难道你以后发达了会看着我辛苦过活?要是你敢那样做,我非打爆你的头!”
感动的情绪被最后一句话生生打散了。
沈知砚吸吸鼻子闷闷道:“我才不会给你打爆我头的机会,只是念书的机会很珍贵……”
沈知一打断他的话:“既然珍贵,那更要让你去。”
沈知砚不解地看着他。
沈知一微微仰头,陷入了回忆。
“娘生你的时候难产流了好多血,稳婆都说你保不住了,是娘疼了两天两夜,拼着最后一口气才把你生下来的,你来的不容易,我更该对你好。”
那时,四岁的沈知一跪在床头,看着娘生下的,皱皱巴巴的弟弟,他就在心里发誓,要当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沈知砚听着沈知一的讲述,再联想到老黄氏对同样难产的沈有粮的态度,不免有些唏嘘。
难产的是原主而非穿越而来的他,但沈知砚已不再纠结这些,是老天怜爱他,才在这辈子赐予了他如此好的父母和哥哥。
前尘往事皆随风去,如今的他,既是工科博士沈知砚,亦是大晟朝清水村的农家稚童沈知砚。
他恢复往日的调皮样,拍拍沈知一的肩膀,嘚瑟道:“等我以后考上状元当了大官,就让你当大狗大将军!”
“去你的,真难听!”
另一头的霍子烨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霍府。
霍员外和霍夫人已在小厨房落座。
霍员外大名霍不疑,身宽体胖,看起来颇为富态,笑眯眯的像尊弥勒佛,嘴角的一抹八字胡显得有些精明。
霍夫人一如既往的端庄。
霍子烨一进门就被拉住了,“怎么这么脏?跟泥猴子似的。”
霍夫人一拧眉头,“小翠,怎么照顾少爷的?还不快带着少爷下去换身衣裳。”
霍子烨一脸不开心:“我不要小翠照顾我,她一点都不知道尊重人,还看不起我二哥一家。”
小翠低头站在一旁,紧张得脸色发白。
霍夫人奇怪地看了眼崔河,霍子烨哪来的二哥?
“婉儿,你去给烨哥儿换衣裳,小翠你也下去。”霍夫人吩咐自己近身的丫鬟。
婉儿福了个礼,牵着霍子烨离开了。
接着崔河就向霍不疑和霍夫人详细讲述了霍子烨去到清水村后发生的事。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崔河隐去了沈有才赌博的事。
霍不疑开了好几家赌坊,但他最看不起赌徒。
“老爷,我没能说服沈知砚来当小少爷的书童。”崔河汗颜道。
霍不疑却是笑着摆摆手:“无妨,本就是想给烨哥儿的恩人找个合适的活计,既然人家有风骨,就不必再勉强。没想到拉人家当书童不成,反而成了烨哥儿的结拜兄弟,小孩子当真是有趣,哈哈!”
霍夫人瞋了他一眼,“烨哥儿出门一趟就认了两个哥哥,跟你年轻时候一样没个正形。”
霍不疑憨笑两声,没有反驳。
他年轻时为了做大霍家的生意,四处奔波,染了些江湖习气,就爱跟投缘的人拜把子当兄弟。
可以说,他的“兄弟们”遍布朗山县各行各业。
“以前觉得小翠是个乖巧安分的,才放到烨哥儿身边伺候着,没想到如此不知礼数。”霍夫人轻蹙眉头,有些不悦。
霍不疑轻拍霍夫人的手背道:“丫鬟而已,霍府有的是,换一个就是了,要是夫人都不满意,我让崔河再去买一批回来。至于什么小翠大翠的,直接发卖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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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酌了一口酒,喜滋滋道:“再有一年就是秋闱了,要是怀瑾考个举人回来,那八百亩的田税就都能免了。”
“美得你!成天净想让怀瑾帮你省税钱。你说说,都是我生的,烨哥儿怎的如此顽皮……”
……
沈家这边的事以换沈知砚去念书为结束。
沈有才被沈老头用棍子抽得下不来床,王氏也一直没给他好脸色,总是变着法地跟他吵架。
沈知砚时常能从他们的房间里听到争吵声和打砸东西的声音,通常还伴随着三狗的哭泣声。
老黄氏一下子老了,背也佝偻了,跟两个儿子的关系都变得微妙。
张氏和柳氏插手不了婆婆和丈夫间的事,只是自觉地把家里的活计都包揽了过去。
沈知砚要去读书的事在村里传开,引起了一阵讨论。
二房没有异议,三房没脸计较,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接下去半个月,沈有粮每隔两天就往城中跑,一是为了出手那箱布匹替沈有才还债,二则打探各个学堂的信息。
沈知一也回县城接着学木匠手艺了。
不过几天后沈知一又回来了,一同来的还有他的师傅赵二。
赵二是个中年大叔,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光看脸很瘦削,但手臂上隆起的肌肉彰显着他有一把好力气。
赵木匠是为沈知砚画的纺车图来的。
他的眼力老辣,当沈知一拿着图纸向他请教皮玄和轴承的做法时,他几秒就看出了这个纺车相比于市面上的脚踏纺车,会更省力更高效!
他想看完整的纺车图,却被沈知一告知这是他六岁的弟弟看了布庄里的纺车图后随手画的。
赵木匠强压下心里的激动,没有任何犹豫,带着沈知一就来了清水村。
他要买下这个图纸。
沈有粮外出了,跟赵木匠洽谈的是张氏和沈知砚。
张氏得知赵木匠是来找沈知砚买东西后,立马把大开的房门关紧了。
“大狗娘,是这样,你家二狗画的这个纺车图呢,有三个锭子,很是稀奇,以往我从未见过,所以我想买下来,可好?”
图是沈知砚画的,赵二只盯着张氏谈。
沈知砚无奈耸肩,年纪小没有人权。
“买…买二狗画的画?”张氏不相信道。
赵二比了个手势:“我出十五两银子。”
“多少?!”
意识到自己音量太大,张氏赶忙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十…十五两?”
赵二点头,希冀道:“能卖不能?”
沈知砚心中喜悦,自己设计的这纺车大晟朝果然没有。
不过价钱嘛,还能再谈。
就在张氏晕乎乎要答应时,沈知砚出声了:“三十两,只卖赵伯伯你一人。”
纺车的构造并不复杂,一经问世马上就会被同行复刻出来,与其放长线要分成,不如趁此机会直接卖个专利钱。
他马上要去念书了,正缺钱呢。
赵二的视线这才落到沈知砚头上。
沈知砚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道:“赵伯伯眼力非凡,肯定一眼就看出这个纺车的优势了。赵伯伯您想想,这纺车要是问世了,必定能压倒市面上一片纺车,大家都来买您做的纺车,到时候赚得银子,三十两哪止得住?”
有道理啊!
赵二眼睛亮了,情不自禁地顺着沈知砚的话展开联想,越想越激动,到时候大家都用他做的纺车,那得多有成就感!
要是名声传开了,自己说不得还能被赞为“纺车之父”!
万一工部的人看中自己的才华,硬要自己去当官怎么办?
嘿嘿嘿……
赵二脸上的表情一会儿兴奋,一会儿苦恼,好不精彩。
他越想越远,沈知砚看着他痴呆的眼神,笑着拉回他的思绪。
赵二猛一鼓掌,激动喊道:
“成交!”
第22章 拼好朝
第22章拼好朝
刚喊完赵木匠就后悔了,他拿不出三十两银子啊……
沈知砚有些诧异,赵二答应得这么爽快,这年头当木匠这么有钱?
但赵二抓耳挠腮,一脸窘迫道:“不过…我现在一下子拿不出三十两,我一共带了二十三两来……”
这是他这几年赚的全部银子。
赵二有些忐忑,不知道还能不能买到图纸,可惜霍员外的那个单子还没做完,不然现在他肯定能拿出三十两。
“成交。”
出乎他的意料,沈知砚很爽快地答应了。
“不过有个条件,希望赵伯伯做的第一台纺车,可以给我娘。”
“没问题!”赵二一口答应。
一台纺车的木料成本不过几百文,一下抵了七两银子,赵二心里激动的哟!
“还有,大哥回家总跟我赵伯伯是顶好的师父,希望赵伯伯传艺于我哥时可以不吝赐教。”
沈知一疑惑皱眉,他什么时候说了?
赵二连连点头:“一定,一定!我一直拿大狗当亲儿子看待。”
沈知一脖子一抻,惊讶地看着赵二,这事他怎么不知道?
平时稍微偷点懒,师父的大脚就踹上来了,他亲爹可没这么凶。
接着赵二把一袋碎银子交给张氏,拿到完整图纸后简单寒暄两句就着急带沈知一回城了。
张氏掂量着手中的钱袋,晕乎乎得回不过神。
二狗这是什么运气?怎么赚钱这事放到他身上就这么容易。
头一次出门就能救下富家公子,随便画张图又能卖二十多两银子。
“娘,现在家里是你管家,可不能把钱交给阿奶。”沈知砚提醒道。
张氏用力一点沈知砚的脑袋,“人小鬼大!娘当然知道,这钱可得留着你以后科考还有你哥娶媳妇用,要是被你奶奶知道了,又得拿去接济三房。”
“娘,哥才十岁,你说这些也太早了吧。”
“早什么早,再过几年都该定亲了。”
张氏也不避着沈知砚,小心抽出墙面上的一个土块,把银子放进去,再用土坯封好,看起来就是一块完整的墙体。
沈知砚忍不住竖起一个大拇指,这藏钱手段,高!
他还眼尖地看到,里头有一小堆铜板。
估计是老黄氏管家时张氏偷偷攒的。
看着沈知砚佩服的眼神,张氏忍俊不禁:“就算没有今天这出,过两年攒够钱了娘也会送你去念书。”
藏好银子,张氏也没了纺线的心思,把门一开,出门找人唠嗑去了。
眼见张氏走远,沈知砚赶紧关上门,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本书。
目光一接触到字,整个人便如老僧入定一般。
这几天沈知砚一直在家寻找各种没人的场合和时间,拼命偷看霍子烨送来的那一箱书,疯狂吸取跟大晟朝有关的知识。
四书五经等科考类书籍置于一边,沈知砚先挑着看了里头所有的史书。
书本里都是繁体字又没有标点符号,初读时有些晦涩,好在可以通过联系上下文半认半猜地理解。
沈知砚看得很快,字在脑子里过一遍就记住了。
和他上辈子的时空相比,历史在唐末出现了拐点。
一个叫苏明煌的人横空出世,组建军队,发动兵变,结束五代,建立了大晟王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拼好朝(第2/2页)
苏明煌当上皇帝之后,励精图治,文武并重,又以雷霆之势扫荡了南方尚存的割据政权。
至此,大分裂时期宣告结束。
历史洪流的改变又引发了一系列蝴蝶效应,如大宋的文人骚客在大晟都不见了踪影。
后世的名人们是否会登上历史舞台也犹未可知。
距离大晟朝的建立已过去百年。
如今在位的是大晟朝的第五任皇帝苏天翊,年号景和。
今年正好是景和二十三年。
沈知砚合上书本,眼里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
这大晟,简直是个……拼好朝啊!
如果书中所记载的真实无误,大晟朝的生产力水平和科技发展程度皆与前世的北宋相当。
但科举、赋税等一系列制度却与前世的大明更为相似。
而这些,都是晟太祖,即大晟的开国皇帝苏明煌在位时一手推行的。
至今仍在沿用,仅有些极细小的改动。
苏明煌在驾崩前还发布过一道诏书,由其亲自撰拟。
诏书内容如下:
夫江山非一人之江山,乃兆民之江山;社稷非一时之社稷,乃万世之社稷。朕疾弥留,特颁遗训于后世:
犯我大晟天威者,虽远必诛。凡我子孙御宇,遇外患必死战,片土不可与人。敢议割地赔款者,非苏氏子孙,天下共击之。
文武之道,犹日月并明。取士须文武同途,治国务将相和衷,州郡皆设武学,后世治国切忌重文抑武。
后世嗣君登极时,当于太庙东序启朕所留金匮,中有舆图兵要十二卷,边镇屯田策五疏。此乃祖宗法度,宜与时修订,永为固国之本。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
诏书总结起来有三点:外敌来犯不许怂,重文轻武不可取,我写的理论要活用。
外敌进犯,重文轻武在大晟都不存在,晟太祖却要在驾崩前拟成遗诏再三告诫,很难让沈知砚不多想。
莫非你也是……?
沈知砚脑海中有些混乱,这里到底是地球的平行世界,还是有人穿越到过去改变了历史?
摇摇头晃掉脑中的想法,这些暂且与他无关,思考太多容易陷入虚无主义。
屋外传来动静,是沈有粮回来了。
沈知砚不慌不忙合上书,塞到枕头底下,然后开门迎接。
沈有粮却没顾得上他,喝了瓢水直奔沈老头屋里。
看他爹脸上期待又紧张的表情,沈知砚不用猜就知道是跟自己念书有关。
他跟过去一听,果不其然。
“你想让二狗去县城上学堂?”沈老头稍感意外。
附近村子能念书的娃娃基本都是送去镇上的老童生那启蒙,没听说过谁家孩子去县城的。
路途遥远不说,束脩礼还贵,普通人家鲜少能负担得起。
沈有粮点头,神采奕奕道:“爹,我都打探清楚了,朗山县城里一共有三家学堂,教书的夫子都是秀才出身,由秀才夫子来教二狗,二狗以后肯定也能考秀才!”
沈有才考秀才一直是沈老头最大的盼头。
以至于沈老头听到秀才两个字就忍不住心潮澎湃。
但这次沈老头却只冷静道:“每年的束脩礼是多少?”
第23章 琢玉学堂
第23章琢玉学堂
沈有粮回忆了一下,道:“城里一共有三家学堂,都在学堂街。”
“一家叫明德学堂,夫子是个老秀才,年纪比您还长几岁,学问很不错,听说教出过好几位秀才,去他那念书,最少也能考个童生,是城里口碑最好的学堂。”
沈老头不为所动:“束脩多少?”
沈有粮语速飞快:“一年八两银子不包吃住,确实贵,这个就不考虑了。”
沈老头刚欲骂人,沈有粮又接着说了下去,不给他插话的机会。
“还有一家叫弘毅学堂,夫子年纪也不小,资历不输明德学堂,所以两家学堂竞争比较激烈。弘毅学堂一年六两银子包吃不包住。”
沈老头面部抽了抽,无奈地看着沈有粮:“老大,每年收成你不是不清楚,这两所学堂,咱们上得起哪个?”
沈有粮挠挠头:“爹,你听我说,这最后一家呢,叫琢玉学堂,是这两年新开的,夫子是个年轻人,资历虽不如前面两家,但人家年纪轻轻就能考上秀才,显然有真本事,我想让二狗上这个。”
“而且它的束脩不贵,一年三两银子包伙食,家远的孩子可以直接住宿。”
有了前面两家的衬托,这琢玉学堂的价格,竟显得“亲民”起来。
沈老头都有些意动。
在一旁缝补衣物的老黄氏忽然出声:“镇上的夫子教书,一年只要一两银子。”
沈老头瞬间冷静下来,幽怨地盯着沈有粮:“老大,没想到你也会耍滑头,一年三两银子哪里是小数目?家里的银子都用来给你不成器的三弟还债了,一下子拿三两银子真有困难。”
听到沈老头说三儿子不成器,老黄氏先是瞪了他一眼,然后看向沈有粮,和颜悦色道:
“镇上的夫子教了半辈子的书,最有经验,你三弟就是在那上的,不如把二狗送去镇上念书吧?不仅离家近,束脩也便宜,到时候还能把三狗一起送去念书,如何?”
沈有粮反问:“三狗念书的钱从哪来?二狗去念书,大头是我和他娘挣的,家里只供一小部分。”
老黄氏不悦:“你是他亲大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嘛?”
沈有粮不说话了。
沈知砚忍不住啧了一声,他奶奶要坏事啊。
他知道镇上那位夫子,正是沈有才的启蒙老师,性子古板迂腐不说,教书也是照本宣科,放现代就是个只会念ppt的水课老师。
自己本就对古代文学不熟悉,可别到时候兴趣还没培养起来就先厌学了,得不偿失。
他甚至觉得沈有才这么多年考不上童生,这个夫子难逃干系。
他爹被老黄氏压制太多年都没脾气了,他准备冲进去替自己争取一下。
脚刚迈出去一步,就听到沈有粮不容置疑的声音传来。
“三狗念书的事我管不着,但是我家二狗,必须去城里念书,既然要读,我就要在能力范围内给他最好的。”
老黄氏当即皱眉:“谁管账谁清楚,家里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想去城里念书也没用。”
沈有粮冷笑:“要不是三弟欠下赌债,二狗现在应该有二十两银子的读书钱,就是那最贵的明德学堂也去得!”
老黄氏愣在原地,沈有粮从未用这么冲的语气跟她说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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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剑拔弩张的母子俩,沈老头叹了口气:“这事,确实是三房欠大房的,但一年三两着实不便宜,若真要让二狗去城里念书,家里最多只供得起两年。”
见沈老头松口,沈有粮大喜:“两年后的束脩不劳二老操心,我就是去替人服徭役,去城里扛大包也会把二狗的束脩钱攒齐。”
老黄氏还不死心:“有那个钱,都能同时供二狗三狗一起去镇上学了,两个人有个伴,多好啊!”
“再不济,跟着有才学,也不是不成啊,还省钱。”
沈有粮哼了一声:“三弟自己都学不明白,这么多年考不上,还是不要耽误二狗了。”
沈知砚当即跳出来,上前拉住沈老头的手左摇右晃。
“阿爷,就送我去城里念吧!有秀才夫子教我,我肯定能考上秀才,往后当上举人老爷也不是没可能。”
“到时候咱家族谱都得从您这单开一页,哦不,是单开一本,多有排面!”
这样的饼沈老头从未吃过,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丝笑意。
“行,就让二狗去上城里的学堂,赶紧把多的粮食卖了换钱。”
沈老头大手一挥,拍板决定了。
“谢谢阿爷!”
沈知砚没含糊,直接跪下给沈老头磕头。
现在毕竟没分家,就算他赚钱了也不能明着花,去上学的大事还是得长辈同意才行。
而且大晟朝的读书人极重名节,所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若是有不孝长辈,品行不端的坏名声传出去,可就科举无门了。
沈知砚必须提前给自己打造一个孝顺长辈的形象。
当然,他本来就挺孝顺的。
沈有粮笑着牵起沈知砚出去了,丝毫不理会一旁脸色难看的老黄氏。
“大房没一个孝顺的!”老黄氏恨恨道。
“呸!”沈老头吐了口唾沫,“你真是人老心也昏了,都是咱俩的亲生孩子,就因为年轻时生有粮吃了点苦头,你就对他百般不待见,这公平吗?”
“前几年干旱,是老大老二拼了命的去河边挑水,一桶一桶生生救活的庄稼,老大媳妇更是拼了命的纺线,这才没让有才断了念书的路。”
“大房二房扛起了沈家,倒是三房分币不挣,你却反过头来指责他们不孝,世上没有这么胡扯的道理!”
“你再这么闹下去,大房二房迟早要分家,到时候想拦也拦不住。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沈老头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留老黄氏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许久,老黄氏猛一拍大腿:“还不是你们不让有才接着念了!要是考上秀才,大房二房都得指着有才过活!二狗一个小娃娃能读出什么名堂……”
……
张氏听到这个消息后激动不已。
“你竟然说服爹让二狗去城里念书了?娘能同意?”
沈有粮笑道:“二狗也有功劳,小嘴一张把爹都哄得找不着北了!”
“不愧是我儿子!”
张氏心情好极,对着沈有粮和沈知砚脸上一人来了一口。
沈有粮老脸一红,不过转而脸上又露出了愁容,“一年三两银子确实有些为难家里,我打算过几天替人去服徭役,也能赚几两银子。”
第24章 裴夫子
第24章裴夫子
“徭役可比庄稼活还累数倍,你去不得。”张氏一口回绝,“钱的事你不用担心,老娘有钱。”
“你说的是二狗救霍少爷剩的那五两?银子到底会有用完的一天,但二狗的念书路长远着哩,我还是去吧。”
张氏摇头,露出得意的笑容,把沈知砚画画赚钱的事告诉完完整整地告诉了沈有粮。
“娘,我那就是张普通的纺车图,主要是想法好,哪有你吹得那么神?”
直到张氏把自己比作画圣,沈知砚实在听不下去了。
沈有粮听得直愣神,在听到“二十三两银子”时,整个人更是打了个哆嗦。
“媳妇,你没骗我吧。”沈有粮掐着大腿,整个人像在做梦。
“说了你还不信,瞧着!”
张氏把墙面的土砖抽出,露出里头银光闪闪的银子。
沈有粮上前两步,不可思议地盯着里头的钱财,就差把眼珠子掉里头了。
“我儿子真是太能干了哈哈哈!”沈有粮大喜过望,双手托起沈知砚就在屋里转起了圈,抛上去又稳稳接住。
“还不是我生的好!”张氏看着嬉戏的父子俩,觉得生活充满了盼头。
“放我下来,胳肢窝好痛!”沈知砚发出抗议。
“大哥大嫂,吃饭了。”屋外传来柳氏的呼唤,“天还没黑怎么就闭门了呢?”
张氏和沈有粮相视一笑,藏好银子开门去了灶房。
饭桌上,沈老头向众人宣布了送沈知砚去城里念书的事。
三房一听立马炸锅了。
王氏把筷子一拍:“二狗又不是什么少爷,为啥去城里念书?那得多费钱呐!”
二房的人也面露难色,他们以为只是送沈知砚去镇上上学,没想到是送去城里,那价钱可就不一样了,肯定比沈有才念书时更烧钱……
沈老头抬手压下声音,淡淡道:“已经跟老大说好了,只供二狗两年,之后后由大房自己供。”
二房的人听后面色稍霁。
二叔沈有实点点头:“那我们二房没意见,二狗瞧着聪明伶俐,说不定是块读书的料子。”
张氏见二房同意了,也就懒得管三房的人,“不赚钱的人没有发言权。”
轻飘飘一句话就把王氏的话都堵死了。
……
两天后沈老头把卖粮食的钱交到了沈有粮手里,沈知砚念书的事正式提上日程。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在老黄氏的哭哭啼啼中,沈有才踏上了服徭役的路。
在清水村的徭役队伍里,沈知砚还看到一个认识的人——沈虎。
队伍经过沈家面前时,沈虎低着头,目光躲闪,显然对上次的挨打还有心理阴影。
除了老黄氏,其他人没太多心思顾及沈有才,播种的时间到了,田里的活拖不得。
同一天,沈有粮拿了钱带上沈知砚赶到琢玉学堂拜师去了。
到了城里,沈有粮先去集市买了干肉、莲子、红枣、芹菜、红豆和桂圆,然后才带着沈知砚去了琢玉学堂。
琢玉学堂在朗山县西,虽坐落于闹市,学堂周围却很幽静,门口两边栽了一排竹子,颇为清雅。
叩开门后,走出来的是一个青年书童,约莫二十出头。
书童扫到沈有粮手里提的东西,就把两人此行的目的猜的八九不离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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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开大门,把人请了进去:“我家夫子刚监督完早读,此刻正在休息,二位请随我来。”
书童引着两人穿过长廊,来到正堂之后就退下了,“夫子就在里头。”
沈有粮深呼吸一口气,认真整理衣冠,又拿出帕子给沈知砚抹了把小脸,这才跨步迈了进去。
踏过门槛,沈知砚就看到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对方正在饮酒,酒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看清对方的样貌后,沈知砚愣了一下。
这也太年轻了。
白衣男子眉眼开阔,长相十分周正,虽然年轻,眼神却很深邃,投射过来时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沈有粮也惊异于对方的年轻,不过还是带着敬意地询问道:“请问,是裴夫子吗?”
白衣男子收起酒杯,微微点头:“在下裴知白。”
沈有粮激动搓手:“裴夫子好,这是我儿子二……砚哥儿,今年六岁,到了启蒙的年纪,家里人想为他找一位夫子,您看他能进琢玉学堂吗?”
裴知白视线落到沈知砚身上,沈知砚规规矩矩地行礼:“裴夫子好。”
不错,裴知白暗暗点头,长得瘦瘦小小,胆子倒不小,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也不怕人。
以往第一次来学堂的孩子无一不是紧张局促甚至哭啼,沈知砚却敢直视他,整个人站的很坦荡,气质很好。
裴知白站起来,走到沈知砚面前。
沈知砚这才发现,长相气质都绝佳的裴夫子,竟是个跛足,左腿明显行动不便。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回夫子,我叫沈知砚,家住城南清水村。”
“家里有几口人?”
“十四口人。”
……
裴知白只问了些基本情况,沈知砚回答得很顺畅。
摸清基本情况后,裴知白显出满意的神色:“最后问一个问题,你为何读书?”
这问题把沈知砚问住了。
他摸不准要说些假大空的话还是接地气的。
思索片刻,沈知砚决定按六岁的孩童的真实想法回答。
“为了考秀才,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让我爹娘享清福。”
说完后他有些忐忑地看着裴知白,不知道自己的回答能不能过关。
裴知白先是愣怔数息,突然仰天大笑两声:“回答得好!”
听到夫子的评价,沈有粮心中激动:“裴夫子,我儿啥时候能来学堂念书?”
“不急,你们先回去准备笔墨纸砚和一本《千字文》,若是准备好了,明日便能过来。学堂里吃住都包含,但是用具得自己带。上学后,一旬休沐两日,可回家也可待在学堂,念书非一日之功,你们需做好准备。”
“学习用具如有需要,可去城西的王喜书铺,那的价格最为公道。”
“是,是,是。”沈有粮连连点头,恨不得立刻去给沈知砚采买。
“爹,束脩礼。”沈知砚小声提醒。
沈有粮赶紧把束脩礼递上去,裴知白却摆摆手:“来报到时一同带来即可,还有,干肉就不用带了。”
说到这他语气顿了顿,目光看向沈知砚,眼里多了丝揶揄:
“留给孩子补身体吧,六岁的孩子看起来只有三四岁。”
第25章 上学日
第25章上学日
沈知砚有些郁闷,长不高能怪他吗,他平常连饭都吃不饱。
沈有粮紧紧攥着沈知砚的手,一直到走出学堂的大门才松开,整个人如释重负。
“好样的,二狗!走,爹带你去书铺买东西,不用你三叔的,都买新的!”
“我还想吃大肉包子!”
“中!”
沈老头给的钱刚才买束脩六礼时已经用完了,不过出门前张氏还塞了一两银子,这让父子俩很有底气。
两人买上包子问了路,兴冲冲地赶到王喜书铺。
王喜书铺不大,沈知砚一眼扫过去,书架上的书籍摆的满满当当,种类还很齐全,笔墨纸砚也琳琅满目。
沈知砚兴奋地说出自己要买的东西,等老板介绍完之后,父子俩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好特么贵!
先说笔,鸡毛笔倒是不贵,十文钱一支,但使用寿命短且难用,想要买一只耐用的羊毫,至少得一百文……狼毫、紫毫的价格沈有粮问都不敢问。
砚台,最便宜的都得一百五十文,但凡砚上有点雕刻,价格直接翻倍。
纸张,最亲民的稻麦秆纸,一张七文钱,若一次性买一刀可以优惠十文钱,一刀纸是70张。
墨条,最次的三十文钱……
虽不便宜,但也不是买不起,除了砚台和书本,其他的沈有粮都买了,花了小一两银子。
书铺老板得知他们是裴夫子介绍来的,还额外赠送了一只鸡毛笔。
“砚台和书你三叔那都有,先委屈你用一段时间旧的。”沈有粮愧疚道。
他答应沈知砚全部换新的,最后却还是因为价格止步了。
沈知砚倒不在意,还反过来安慰他爹:“只是文具而已,能用就行,没什么委屈的。”
说得沈有粮更心疼儿子了……
同时他也对读书烧钱这件事有了具体的概念。
一天学还没上,银子已经去了好几两,笔墨纸砚这种消耗品,用完了还得接着买,又是一笔源源不断的开销……
要不是家里有读书人,加上霍子烨送来的一箱书,今天只怕东西都买不全。
难怪为了供一个沈有才,老黄氏拼了命地压榨大房二房。
晌午张氏看到沈有粮提着束脩礼回来,吓了一跳,以为沈知砚没被城中的夫子看上,听完解释才放下心来。
这时老黄氏凑了上来,“拜师的东西咋没送出去,人家没要二狗?没事,去镇上念吧,一样出人头地。”
二狗没被看上老黄氏是高兴的,倒不是讨厌这个孙子,实在是城里束脩太贵。
张氏翻了个白眼,然后又飞快换上笑容:“娘,二狗被城里的夫子看中了!惊喜不惊喜,意不意外?”
老黄氏脸色僵住,没想到沈知砚真被夫子收了。
能去城里念书是种荣耀,老黄氏不好泼冷水,只能告诫沈知砚:“既然被夫子看中了,就要刻苦读书,绝不能贪玩知道吗?最好早点考个童生回来。”
“放心啦奶奶,我可不会像三叔那样不学好。”
……
翌日,天光微亮,沈老头早早起床,翻出过年时才会穿的衣服,还用篦子把头上的虱子认真筛了筛,将头发理得一丝不苟。
播种的任务重,田里离不了沈有粮,今日就由他和张氏一起送沈知砚进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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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一边帮沈知砚穿赶制出来的直裰,一边担忧道:“到了城里可跟家里不一样,上课你要认真听讲,课后千万注意身体,不管学堂的饭好不好你都得吃知道吗?娘给你带了床厚棉被,晚上一定盖严实,不许蹬被子。”
“桌上的咸菜和烙饼记得带上,学饿了就吃,到时候休沐了你爹去接你,千万别乱跑知道吗?”
“放心吧娘,我都记下了。”沈知砚打着哈欠回道。
沈有粮正在一旁卷铺盖,他也交代了两句:“去学堂了要跟同窗们好好相处搞好关系,有弄不懂的学问,多问问夫子。如果有人欺负你,你也别怕,回来告诉爹,爹去找夫子说。”
“放心吧爹,没人能欺负你儿子。”
张氏还是放心不下,往沈知砚的小布包里放了五十文钱,“这钱拿着应急,可不能乱花。”
沈知砚才六岁,夫妻俩不放心交代了一堆事,一直说到沈老头进门催促了才罢休。
沈知砚背的是让张氏特意改过的双肩包,比斜挎包更能缓解肩膀的压力。
包里装着书和笔墨纸砚还有一袋大饼,东西不少但背起来不算太累人。
沈老头看着身穿蓝布直裰,腰板挺得笔直的二孙子,心中燃起新的希望和骄傲。
村里人近几年都在议论他们沈家培养不出读书人,他偏不信,这次把二狗送去城里念,一定能读出个名堂!
带的东西不少,张氏做主雇了辆牛车,三人风风火火地往城里赶。
沈知砚赶到琢玉学堂时,正好是各个学堂上学的时间,不少青衿学子从四面八方的巷子里钻出来往学堂赶。
学生年纪不一,长相各异,但无一例外的,一个个身子都很板正,脸上满是自信,洋溢着勃勃生机。
整条街上还流淌着淡淡墨香。
沈知砚深吸一口气,心里有些激动,他终于拿到科举的入场券了!
就在沈知砚暗自感慨之际。
突然感觉自己左肩被人撞了一下,身子控制不住的一歪。
紧接着身后传来张氏的骂声:“街道这么宽,你这孩子怎么看路的?撞到人了知不知道!”
沈知砚扭头想看清来人的样貌,却见对方一边念叨着“抱歉”,一边头也不回地往琢玉学堂里冲去。
几乎是在对方跨过门槛的瞬间,上课的钟声响了起来。
沈知砚失笑,原来是怕迟到,难怪走得这么急。
沈老头看得心情激荡,这城里的学堂跟学子,跟镇上的确实不太一样啊!
张氏也是左顾右盼,神情有些拘谨局促。
站在门口的书童眼尖,认出了沈知砚,上前引着他和沈老头去了正厅。
张氏则由别人带着去了宿舍帮沈知砚收拾床铺。
“稍等,夫子正在监督早读,马上就过来。”
“诶,好。”沈老头露出笑容,连连点头。
等了大概一刻钟,裴知白来了。
裴知白今日穿着一身荼白的襕衫,头戴纶巾,腰间挂了块环形佩玉,手持一卷论语,打眼望去就有文人骚客的雅致。
虽是跛足,却自成风骨。
沈老头身子不自觉地立正,心中激动起来。
这可是秀才公啊!
第26章 天才
第26章天才
强压心里激动,沈老头颤抖着声音开口:“裴夫子,这是我孙子二狗,今日领着他来拜师了!二狗要是不好好学,夫子您尽管抽他,随便打!”
光是说这一句话,沈老头已经手心浸满了汗。
沈知砚轻握沈老头的手,示意他出门在外要叫自己大名。
裴知白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微微颔首:“事不宜迟,开始吧。”
沈知砚笔直站立,裴夫子先上前为他整理好衣冠,而后指引他把手放入水盆中洗净,正反各洗一次,寓意净手净心,去除杂念。
行完盥洗礼,便是叩首礼。
沈知砚先叩拜至圣先师,九叩首;然后是拜夫子,三叩首。
接着送上束脩六礼。
虽然裴夫子前日说不必带干肉,但考虑到礼数,沈知砚还是带来了。
裴知白受完三拜,肃穆的脸上多了一丝温和。
他手持一管蘸有朱砂的细毫笔,在沈知砚眉心处一点,意为开启智慧,目明心亮。
接着又在宣纸上笔走龙蛇,写了幅字:上大人,丘乙几,化三千,七十士。
“你既叩拜至圣孔子,便是由圣人引领,踏入学问之门。笔管直,心要正;墨色黑,心须明。自此刻起,一言一行,当思学问之道,仁义之理。”
沈知砚绷着一张小脸严肃道:“是!”
拜师礼成后,沈老头被门童领着去找张氏,沈知砚则由裴知白带入了课堂。
一进门,沈知砚就看到五双眼睛齐刷刷地射向自己,有好奇也有探究。
裴夫子让沈知砚简单做了自我介绍后,就安排他坐在了第一排靠窗的空位上。
左边是个精瘦的孩子,他一直好奇地盯着沈知砚,后者的到来似乎让他有些兴奋。
沈知砚察觉到对方的目光,脸上挂上笑容,也善意地看了过去。
这一看把他吓一跳。
对方年纪应该跟自己相差不大,但脸上好重的黑眼圈!像是被人捶了两拳。
“你没睡好啊朋友?”沈知砚关切道。
自己上辈子在实验室连轴转一个礼拜黑眼圈也没这么明显啊!
对方摆手表示无碍:“我叫刘义。”
“我叫沈知砚。”
刘义说完自己的名字就一脸期待地问沈知砚:“你有钱吗?能不能借我点?”
沈知砚心里瞬间警惕起来,故作老实地摇摇头,然后马上移开目光翻起了自己的书。
哪有认识了一分钟就管人借钱的?有也不能借!
刘义听了也不失望,依然笑眯眯的。
裴夫子开始授课了,算上沈知砚一共六个学生,学习进度不一样,他就从基础的《千字文》教起。
“其他人把书拿出来温习,允许小声讨论,知砚,把你的书拿出来。”
沈知砚熟练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很熟悉的句子: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张……
没有拼音,没有标点,密密麻麻一页字。
注音用的还是反切法……
这个时候的句读,全靠夫子的经验和学识。
“知砚,拿手指着字,我先念,你看书跟着我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裴夫子四字一顿,念得很有节奏。
沈知砚老老实实跟着念,边念边把每个繁体字的结构记在心里。
裴夫子引着他跟读几遍后,就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的讲解字形结构,让他对字的笔画有初步的了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天才(第2/2页)
夫子讲得很仔细,但这对沈知砚而言太慢了。
于是他出声打断了裴夫子的讲解:“夫子,这些在家时我三叔都教过我了。”
裴知白有些惊奇,这沈家还是个耕读世家?
“既然家人教过,那你可记住了?”
“记住了!”沈知砚肯定地点头。
见沈知砚如此自信,裴知白就不再细讲:“你先自学着,回头我会考校你的功课。”
裴夫子转身去教刘义,他学的是《增广贤文》和《幼学琼林》。
沈知砚十分纳闷,这不是明朝的儿童启蒙书籍吗,怎么会出现在大晟?
刘义顶着黑眼圈,眼球里布满血丝,一副随时要睡着的样子。
但他学得很认真,听着裴夫子讲内容,他频频点头,时不时还出声问两个问题。
一直到夫子教完他去教剩下的人了,他还一直坚挺着。
沈知砚心里忍不住给他竖起大拇指,太有毅力了。
夫子一走开,沈知砚马上凑上前:“刘义,你知道你现在学的这两本书是谁写的吗?”
刘义打了个哈欠,小声道:“太祖皇帝专门给学子启蒙写的啊,你这都不知道?”
太祖皇帝就是苏明煌,大晟的开国皇帝。
沈知砚又追问:“太祖皇帝可有传世的诗词歌赋?”
刘义回想了一下,摇头:“没有吧,太祖皇帝忙着治理国家,哪有闲情逸致写诗?”
沈知砚点头了然,心稍稍宽慰了些,不过他还是会找机会向夫子确认一下。
唐代之后的古诗词,他会背的不多也不少,可别全被太祖皇帝“写”出来了!
沈知砚扫了眼教室里的人,发现有三个大点的孩子已经开始学《论语》了。
他收起心思认真学起了手上的《千字文》。
裴夫子教完一圈后,又回到了沈知砚桌旁,抽查他的学习情况。
沈知砚合上书,对面夫子的提问,回答得完整又流畅。
提问字的写法也能用手指在空中飞快地笔画出来。
裴知白眼睛亮了,这孩子基础不错,悟性也高!
后桌同样在学千字文的一个小胖子十分羡慕地看着沈知砚,要是他也能回答得这么流畅就好了。
“家人可还教过你别的?”
沈知砚不想把话说的太满:“没有,只教了这个。”
“行,明天你便开始学《幼学琼林》,若没有书,散学了找我的书童小孙拿。”
一时间教室里的人都有些惊奇地望着沈知砚。
这可是琢玉学堂第一个仅用了半天时间就在夫子手中学完《千字文》的学生。
裴夫子顺道抽查了刘义的学习进度,他回答出了大部分问题,显然是下了功夫的。
接着夫子又绕到后面抽查了小胖子,同样是学千字文,他的进度与沈知砚千差万别。
简单的问题答得磕磕绊绊,稍难一些的便一问三不知,连最基础的背诵都未完全掌握。
裴知白抽查沈知砚的好心情一下子没了。
是了,沈知砚那是他家人教的,眼前这小胖子的学习进度才是自己真实的教育成果……
裴知白照旧拿起戒尺打了五下小胖子的手板。
挨完手板,沈知砚就听到身后传来的小声哀嚎:“天才在前我在后!”
第27章 同学们
第27章同学们
午时散学,裴夫子不拖堂,到点拿了书就走。
夫子刚走出去,刘义的头“砰”的一声砸在矮桌上,把沈知砚吓了一跳。
“不用管他,他睡觉呢。”后桌的小胖子拍拍沈知砚。
果然,轻轻的鼾声从刘义那传了出来。
小胖子语气羡慕道:“天才,你学东西怎么这么快,能不能教教我。”
沈知砚笑道:“我不是什么天才,大家都是同窗,以后有不会的可以一起探讨,教学相长。”
小胖子竖起大拇指:“啧,天才说话就是不一样。”
又有两个孩子围上来,好奇地打量沈知砚。
于是沈知砚再次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我叫沈知砚,今年六岁,家住白马镇清水村。”
小胖子一吸鼻涕:“我叫钱满仓,今年七岁,我家住在城西墨池巷。”
介绍完自己又指着沉睡的刘义:“他是刘义,今年八岁,家好像也在白马镇。”
围上来的高个子笑眯眯道:“我叫方既明,今年十岁,家住城南鸡鸣巷。我是所有人里最大的也是最高的!”
旁边的人接着开口:“我叫朱宜志,九岁,同住在鸡鸣巷。”
小胖子钱满仓嘴欠道:“叫他猪一只就行。”
“去你的!明明你更像小猪!”
几个孩子嘻嘻哈哈打成一片,沈知砚很快融入了集体。
沈知砚眼睛一扫,发现还有个人端坐在座位上并没有围过来。
他眼神投射过去,对方正好也看了过来,目光相接,对方率先挪开了视线。
沈知砚猜对面是因为腼腆,于是主动向对方走去。
“你好,我叫沈知砚。”
对方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起身,只是冷淡道:“卢俊。”
“哦。”沈知砚点点头,转身欲回座位。
对方显然不满沈知砚的反应,加大音量重复道:“我说我叫卢俊!”
沈知砚奇怪地看着他:“我听到了啊,不用再重复了。”
卢俊几乎用呐喊的音量大声道:“卢!范阳卢!”
沈知砚恍然,原来是姓氏有说法。
见他似乎被镇住了,卢俊才稍显满意道:“虽然你《千字文》学得快,但是别得意!再学别的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沈知砚有些无语,从哪里看出来他得意了?
“卢俊,少拿人家范阳卢氏的名号吹牛了,而且士族在前朝已经没落啦!”钱满仓笑嘻嘻上前,把沈知砚拉了回去。
“他平时老说自己是范阳卢氏,那是他瞎编的,别信。在你来之前,卢俊是我们所有人里学习最快的,估计是你的到来让他有危机感了。”
高个子方既明小声道:“小卢就是念书厉害所以傲了些,不过他人不坏,我有啥东西落家里了他都愿意借给我。”
沈知砚点点头,没把他放在心上。
总体来说,他的同窗们是一群和善的人,相处下来感觉还不错。
“饿死了饿死了,吃饭去!”聊了一会儿小胖子钱满仓就按捺不住想去吃饭。
朱宜志揶揄:“小猪进食。”
钱满仓扮了个鬼脸往食堂冲去。
沈知砚等人紧随其后,卢俊也慢吞吞地跟在后头。
食堂环境很简单,一口土灶大锅,两张木桌和几条长凳。
负责做饭的是个中年大叔。
奇怪的是,这厨师似乎对小胖钱满仓恭敬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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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两个馒头一碗菜肉,吃不完可以剩下来留到晚上吃,但是浪费要挨手板。”书童小孙叮嘱几人。
小孙长得很壮,锅铲到他手里就像柄利剑,威严的模样吓得几个孩子连连点头。
安排完饭菜小孙就去给夫子送饭了,屋子里只剩下他们几个孩子,气氛慢慢活跃起来。
“不用叫刘义过来吃饭吗?”沈知砚问道。
小胖咬了口馒头含糊道:“马上来了。”
“什么?”沈知砚没听清。
还不等小胖咽下馒头。
下一瞬刘义就推门而入,在灶头飞快把菜吃完,然后拿上两个馒头,向众人吹了声口哨,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看到沈知砚惊讶的表情,小胖解释道:“刘义每天中午固定要睡一刻钟,然后再来食堂。但他很忙的,没时间坐在这慢慢吃。”
沈知砚纳闷,七岁小孩忙什么,学习?
年纪最大的方既明感叹道:“刘义说他要赚钱,好多钱,最开始他找我们都借过钱。”
小胖点头:“我还借了他五十文钱呢!”
“他借钱做什么?”沈知砚问。
“具体的我们也不知道,反正不会是啥坏事,赶紧吃饭吧。”
小胖钱满仓往嘴里塞了口肉,顿时皱眉:“怎么是干肉,不好吃不好吃!”
沈知砚倒吃得很香,有肉有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比他在家吃得有滋味多了。
这个干肉,应该是早上他束脩带来的肉。
其他人倒是跟他一样吃得开怀,只有小胖的嘴比较挑。
吃完饭几人自觉收拾完桌面,一起趴在上头午憩。
这是夫子的规定,中午必须午睡,还会让书童小孙不定时检查。
这个年龄的小孩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根本没有人真的睡着。
几人虽闭着眼睛,但小嘴一张一合,显然是在偷偷聊天。
沈知砚也借此机会了解到一些学堂的事。
裴夫子并非本地人士,而是三年前来到的朗山县,大家对他知道的不多。
因为是半道开的学堂,也没有提前造势所以名气远不如明德学堂和弘毅学堂。
很多奔着科举去的人家都会咬牙把孩子送去另外两家学堂。
剩下的来琢玉学堂的都是因为启蒙晚或者家底薄的。
小胖子钱满仓除外。
“满仓,你家里不像是缺钱的,怎么也来琢玉学堂了?”沈知砚小声问道。
钱满仓答:“我爹让我来的,他说夫子这么年轻就考上了秀才,肯定有真本事。”
钱家是朗山县的大地主,这钱父的见解倒与寻常家长不同。
钱满仓接着说道:“其实是我爹年轻的时候在那两家学堂都上过学,挨过不少手板,所以他不敢带我去报到。他怕当爹了还被夫子指着鼻子骂。”
沈知砚:……
这学渣属性还是遗传的。
沈知砚又聊了一圈,发现剩下的人来学堂的原因都十分质朴:束脩便宜……
刘义来这的原因还不清楚,听小胖说他之前是明德学堂的,今年才转来琢玉学堂。
大概趴到末时,书童小孙进来叫醒了他们。
到教室门口时,正好看见刘义从学堂外跑进来。
第28章 进步神速
第28章进步神速
几人刚落座,裴夫子便捧着书进来了。
刘义还没缓过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同学连同夫子在内似乎都对此已习以为常,沈知砚便收起了自己的好奇心。
裴夫子照例抽查了上午所学内容,然后教开始他们写字。
“要想写好字,首先得端正坐姿,谨记:头正、身直、臂开、足安。”
夫子每说一个要点,沈知砚就自觉调整身子,直到符合夫子的要求。
“其次就是握笔姿势。握笔必须学会正确发力。手指握笔要实在,掌心要空,笔杆基本保持垂直。””
夫子拿起毛笔向他们演示。
“握笔时要用擫、押、钩、格、抵的方法把笔固定住。”
沈知砚听得很认真,拿起自己的笔照做。
上辈子写惯了硬笔字,如今改到毛笔字他还有些不习惯,总觉得软绵绵得使不上劲。
可偏偏只要是考试,第一重要的就是字。
写的文章好坏还需读过才知道,但字的美丑就太直观了,一眼扫过去便知。
如果字潦草不堪入目,那卷子答得再好,考官也不一定有耐心阅卷。
所以字一定得练好。
沈知砚初学写字,裴夫子没有直接让他在宣纸上落笔,只让他用笔蘸水,写在矮桌上。
他练的是“永”字。
一个大大的永字很快写在了桌面上,横平竖直,沈知砚自我感觉不错。
一抬头,却发现夫子的眼光有些怪异。
自己写的太差了?
沈知砚放下笔,用虚心求教的眼神看着夫子。
裴知白看着桌面上的字,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个字写的……很端正,嗯,只能说是端正。
一笔一画像是用借助直尺画出来的一般。
十分工整。
但笔画之间毫无墨韵的生动,也无任何笔势笔锋可言。
裴夫子握住沈知砚的右手,带着他写了个新的。
“手腕放松,自然些,不要僵直,第一笔斜切入笔后回锋收笔,写横时需缓行急收……”
夫子写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很快,一个充满美感的楷体大字呈现在了桌面上。
沈知砚叹为观止,原来写字里头还有这么多门道。
于是他按照夫子所教,老老实实地写了一个又一个永字。
勤耕不辍。
一直练到散学,手腕都有些酸痛了沈知砚才停下。
此时他写的字比一开始进步了一大截,甚至拟得了夫子的几分形似。
“孺子可教也!”
一天下来,裴知白对这个新收的弟子非常满意。
悟性高,还踏实,勤奋不偷懒。
是个念书的好苗子。
散学后,大家便都可自由活动了。
钱满仓嗷嗷往外冲,急着赶回家吃饭。
方既明和朱宜志也飞快收拾完东西,搭着肩往外走。
他俩家住得近,不住在学堂,每天由两家的家长轮流接送,这会儿朱宜志的爷爷已经等在外面了。
钱满仓家离学堂更近,但他总睡不醒,所以吃完饭都会回学堂睡,只为了每天早上能晚起几分钟。
卢俊倒是住在学堂,但这会儿不知道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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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里只剩下沈知砚和刘义。
晚上是不包饭的,需要学生们自己解决。
学了一下午,沈知砚肚子也有些饿。
他拿出张氏准备的大饼。
大饼摊得很薄,即使凉了也不会太硬。
沈知砚就着咸菜,吃得津津有味。
刘义虽然馋,但并没有出声讨要,只可惜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咕噜声。
于是沈知砚主动撕了半张饼给他。
刘义接过饼感动道:“谢谢你沈知砚,明天早上我请你吃炊饼。”
沈知砚笑笑:“不客气。”
刘义吃完饼子嘬嘬手指:“要不要我带你出去逛逛,县城里我可熟了!”
沈知砚来了一丝兴趣,正好学得有些疲惫,需要适当放松。
“好啊,不过就我们两个小孩,会不会有拐子?”
“不会,天黑前回来就行了。”
刘义想了想补充道:“咱们得从后门那翻墙出去。”
“啊?”沈知砚错愕,确定这不是逃学吗?
刘义解释道:“夫子说了我们年纪都还小,家人也不在身边,为了防止我们乱跑不安全,所以不允许我们单独出门,实在有急事可以找小孙帮忙。”
沈知砚听完果断拒绝:“那我不出去了。”
他现在说到底只有六岁,弱小的很,真遇到危险,敌人一个耳刮子过来自己就得躺那了。
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干坐在这也有些无聊,沈知砚背上背包准备去找书童小孙拿第二日要学的《幼学琼林》。
视线落在沈知砚的双肩包上,刘义先是一愣,然后上手拉住了他。
“咋了?”沈知砚回头问。
刘义有些不好意思:“今天早上我急着赶路,没注意撞到了个人,背的包跟你的很像,不会是你吧?”
沈知砚感受着还微痛的肩膀,无奈道:“估计是。”
刘义更不好意思了:“实在对不起,我答应过夫子不会迟到的,所以早上才会这么急,你没撞出什么毛病吧?”
沈知砚又坐回去,道:“你不是住学堂吗?怎么会迟到。”
刘义没直接回答,只是趴在桌面上哀嚎:“哎,为了攒钱啊!”
刘义不多说,沈知砚也不多问,这是人家的隐私。
这时卢俊刚好进来。
他把两本书递给沈知砚:“这是夫子让我给你的。”
“多谢!”沈知砚感谢,省得他再跑一趟。
卢俊径直走回座位,翻开书就开始学,没有浪费一点时间。
沈知砚有些佩服,甚至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点同侪压力。
有压力才有动力。
读书机会不易,他不能有丝毫浪费。
科举对沈知砚来说是一个全新的陌生的教育体系,许多东西他都得从零学起。
若是因为受过十几年现代教育就自鸣得意而看轻科举考试,到时候必会受到现实的沉重打击。
而且自己上辈子学的知识要是想拿出来用,必须得有功名傍身才行。
沈知砚越想越觉得时间紧迫,恨不得马上把所有的书籍都记在脑子里。
就这样,卢俊,刘义,沈知砚三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学堂里。
一直学到天黑。
第29章 差距犹如鸿沟
第29章差距犹如鸿沟
晚上学堂不点蜡烛,三人一起回了宿舍。
说是宿舍,其实只是一间收拾出来的耳房,原本是用来堆放杂物的。
琢玉学堂原本本不允许留宿。
是钱满仓实在起不来上学,钱父为了儿子,承包了琢玉学堂的午膳,这才破例让钱满仓住下的。
加上刘义和卢俊离家太远,裴夫子便自掏腰包又买了几张小木床让他们睡。
现在再加一个沈知砚。
三人回到宿舍时,钱满仓已经躺在床上了。
“天都快黑透了你们怎么才回来。”钱满仓听到动静翻身下床。
“学习呗,还能干啥。”刘义无力瘫倒在床上,“真羡慕你啊钱哥,吃喝不愁。”
钱满仓年纪比刘义小,对这一声“钱哥”很是受用,当即嘻嘻哈哈地跟刘义闹开了。
天很快黑透了,四人各自回床上睡觉。
沈知砚的床在最里面,挨着刘义的。
刘义很快响起鼾声。
复盘完白日所学,沈知砚也沉沉睡去。
第二日。
卯时,沈知砚听到动静苏醒过来。
看到卢俊已经开始洗漱,他也不再多睡,麻利起床。
他往旁边一看,钱满仓睡得四仰八叉。
刘义的床上却是空的,被褥已经全部收拾齐整。
好家伙,这么卷?
卯时一刻,沈知砚把钱满仓从床上生拉硬拽起来,赶往学堂。
到了学堂却并没有看到刘义的身影。
钱满仓打了个哈欠:“别找了,刘义每日寅时就得起床,出去帮他舅舅卖炊饼,等会儿咱们锻炼完他就来了。”
沈知砚震惊,寅时?凌晨三点就起床了?
而且不是不允许出学堂吗?
无怪乎刘义脸上有这么重的黑眼圈。
卯时二刻,裴夫子踩点进了学堂。
他看了眼刘义的空位,并没有多余的表情。
显然,这些是夫子默许的。
隔壁的学堂已经响起琅琅书声。
裴知白却没急着让他们背书。
“科举之道,犹如远行。经史子集是你们傍身的本领,但一副好的身子才是撑起科考之路的根本。一日之计在于晨,晨诵之前,先练筋骨,随小孙去练会五禽戏。”
说完他就拿着戒尺去了院子。
小孙站在院子里,跟座小铁塔似的。
学堂里响起一阵哀嚎。
夫子每天都会要求他们锻炼,有时是原地跳,有时是跑步,有时是五禽戏。
而他们最不愿意练的就是五禽戏。
累不说,姿势还不好看,做起来很狼狈,不认真做还要挨戒尺。
沈知砚眼睛亮了。
这夫子真是找对了!还知道让学生锻炼身体,很科学啊。
要知道大晟的医疗水平可不比后世,有时候一场风寒就能轻易夺去人的性命。
科考既是脑力活也是体力活,这条路要想走得远,身体就是重中之重。
几个孩子随着小孙的动作,时而张开双臂做仙鹤展翅之状,时而又如笨熊晃体。
小孙打起五禽戏信手拈来,潇洒不羁。
但几个孩子就不行了,做的动作很不标准,像是还没有完全驯化自己的四肢。
尤其是钱满仓,胖硕的身躯站立不稳,频频摔倒。
一摔倒夫子的戒尺就往屁股上招呼。
钱满仓急得脸红脖子粗,越急动作就越滑稽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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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了两刻钟的功夫,裴夫子才叫停。
沈知砚微微气喘,头上有些发汗,感觉全身的筋都被抻开了。
身子十分爽利。
回到学堂读书时,整个人像是被激活了,头脑十分清醒。
卯正时分,刘义准时冲进了教室。
见人到齐了,裴夫子轻扣桌案提醒:“把昨日教你们的内容背下来,我等会检查,背不出的……”
夫子摇晃手中戒尺,意思不言而喻。
学生们头皮一紧,赶紧翻开书摇头晃脑地背起来。
刘义的手从桌案下伸出,递给沈知砚一个东西:“给,烧饼。”
沈知砚有些惊讶,没想到他真请自己吃烧饼。
刘义冲他一笑就赶紧背书了。
他道了声谢也专心投入了学习。
毕竟坐在第一排,交头接耳的容易被夫子看见。
《千字文》沈知砚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不想再浪费时间,干脆提前开始背这几日要学的新书。
他念书的功利性很强,就是为了科举。
虽然成功来上学了,但是没分家,他祖母的偏心就像个定时炸弹,说不好什么时候就会闹出点幺蛾子。
他年纪太小,没人会在意他的想法。
只有用最快的速度考上童生,才能掌握话语权。
所以他没打算藏拙。
接下去几天时间,他又飞快掌握了《幼学琼林》。
清楚沈知砚的学习能力后,裴夫子就因材施教,加快了授课进度。
仅仅十天,便追平了刘义的进度。
这样的学习速度,让其他同窗十分震惊。
连一向傲气的卢俊都收起了自己的轻蔑,甚至会主动找沈知砚聊天。
学习能力的差距犹如鸿沟时,就只能仰望。
其中最受挫败的是钱满仓,他依然还停留在《千字文》。
要知道,他初学时,一天最多学二十个字……
人比人,气死人。
十天的时间弹指而过,沈知砚的表现一天天刷新着裴夫子的认知。
他对这个学生愈发满意。
“你回家后先准备一本《论语》,如果有条件,其他书也可提前备着。”裴夫子散学前交代沈知砚。
沈知砚学得太快了,不能以普通学生的学习进度做参考。
书的事沈知砚不担心。
霍子烨可是送了满满一大箱新书,所有科举所需书目都在其中。
到了休沐的时间,几个孩子竞相往外冲。
钱满仓哼哧哼哧,跑得那叫一个拼命。
可惜方既明人高腿长,三两步就超过了他。
沈知砚悠闲地走在最后,笑看着他们赛跑。
“我是第一名!”方既明率先迈过门槛,回头得意道。
下一瞬他的头上就挨了一记暴栗。
“哎哟,好痛!”方既明哀嚎,扭头一看竟是自己的父亲打的。
“净争这没用的第一,不见你学习这么积极!”方父瞪眼骂道。
“儿子,这次又没争过人家呀。”门外又出现了个跟钱满仓模样神似的中年胖子。
“哼,等我回去多吃几碗饭,下次一定超过你。”钱满仓对着方既明撂狠话。
方既明则背对父亲,冲钱满仓搞怪地做着鬼脸。
钱满仓还欲多说,却被钱父拽着上了马车。
“赶紧走!别让前面两个学堂的夫子看到你爹我了。”
第30章 新纺车
第30章新纺车
沈知砚走到门口时,所有人都走光了。
他一出门便看到了站在墙边的沈有粮。
“二狗!”
沈有粮兴奋地喊了一声,上前接过沈知砚的书包,又从怀里掏出一个肉包子。
“快趁热吃,咱们得赶紧回去,爹还能去地里干会儿活。”
沈知砚坐在牛车上啃着包子问道:“咱们坐牛车回去,奶奶会不会有意见?”
老黄氏对大房一向抠门,而且她不知道沈知砚赚了二十多两银子。
花两文钱坐车说不定又得被她一通说。
沈有粮却不在乎道:“你娘现在能挣钱着哩!阿奶说不着咱们。”
“哦?”
回到家才知道,原来是赵木匠已经派人把打造好的纺车送来了。
一台全新的脚踏纺车立在院子里,引来了不少村妇的围观。
原来的手摇纺车只有一个锭子,一手纺线的同时另一只手还要不停摇轮,十分麻烦。
而新的纺车采用脚踏驱动。
不仅解放双手,还有三个锭子,纺线速度很快。
看着张氏短短片刻功夫就纺了一大团线,村妇们都惊呼不已,眼睛冒光。
“这纺车带劲哩!纺恁快!”
“大狗那师傅厚道啊!还收徒不?我把我家小子也送去。”
“那木匠可以啊,这么稀罕的纺车都能造出来,还能给徒弟家送一台。”
妇人们看得眼热不已。
张氏笑得合不拢嘴,用这台纺车后,一天纺的线比以往五天都多!
家里几个女人轮换着纺线,就算一直供沈知砚上学,剩下的钱也够家里吃喝了。
张氏还想多说几句就看到沈知砚回来了。
于是她三两句遣散了家中的围观人群。
“二狗回来啦,在学堂学得怎么样?”
“挺好的。”
张氏抱住沈知砚就是一口猛亲。
自己这儿子真是神了,画出来的纺车竟然会这么好用!
说不定是神仙童子转世呢!
“把身上衣服换下来给娘,然后回屋等着吃饭吧。”
“好的娘,不过我想跟爹去田地里看看。”
“去吧去吧,穿上你那旧衣裳。”
沈知砚到田里时,所有人都在干农活。
连三房的王氏都在田里,带着三狗在除草。
沈有才已经不读书了,她也不能再懒着。
“二狗回来了。”
二叔沈有实抹了把汗,憨厚道。
沈老头闻言抬头,黝黑的面庞露出一丝笑容:“在学堂有没有听夫子的话,好好念书?”
“当然。”沈知砚用力点头,“阿爷!我学得可好了!夫子要求的两本书我用了十天就学完了,是整个学堂学得最快的!”
“当真?”
沈老头惊了一下。
没记错的话,沈有才当初学两本书是花了整一年。
当初沈有才念书要用的书都是他带着去买的。
一直到交第二年的束脩钱了,镇上的童生才让他去准备第三本书。
沈知砚的意思是,沈有才要用一年才能学会的知识他十天就学完了?
老黄氏显然是不信的:“这才上了几天学就学会吹牛了,二狗,那些坏的咱可不兴学啊。”
沈知砚微微一笑,站在田埂上大声背了起来。
他不仅不想在学堂藏拙,更不打算在家里藏拙。
既然家里选择了供他上学,那他当然得让家里人见到效果,还能帮自己挣点话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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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没人怀疑了。
他们虽然听不懂,但是能听出来沈知砚是不是在说瞎话。
显然不是。
沈老头难掩心中激动,大笑两声:“好!我们沈家的孩子就没有差的!”
老黄氏神情尴尬,干巴巴夸了两句就低头干活去了。
没想到老实木讷的大儿子能生出这么灵秀的孩子……
三房的王氏心情更是不好,恨不得马上求二老把她儿子也送去学堂。
城里的夫子真有那么神?效果也太显著了。
二叔二婶倒是很开心。
反正都是供人上学,供一个更有潜力的沈知砚好歹更有盼头不是?
如果沈知砚真考上秀才,别的不说,至少徭役和田税就不用出了,日子能好过不少。
晚上的饭菜一如往常,稀薄寡淡,勉强果腹。
原本属于三叔沈有才的待遇,这次变成了沈知砚。
“二狗,多吃点补补身子,好好念书。”老黄氏掏出个鸡蛋。
她的声音硬邦邦的,有一丝关心,但完全没有给沈有才时那般自然亲切。
沈知砚也不介意,反正吃进嘴里的就是自己的。
他剥好鸡蛋自己不吃,反倒放进了沈老头的碗里:
“阿爷是一家之主,操劳这个家比我念书辛苦,阿爷多吃些养好身子,以后长长寿寿的等着享我的福吧!”
“好,好。”沈老头喜笑颜开,还是分了一半给沈知砚,“你是沈家的希望,你得多吃。”
张氏见状得意道:“我儿子就是孝顺,不像有的人,为了自己那口吃的恨不得吸干家里人的血。”
三房的王氏恨恨地瞪了一眼张氏,闷声喝自己的面汤去了。
张氏现在有了脚踏纺车,家里大半的收入都得靠她,王氏不敢招惹她。
原本前两天王氏还向张氏示好,想要继承她那辆手摇纺车。
谁知张氏却反手送给了二房的柳氏,这可叫王氏气得不轻。
大房一朝得势就这般轻贱自己,王氏恨不得马上送自己儿子也去上学。
吃完饭沈知砚就带着家里的孩子在院子里玩耍。
他拿着根木棍,教大家识字。
三狗也在其中,却被王氏拽着回了屋。
三狗一走,就剩下了二房的三个女儿,沈知砚照教不误。
张氏和柳氏坐在院子里纺线,听着沈知砚当小夫子,脸上满是喜悦和欣慰。
“我先统一教你们写沈字,然后再教帮你们认自己的名字,学会之后我再教你们别的。谁学得快,我下次就从城里带奖励给你们。”
沈小雅眼睛亮了:“二狗哥,你能奖励肉包子吗?我想吃这个。”
沈二雅也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沈大雅却对着两个妹妹摇头:“二狗能教我们识字已经很好了,哪能再让他买东西?”
沈知砚却一口答应:“没问题!下次谁学会了就奖励谁吃肉包子!”
张氏在一旁笑得很爽朗:“你们只管学,奖励大伯母给你们包了。”
缩在屋里的三狗再也忍不住了,不顾王氏的阻拦就冲出了房间。
“我也要学!”
他也要吃肉包子!
有了三狗的加入,几个孩子顿时摩拳擦掌。
柳氏扯了扯张氏:“大嫂你也是,几个丫头你还惯他们。”
“丫头怎么了,我想要丫头还生不出来呢,你到时候再生个小子就是儿女双全,有福哦!”
第31章 捡垃圾
第31章捡垃圾
虽然是休沐日,沈知砚在家也没闲着。
白日看书累了还会去田里帮帮忙。
虽然全家人都没要求他干农活,但正是播种的最后阶段,他自然应该搭把手,正好换换脑子。
在农村,六岁的孩子已经能当半个劳力使了。
二房的三个女儿在两天内都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反倒是三狗一直没学会。
临走前沈知砚特地问了沈大雅想要什么奖励。
大雅不好意思地说想要一块糖,她想让柳氏尝尝糖的滋味。
沈知砚自然答应。
回到学堂,沈知砚又马不停蹄地投入了紧张的学习生活。
而沈知砚在学习方面的悟性也在一次次刷新着裴夫子的认知。
其他同窗已经从一开始的羡慕嫉妒变成了现在的麻木。
尤其是小胖钱满仓,一口一个神童地叫着沈知砚。
一个月下来,沈知砚已经是琢玉学堂学习进度最快的人。
其次是卢俊。
裴夫子授课时有意试探沈知砚学习能力的极限。
最后失望地发现,无论自己前一天教多少新的内容,沈知砚第二天准能完全消化吸收。
几天下来,反倒把自己教得十分疲惫。
裴夫子索性慢下来,稳扎稳打得帮沈知砚把基础打牢。
忙碌而充实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春去冬来,一年时间转瞬而过。
原本需要学习一年的启蒙书,沈知砚缩短到了一个半月,已经正式跟着裴夫子学习《论语》,逐步接触四书五经。
另一边,沈家的日子慢慢好起来。
有了脚踏纺车,张氏和柳氏加起来一个月能挣小一两银子。
沈家的三个女儿也跟在身边学着纺线。
至于王氏,她没有纺车,只能下地干活。
一年下来,原本还算白净的皮肤已经变得枯黄,手也糙了。
但王氏不敢有怨言。
因为就在前阵子,在张氏的首肯下,三狗也送去镇上的童生那启蒙了。
待遇不及沈知砚,但总算是把沈有才未完成的学业续上了,也让王氏有了新的盼头。
对了,沈有才服徭役回来了,活着回来的。
沈老头虽然一如既往的严肃,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没死就好。
老黄氏更不用说,心疼得不得了,恨不得把眼泪都哭干。
沈有才瘦了一大圈,裤管空荡荡的,被同村人架着抬了回来。
整个人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喂了三天流食才勉强缓过来些。
到底是一家人,看到沈有才这副样子,大房二房的人也不好催着他下地干活。
只让他在家休养。
得知二狗代替自己去上学后,沈有才没什么反应,只长叹口气道:“让二狗好好念书。”
……
沈知砚在琢玉学堂念书,有时到了休沐日甚至不舍得回家。
原因无他,学堂的伙食太好了!
学堂的午膳是由钱满仓的父亲,钱大地主承包的。
钱地主生怕儿子吃不香,顿顿有鱼有肉,荤素搭配。
甚至专门指派了一个经验老道的厨子过来做饭。
伙食不知比沈知砚在家时好多少倍。
沈知砚常常感慨,这学费交得实在是值。
他原本菜色的脸颊透出血气,个子也抽条了。
身上的长衫衣袖短了一截,露出清瘦的腕骨。
同窗们这才惊讶地发现,原本面色青黄的沈知砚,其实长得十分俊朗!
眉目舒朗,天庭饱满。
昔日淡淡的局促已完全被读书人特有的清朗气度所取代。
当沈知砚长得愈发英俊时,刘义却长得越来越一言难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捡垃圾(第2/2页)
刘义每日固定寅时起床,中午外出,白日上课也从不偷懒睡觉。
就这样,他的黑眼圈愈发严重,甚至比他眼睛还大。
顶着厚重的黑眼圈和形销骨立的身材走在街上,所有人都会远远避开。
生怕被碰瓷。
虽然一副随时都要过去了的模样,但刘义的精神头却很足。
整个人生机勃勃,有时上课还会偷偷哼小曲儿。
这一日散学,沈知砚终于忍不住问道:“最近有啥好事?这么开心。”
刘义低下身子兴奋道:“我昨日去捡垃圾,捡到好东西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只耳坠。
是银的。
“厉害啊!”沈知砚赞叹道。
虽然耳环做工一般,重量也轻,但拿去当了少说也值几百文钱。
能在垃圾堆里捡到宝贝,刘义运气可以说十分好。
刘义收起耳环,喜滋滋道:“不出两年我就能攒够钱了,嘿嘿。”
“你是在给自己攒束脩吗?”沈知砚忍不住问。
刘义摇头:“这是为我姐姐攒的。”
他盯着沈知砚,怂恿道:“正好散学了,要不要一起去逛逛。”
沈知砚有些意动。
一年下来,他对朗山县城已经很熟悉了。
而对于捡垃圾,他还真不陌生。
上辈子他是孤儿,虽然学校减免了学费,但还是有一些学杂费用。
为了凑钱,他高中在学校捡过三年的塑料瓶和纸箱子。
毕业时他靠着回收同学们不要的书和试卷赚了一大笔钱,直接凑够了大学前两年的学费。
捡垃圾这事看着不体面,实则里头赚钱的门道可深。
读博时沈知砚跟着导师去过不少工厂做技术指导。
有些服装厂就是把塑料瓶子回收粉碎再加工,然后做成衣服挂在网上卖。
标签上就写百分百聚酯纤维。
古代的垃圾场他还没见识过呢。
不过他冷静反问:“夫子不是不让我们出去吗?”
刘义摆摆手:“只要我们三人结伴一起去,就能同意。”
沈知砚扭头看向埋头苦学的卢俊:“咱们这位范阳卢愿意浪费时间去捡垃圾?”
范阳卢是卢俊的外号。
刘义却是一笑,径直走向卢俊:“卢俊,捡垃圾去不去?”
卢俊闻言直接合上书本:“走!”
看着沈知砚吃惊的目光,刘义得意一笑:“走吧!”
沈知砚没想到卢俊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他还以为刘义会被直接拒绝呢。
卢俊显然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没看人。
刘义刚转来琢玉学堂那段时间,夫子让书童小孙时刻盯着刘义,不让他一个人翻墙。
为了出门,刘义连拉带拽地求着卢俊陪他去了一次垃圾场。
谁承想,就那一次,刘义直接捡到了一根残破的银簪子。
这把一旁的卢俊羡慕坏了。
要知道,他家也不富裕,若是能捡到值钱的东西当了,他爹娘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可惜之后夫子不知怎的就默许刘义散学后翻墙了。
刘义也就没再叫过卢俊。
今天是第二次。
卢俊当然不能放过可能捡到宝贝的机会。
三人结伴往学堂门口走去。
小孙看到他们一起出门并未阻拦,只是告诫他们戌时回来,让刘义照顾好两个同窗。
放行之后,三人直奔城西的灰坑。
几人刚走,裴夫子也来到了门口。
“公子。”小孙恭敬道。
裴知白没说话,负手看着离去的三人。
小孙叹了口气,熟练跟上。
第32章 套圈
第32章套圈
西富东贵。
朗山县的富贵人家大多住在城西,比如霍子烨和钱满仓的家就住在那片。
刘义要带他俩去的,正是城西的垃圾场。
沈知砚对刘义的选择很是赞同。
换做上辈子的他捡垃圾,他也会选择去高档小区。
在去城西的垃圾场之前,刘义先带两人偷偷摸摸去了一趟官营铁匠铺的后门,这里堆了大量的废渣,运气好还能摸到点遗漏的金银制品。
只可惜三人忙活了一通什么值钱的都没找到,还被匠人发现撵了一路。
还好小孩子腿脚麻利,三人从城西的屋舍一路奔至僻静荒凉的地带,把追他们的人甩开了。
地方很空旷,地上草色稀疏,附近有几棵参天高树,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不远处的地面上敞着一个黑沉沉的洞口,那叫灰坑,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暮色里。
灰坑就是古代的垃圾填埋场。
灰坑已经快满了,马上就会有衙门的人过来把土回填上。
沈知砚好奇地打量着,等待刘义下一步的指令。
刘义却没有任何动作,只叫他们躲在树后,脸上还有一丝凝重和忐忑。
他有些紧张道:“先等等,城里每个垃圾场都被不同人占着,咱们等他们挑完了再出去。”
话音刚落。
周围动了!
一群穿着破破烂烂的乞丐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争先恐后地奔向垃圾堆。
十几号人像跳水运动员一般,鱼跃而下,消失在洞中。
紧接着里面传来了嘈杂的声响。
“这件衣服是我先看到的,谁也别抢!”
“谁抢到就是谁的!拿来吧你!”
“这有半块糕点!真香甜!”
“别瞎掏啊!长点眼睛!掏到老子蛋了知不知道!”
“好货越来越少了,哎……”
吵吵闹闹约莫一刻钟,陆续有人从里头爬出来。
他们的衣服比来时更破,手里拿着捡到的东西,或满足,或沮丧地离开了。
又过了一刻钟,夕阳西斜,所有人都走光了。
沈知砚他们这才探出头来往灰坑去。
灰坑直径很大,但不深,浅浅的一层堆着废弃物品。
由于被翻过,所以显得很凌乱。
里头扔的大多是常见的生活用品,比如玩坏了的纸鸢,破的无法修补的衣物,断了腿的椅子等……
附近虽有些异味,但并不刺鼻。
泔水和屎尿在大晟是宝贵的天然废料,没人会往这里丢。
饶是如此,卢俊还是忍不住捂住口鼻,眼里有嫌弃之色。
刘义没管两人,径直往灰坑里跳,探下身子仔细搜索着。
卢俊丧气道:“都被人翻过一轮了,里头还能有宝贝吗?”
沈知砚捡起一根棍子就往坑里走去:“说不定有漏掉的东西呢,要是被我们找到了就能换钱了。”
沈知砚不像刘义那般直接用手挖,而是拿着棍子四下戳戳。
听沈知砚这么说,卢俊深呼吸一口气,找了根树枝也往坑里走去。
三人站得比较开,各自埋头翻找着值钱的东西。
天色逐渐暗下来,刘义率先直起身子,他叹了口气道:“我这没什么收获。”
刘义常来捡垃圾,十次里有九次都一无所获,对此他看得很开。
他扭头看向两个同窗。
卢俊还拿着棍子毫无章法的拨弄,沈知砚早已不在坑中。
刘义爬上灰坑,望见沈知砚靠坐在一棵大树下,身边散落了一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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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近一看,发现是些破了的玩具。
“你捡这些干啥?都破了,卖不出去的。”
沈知砚笑道:“这些是我仔细挑选的,虽有些残缺,但很好修补,到时候并不影响使用。”
“可是这些不能拿去当铺换钱呀,我们平时要念书,也没时间拿去卖。拿回去被夫子看到,说不定会责骂你玩心太重。”刘义劝说道。
沈知砚神秘兮兮道:“不用专门拿去集市上卖,你听说过套圈吗?”
刘义茫然摇头。
于是沈知砚向他仔细解释了一番套圈的规则和玩法。
看到这些垃圾时,沈知砚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套圈。
自己就算把玩具修补好也不一定能卖出去,并没有竞争力。
不如弄成套圈的奖励品。
不愧是城西有钱人家住的地方,玩具稍稍破一点就丢了,正好便宜了他。
买套圈的价格可比直接买玩具便宜,既有趣味性又能抓住顾客花小钱套大玩具的心理。
每日散学都会有成群结队的孩童,直接在学堂门口那条街上支个摊就卖。
很方便。
刘义听得眼睛越瞪越大,他猛得一拍手:“沈知砚你他娘的也太牛了!这种赚钱的方法都能让你想出来。”
“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干?”
沈知砚一个六岁小孩独自做生意不容易,他决定拉刘义一起。
正好刘义也缺钱,激动得直点头,同时心里对沈知砚升起一丝感激。
“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回去吧。”
刘义主动脱下外袍,把捡到的东西都包裹了进去。
沈知砚拍拍屁股,准备叫卢俊回去。
坑里忽然传出卢俊的惊呼声。
沈知砚赶紧跑过去把人拉上来,“怎么了?”
卢俊面色激动,犹豫片刻还是对沈知砚说道:“我……我捡到半片金叶子!”
他声音颤抖,颤颤巍巍地掏出一片沾满泥土的叶子。
沈知砚凑过去一看,确实是黄色的。
正欲上手观察是不是金子,卢俊猛得把手伸回去,警惕地盯着沈知砚,“这是我捡到的,是我的。”
“本来就是你的,我又不跟你抢。”
沈知砚主动跟卢俊拉开了距离。
金子虽然珍贵,这么一点全熔了又能有多少?
沈知砚还不至于抢同窗的东西。
他要走科举,名声可比这点金子重要多了。
卢俊见沈知砚生气了,神色悻悻,但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咱们回去吧,不然夫子该……”
卢俊的话戛然而止。
紧接着沈知砚感到背后不小的力道,直接让自己摔了个狗啃泥。
身旁的卢俊同样被人踹倒了。
沈知砚暗道不妙,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回头看。
是刚刚最后离开的三个乞丐。
去而复返了!
三个乞丐面色凶狠,呈三角状将他们围住。
为首的乞丐瞎了一只眼,脸上还有一道从左眼眉骨贯穿至鼻梁的疤痕。
看起来尤为可怖。
刘义直接被其中一人勒住脖子拎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双腿拼命扑腾但无济于事。
“那个……”沈知砚尝试开口却被直接打断。
为首的独眼乞丐把刘义摔到地上,声音辨不出喜怒:
“看见你这小娃娃好多次了,怎么,不知道城西是我王老七的地盘?”·
第33章 城西乞丐
第33章城西乞丐
刘义倒在地上,疼得说不出话,神情痛苦。
王老七粗暴上手在他身上摸索一番。
没搜出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转头看向沈知砚和卢俊两人。
“老子也是纳了闷了,你们三个小娃娃穿得干干净净,看样子还是读书人,怎么来垃圾堆和我们乞丐抢饭吃?”
卢俊梗着脖子:“既然是垃圾,那就是无主之物,谁都能捡!”
“是吗?”王老七冷笑一声,眼神渐狠。
卢俊忍不住后退一步,害怕自己的金叶子被人家搜去。
沈知砚赶紧横在两人中间。
这时候惹恼对方绝不是明智之举。
一棍子扫过来他们仨都得躺这了。
他先是眼神示意卢俊别乱说话,而后换上笑脸。
“这位大哥,我们是在城里念书的学童,这次来就是……就是寻些没人要的小玩意儿。”
说着主动把手里残缺的木偶丢到了地上,供对方检查。
独眼的王老七却不理会,反而用枣木棍戳了戳刘义脚边用外袍裹起来的包裹。
“哦?捡破烂捡到我们地盘上来了?打开看看。”
外袍散开,露出几个脱轴的陀螺和脏污的泥人偶。
“老大,还真是些没人要的玩意。”手下的乞丐检查了一番说道。
王老七用棍子拨了拨,嗤笑一声:“糊弄鬼呢?读书人跑到破烂场里,就为了这些小孩把戏?”
“正是,”沈知砚笑容不变,语气里故意带上一丝被戳破的羞恼和孩子气。
“学堂的夫子管得严,这些市井玩意儿难得……听闻这里偶尔能翻到些旧的,就瞒着家里和夫子过来看看。”
他踢了踢脚边一个缺了胳膊的泥人,“让大哥见笑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姿态放的很低,理由也合乎孩童的那点“玩心”。
王老七剩下的眼珠转了转,在三人身上来回逡巡,似乎信了几分,但警惕未消。
沈知砚眼神不变,脸上故意带上了点被抓包的懊恼。
接下去是长久的沉默。
窒息。
“就算如此,”王老七沙哑着开口,“规矩不能坏。这垃圾场方圆一里,一根针,一片瓦,都得我们兄弟点头才能拿走。否则,你们这算偷!”
“是,是,是我们唐突了。”沈知砚连连作揖,暗中掐了一把已经有些发抖的卢俊,“我们这就把东西放下,马上离开。”
“慢着。”独眼王老七的棍子横在他二人面前,“来都来了,让我们瞧瞧,你们身上……还藏了什么玩具没有。”
卢俊的脸色瞬间白了,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
王老七的目光像钩子般刮过去。
沈知砚的心沉了下去。
他原本指望对方看在他们年少且只拿了“破烂玩具”的份上,能通融一二。
如今看来,这些乞丐将此地视为私产,搜掠往来是常事,绝不会轻易放过疑似“肥羊”的他们。
“大哥,我们真的只是拿了些破玩意……”沈知砚试图做最后的努力,声音依旧维持着淡定,“搜身……是否太过?”
“过分?”王老七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这世道,活命就不过分。”
他一挥手,另外两个乞丐便狞笑着逼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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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俊剧烈反抗,高喊“士可杀不可辱”。
却被其中一个乞丐轻易撂倒,半张脸摁进了泥土里。
沈知砚叹了口气,没有反抗,任由对方搜身。
“老大,这小子身上有好多铜板!”
搜身的乞丐从沈知砚怀中掏出一个样式简陋的荷包,兴奋道。
沈知砚心里升起一抹怒意,那是他娘张氏给的。
王老七不为所动:“人家的东西,还给他。”
“可是……”
“咱们是乞丐不是强盗,还给他!”王老七暴喝。
那乞丐吓得一哆嗦,赶忙把钱包塞回沈知砚怀里。
然后蔫蔫地站起来,闷声道:“没搜出别的东西。”
王老七又把视线落到卢俊身上,催促道:“石头,搞快点。”
“是,老大。”搜卢俊的乞丐点点头,“这小子沟子夹真紧。”
片刻后,他松开卢俊,“身上毛都没有。”
“我们能走了吗?”沈知砚声音带上一点被羞辱的愤懑,“都说了我们没拿别的东西,那些垃圾你们都搜过一轮了还不清楚吗。”
“走吧,小娃娃就好好念书,下次别再来这种地方了。”王老七开口。
同时警告的眼神扫向刘义。
他至少见过这小子三回,以前一个人来就罢了,现如今竟还多带了两人过来。
“快走。”刘义散落的玩具也顾不上了,捡起外袍催促两个同窗离开。
人是他带出来的,真出了事他没法跟夫子交代。
三个小孩手拉着手。
王老七微眯双眼,盯着三人的背影。
一开始他分明看到了卢俊面上的激动,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一直走出去几十米,沈知砚才悄悄问卢俊:“你把金叶子藏哪了?”
卢俊脸很红:“关你什么事,反正没被搜出来就是了。”
沈知砚似笑非笑道:“看你这样子我都知道藏哪了。”
卢俊脸一瞬间红透了。
王老七盯着卢俊怪异的走姿,忽然一抬枣木棍:“那小子捡到好东西夹屁股里了,赶紧追回来!”
听到身后的动静,沈知砚扭头一看,而后毫不犹豫道:“快跑!”
他拔腿就跑。
只可惜三个小孩又怎么可能跑得过大人,地方又空旷得很,没跑几步就被人撵上了。
听着身后近在咫尺的脚步,沈知砚心道完了。
他头脑急转,思索着如何化解此次危机。
“读书人真是从小到老都狡猾,把东西交出来!”
其中一个乞丐伸出大手,朝卢俊抓去。
慌忙之下,卢俊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地。
看着走到眼前的乞丐,他哇的哭了出来。
“我跟你们拼了!”
刘义怒吼一声,像小牛犊一样冲上前去,对着对方的手臂,狠狠来了一口。
“操!”乞丐吃痛,腾出左手用力肘击刘义的背部。
刘义怎么也不松口,只是含糊地对两个同窗说道:“快……快跑!”
刘义都被打成什么样了,这种时候怎么能逃跑?
卢俊停止哭泣,爬起来头也不回地逃了……
第34章 高手
第34章高手
“孙子!”沈知砚怒了。
他望向远处不紧不慢走着的王老七,一咬牙,决定先帮刘义对付眼前这个乞丐。
瞅准对方的裆部,沈知砚猛得一脚踹上去。
叫石头的乞丐惊出一身冷汗,急忙旋转躲避。
同时把刘义甩了出去。
一同飞出去的还有刘义的两颗门牙。
“好小子,那么狠!”
石头单手提起沈知砚。
他伸出巴掌往沈知砚脸上扇去,沈知砚下意识闭眼。
砰!
刘义满嘴带血地扑过来。
几乎是把自己的整个身子抛了出去,狠狠撞向抓住沈知砚的乞丐石头。
石头吃痛松手,沈知砚赶紧趁机拉开距离。
“妈的,这么不要命。”石头吐了口唾沫。
刘义力竭倒在地上,眼睛睁得很大,盯着沈知砚,示意他快逃。
石头扬起一脚就往刘义腹部踹去。
“啊!”
紧接着剧烈的惨叫声响起。
石头捂着眼睛倒在地上惨叫不已。
有其他人出手了!
沈知砚扭头一看,竟然是夫子的书童小孙!
“是小逊!”刘义激动道。
刘义掉了两颗牙,说话漏风,吐字不清晰。
电光火石间,小孙屈指射出一粒石子,精准打中乞丐的眼睛。
两个孩子赶紧躲到小孙身后。
小孙瞪了两人一眼:“一点不让人省心,回去让夫子教训你们。”
沈知砚晃晃小孙手臂:“我们根本没招惹人,小孙你先教训教训他们!”
王老七摩挲着枣木棍,眼神凝重地盯着小孙。
他早年被抓去参过军,看眼前之人的气势与身手,绝对出身行伍,且能力不低。
朗山县什么时候出了这号人物?
王老七暗中观察小孙时,小孙也斜眼睨着他。
“独眼狼,不知道这两个小子犯了什么错,需要你们三个大人来教训?”小孙问道。
王老七还没开口,一旁的另一个乞丐就骂道:“你算什么东西?这几个小鬼偷我们的东西,教训他们你管得着吗?”
“我呸!”刘义跳起来怒骂,“这些垃圾没人要的东西,凭什么说是你们的!不要脸!”
“小畜生,找……”
“嘴巴真不干净。”小孙摇摇头,又是一颗石头弹出,精准命中对方的嘴巴。
王老七伸出的枣木棍拦了个空。
顿时鲜血直流。
他眼神阴鸷:“城西的垃圾场是我王老七把持的地盘,这一点城中乞丐人尽皆知,从灰坑拿走东西,就是偷!”
小孙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个乞丐还学山贼占地盘,这地盘是你的,县令知道吗?”
王老七冷冷地笑了:“年轻人不要以为会点功夫就狂妄自大,你可知我们城西乞丐的背后是谁?”
“哪位?”
“朗山县县丞,高平高大人!”
此话一出,沈知砚敏锐察觉到旁边的刘义呼吸粗重了几分。
他扭头看去,发现刘义眼里有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不该有的恨意。
他恨朗山县县丞?
小孙掏掏耳朵不屑道:“那咋了?”
“我孙胜把话放这了,以后琢玉学堂的学生,想在这捡垃圾就捡,谁敢阻拦,老子削了他的皮!不信就试试。”
沈知砚眼睛亮亮。
好狂的小孙,好霸气!
王老七握着枣木棍的手紧了又紧,终究是没动手。
“走了,回学堂。”小孙摆摆手。
至于卢俊,小孙亲眼看见他跑远,这会儿估计都快到学堂了。
有小孙罩着,沈知砚没急着走。
他扭回去把散落在地的玩具全部捡起来,这才慢悠悠离去。
石头捂着眼睛来到王老七身旁,不甘道:“老大,刚刚怎么不动手,我们人多,优势在我方。”
王老七摇头:“我们三个加起来也不是那人的对手,再说了,有宝贝那小子早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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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以后就任由小娃娃来城西捡东西?说出去我们还不被其他乞丐笑话死,说不定传进高大人耳朵里,还会被责骂。”
王老七声音阴沉:“城西的面子不能丢,下次再敢来,直接把右手打断。”
……
回去路上,小孙没管两人,一眨眼消失在了人群中。
到闹市沈知砚也不怕了,跟刘义肩并肩走着。
刘义走在路上,先是庆幸逃过一劫,而后忽然掉起眼泪。
“你怎么了?”沈知砚问。
刘义伤心道:“刚刚我的两颗门牙被打掉了,我没有牙了,呜呜呜。我爹爹跟我说过,科举形象很重要……”
看着刘义一脸天塌了的表情,沈知砚有些忍俊不禁。
他安慰道:“没事,牙掉了还能长出来。”
“真的?”
“真的呀,你掉的两颗是乳牙,后续会长出恒牙,很坚固的,不会再掉。”
刘义不哭了:“什么是乳牙,什么是恒牙?”
“反正你记住小孩会换牙就行了。”
沈知砚掏出个小布包递给刘义:“给,你掉的牙,我替你捡回来了,回头你把它扔屋顶上,新牙就能长出来了。”
刘义似懂非懂地点头。
“二狗!”
沈知砚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他下意识扭头,是他大哥沈知一!
沈知一最近跟着木匠赵二在霍府做活,今日完工,没想到一出门就看到了二狗弟弟!
“哥!”沈知砚惊喜道。
沈知一兴奋地跑到他身边,刚欲叫沈知砚的小名,就看到他身边还站了个人。
他紧急改口:“砚…砚哥儿,你怎么在这?”
家里向他交代过,二狗是读书人了,出门在外必须得叫大名。
沈知砚没在意称呼:“我出来逛逛,你呢?”
“我跟着师父在霍子烨家干活呢,这会儿干完了,师父急着回去赶制纺车。”
沈知一惊叹道:“你设计的那纺车实在是好用,过去一年我们订单多的都接不完呢!抠门师父都开始给我们付工钱了。”
沈知砚听了也很高兴:“那就好,你在霍府见到子烨了吗?”
沈知一摇头:“只见过崔管家,听说子烨被他爹爹扣在书房念书呢。”
说着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唇:“霍子烨家的饭真是香啊!这几天吃的肉比我过去十年吃的都多。”
刘义见兄弟两聊得畅快,便主动道:“知砚,我先回学堂了?”
“对了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同窗,刘义。刘义,这是我亲哥沈知一。”
沈知一把目光正式转向刘义。
一看吓一跳。
“哎哟我去,刘义是吧,你黑眼圈怎么这么重啊?”沈知一关心道。
刘义讪笑:“平日比较累。”
沈知一瞬间脑补了弟弟在学堂起早贪黑,头悬梁锥刺股的场景。
顿时心疼地看着沈知砚。
沈知砚被盯得莫名其妙。
不远处传来了沈知一的师兄弟呼唤他的声音。
“我得走了砚哥儿。”
沈知一脱下草鞋,从里面抖落出五个铜板,“这钱你拿着,散学了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念书时注意点身体,该休息就休息。”
“我不要,这钱你自己留着,我平日上学吃得挺好的。”
这是实话,他们的午膳都是钱大地主安排的。
沈知一只当是弟弟懂事,强行塞给了他:“让你拿着就拿着,哥能赚钱,走了昂!”
沈知砚摇头失笑。
刘义羡慕道:“你哥对你真好。”
似是回忆起了什么,刘义语气落寞道:“我姐姐对我也很好。”
沈知砚疑惑地看着他。
不过刘义没有多说,只是转移话题道:“你小名叫二狗呀?真看不出来,学神还有这么接地气的小名。”
“少调侃我了。”
“二狗二狗二狗……略略略,有本事来追我呀!”
第35章 关系僵化
第35章关系僵化
两人回到学堂时,卢俊和钱满仓已经躺在宿舍的小床上。
“你俩干啥去了,这么晚才回来,我从家带了馒头,快吃,马上凉了。”
钱满仓回学堂后只看到卢俊一人。
卢俊又闷在被子里不说话,钱满仓觉得无趣得很。
还好沈知砚和刘义回来了。
“谢了钱哥,正好饿了。”刘义没客气,抓起馒头就啃。
“谢了钱哥。”
这段时间下来沈知砚也跟钱满仓混熟了,没事也会叫他两声钱哥。
“你们带回来的什么东西?怎么闻着有股味儿?”
钱满仓打量着地上的包袱,捂着鼻子有些嫌弃道。
“一些坏了的玩具罢了。”沈知砚把包袱提到外面。
“破了的玩具还留着干嘛,想要玩具跟哥说,我家有一大堆呢!”钱满仓大拇指一抹鼻子,豪气道。
这时卢俊下了床。
“我回学堂后第一时间向夫子求助了,可惜夫子不理会我,你俩回来就好。”
卢俊笑得一脸真诚。
沈知砚自顾自吃着馒头,眼神都没分他一个。
刘义显然有些情绪:“你说跑就跑,临阵脱逃,真不仗义,知砚比你小两岁都知道帮我。”
卢俊解释:“我那是战术性撤退,毕竟好东西在我身上,被搜刮走了得不偿失不是?”
他上前拍拍刘义的肩:“等我把东西换成钱就请你吃糖葫芦。”
刘义一耸肩挣脱了:“不稀罕。”
卢俊被下面子有些恼了:“你当时抱住那乞丐不就是想拖时间让我们跑吗?沈知砚不跑是他自己傻,我跑了你又怪我,真是假惺惺!”
刘义听到猛得推了卢俊一把:“你说谁假惺惺?!”
“别……别打架!”
钱满仓口头劝阻,但眼睛滴溜溜乱转,闪烁着八卦的光,显然是想看戏。
他还没听明白两人为什么吵架呢。
沈知砚上前护住刘义,一把推开卢俊,冷冷道:
“灰坑是刘义带你去的,乞丐也是刘义豁出去帮你拦住的,你现在反过来指责他,过分了吧。”
卢俊面色通红,张张嘴却无法反驳。
“我不跑不是傻,是知道朋友情谊比金子贵。不像有的人,碰瓷范阳卢氏,却学不到半点风骨。”
卢俊恼极,一头闷进被子里再也没出来。
……
第二日上学,其他人显然也感受到了三人之间的微妙气氛。
方既明和朱宜志对视一眼,只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虽疑惑,但也不好多问,只能从钱满仓那旁敲侧击。
夫子从小孙那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但只要没闹到他面前,几个孩子间的矛盾他不掺和。
只是在授课过程中有意无意地添了些兄友弟恭,同窗情谊的内容。
沈知砚和刘义无暇管这些,他们正忙着修补玩具。
所有玩具都是沈知砚一手修复的。
所需材料和竹圈则是由刘义按照沈知砚的要求,求着小孙带他去集市购买。
小孙每天按时向裴夫子汇报两人散学后的举动。
他不无担忧道:“小小年纪便钻营商贾之道,是否会误入歧途?”
裴知白摇头:“小孩子有想法有行动力是好事,只要不耽误课业,由着他们去便是。况且刘义拼命攒钱的原因你我都清楚,没有阻止的道理。”
“好吧。”小孙点点头。
为了不耽误套圈摆摊大计,刘义破天荒地没有早起去帮他舅舅卖炊饼。
每天老老实实睡到卯时,养精蓄锐。
沈知砚效率很高,只用了三天,便把陀螺,纸鸢,鲁班锁等等玩具尽数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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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清洁之后跟新的没两样。
刘义不止一次惊叹沈知砚的手巧。
不仅圣贤书读得明白,手工活这些也如此厉害。
这一日,刘义还坐在学堂就有些蠢蠢欲动,只等着散学后到门口摆摊了。
一向冷静的沈知砚面上都显出几分高兴来。
时不时跟刘义来个相视一笑。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刘义,你来回答,此话何意?”
裴夫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两人面前,手拿戒尺,沉声提问。
“老天…老天走得很健康……”刘义磕磕巴巴答不上来。
裴夫子当即拿出戒尺打了五下刘义的手板。
“知砚,你来回答。”裴夫子轻晃戒尺,意思不言而喻。
“这句话的意思是,天道运行刚劲雄健,君子处世,应像天一样奋发向上,自我力求进步,永不松懈。”
翻译对沈知砚来说没难度。
裴夫子沉默了。
他原本是打算像对待刘义那样,等沈知砚回答不上来再好好教训他一顿,让他不要仗着有天赋就为些杂事分心。
没想到沈知砚随口就回答上来了。
“你再回答一个问题。攻乎异端,斯害也已,此话何解?”
沈知砚思考片刻,回答道:“专力攻治杂学技艺,会导致危害。”
说完沈知砚反应过来,这是夫子看到他二人分心,在点他。
他当即摆出一副知道错了的表情。
夫子见状暂时放过了他。
……
散学后,沈知砚和刘义迅速收拾好东西,冲向门外。
他们要趁几个学堂的学生离开前把东西摆出来。
“啥情况,散学比我还积极?”钱满仓望着两人的背影嘀咕道。
两人在街道头部寻了片空地,麻利地把玩具从小到大排成一个方阵。
从灰坑捡来的玩具不多,沈知砚自己贴钱买了些粗瓷碗和零食蜜饯等日常用品。
东西摆好后,沈知砚和刘义各自手持一大摞竹圈,大声吆喝。
刘义手摇铜铃,吸引住来往行人的目光。
沈知砚则摇头晃脑道:“套圈,走过路过都来看看,以小博大的套圈啦!竹圈轻巧,套取心头所好!”
恰逢儿童散学,很快就围起了一群人。
沈知砚见人聚得差不多,便指着奖品区域热情介绍:
“家用瓷碗,零食蜜饯,益脑玩具,小摊都有,数量有限,想试试手气的抓紧咯!”
有人看得新奇,问道:“你这套圈,怎么玩的?多少钱?”
沈知砚伸出一只手掌:“五文钱三个竹圈,手臂这么一展,手腕这么一松,诶,宝贝就归您了!”
说着沈知砚随手甩出一个竹圈。
竹圈落下,稳稳套住一只倒扣的瓷碗。
人群一片哗然,很快响起接头交耳的讨论声。
“这套圈,有意思啊!之前都没见过。”
“五文钱三个圈,倒也不贵。那碗集市一个就得五文钱,要是能套中一个也赚了。”
“要是一个都不中钱不就打水漂了?”
“爹爹,我想玩嘛!我想要那个陀螺!”
“……”
沈知砚微笑着看众人议论。
他不担心没生意,现在只需要静待他要等的那个人。
“给我来十文钱的圈!”
不一会儿,一道中气十足的稚嫩声音传来。
听着熟悉的声音,沈知砚眼睛一亮。
来了!
第36章 贵客
第36章贵客
他顺着声音望去。
霍子烨就站在街道入口处,笑得狡黠。
一年没见,霍子烨长高许多。
他身旁还跟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与其有几分神似。
两人身后站着一个沈知砚的熟人:崔河,崔管家。
不知道什么时候,人群自觉让到两边,分出一条路来。
不少人都或崇敬或好奇地打量着霍子烨身边那个衣着低调又不失奢华的中年人。
这可是朗山县的首富,霍不疑,霍员外!
在场许多人的生计或多或少都跟霍员外有关。
即使是在地里刨食的农户,抢收完后也会争着把粮食卖去霍府。
原因无他,霍家给的粮价最公道。
荒年时不仅不会哄抬物价,还会布粥棚施粥,因而在朗山县内声名极好。
这霍不疑算得上朗山县的一号奇人。
其父在时,霍家不过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地主,只靠着收租和一些祖传的铺子生活。
年轻的霍不疑虽然书读不通,但却展现出惊人的经商天赋和社交手腕,短短二十年就把霍家带到朗山县第一富户的位置上。
而他的大儿子霍怀瑾,更是有朗山县第一神童的称号。
下场科举屡试屡中,直接打破朗山县最年轻的秀才记录。
他的小儿子霍子烨年纪尚幼看不出名堂,但想来虎父无犬子,没人敢看轻他。
今天吹的是什么风,竟把霍员外和二少爷吹到了这?
霍子烨没理会众人的心理,他径直走到沈知砚面前递上铜板,小声兴奋道:
“好久不见啊二狗,你写信跟我说的好玩的在哪呢?”
前两日霍子烨收到沈知砚的书信,说他已经在城里的琢玉学堂上学。
还说他今日会在学堂街摆摊,希望霍子烨有时间来捧个场。
一同附上的还有十个铜板。
霍子烨看完信想也没想就同意了,沈知砚可是他的结拜二哥加救命恩人。
二哥的请求,哪有不应的道理?
霍子烨磨了他父亲两日,这不,今日酉时准时来到了这边。
原本他只想让他娘陪着过来,不知怎么的,他爹主动提出跟他一块来,还带上了崔叔。
沈知砚接过铜板,数出六个竹圈给霍子烨,让出位置,“看到这些东西没,想要哪个就把竹圈扔过去,套中了就归你。”
霍子烨点头表示明白。
霍地主看着儿子递过去的铜板微眯双眼。
“有点意思。”霍地主饶有兴致道,“不知是有人指点还是这孩子自己想出来的,倒是新鲜。”
崔管家见状说道:“老爷,这就是清水村沈家大郎的儿子,沈知砚,之前在布庄救过小少爷的命。”
“原来是他……难怪烨哥儿吵着闹着要过来。”
两人交谈时,那边的霍子烨已经玩开了。
围观众人都安静下来,静静看着。
有些人面露疑惑,难不成霍二少爷是专程来玩套圈的?
霍子烨扫视一圈摊位上的东西,目光定格在角落的泥黄胖上。
这是一种泥制玩具,经过沈知砚的改造,造型一改以往的憨态可掬,变得十分酷炫。
平日霍子烨遇上喜欢的泥黄胖都一成套一成套地买。
但造型这么威风的他还一个都没有呢。
只一眼霍子烨就打定了主意。
套它!
他抬起手,闭上右眼认真瞄准,而后手腕轻轻一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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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了。
霍子烨也不气馁,接二连三的竹圈往泥人的方向招呼。
一眨眼就消耗掉四个圈。
都空了。
周围人一阵哗然,看来这套圈并不是那么容易。
“有点难度啊。”霍子烨喃喃自语。
“你套别的试试?”沈知砚出声提醒。
泥黄胖距离远,又在角落,加上霍子烨又是第一次玩,并不是那么好套的。
沈知砚为求稳,展示时也只套了最近的瓷碗。
霍子烨摇头。
其他东西入不了他的眼。
剩下的竹圈尽数飞出去。
又是全空……
“哎……”周围人一阵惋惜。
霍子烨上头了,从荷包里拿出块碎银子给沈知砚:“钱管够,我要接着套。”
这银子够买这摊上所有的东西了……
刘义接过银子,不可置信地咬了咬,笑得眼不见牙。
沈知砚没含糊,把一大摞竹圈往霍子烨脚边一放。
予取予求。
“老爷,这……”崔河看向霍员外。
他知道老爷抓小少爷的功课抓得紧,是不愿让霍子烨如此贪玩的。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让他玩便是。”霍不疑却是反常地纵容了儿子。
熟能生巧,霍子烨渐渐套出些滋味来,准头越来越好。
终于在抛出最后一个圈后成功套到了泥黄胖!
把泥黄胖拿到手时,霍子烨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非常爽!
比念书爽一万倍!
霍子烨抱着泥黄胖,朗声道:“你这套圈铺子,有意思得很,以后我要常来玩!”
此话一出,周围人一阵交头接耳。
连见多识广的少爷都觉得好玩,其他人顿时蠢蠢欲动。
五文钱就能玩到跟霍少爷一样的项目,听起来不错啊!
沈知砚看向霍子烨的眼神里带上些许感谢,他知道这是在帮他造势。
他凑到霍子烨旁边小声道:“你要是喜欢这泥人,以后有时间我帮你做一整套。”
霍子烨眼睛一亮,一把勾住沈知砚的脖子,“你可要说话算话啊二狗,当初说好了找我玩,来城里这么久都没来我家。”
语气里颇有怨怼。
刘义瞪着眼睛看着勾肩搭背的两人,怎么感觉知砚和霍少爷的关系不一般呢?
沈知砚无奈道:“你以为你家是个人就能进啊,我要是直接找过去,你看你家下人拿不拿棍子轰我。”
“他们敢!”霍子烨眼珠一瞪,随即又觉得沈知砚说得有几分道理。
他想了想,把身上随身挂着的玉佩取下来送给了沈知砚:“你拿着这个,下次来我家就没人敢拦你。”
那是一块成色上好的羊脂玉,触手温润,价值不菲。
崔河偷偷观察自家老爷的脸色。
果然,霍员外一脸肉痛。
这败家儿子,那玉佩可是他用一栋酒楼换来的!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沈知砚果断拒绝。
这玉看起来就贵,万一摔坏了他可赔不起。
霍员外面色稍霁,这沈家的孩子还是心里有谱的。
不过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霍子烨不依,直接把玉塞进沈知砚怀里,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扭头就走。
顺带把霍员外拉上马车,扬长而去……
第37章 生意火爆
第37章生意火爆
沈知砚低头看手里的玉佩,又抬头看周围众人的神色。
沉吟少许,他扭头跑回学堂。
“刘义,我有点事,你先摆着!”
刘义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听话照做。
刚刚霍子烨和沈知砚一通互动下来,大家都猜测这摊位跟霍家有关系。
加之这套圈玩法着实新鲜,要是能花小钱套中喜欢的东西,那就赚了。
摊位很快被围个水泄不通。
“给我来十文钱的圈。”
“别插队,我先来的!”
“眼睛瞎啊!踩着我孩子了没看见吗!”
一伙人一拥而上,拿着铜钱往刘义身边挤。
“大家别拥挤,都有的玩,排队排队!”
刘义边收钱边维护秩序,同时手脚飞快地分竹圈。
几轮下来,有人欢喜有人愁。
套中东西的喜不自胜,成就感满满;空手而归者自是遗憾憋屈,总觉得就差一点点。
其中有个人上头后连着买了五十文的圈,却什么也没中。
刘义看着堆成小山的铜钱,脸都要笑烂了。
他过去半年又是捡垃圾又是卖烧饼,还没摆摊这半个时辰赚得多。
沈知砚脑子怎么会这么好使?
等沈知砚藏好玉佩再马不停蹄地赶回来时,却发现自己已经挤不进去了。
尝试往里挤无果,沈知砚只好坐在学堂门槛上等待。
……
坐在马车上,霍子烨捧着造型奇特的泥人开心不已,时不时就要摆弄一下。
霍员外盯着霍子烨,欲言又止。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开口:“烨哥儿,你是专程来给那沈家小子当托的吧?”
虽然是问句,语气却很笃定。
霍员外心里暗叹沈知砚的机敏,还知道造势,是块做生意的料子。
霍子烨无辜地看着霍员外。
霍员外被儿子的神情逗乐,忍不住捏捏霍子烨的小脸:“我和你娘可从来没给过你铜钱。”
平时霍不疑给儿子的不是银子就是金子,霍子烨长这么大铜钱都没见过几次。
霍子烨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爹你真厉害,那铜板确实是二狗给我的,不过后面的银子是我自己的。”
霍子烨承认得干脆,原本他确实只是来给自己的结拜二哥捧个场,拿着二狗给的铜钱逛一圈就算完事。
谁承想,套圈这么有意思,泥黄胖还深得他心,反而还主动贴了点钱玩套圈。
听到“二狗”这名字,霍员外有些忍俊不禁,不过他还是开口教育:“二狗现在是读书人,以后要叫人家大名。”
“知道了。”霍子烨吐吐舌头。
霍员外还想说羊脂玉佩的事,霍子烨又开口了。
“爹,你觉得这套圈怎么样?”
“挺新鲜的。”
“运用到咱们酒楼怎么样?”
“哦?”霍员外来了兴趣。
“咳咳,爹爹,你可听好咯。”霍子烨清清嗓子。
“你不是老说醉仙楼最近生意不好么,我们干脆试试把二狗的套圈搬到酒楼来。”
“就在一楼的大厅寻一处空档,摆上招牌菜的木牌。每次消费满二两银子的顾客,免费套五次圈,以此叠加,消费越多送的圈就越多。”
“套中的菜牌由顾客带走,下次再来醉仙楼吃饭时附上菜牌即可免费享受那道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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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你觉得我这主意怎么样?”
霍不疑凝神听着,越听越震撼。
他愣愣地盯着霍子烨,良久,他缓缓开口:“烨哥儿,这主意,是你刚刚想出来的?”
“不是啊,”霍子烨干脆地摇头,“这都是二狗信里说的。”
霍员外听完一半意料之中一半失望。
差点以为自己生出商业奇才了……
想想也是,霍子烨一个六岁的小娃娃哪能懂这些。
不对啊,那沈知砚不也只是一个六七岁的农村孩子吗,怎么来城里上几天学就开窍了……
别人家的孩子……
抛开脑中想法,霍员外开始细细思索起沈知砚的方案,越想越觉得可行。
“好,好主意!”霍员外忍不住拍手。
闭上眼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醉仙楼门庭若市的场景。
至于那块羊脂玉,罢了罢了,就当是为这想法付费吧。
……
另一边,刘义按时收摊后,第一时间和沈知砚回到学堂清点收入。
“五百文!!!”
刘义捧着铜板双手颤抖,狂笑不止。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赚钱能这么容易。
沈知砚调侃他:“没出息,五百文就让你激动成这样,把这钱平分了吧。”
刘义摇头:“主意是你想的,东西也是你修的,平分不公平,一九分吧,你九我一。”
能拿五十文刘义已经心满意足。
“那你拿的也太少了,还是平分好。”沈知砚不同意。
刘义这段时间没少出力,几乎所有跑腿搬东西的体力活都是他在干。
两人一番拉扯,最终定在三七分。
刘义拿着分到的一百五十文钱,先是傻笑,笑着笑着又忍不住流泪。
他挂着两行泪水,无比认真地说道:
“沈知砚,谢谢你愿意带我赚钱,我认你当老大,谁欺负你我就欺负谁,以后我的命就是你的了。”
“你这也太夸张了!”沈知砚连连摆手,“你的命自己留着,给我干啥,我才不要。”
“我是认真的。”刘义绷着小脸严肃道。
“我也是认真的。”沈知砚见状同样严肃。
毕竟他实在想不出自己会遇到什么场景需要刘义豁出性命。
“总之就是谢谢你,有套圈的生意,我应该马上就能攒够钱了。”
看着桌上的铜钱,刘义眼里闪过期待和笑意。
“你是在攒束脩吗?”沈知砚问道。
他看得出来,刘义对金钱有一种几近病态的追求。
但并不是对金钱本身的欲望,更像是需要钱来达成某种目的。
钱满仓之前说过,刘义是从束脩最贵的明德学堂转来的。
能上得起一年八两银子束脩的学堂,刘义家里应该不会缺钱才是。
莫非是家道中落?
刘义沉默数息,又抬头盯着沈知砚。
从沈知砚脸上,刘义看不出任何嘲笑和八卦,只有简单的关心。
终于,他似是下定了决心,缓慢而又艰难地道出他攒钱的原因。
“我需要五两银子赎我姐姐。”
“我姐姐被我娘卖掉了,为了供我上学。”
第38章 刘义的故事
第38章刘义的故事
原来,刘义的父亲本是明德学堂的童生夫子,专门负责学童启蒙。
父亲是夫子,母亲会纺线,刘家的生活不错,刘义也得以在朗山县最好的明德学堂念书。
但天有不测风云。
刘父有日在学堂见到一学子罔顾礼法,正肆无忌惮地殴打同窗。
周围皆是看热闹的人,竟无一人上前阻止。
他为保护被欺凌的学童,得罪了县丞的独子,高朗。
因此失去了明德学堂的馆职,也断送了所有营生。
刘家原本平顺的日子,就断送在父亲这一次正直的劝阻里。
离开明德学堂后,刘父便在镇上开设私塾,凭借童生的身份招生。
可所设私塾遭人日日打砸,却告官无门。
走投无路之下,刘父只好回到村里,尝试耕种。
一介书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哪里能种明白田。
当真是“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一时间村里人无不在嘲笑这个羸弱的书生。
书生赤手,难抵恶意。
刘父终日心神恍惚之下,一脚踩空,摔进池子里淹死了。
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胀了。
刘义的祖父悲痛欲绝,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没了,祖母先后丧子丧夫,双重打击之下也跟着去了。
刘母无奈卖地筹钱,这才让刘父和公婆入土为安。
刘家家境自此一落千丈。
刘义本想辍学找生计,却被刘母严厉拒绝:
“你给我老实念书,当上官,你爹才能在地下才能瞑目!”
光靠刘母纺线的钱支撑不起刘义的学费和家里的开支。
绝望之下,刘母只得卖掉亲生女儿,也就是刘义的亲姐姐,刘小满。
雨水那天生的,小满那天卖的。
卖小满那日,她只红着眼嘱咐弟弟:“阿义,好好念书,别记挂我。”
后来的事沈知砚基本都知道,刘义转来了束脩最便宜的琢玉学堂,并且每天发了疯的想办法挣钱。
沈知砚听得心头沉甸甸的,他有些愤懑:“如此仗势欺人,鱼肉百姓,衙门都不管吗?”
刘义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苦涩一笑:“朗山县的县令基本三年一换,县丞一家独大,根本没人敢管。”
“爹爹生前去衙门告过官,却被小吏痛打二十大板丢出了衙门。”
刘义路过衙门,每次看到朱门上高悬的“明镜高悬”,都想拿石头狠狠砸下来。
沈知砚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无力。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处在一个会吃人的封建王朝。
刘父的性命在池水中轻的像一片落叶。
统治者为非作歹,肆无忌惮,底层百姓却诉冤无门……
往之不谏,来者可追。
好在刘义现在找到了真正的赚钱路子。
看着眼前的铜板,刘义长久压抑的心才松快一些。
“以后咱俩每天都摆摊,不出几天就能把你姐赎回来。”沈知砚安慰他。
……
接下去几天,沈知砚和刘义都是边念书边摆摊。
固定摆半个时辰,到点收摊。
不影响学业。
刘义每天都激情十足,干得十分卖力。
至于摆摊的物件,除了前几次用的是从灰坑捡来之后改造的东西,后面都是直接从集市买来的。
沈知砚平日还是以念书为主,不可能天天去捡垃圾。
而且灰坑那边有乞丐蹲守,就算有小孙暗中保护,并不能百分百保证自己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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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沈知砚首创套圈玩法之后,朗山县的套圈摊子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头。
大街小巷几乎都能见到各种套圈摊子。
据说连朗山县最豪华的酒楼醉仙楼都在效仿。
最夸张的要数学堂这条街,短短百米的街道挤了不下十家套圈摊子。
套书的,套笔的,套泥人的……五花八门。
有的小贩甚至天不亮就来占位置,苦坐于街道旁,只等孩童们散学。
沈知砚毕竟忙于学习,分不出那么多精力去跟那些成年人抢位置。
于是他干脆把他爹沈有粮叫来城里,帮忙摆摊。
休沐回家,沈知砚就在饭桌上说了此事。
一家人捧着饭碗,听着沈知砚的讲述,面面相觑。
沈老头扒了口饭,怀疑道:“套圈?没听过这玩意儿,能靠谱吗?”
张氏则是心疼地往沈知砚碗里又拨了一筷子饭:“又念书又摆摊,把二狗都饿瘦了,快多吃点。”
她又碰碰丈夫沈有粮:“明日你去割斤肉来给二狗好好补补。”
沈有粮笑呵呵点头。
如今是张氏管家,她又有脚踏纺车傍身,想买肉再也不用看老黄氏的脸色。
三房的王氏却有不同的看法:“二狗不好好念书净琢磨着摆摊的事,是不是太浪费去城里念书的名额了?”
沈知砚还没说话,张氏不乐意了。
她当即把筷子一拍,指着王氏鼻子骂道:“我儿子小小年纪就知道赚银子补贴家里,不像你们三房,一家子草包!除了吸血嚼舌根还会干啥?”
“就连三狗去镇上识字的钱,都是我纺线纺出来的,你还有脸说我儿子?”
见张氏气势如此强盛,王氏有些势弱,讷讷道:“左右二狗只顾着摆摊了,不如回镇上摆,把去城里念书的机会还给三狗。”
“三婶,你这个还字,是什么意思?”沈知砚开口问道。
“还能有什么意思,”王氏来劲了,“你去上学的机会本来也是从有才这抢去的,现在让给三狗,那也是物归原主。”
“是这么个理。”一直没说话的老黄氏忽然出声赞同王氏。
“是什么理?”沈知砚打断她,“要是没有我,三叔别说念书,这会儿估计已经被人打断腿成残废了。”
“三叔十几年都没念出名堂,用草包的念书机会换草包的命,应该是草包赚了吧?”
“我儿子说得对!”张氏无条件站在沈知砚这边。
“小兔崽子,你成读书人了还如此粗鄙,你,你有辱斯文!”沈知砚一口一个草包把沈有才说恼了。
“二狗,有才毕竟是你亲叔叔,虽然他确实不是个物,但毕竟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能伤了和气。”沈老头开口调和。
老黄氏却又跳出来:“三房牢骚两句也是有的……毕竟这念书机会,确实是从有才这拿去的。”
“三婶既不会耕田也不会纺线,一个铜板赚不到,发的哪门子牢骚?”
“三婶你这肝火太旺了你知道吗?要多喝点丝瓜汤。”
“至于三叔,书读不明白,地也种不明白,不是草包是啥?”
沈知砚对这个偏心的老黄氏和三房一家已经快失去耐心了。
偏偏王氏还觉得自己被一个小辈下了面子,指着沈知砚的鼻子就要开骂。
“你个……”
沈知砚没理会她,提起自己的布包就往外倒。
哗啦啦!
一堆铜板散落在众人眼前。
王氏到嘴边的脏话戛然而止。
第39章 沈有粮进城
第39章沈有粮进城
“我哩乖乖,上哪偷的这是……”王氏结巴。
“偷个屁!这是二狗挣的,你早上在茅坑偷吃了?嘴这么臭!”张氏绝不允许有人污蔑自己儿子。
“老三媳妇,你说话注意点分寸!”沈老头也呵斥王氏。
他培养沈有才这么多年,对科举有一定理解。
读书人讲究名节,所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王氏这话要是传出去,让人误会沈知砚的品行,可就断送沈知砚的科举路了。
“这些铜板,是我这段日子摆摊挣的。”沈知砚淡淡道,“每天半个时辰,一天保底三百文钱。”
“半个时辰…三百……”众人被这数字吓了一跳。
张氏和柳氏两个人一起纺线一天都挣不了一百文。
几个在土里刨食的爷们就更别指望了。
沈知砚一个六岁的孩子,趁着读书的间隙摆摆摊就能挣三百文?
怎么挣钱这事放沈知砚身上就这么容易?
自从换沈知砚去上学后,沈老头就觉得这日子越过越顺遂,愈发舒心。
莫不是财神爷投胎到他家了?
“好,好孩子。”沈老头看着满桌的铜板欣慰不已,“让你爹去城里给你帮忙吧,你专心念书就是!”
“有粮,明日你直接跟着二狗去城里,把家里的牛车驾去,帮着摆摊。”沈老头没有犹豫就答应放沈有粮去城里。
半个时辰三百文!一天要是摆上七八个时辰,那还得了?
沈老头光是想想就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我,我能行吗?”沈有粮却有些发怵。
他当庄稼汉习惯了,干重活有一把好力气。
但要让他坐在那跟人谈生意算钱财,他心里还真没底。
沈有才眼睛滴溜一转,殷勤开口:“大哥要是嫌麻烦,就让三弟我去吧。”
他看向沈知砚,态度一改刚才的强横:“好歹我也念了这么多年书,算术不在话下,摆摊这种事交给我更好。你觉得呢,乖侄子?”
沈有才肄业后,不管天气多恶劣都得下地干活。他手上的泡就没好过,肩膀上也全是扁担压的红痕。
种地苦啊!他实在是受不了。
如今有动动嘴皮子就把钱赚了的活计摆在眼前,他怎么可能放过?
而且怎么说他确实比沈有粮更合适。
沈有粮正好也这么想。
他干农活比沈有才利索,沈有才脑子转得快比他更适合摆摊。
于是沈有粮开口:“那就让三……”
“不行!”沈知砚斩钉截铁地拒绝,“只许我爹去。”
这么轻松的活计,当然要紧着自己亲爹。
“为啥不行?”沈有才急了。
“因为我爹老实,就算在城里挣了钱也不会乱花,更不会去赌。”
此言一出,沈老头霎时变了脸色。
沈家几十年前就是赌博赌穷的。
沈有才之前欠下的巨款,沈老头每每想起都后怕不已。
沈知砚的话精准踩中沈老头的痛点。
啪!
毫无征兆的,沈老头扬起大手掌掴了一记沈有才。
“爹,你干啥啊!”沈有才捂着半边脸,不可置信。
好端端的,突然打他干嘛?
“我都定了你大哥去,你抢什么抢!你给我好好在家种地,要是敢踏出清水村一步,老子打断你的腿!”
说罢扬长而去。
老黄氏心疼地查看沈有才的伤势,同时不忘数落沈有粮,“当大哥的也不知道拦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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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我屁事,爹打的又不是我。”沈有粮丢下这句话,跟着沈老头前后脚离开了。
老黄氏气得直咬牙。
张氏瞧着愈发硬气的丈夫和有出息的儿子,心里畅快不已。
翌日,沈有粮驾牛车跟着沈知砚一起进城。
沈有粮明显有些忧虑,一路上都在问摆摊的细节。
沈知砚都一一耐心回答。
“爹,你放心干就行,有我同窗刘义帮衬着,简单的很。再不济我就在那条街念书呢,有事找我。”
沈知砚让沈有粮放宽心。
看着沈知砚成熟的小大人模样,沈有粮心里有了底气。
摆摊套圈确实简单。
摆了两天,沈有粮已经完全熟悉了。
他只需借着自己人高马大的优势占个好位置,把东西一摆,往那一坐就行。
套圈多是孩童玩,白日没什么生意,得等学堂散学才能热闹一阵。
散学后又有刘义帮忙,沈有粮就更轻松了。
每天看着大把的铜板进账,沈有粮才知道原来赚钱能这么轻松。
几乎是躺着就把钱赚了。
这放以前他想都不敢想。
每天轻松入账几百文,但沈有粮没舍得乱花一文钱。
每天清晨从清水村赶来县城,吃的是自家烙的硬饼子和咸菜,喝的是茶水铺一文钱一碗的茶水。
虽然早出晚归,但沈有粮一点也不觉得辛苦。
在村里他也是早出晚归,有时在田里一弯腰就是一整天,累得直不起来,但在这只要舒舒服服坐着就行。
爽得都让他有负罪感了。
沈知砚态度很坚决,要是沈有粮想回去种田也行,反正家里的其他男丁一个也别想来摆摊。
沈知砚的意思沈有粮明白,就是不想便宜了三房。
想到三房以往的跋扈模样以及母亲的偏心,沈有粮心里就生出一股气,逼着他老老实实在城里摆摊。
如此正合沈知砚的意。
至于田里的活干不干得完,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指望那点收成上学。
在有限的能力里让自己真正的亲人活得轻松一些才是他需要做的。
……
几天下来。
看着摊位旁边越来越多的套圈铺,沈有粮心里渐渐生出些愁绪。
同行多了,那自己生意不得变差了?
一想到以后生意可能会变差,沈有粮连一文钱的茶水都不敢喝了。
刘义倒是每天兴致勃勃,周围都快挤满摊子了也不见他面上有什么愁色。
沈有粮只当刘义还小,想不到自己这么长远。
虽然现在还能每天赚几百文钱,那长此以往呢?
哎……
心有愁绪地摆了几天之后,沈有粮惊讶地发现生意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摊位的生意一如既往的火爆,每日学堂散学时,都会有不少学童赶来此处套圈。
倒是旁边新开的一些铺子无人问津,哪怕它们的价格更为便宜。
旁边的同行时不时投来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这让沈有粮一半开心一半不解,为什么大家好像都更喜欢来自己这?
他认真分析了一下,觉得是因为自己的长相原因。
自己淳朴的老农民形象一看就老实,不会坑人,不像同行,长得精明狡诈。
越想越有道理。
于是他煞有其事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刘义,希望获得赞同。
不料刘义听完后哈哈大笑,直呼其脑洞大。
第40章 不速之客
第40章不速之客
“你这娃子笑啥嘛!”
刘义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勉强止住笑声,一看到沈有粮苦哈哈的面庞,刘义又绷不住笑了。
他一边笑一边说:“有粮叔,你…哈哈哈…你竟然觉得咱们生意好是因为有粮叔你长得老实?哈哈哈…我不行了,咳咳咳……”
刘义笑得太用力,以至于咳嗽不止。
“那你说是为啥嘛?难不成是因为你也是娃娃,所以娃娃们都爱来这套圈?”
沈有粮一边帮刘义顺气一边问。
刘义缓过来一些,“当然不是,既不是因为我,也不是因为你。”
“那是因为啥?”
“因为沈知砚。”
“因为二…砚哥儿?”
刘义忍俊不禁:“我可知道沈知砚小名叫二狗。”
沈有粮讪笑两声:“跟二狗有关系?可他这几天只在收摊时来一下而已……”
刘义伸出两个指头,“两个原因。”
“其一,摊位开张时,沈知砚找来了霍员外为其造势,大家纷纷猜测他与霍家有关系,对霍家的崇敬捎带着匀了一点给咱们的摊位。”
沈有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霍员外,应该跟之前来家里做客的霍少爷有关系。
霍少爷好像还认大狗二狗当哥哥了来着。
“其二嘛……”刘义拖长语调,“叔你想想,来咱们这套圈的人,都是奔着什么来的?”
沈有粮略一思索,肯定道:“泥人!”
他这几天发现来套圈的人多是奔着泥人来的。
这让沈有粮不解,泥娃娃有啥子用嘛?不如套两个碗来的实在。
“没错!”刘义打了个响指,“就是泥人!”
沈有粮四下张望一圈,还是不解:“别的小摊不也有泥人吗?”
正儿八经的泥黄胖沈有粮没玩过,也看不出自家摊位上的泥人有什么区别。
似乎…造型更独特,更雷人?
其他摊位上的泥人都是憨态可掬的娃娃,自家的不仅有人,还有各种拟人的动物。
刘义刚想解释,一伙孩子成群结队地来套圈了。
果然,这群小孩也是来套泥人的。
其中有几个还是熟面孔,天天都来。
其中一个孩子信誓旦旦道:“今天我一定要套中虹猫!虹猫是最帅的!”
此言一出,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地讨论开了。
“关二爷才是最帅的!又帅又酷!南宫问天也不错。”
“切,你们都错了,最最最帅的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你说得对!美猴王最厉害了!”
“你们知道吗?我昨天只用三个圈就套中了猪猪侠。”
“那个红色死猪,送我我都不要……”
……
沈有粮这才知道,摊位上的每个泥人都有自己的名字。
那些名字乍一听很奇怪,仔细一琢磨却意外的贴合形象。
刘义说都是沈知砚亲手捏又亲自起的名。
只有在这儿才能套到,其他地方没有。
这就是沈知砚主打的核心竞争力。
看着源源不断过来套圈的人,沈有粮渐渐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自己这几天的担忧倒是有些多余了。
脑补着儿子一边念书一边捏泥人的场景,沈有粮觉得鼻子酸得不行。
沈知砚才六岁就这么懂事听话,体贴家里,自己能生出这样的儿子一定是上辈子积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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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自己过去十几年为了供三弟累死累活,委屈妻子孩子,沈有粮无端生出一丝对老黄氏和三房的怨恨。
同时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分家的念头。
沈有粮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摇摇头压下念头,暗骂自己不孝。
他在心里告诫自己把摊摆好,好好给儿子攒束脩,别想其他的。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又有顾客来了。
这次来的是一个十几岁的青年,身后还跟了些人,阵仗不小。
沈有粮见对面衣着华丽,心中喜悦,这一看就是大客户啊!
他拿着竹圈准备迎接,丝毫没注意到一旁刘义的异样。
刘义低着头,眼睛上瞟,死死盯着那青年,双手成拳握得嘎吱作响。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高县丞的独子,高朗。
那几乎可以算是刘义的杀父仇人!
“贵客,玩套圈吗?五文钱三个。”沈有粮招呼道。
高朗没搭理沈有粮,而是戏谑地看向他身后的刘义。
“哟,那不是刘义吗?怎么不去灰坑捡垃圾了?你个臭要饭的。”
刘义捡垃圾的事高朗都知道,甚至是他默许的。
他就是想看刘义为了生计狼狈求生的落魄样,谁让当初他老子不长眼,敢在大庭广众下公然教训自己。
敢在朗山县下他面子的人,都别想有好下场。
刘义牙关紧咬,指甲嵌进手掌,逼自己别出声别惹事。
当务之急是攒钱把姐姐从牙行赎回来,要是惹了高朗,他们的摊就摆不下去了。
见刘义逆来顺受的样子,高朗觉得甚是无趣。
他居高临下道:“对了,刘夫子近来可好,莫不是还泡在臭水沟里,哈哈哈哈!”
高朗恶毒地盯着刘义,企图从他脸上看到悲痛欲绝的表情。
“诶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不玩套圈就走开,别影响我们做生意。”
沈有粮这下看出对面来者不善,赶紧一伸手臂把刘义护在怀里,驱赶高朗。
“妈的你个不长眼的,知道我是谁吗?”高朗抬手就给了沈有粮一拳。
但沈有粮正值壮年,一身硬肉,一拳打去不痛不痒。
看对面这么蛮横无理,沈有粮也生出了几分火气,捏起拳头就想反打。
一个毛头小孩这么无法无天还得了!家里人不管吗?
刘义用力掰下沈有粮的拳头,身子跟声音都在颤抖,“叔,别惹他,会给知砚和我们都带来麻烦。”
“哪能由着他这么欺负你啊!”沈有粮急了。
刘义跟沈有粮主动说了些家里的事,刘夫子的死因沈有粮是知道的。
对方明显是往刘义心窝子上戳,什么仇什么怨哟,小小年纪说话这么恶毒。
“把他赶走就行。”刘义把头埋得很低,他怕多看高朗一眼就会情绪失控。
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走,咋赶嘛!
沈有粮急得直挠头。
啪!
高朗见沈有粮不敢动手,更来劲了,直接一巴掌狠狠扇到后者脸上。
“本少爷教训人的时候有你什么事?找打!”
这一巴掌高朗用了全力。
饶是沈有粮再皮糙肉厚,左脸也隆起了高高的巴掌印。
沈有粮拳头紧了又松,忍了又忍。
他怕给沈知砚带来麻烦。
第41章 踩踏事件
第41章踩踏事件
“爹,我来。”
不知何时,沈知砚从学堂出来了。
沈有粮脸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见。
沈知砚眸色沉沉。
他拿过沈有粮手里的竹圈,举过头顶,扯着嗓门喊:
“诸位!今天我们小摊搞活动,一文钱一个圈!限时特价,限量两百个圈,过了几天可就没有啦!”
沈知砚的声音传得很远。
便宜的价格瞬间引得许多人驻足。
不少人蠢蠢欲动地往这边挤来。
站在最前面的高朗被人推搡着,摇摇晃晃有些站不住脚。
“再往前挤!让你们下大狱!”
高朗气急败坏地哄了一嗓子,把身后的人唬在原地。
他还欲张嘴羞辱刘义,却被沈知砚打断。
“客官,玩不玩?”沈知砚笑眯眯地把圈凑到高朗脸上。
“给爷拿开!”高朗很不耐烦,他是来羞辱人的,小孩玩意他没兴趣。
“不玩啊~”沈知砚点点头,再度高声道,“今日小摊还有活动!只要套中泥人,可再随机送一个泥人!只限前十位,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哗!
在场的小孩瞬间炸开了锅,更有甚者发出尖锐爆鸣。
“套一送一,啊啊啊啊!我要玩我要玩!”
“前面那个人别挡在那!不玩还赖在那,滚开啊!”
“刚才他还说让人下大狱呢,有病……”
“低声些,那可是县丞的儿子。”
“县丞的儿子就能一言不合抓人坐牢啊?有没有王法了!”
刺耳的辱骂向高朗袭去。
但高朗来不及发怒就被人潮淹没了。
他一个没站稳,直接摔倒在地上。
但身后的人可不管你这些,只知道自己排队晚了就赶不上趟了。
一个个孩子无视高朗,纷纷从他身上踩踏过去。
高朗艰难眯眼,想看是谁踩的,他好秋后算账。
只是刚抬起头,又被人一脚踩到了地上,一个,两个,三个……
小孩子们争先恐后地踩来踩去,一点没把高朗放心上。
砰砰砰。
高朗的头不断跟大地进行着亲密接触。
场面极其混乱。
不知是气急攻心还是脑子被踩坏了,高朗直接晕了过去,任人踩踏。
趁着场面混乱,沈知砚拉上刘义也偷偷招呼了高朗几下。
沈知砚只是稍用力踩了几脚,刘义就不一样了,脚尖踩住高朗的手还要反复碾压。
高朗的跟班们神色异样,想去救他又挤不进去。
“小高爷晕那了,怎么办?”
其中一个老实木讷的跟班焦急地问道。
其他跟班却待在原地,毫无反应。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人才慢吞吞道:“晕就晕了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就当没看见。”
“可是……”
“可是个头啊!你孙子当久了,真把自己当他奴隶了?”
“这次高朗摔晕是人多拥挤造成的,等会儿人散了把他拖出来就行了。”
“要不是时机不对,我都想上去给他几脚,仗着他爹的威风,真把自己当个物了,我呸。”
“老子是真想揍他,一散学就指挥我们给他充面子,我只想好好念书!”
几个跟班你一言我一语,只是发泄对高朗的不满,丝毫没有要去救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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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能在束脩最贵的明德学堂念书,家境自然不差,心气也高。
当高朗的跟班,或是家中长辈授意,或是被胁迫,总之并非出于本心。
高朗行事张狂,言行无状,他们早就看他不爽了。
如今见到高朗受挫吃瘪,心里十分痛快,怎么可能去帮他,袖手旁观不补刀已经很仁义了。
最开始那个木讷的跟班听完众人发言,一个人愣在原地,面上表情古怪又挣扎。
半晌,他突然暴起,朝高朗冲去,直接对着后者胸口来了两记势大力沉的正蹬。
“让你欺负我!我不是你的跟班!”
小跟班一边踩一边愤愤不平地骂。
其他跟班见了不仅不阻止,反而嘻嘻哈哈向他竖起大拇指。
沈知砚默默观察着这一幕,心里也有了底,这高朗,还真是不得人心啊。
到时候县丞追究起来,总不能把所有踩过高朗的人全抓走。
法不责众。
一直到人群散去,那些人才不紧不慢地把高朗拖走。
像在拖一条死狗。
沈知砚和刘义一起收摊。
平日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刘义此刻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小义,刚刚那个人是谁啊?上来就找你麻烦。”沈有粮问刘义。
“那是我的杀父仇人。以后我会杀了他。”刘义轻声回答。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述晚上吃什么。
一瞬间沈有粮头皮发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一个大老爷们,此刻竟对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产生了恐惧。
刘义把最后一个泥人收进筐里,兀自回了学堂。
“哎。”沈知砚轻叹一口气。
适才他走出来就看到高朗对着刘义颐指气使的样子,当即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果不其然。
“爹,把这几日赚的钱给我吧,我有用。”
“给,全在这了。”沈有粮没含糊,直接把钱袋子递过去。
至于用来做什么,沈有粮没过问,他相信沈知砚有数。
沈知砚掂掂钱袋子:“爹,今天出了这档子事,这几天你先回村里避避风头,过段时间再来。”
“中,正好地里头缺人手。”沈有粮很听沈知砚的话。
沈有粮弯下身子,手搭着沈知砚的肩膀严肃道:
“二狗,你在城里千万得好好的,要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一定要找夫子,别把自己搭进去,你要是出什么事,我和你娘都受不了这个打击。”
“知道了,爹。”
收摊之后天色微暗,沈知砚去学堂一看,刘义果然在学堂里温书。
连卢俊那个卷王都回去休息了。
“刘义,你自己攒了多少钱了?”沈知砚一屁股坐到刘义旁边。
“两千一百八十三文钱。”刘义脱口而出。
“这里头有三两银子。”沈知砚把钱袋子丢给刘义。
刘义眨眨眼,没反应过来。
“算我借你的,趁早把你姐赎回来吧。”沈知砚解释。
“真的?!”刘义伸手想拿钱袋子,又缩了回来。
“什么真的假的,是借你又不是送你,拿着吧,记得给我打欠条。”
刘义一把攥住钱袋子,激动不已:“行!你算我利息都行!”
第42章 初闻八股
第42章初闻八股
第二日上学,学堂里不见了刘义的身影。
他专门告假半天,回家跟刘母商量赎人事宜。
沈知砚打了个哈欠,认真听裴夫子讲课。
“八股文有固定格式,分破题,承题,起讲,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收结。”
“八股文体兼骈散,继承战国策士之言论,汉魏六朝之赋,前朝之诗文,而在太祖手中集大成,是太祖钦定的科考内容。”
沈知砚听麻了,怎么又是这个太祖苏明煌。
你一个现代人穿越过来倒逼古人写八股文是几个意思?
裴夫子敲敲戒尺:“昨日让你们预习了‘学而时习之’,今天咱们讲八股文的破题。”
“所谓破题,就是用两句话点破题字或题意,假使不将题字破开,那就是‘骂题’。”
“纵使题目繁重,或数句数行,甚至一章或数章,都需要用两句话概括全题。”
裴夫子说到这顿了顿,视线扫向几个学生。
果然,收获一众迷茫的神情。
至于钱满仓,早已埋着头跟周公会面去了。
沈知砚倒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这八股文,像是对结构要求极严苛的命题作文。
破题,不管给的题目字数多少,都要求考生用两句话点破。
而且这破题,像是同义词替换和中译中,沈知砚上辈子写论文为了降低查重率就老干。
裴夫子等众人消化一会儿,接着开口:“现在我出一题,‘学而时习之’,谁来破题。”
嗖!
众人齐刷刷把头埋下去,生怕跟夫子对视被叫起来回答问题。
沈知砚也没抬头,八股文他不擅长,没把握的题他不轻易回答。
裴夫子慢悠悠开口:“成功破题者,免十日的大字练习。”
此言一出,大家都有些意动,但还是没人回答。
实在是不会啊!
“夫子,我想试试。”沈知砚举手了。
如果非要说沈知砚上学有什么烦恼,那一定是他那一笔字了。
倒不是写得奇丑无比不堪入目,只是工整有余灵气不足。
交上去的大字裴夫子都会认真批改,写的好的字就画个朱圈,差的就画黑圈。
而沈知砚的大字,虽没得过黑圈,但也从未有过红圈。
学堂里字写得最好的当属刘义,常常一页里有十几个朱圈。
问刘义怎么练的,他说是童子功。
裴夫子戒尺一指:“好,沈知砚,你来破这个题。”
沈知砚站起来,略微思索后答道:“圣心以修能为要,必循环而求其精。”
学堂内安静了两秒。
卢俊嫉妒地瞟了眼沈知砚,其他人脸上还是茫然之色。
听不懂啊。
裴夫子一顿。
“修能”代指“学”,“循环”代指“时习”,“求精”点出“悦”。
虽然用词新鲜,但完全符合破题规则。
“这循环二字……倒也贴切。”
裴夫子定了定神,手指窗外,又问了个新的:“现在就以‘窗’为题,你现场破一个。”
嘶。
其余几个学生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么还追着问呢。
沈知砚倒没有思虑太多,直接道:“通明之器,所以别内外、分冷暖者也。”
裴夫子正要叫好,忽觉不对:“等等,‘冷暖’二字何解?”
沈知砚理所当然:“窗子关上了屋里就暖,打开就冷。不就是分冷暖吗?”
裴夫子差点被口水呛到。
他期待的是“通明之器,所以同日月之光,启圣贤之思”这种雅句。
结果沈知砚这孩子来了个“分冷暖”。道理没错,但这也太直白了!
裴夫子摆摆手:“八股文用词要雅!这冷暖二字太俗,且容易让人联想到世态炎凉,偏离题旨!”
沈知砚有些无奈,冷暖就是冷暖,他讲究精准描述,怎么还扯上世态炎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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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还是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夫子说的是,那就换一个:通明之器,所以纳清光、辟浊气者也。”
裴夫子这才满意点点头:“这还差不多。你之后十天的大字,就免了!”
“多谢夫子!”
沈知砚迎着一众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坐了下来。
裴夫子嘴角抑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笑容。
沈知砚的天赋,即使放到他在开封府认识的那一群怪物中,都能算名列前茅。
上午课结束后,沈知砚又专程找了趟裴夫子。
“诗词么?太祖一生功绩卓著,著作不少,诗词倒不见有流传下来。”
裴夫子呷了口茶,饶有兴致地看着沈知砚:“怎么忽然问这个?”
“这不是崇拜太祖皇帝嘛,想拜读拜读太祖的作品,嘿嘿。”
沈知砚想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抄袭的余地。
裴夫子摇头:“太祖没有写过诗词,书倒写过两本,一本曰《幼学琼林》,一本曰《增广贤文》。此二为学童启蒙书籍,你都已学过了。”
“太祖为什么不写诗啊?”
“我上哪知道?”裴夫子没好气道,“太祖生于战乱,建立大晟后一生都想着收复燕云十六州,许是没有兴致写吧。”
“没写过诗啊…嘿嘿嘿嘿……”
“你笑什么?”裴夫子奇怪地看着沈知砚。
“没什么,到饭点了,夫子我先告退。”
沈知砚一出房门就兴奋挥拳,耶斯!
倒不是他一心想走捷径,但是能有一些先贤的诗词文章能化为己用,就算不用出来,心里也更有底。
毕竟他是一个工科生,不借助任何外力下,在科举一途并没有太大的优势。
沈知砚正要去吃饭,刚好看到刘义回来了。
刘义迎上来,两人一块向食堂走去。
“夫子上午讲了什么内容?”
“八股文的破题,挺简单的,有空我给你讲讲。对了,赎人的事怎么样了?”
说到这个刘义就忍不住笑:“钱攒够了,我下午散学后跟我舅舅去赎人。”
沈知砚也替刘义高兴。
刘义顿了顿,小心问道:“沈知砚,你能跟我一块去吗?”
不管什么场面,沈知砚总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好像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刘义跟在他后头总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行,我跟你一起去。”
反正散学后也不用摆摊,沈知砚答应刘义。
牙行那种地方他还没去过,正好见识见识。
……
征得夫子同意,散学后沈知砚跟刘义一起出了学堂。
刘义的舅舅已经在门口候着,五短身材,耷拉着眼睛,看起来很憨厚老实。
三人简单交流后一路向城南赶去。
牙行在县衙后头那条街上。
沈知砚一行人进去时,一个穿绸子马褂的牙婆正在嗑西瓜子,看见他们,眼皮都没抬。
只一眼她就给来人下了定义,穷酸货。
“赎人?”牙婆把西瓜子皮吐在地上,“赎谁?”
“小满。”刘义往前站了一步,“刘小满。前年五月份进的,活契,三年。”
刘义记得很清楚,他姐是前年小满那天被领走的。
牙婆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刘义的心也跟着咯噔一下。
“等着。”牙婆扭扭屁股站起来,往后头去了。
刘义扭头看沈知砚,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沈知砚拍拍他肩膀:“没事。”
有事。
牙婆回来的时候,后头跟着个穿青衫的男人,尖嘴,留着两撇胡子,像是账房。
他手里拿着个簿子,翻了两页,抬起眼皮看刘义他们。
“刘小满?”
刘义点头。
“赎不了了。”
第43章 赏花宴
第43章赏花宴
刘义的脸一下子白了:“为啥?说好了三年活契,凭啥赎不了!”
刘义的舅舅也慌了,他把钱尽数拿出来:“是不是怕我们不给钱?银子带了的,您点点……”
“我说赎不了了,听不明白?”账房把簿子一合,“人卖了。”
“卖了?”刘义眼睛红了,“卖哪去了?谁买的?我找他去!”
账房嗤笑一声,没搭理他。
牙婆在旁边嗑着西瓜子,慢悠悠说道:“找谁?那是县丞大人亲自来挑的人,你说找就找?”
“小后生,认命吧。你姐姐运道好,被贵人瞧上了,那是她的福气。”
“放你娘的屁!”刘义挣扎着要往上冲,被沈知砚一把拽住,“那是我姐!是我亲姐!”
“亲姐咋了?你娘老子还不是说卖就卖。”牙婆见惯了这种场面,满不在乎道。
刘义的舅舅一脸愁色,不知如何是好。
沈知砚把刘义拽到身后,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塞到牙婆手里。
“大娘,行个方便。她姐是我们同镇上的,家里就剩这一个亲人了,您给指条道,人现在在哪儿?”
沈知砚卖惨信手拈来。
牙婆摸摸手中铜钱,脸色好看了些。
“还算有个明白人。”她压低声音,“人还在县里,没走远。县丞大人要在后日办个赏花宴,请的都是咱们朗山县有头有脸的老爷们,他姐那样的,是给老爷们准备的。”
“准备啥?”沈知砚问。
牙婆笑了一声,意味不言而喻。
“我说真的,要不是他姐姐长得俏,县丞还看不上呢!县丞年年来挑,今年可就从我这挑走了她一个。”
“他姐要是有福气,当了哪位老爷的通房丫鬟,那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不是!”
沈知砚一阵恶寒,这不就是人口买卖加逼良为娼吗。
“小后生,别打听那么多了。反正你俩也进不去。那可是县丞大人的私宴,别说你俩,就是一般的小财主都摸不着门槛。”
沈知砚又塞了几文钱:“大姐,您再多跟我透露点呗,好端端的,县丞大人怎么来这挑人了,是只挑了小满姐吗?”
他担心挑走小满仍然是高朗的报复。
以高朗的地位,查出刘义的祖宗十八代都不是问题。
牙婆却摆摆手:“你们算老几?值得县丞大人专门来挑你们亲戚?”
“那是?”
牙婆打量一圈沈知砚:“你一个小娃娃倒挺好奇,毛都没长齐就关心起男女之事了?”
她叉腰一指门外:“小淫娃,滚出去!”
话音刚落,两个彪形大汉不知从哪冒出来,拿棍子就要赶人。
三人极力掰扯一番,还是被人无情丢了出来。
刘义舅舅上前扣门反倒又挨了两棍子。
“舅舅,你先回去吧,这么晚了,舅母又该吵你了。”刘义声音很轻。
“阿义,是舅舅没用,没钱没地位,只会做烧饼,赎不回小满。”刘舅一脸愧疚。
刘义摇摇头,心如死灰。
舅舅过去一年时常接济他们母子俩,为此常常跟舅母吵得不可开交。
他不能要求舅舅更多了。
刘义站在牙行门口,夕阳照在他脸上,眼泪不自觉地流下来,糊了一脸。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学堂,等回过神时已经躺在学堂的木床上。
“刘义,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钱满仓探着身子问。
刘义翻了个身,罕见地没有理人。
钱满仓又把求索的目光投向沈知砚。
沈知砚没说刘义的事,他问:“满仓,你知道县丞的赏花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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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啊。”钱满仓点头。
“什么,你知道?!”刘义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
“你干啥?刚不还跟个死人一样。”钱满仓吓了一跳。
“钱哥,快快快,详细说说。”刘义急促道。
“县丞每年都摆赏花宴,名义上是中秋赏菊,实际上是拉拢地主士绅。他要把这些人拢住,往后征税派税才顺当。”
钱满仓故作高深:“拢住人得有手段,最好的手段,就是送人。”
“送人?”沈知砚跟刘义互相对视一眼。
钱满仓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每年县丞都会不知从哪寻来一批俊男美女,作为赏花宴的彩头送出去。”
“还有男的?!”
“少见多怪!”钱满仓嘟囔道,“你俩书读得比我多,没听过龙阳之好,断袖之癖?”
“我们读得都是圣贤书。”沈知砚摆手示意他别岔开话题,“怎么个送法?哪位乡绅看中了就可以随意选走吗?”
“当然不是,得斗诗!”
“应邀赏花宴的人,就算没有功名在身,好歹都是读过书的,肚子里多少有点文采,所以专门安排了这个斗诗会。”
“只要你诗词写得好,夺了头名,就能主动选人。”
沈知砚好奇地看着他:“满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钱满仓得意道:“偷听我爹说的。”
刘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爹能去这个赏花宴吗?”
“不能。”钱满仓干脆道,“我爹不够格。”
“那你爹怎么知道这些?”
“他听去过的朋友说的。”
刘义绝望地躺回床上,眼泪簌簌流下。
无力感不断向他袭去。
沈知砚暗自沉吟。
若他能去赏花宴,倒不失为一个打响名声的好机会。
正好趁此机会在朗山县有头有脸的人物面前混个脸熟,塑造出神童人设,这样以后他干什么事人们都会见怪不怪。
还能捞出刘义的姐姐。
“别哭了刘义,我有办法,等着吧。”
……
第二日是休沐,沈知砚没急着回家。
他带着来接他的沈有粮去了趟霍府。
“我哩乖乖,这宅子也太气派了……”沈有粮站在门口看呆了眼。
霍府的大门极为宽阔,寻常门户与之相比显得小巧许多,门楣高耸,黑漆大门紧闭,不显张扬却也不容忽视。
沈知砚上前扣门。
两个小厮探出脑袋来。
“二位小哥哥好,我叫沈知砚,来找霍员外。”
两个小厮对视一眼,没把门拉开。
“有老爷的请帖没有?”
“呃,没有。”
“那不能放你进来。”
眼看大门就要关上,沈知砚赶紧上前抵住,从怀中掏出个物件。
“我这有霍子烨送我的白玉玉佩,我跟他交情很深,你们看看。”
两个小厮愣了:“我俩又没见过二少爷的玉佩,哪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沈知砚:“……”
他心里暗暗骂娘,你们不识货还这么理直气壮?
这白玉玉佩看着确实价值不菲,能拿出来的不会是一般人。
其中一个小厮:“等着,我去请示一下。”
另一个就抵在门口,没放沈知砚进去。
以往来拜访老爷的哪个不是朗山县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次怎么会是个毛孩?
贸然放进去,说不定会招致责罚。
过了许久,那个小厮去而复返,气喘吁吁道:
“快,老爷有请!”
第44章 霍怀瑾
第44章霍怀瑾
“爹,你在这等我会儿。”
沈知砚交代沈有粮。
小厮领着他进门。
霍府内部也是别有洞天,廊宇宽阔,陈设雅致,甚至有专门开凿出来的莲花池。
沈知砚一路穿庭过院,曲曲折折行了许久,最终停在一处僻静院落。
“沈公子,里面请。”
沈知砚先整理了一下衣冠,而后缓缓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书架,密密麻麻的书陈列分布着,竟不输裴夫子的书房。
书房中立着一少年,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袍。
沈知砚不认识。
这少年长身玉立,长得跟霍子烨有几分相像,眉目却更为清润柔和,姿容俊秀。
沈知砚看清少年的容貌后,脑子里莫名蹦出一句话:
陌上人如玉。
如果忽略对方手中拿着的油润大鸡腿的话。
沈知砚推门进来,对方显然也愣了。
少年三两口吃完手中的鸡腿,骨头丢出窗外,嘬嘬手指问道:“小孩,你哪位?”
“我叫沈知砚,我来找霍员外。”
“找我爹啊,我带你去,估计又是小厮带错路了。”
“老爹也真是的,自己没啥文化,还非得让人建那么多书房。许久没回来,我都快分不清哪是哪了。”
少年一路絮絮叨叨,沈知砚没说话,老实跟在后头。
少年又带着沈知砚到了另一个书房。
“爹,有个小朋友找你。”
“知砚来了,坐,来人,上茶。”
少年带完路没急着走,一屁股坐到太师椅上,一晃一晃的。
“怀瑾,这是知砚,一年前救过你弟弟,醉仙楼那套圈还是他出的主意。”
霍员外笑呵呵地介绍,言语间颇有对沈知砚的赞赏意味。
霍怀瑾挑眉:“年少有为啊!我是霍怀瑾,字子温,霍子烨大哥。”
果然,沈知砚初见到霍怀瑾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那个传说中的神童,打破朗山县最年轻秀才记录的人。
长相气质倒是挺符合天才的标准。
只是一想到霍怀瑾刚刚啃鸡腿的场景,沈知砚就觉得怪怪的。
霍怀瑾表情怪异:“我送烨哥儿那一箱书,是不是全被他送给你了?”
那箱书都是珍藏版的,部分书更是有价无市,想起来霍怀瑾都肉痛。
沈知砚拱手肃然:“子烨确实送了我一箱书,那箱书帮助我许多,原来是子温兄的,知砚感激不尽。”
沈知砚姿态放得很低,搞得霍怀瑾有些不好意思。
送出去的书泼出去的水,他并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沈知砚跟霍员外简单寒暄两句之后便直入主题。
“我这次来是有一事请霍伯伯帮忙,不知霍伯伯能否带我去县丞大人举办的赏花宴?”
沈知砚没多余问霍不疑能不能去,不用想也知道霍家有这个资格。
“赏花宴么,你倒是知道得不少……”
霍员外沉吟片刻:“那赏花宴,虽师出作诗之名,实则暗地里都是些龌龊勾当,你年纪尚小……”
未尽之语,显然是婉拒。
“霍伯伯,知砚恳请你带我去赏花宴,不为见识莺莺燕燕,蝇营狗苟,而是为了救人!”
“救人?救谁?”
于是沈知砚将之前经历之事,快速清晰地向霍员外叙述了一遍。
“原来那批人是这么来的……”霍员外若有所思,脸上倒不见有义愤填膺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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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生意这些年,见过的腌臜事多了,对此并无感触。
但这毕竟事关一个无辜少年的家庭。
“如此,我倒是能带你进去,但若没有一个擅长诗词之人,不见得能把姑娘带出来。”
沈知砚闻言面色一松,就要向霍员外说明自己略通诗词。
“这不是有我么?”霍怀瑾突然插话,“我也去。”
他对沈知砚挑挑眉:“小孩,信得过我吗?”
“信得过,信得过。”沈知砚连连点头。
这位可是在府学进修的天才,若他能去,又能多一重保障。
与此同时。
一封请帖从县衙发出,送到了裴夫子的书桌上。
“公子,这是谢公子派人送来的。”书童小孙把信件递过去。
裴知白随意一瞟就挪开了视线:“赏花宴?没意思得很,不去!”
小孙面色一苦:“谢公子说,你要是不去,他就派人来绑你去。”
裴知白不屑:“有你在,他还能绑得了我?”
“那倒也是,嘿嘿……”小孙得意地挠挠头。
“这个谢闲,都当县令了还这么有闲情逸致。”
嘴上是吐槽,裴知白还是打开信封看起来。
信中字迹潦草狂放,开头便是四个大字:
裴兄助我!
裴知白一目十行,飞快看完信中内容,嘴角微微上扬。
原来谢闲来朗山县当县令一年有余,却处处受县丞掣肘,心里憋了口气。
这次县丞设赏花宴开斗诗会,谢闲特地请裴知白出山,替他长长脸。
“你去传个话,告诉谢闲,明日我准时赴约。”
裴知白手指轻扣桌面,心里久违地升起一丝情绪。
同时心里有些惋惜。
若他能早些收到请帖,一定会把沈知砚带上。
这孩子天赋高心性好,就是起点低了些。
这么好的机会,如果沈知砚能去见见世面,一定有益于他的科举。
只是这会儿,估计沈知砚已经回村里头了。
裴知白啜了口酒,沉沉叹气。
许久没跟人斗诗了啊。
彼时的裴夫子,只以为这是一场单纯的斗诗会……
翌日。
沈知砚准时来到霍府,跟霍员外和霍怀瑾一同去赴宴。
在霍府他还遇到了霍夫人,霍夫人乍一见到沈知砚有些惊喜,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
得知他们一行人的去向,霍夫人盯着沈知砚洗得发白的青衿服连连摇头。
毕竟是去县丞的私宴,有时候穿得太普通反而比穿得浮夸更惹人注目。
她命下人给沈知砚换了身衣裳。
沈知砚头一次穿丝绸做的衣裳,滑溜溜得有些不自在。
但确实比他原来的衣服好看不知多少倍,衬得他贵气又俊秀。
果然是人靠衣裳马靠鞍。
设宴地点在仙味居,是朗山县不逊于霍家醉仙楼的酒楼。
据说是县丞夫人的产业。
沈知砚三人到时,大厅内已聚了不少人。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和一个中年人。
沈知砚微微眯眼,那少年正是前几日帮被他设计教训过的高朗。
旁边的中年人不用多想就知道是谁。
朗山县县丞,高平!
第45章 赴约,县令到场
第45章赴约,县令到场
高县丞端着酒杯,看着迎来送往的乡绅小吏,心中不禁暗自得意。
须知,今日仙味居内,朗山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到了十之七八!这是何等声势?
就算是那新来的年轻县令,都不一定有这么大的面子。
而这些,都是他在县丞这个位置上,蝇营狗苟二十载的成果。
高朗站在一旁心情却是很一般,被迫扯着笑脸待客。
那天在学堂街,他不知自己被多少人踩了头,现在头上还裹着麻布。
稍微一动就隐隐头疼。
他爹又忙着赏花宴的事,得知他是在人多的地方意外受伤后留下句“法不责众”就不管他了。
“哟,霍老弟来了!快快有请!”
霍员外一到场,高县丞就笑容满面迎上来。
“高老哥,许久不见,愈发精神抖擞了!令郎也是德才兼备,一看就非池中物啊!”
霍员外把贺礼交给下人,娴熟地来了波商业吹捧。
“哈哈,哪里哪里,臭小子有怀瑾一半懂事我都知足咯。”
高县丞这话,一半吹捧一半羡慕。
十三岁就考上秀才的儿子,谁不想要?
高朗和霍怀瑾年纪相仿,家世也大差不差。
个人成绩却是差远了。
高朗十五中童生,放在朗山县同龄人中不算差,但在霍怀瑾面前就不够看了。
霍怀瑾如今不过十六,高县丞都不敢小觑他。
读书人,尽量别得罪,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万一以后高中了呢?
“这位是?”高县丞目光落到沈知砚身上。
霍家二郎他见过几面,似乎不长这样?
况且他这赏花宴是干什么的大家心知肚明,霍不疑怎么会带个小孩来?
“这是我的忘年交,这次特地带来感受感受县丞私宴的高雅氛围。”
霍不疑胡说八道起来面不改色。
“我艹!就是这小子害我被人踩!”
一直默不作声的高朗突然暴起,指着沈知砚怒喝。
沈知砚无辜眨眼:“大哥哥,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朗儿,别胡闹!”高县丞低斥。
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
“让诸位见笑了,快进去吧,宴会马上开始了。”高县丞笑着把路让开。
沈知砚跟着霍员外进入大厅。
大厅很大。
菊花摆了一院,黄的白的紫的,香气冲鼻,其中不乏名贵品种,只是摆放得毫无章法。
霍怀瑾忍不住皱眉:“这县丞审美真够土的。”
沈知砚颇有同感地点头。
十几个穿绸衫的老爷三五成群站着,有的赏花,有的寒暄,有的故作高雅地品茗。
霍员外刚一进门,所有目光都投射过来。
不少人端起笑脸,遥遥向霍不疑致意,也有不少人目光落到沈知砚和霍怀瑾身上。
霍不疑简单招呼一圈后就在侍女带领下上了二楼包厢。
到场的客人大多被安排在大厅的雅座,但到霍不疑这个级别的员外,高县丞专门为其准备了包厢。
与县丞和县令一个待遇。
包房很宽敞,茶水小食一应俱全,甚至准备了供人休息的大床。
打开窗户就能将一楼大厅的情况尽收眼底。
甚至木窗之内还有纱窗,隔着纱窗,外面人看不分明房间内部的景象。
沈知砚为自己倒了杯茶,闭目回忆唐代之后的名家诗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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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来这种场合,他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的,他文学素养算不上多深厚,无法保证自己一定能背出符合斗诗要求的作品。
菊花摆了一院子,沈知砚姑且猜测这次斗诗的主题为菊花。
霍怀瑾倒很松弛,支着条腿躺在椅子上没个正形,时不时戳戳沈知砚紧绷的小脸。
来斗诗的是自己,这小孩怎么好像比自己还紧张?
至于沈知砚会写诗的事,霍怀瑾压根就没设想过。
不是他自大,他以自身情况出发,七岁背熟四书五经,对写诗一知半解。
一般的学童,七岁能背出整本论语就已十分不错,至于作诗?霍怀瑾是不大信的。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县令来了!
霍员外让两人待在屋里,自己下楼拜会县令去了。
沈知砚好奇地往下张望,要不是这种场合,他还见不到县太爷呢!
只一眼,沈知砚的表情凝固了。
他难以置信地揉揉眼睛。
荼白襕衫,头戴纶巾,那不是夫子吗?!
夫子同县令一起来了赏花宴?!
那县令长得也好年轻,看起来跟夫子差不多大。
沈知砚脑中一阵头脑风暴,万一自己到时候背出名震千古的诗词,让夫子知道了怎么办?
自己没深入研学过诗词音律,却在赏花宴上大展身手,这该怎么解释?
沈知砚本意是来此扬名,顺道救刘义姐姐的,这下好了,必须把自己名字死死捂住。
沈知砚愣神之际,其他老爷也在暗暗打量裴知白。
是个生面孔啊,长得倒是一表人才,怎么是个瘸子?
跟县令一起的,什么来头?
“谢县令来了,令我的仙味居蓬荜生辉啊!”高平笑眯眯上前迎接。
嘴上用着敬辞,脸上却不见恭敬之色,也未行任何礼。
县丞是县令的副手,高平却没把谢闲当回事。
县令三年一换,在高平看来,谢闲不过是来朗山县混混资历罢了。
谢闲知道高平的想法,也懒得鸟他,直接带着裴知白上了二楼。
县令的包厢就在沈知砚这个包厢的对面。
“玄知,你见到县丞那副虚伪样子了没?完全没把我当回事啊!”谢县令一落座就气鼓鼓道。
玄知,是裴知白的字。
谢闲一口气喝干手中的茶,拍拍裴知白肩膀:“玄知,待会儿你认真斗诗,帮我把场子找回来。”
裴知白拂开他的手,兴致缺缺:“谢安之,下次这种俗会别叫我了。”
谢闲,字安之。
裴知白原以为这赏花宴是文雅骚客的诗会,如今一看,不过是一群地主乡绅们的自嗨罢了。
“你天天憋在那小学堂里不难受啊?这朗山县还能有入得了你眼的学生?换个场景换换心情嘛。”
“还真有。”裴知白在心里说。
似是想到了什么,谢闲神秘兮兮道:“这赏花宴,且有好戏看呢。”
宴会开始了。
高县丞先是发表一番高谈阔论。
说到紧要处,事先安排好的托就拍手叫好。
“诸位!”高县丞忽然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今日赏花,高某还备了点小玩意儿,请诸位品鉴。”
“把人带上来!”
第46章 斗诗
第46章斗诗
高县丞鼓鼓掌,一伙人被带上来,排成一排站在大厅。
五男五女。
年纪约莫在十四五岁,女孩容貌昳丽,男孩眉清目秀,细皮嫩肉。
“这是今年特地为赏花宴调教出来的瘦马和小官。”高县丞笑道。
老爷们都笑起来,笑得意味深长。
霍怀瑾不停发出啧啧声,霍员外面色如常,只是眼睛深处有厌恶闪过。
霍怀瑾回头调侃:“老爹,你的快乐我们想象不到啊!”
“滚犊子!”霍员外额头青筋暴起,“敢造我黄谣回去削你!”
沈知砚无暇理会父子俩的互动,眯着眼,按照刘义的叙述,仔细寻找刘小满。
找到了!
从左数第三个。
右眼角有颗红痣,眉眼与刘义相像,长得很漂亮。
这是刘义的叙述。
当时沈知砚对此表示深深的怀疑,眉眼像刘义跟漂亮能同时存在?
找刘小满时,沈知砚就仗着年纪小视力好,只专心寻找眼角有红痣的女孩。
至于眉眼,沈知砚压根没管。
如今找到刘小满一看,还真他娘的没骗他。
眼型眉型确实跟刘义有几分相似,但是不知道好看多少倍。
找到就好办。
唰!
另一边,裴知白站起来就要走。
“诶诶诶,玄知你干嘛去?”
谢闲死死抱着他的大腿不松手。
“松开!这算什么斗诗会!”裴知白恼了,一秒不愿在这多待。
他暗自庆幸没带沈知砚过来,不然自己这夫子形象都毁完了。
“别急啊,你听我说。”谢闲好说歹说才把裴知白摁回座位。
谢闲叹了口气,娓娓道来。
“你是说,那些人都是那县丞抓来的?”裴知白神情凝重。
“是啊。”谢闲懒洋洋开口,“有几个孩子的父母来县衙报过官,都被高平那狗东西提前截胡,将人口失踪案按下不理。”
谢闲得意道:“那日我在衙门看话本忘了时辰,正撞上小吏赶人。逼问了才知道这事,后面派人去查,失踪人口的线索都指向了这赏花宴。”
“我请你来是想让你在这宴会上拔得头筹,我好顺势揭露那高平的丑行,正好去上级那参他一本,嘿嘿。”
这边说着话,下面已经准备斗诗了。
“美人配好诗,今日除了赏花品人,高某还准备了个诗会,请诸位赏脸。”
“咱们朗山县人杰地灵,诸位都是饱读诗书之人,今日以菊为题,各作一首,如何?”
高县丞笑呵呵地说:“写得好的,高某有彩头的。”
他一个眼神过去,仆人会意,把刘小满推了出来。
“这是这一批中容貌最为出众的一个,斗诗胜出者,尽可带回去教教。”
无数视线落到刘小满身上,有审视,有好奇,有垂涎,也有不忍……
刘小满似是感受不到别人的目光,只是静静站在那,眼神木木的,空空的。
沈知砚心中冷笑,这高平一肚子男盗女娼,还非得装出附庸风雅的假模样。
真令人作呕。
沈知砚不知道的是,这诗会一方面是为了拉拢人,另一方面其实是高平专门为儿子高朗准备的。
为的就是打响高朗的名头,让朗山县人传他高家教子有方。
“这是我找县里的廪生专门写的菊花诗,待会儿你将其念出来,好好惊艳他们。”
高平把一纸条递给高朗。
“谢谢爹!”高朗兴奋接过,目光扫向霍怀瑾所在的包厢。
这一次,他一定要文胜霍怀瑾!
堂堂秀才输给他一个童生,光是想想高朗就爽得起鸡皮疙瘩。
第一个作诗的是个胖老头,摇头晃脑念了一首,什么“金菊花开满院香”,俗得不能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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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第三个都是差不多的水平,一样俗。
有几位自诩才高的读书人,吟出的句子却大多离不开“陶潜”、“东篱”、“傲霜”几个旧典。
都是些拾人牙慧的句子。
这压根算不上正儿八经的诗会,其实就是菜鸡互啄。
“诸位,吾儿也有一首拙作,现展示给各位。”
有前面几个菜鸟的铺垫,高县丞准备让高朗出场了。
“我作的诗题为《咏菊》,请各位叔叔伯伯鉴赏。“
高朗清清嗓子,大声朗读起来。
“秋风吹过小楼东,黄花开遍绿丛中。不与其他花争艳,只爱颜色那一重。”
“好!写得真好!高公子好文采!”早就安排好的托啪啪鼓掌。
各位老爷面面相觑,被迫跟着鼓掌。
水平是比他们高一点,但也没好到需要人人鼓掌的地步吧?
他们作诗水平不高不代表他们没有鉴赏水平啊……
罢了罢了,人情世故局。
谢闲在房间里笑得前仰后合。
“玄知,你觉得这诗怎么样?”
“一般。”裴知白冷淡道,“虽然押韵,语言却是平淡无奇。后两句虽有不争之意,却落入直白诉说的窠臼。”
“英雄所见略同。”谢闲赞同地点点头。
裴知白哂笑:“你一个景和二十年的两榜进士,用得着问我一个小小秀才?”
“你快别挤兑我了,乡试和会试我都是擦着边考上的,这县令的位置也是我爹赶我来的。要不是知道你在这,我才不来。”
谢闲似是有感慨:“我就是个闲人,哪能跟你比啊,十岁的秀才,谁不羡慕?”
裴知白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往事暗沉,又何必再提。”
谢闲自觉失言,不再多说。
“诗作得一般,但也超过他原本的水平,算是超常发挥吧。”霍怀瑾评价。
“子温兄,你有把握超过他吗?”沈知砚问。
若无把握,他倒有一首。
“小看我了不是?有手就行。”
霍怀瑾拿起笔,思索片刻,挥笔写下。
沈知砚瞄了两眼,有些羡慕,那笔小楷写得真好看。
霍怀瑾写完后把纸交给身边的小厮:“你去念。”
“为何不自己念?”沈知砚不解。
“低调,我喜欢低调。自己念岂不是太张扬了。”霍怀瑾理直气壮。
今日到场的小厮都经过高县丞精心挑选,自然识得字。
“三号包厢,作七绝《秋菊》一首!”小厮高声道。
众宾客静下神倾听,那里头可是有正儿八经的秀才。
“几丛篱落自横斜,冷雨疏烟秋到家。莫道寒香无觅处,西风吹彻万千花。”
语毕,大厅响起窃窃私语。
高县丞听完诗眉头紧锁,似乎比他找人捉刀代笔的诗更胜一筹?
他心里暗暗恼怒,那廪生到底有没有好好写?
事实是,那廪生还真是随便拿了首自己年轻时的旧作来搪塞,他平生最恨抄袭,怎么可能真心实意替高朗写诗。
不知是谁先响起掌声,紧接着大厅此起彼伏的叫好。
比刚刚为高朗喝彩时真心实意得多。
高朗脸色黑如锅底。
霍怀瑾脸上不见自得之色,只是有些放松道:“应该能主动选人了,挑完就走吧,这地方乌烟瘴气待着没意思。”
沈知砚却不觉得霍怀瑾能稳赢。
那个县令和夫子还没出手呢。
在沈知砚思忖之间,对面包厢传出了动静。
谢闲推开窗,“既如此,本县令也凑凑热闹。”
此言一出,全场又是一静。
众人表情各异,但想法却是相似。
一个进士亲自下场……
炸鱼塘来了?
第47章 杀死比赛
第47章杀死比赛
谢闲似是知晓众人想法,微微一笑:“作诗的并非本县令,而是我这位知己好友,他是秀才出身。”
秀才啊……
参与斗诗的人这才放下心来。
秀才好,还不算太超标。
不过马上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裴知白不说废话,干脆利落地把诗念了出来。
“我作的是一首五绝,题为《野菊》。”
“秋深莫相问,独自立黄昏。非关偏爱冷,孤影对寒门。”
一诗作罢,全场又是一静。
众人不语,只细细品味这首五言绝句。
“好冷的诗。”霍怀瑾正了正脸色,“前二句写菊,后二句言志,足可见出风骨。”
这也是沈知砚第一次见夫子写诗,心中暗暗佩服。
高县丞却是很不高兴,“我摆了这么多名贵品种的菊花他不写,非要写不值钱的野菊,又是孤影又是寒门的,膈应!”
高朗附和:“就是,全篇连菊花的影子都没有,远不如我那首《咏菊》。”
高县丞斜了高朗一眼,心里升起无力感。
他只是不喜裴知白写野菊,没说他写得烂啊!
屋内识字的小厮丫鬟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只在心里默默吐槽:文盲。
高县丞心头烦躁,本以为这斗诗会只是老爷们的菜鸡互啄,谁知半路杀出了霍怀瑾和裴知白。
为儿子准备的斗诗会也为他人做了嫁衣……
而且他心里隐感不安,总觉得县令带着这秀才来者不善。
一楼的众人窃窃私语,讨论着裴知白的五言绝句和霍怀瑾的七言绝句哪首更好。
至于高朗的诗,早被人抛之脑后了。
此时的沈知砚,脑子里天人交战。
夫子拔得头筹,带走刘小满,似乎也可行。
只是这样一来自己想靠赏花宴打响名头的计划就泡汤了。
还有一点沈知砚不确定,夫子知道那是刘义的姐姐吗?
夫子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这么大了也不见有个师娘。
若是不知道,万一……
当然自己也可以直接出面揭露县丞的罪行,毕竟县太爷就在夫子身边。
但若是扳不倒县丞,反而会连累到自己,沈家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农户,不可能跟县丞抗衡。
高县丞能在朗山县作威作福多年,没有后台沈知砚是不信的。
思来想去,还是先不要得罪县丞的好。
当务之急,是把刘小满成功救到手。
“一会儿人带上来了,玄知你就问她身世和经历,我非抓到高平把柄不可。”谢闲自信道。
“哎,人家的诗更好啊。”霍怀瑾叹了口气,站起来准备服输。
显然,他已默认裴知白是作诗会的头名。
霍怀瑾刚要推窗就被沈知砚叫住。
“等等,子温兄,我这也有一首诗。”
沈知砚提笔落墨。
“你也有诗啊,年纪这么小就敢写诗,勇气可嘉。”霍怀瑾退回来,随口鼓励了两句。
沈知砚把写好的诗递给霍怀瑾看。
霍怀瑾随手接过,并未放在心上。
“字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他粗扫一眼,在心里默默道。
但当他看清上面所写内容时,表情彻底凝固了。
“子温兄?”沈知砚见他愣在原地,试着叫他。
霍怀瑾吞了口口水,不可置信地扭头看沈知砚:“这是你写的?”
“是啊,怎么了,写得不好吗?”沈知砚面不改色地点头。
我屮艸芔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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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是写得太好了!
一个七岁小孩能写出这样的诗,霍怀瑾感觉自己这么多年的书白念了。
此诗一出,直接杀死比赛了!
沈知砚又开口:“我在学堂看过夫子的《诗词格律》,掌握了基本的韵律,加上刚刚听大家的诗,一时心有所感,忍不住写下这首诗。”
霍怀瑾一脸呆滞地盯着沈知砚,感觉胸口中了一箭。
不是,这合理吗?
霍怀瑾把纸还给沈知砚,“你这首诗一出,绝对能拔得头筹,对面那位也不是你的对手。”
霍怀瑾今天来这一趟真是开眼了,朗山县竟然有比自己天赋还高的人,高得还不是一星半点。
他看沈知砚的眼神变得极为认真,不再把他当成跟弟弟霍子烨一样的小孩。
沈知砚却把纸递给小厮:“劳烦小哥,帮我念一下。”
霍怀瑾忍不住开口:“这么好的诗,你不自己念?”
沈知砚眨眨眼:“我也喜欢低调。”
霍怀瑾:……
得,比他还能装,还装了波大的。
今天一过,这诗怕是会传遍整个朗山县。
“不知公子姓名?”小厮恭敬问道。
名字是不可能说的,夫子还在对面呢。
沈知砚沉吟少许:“我有一号,号种花家。”
噗!
霍怀瑾一口茶水喷出。
小小年纪,字都没取,还给自己取了个号。
不过挺好听的,细一琢磨还有独到韵味在其中。
霍员外面无表情擦掉脸上的茶水,勒令小厮:“赶紧念,我急着回家打孩子。”
“诸位,三号包厢,再作七言绝句一首。”小厮高声道。
大厅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这是霍家大郎不服那瘸子秀才,准备写首新的接着斗啊。”
“那包厢可不止霍怀瑾一人,还有霍员外和一个小孩呢。”
“你知道什么,霍不疑虽然做生意门清,但他的文学水准跟我们半斤八两罢了。”
“那还有个小孩呢?”
“你说这话自己想笑不?”
“……”
小厮不管下面人的谈论,高声念开了。
“《寒菊》。”
“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
声音传开,只此两句,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死寂。
众人:!!!我屮艸芔茻!
这直接杀死比赛了!
好一首寒菊!不写菊之色,不写菊之香,而写菊之品格。
“这是何人所作?”有人神情激动。
“诗人有一号,种花家。”
连号都这么有意境,种花家。
种花种花,雅俗共赏,当真是志趣高远又有气节。
一个中年文士猛得站起来,面色潮红,拔腿就往二楼跑。
边跑边喊:“我要拜会种花家先生!”
结果被小厮四仰八叉地抬走了。
一时间,所有人崇敬的目光全部投到了沈知砚所在的包房。
咣当。
裴知白手中的茶杯跌落在地。
好一句“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他目光如炬地射向对面包厢,只可惜朦胧的纱窗让他看不清里面的人。
能写出此诗,必定是个品节高尚,才情过人之人。
内心激荡的情绪迫使他站起来往对面走去。
他必须拜会一下这位种花家先生!
第48章 卖菊花
第48章卖菊花
“别急!我们是来救孩子的,之后再找那种花家也不迟。”谢闲叫住裴知白。
谢闲说:“我大概能猜到种花家是谁,八成是那霍家大郎。可惜在我上任他之前就考上秀才了,不然能算在我的政绩里。”
他身为进士也不由得惊叹,十几岁就能写出如此有气节有风骨的诗,当真是前途无量!
裴知白却心中存疑,两首诗水准相差极大,真是出自一人之手?
最后,高手斗诗导致存在感极低的高县丞,不得不出来咬牙切齿地宣布,斗诗会的头名是写出《寒菊》的种花家。
沈知砚心中有些汗颜。
他不过是搬运了一位亡国爱国者的血泪之作,此刻被用来解决一场小小的诗会风波,实在有些大材小用。
但到场的宾客却不这么想,他们看向二楼包厢的目光,已经变成了高山仰止般的崇敬。
而作为彩头的刘小满,也被送入二楼包厢。
为防止他们逃跑,手都用粗麻绳紧紧捆着。
进了房间,沈知砚第一时间替她松绑。
还不待沈知砚开口,刘小满直接跪倒在他们面前。
两行清泪汩汩流下,她软着声音开口:“各位爷,我并非那青楼妓子,而是良家女,求您们放我走吧,我家里还有亲人要照顾。”
“刘小满。”沈知砚直接叫出她的名字。
“我是刘义的同窗,他去牙行赎你,发现你人已不见。我受刘义之托,来把你带回去。”
刘小满愣住,定定看着沈知砚。
怕她不信,沈知砚又拿出一块手帕交给她。
那手帕是刘义给的,上面有刘小满亲手绣的栀子花。
刘小满颤颤巍巍接过手帕,泪水愈发汹涌:“阿义,这么快就攒够钱了么……”
沈知砚对霍员外道:“霍伯伯,既然斗诗会已结束,我们走吧。”
刘义休沐也住在学堂,沈知砚正好把刘小满给他带去。
霍员外点头,即使沈知砚不说他也打算走人了。
他年年来都是走个过场,要不是这次沈知砚有求,他都不会带霍怀瑾来斗诗。
只是没想到这头名竟是沈知砚自己凭实力拿的,与怀瑾无关。
确实该走,接下去的画面就少儿不宜了。
斗诗会之后,高县丞会把各个少男少女分配给有意的客人。
一些猴急者甚至在仙味居就直接开始……
反正霍不疑是一次都没参与过。
霍不疑派小厮向高平告辞,高平点头同意,这么多年霍不疑一直这样,他早已习惯。
沈知砚一行人刚打开包厢大门,却发现门口有一男子带刀候着。
长刀横在门前,吓霍不疑一跳。
“诸位,谢县令有令,人你们是带不走了。”
霍员外表情变了,这是什么意思?赏花宴成了鸿门宴?
“小孙?!”
沈知砚看着屋外的男子,惊讶出声。
立在门外的,赫然是裴夫子的书童,小孙。
孙胜沿着声音望去,沈知砚?!
这不是夫子的学生吗?
小孙心中惊讶更甚,沈知砚一个小孩怎么混进这种场合里了?
况且沈知砚一个农家子,怎么有资格来参加县丞的宴会。
他是奉谢闲之命,专门盯住挑到瘦马和小官的客人,防止他们对人造成伤害。
没想到沈知砚也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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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孙神色稍缓,上前一把拎起沈知砚,像抓小鸡仔似的抓在咯吱窝下面。
“你休沐不在家好好待着,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沈知砚小短腿在空中蹬了几下无果,无奈道:“小孙,快放我下来,咯吱窝有味儿!”
“去你的。”小孙立马松手。
这时碰巧裴知白和谢闲也走过来。
裴知白见到沈知砚,表情管理失控了一瞬,连拜会种花家先生的事都被抛之脑后。
谢闲也惊了,这种宴会还有小孩?
沈知砚尬笑着向裴夫子问好。
紧接着沈知砚理清思路,把这几天发生的事迅速跟三人说了一遍。
在听到刘小满是刘义姐姐时,裴知白脸上有诧异之色闪过。
他知道刘义这一年为了攒钱赎亲姐有多拼命,没想到刘小满却因为外貌直接被县丞抓来了这里。
小孙握刀的手紧了紧,真想剁了那县丞啊。
谢闲收起一向玩世不恭的神情,少见的严肃道:“果然都是被高平抓来的。”
他看向刘小满,说:“姑娘,你别怕,本县令自会为你们做主。”
刘小满激动点头。
沈知砚心里松了口气,看来县令早知高县丞干的龌龊事,这次是专门来收拾他的。
倒是自己,把夫子给想岔了……
他心虚地瞟了眼裴知白。
正好裴知白的眼神也投递过来。
目光相接,沈知砚赶紧正了正脸色,站得笔直。
裴知白赞许道:“友有难而挺身,重情重义,不失君子之风。”
楼上正交谈着,楼下已经开始接下来的流程。
“剩下的瘦马和小官,就当是给各位的彩头了……”高县丞笑呵呵道。
有人的眼睛亮了。
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走上前,捏住一个少男的下巴看了看,又让他转了一圈,像看牲口似的。
“这个够嫩,我要了。”他舔了舔嘴唇,垂涎道。
少男忍不住一颤。
高县丞皮笑肉不笑地点头,这种人傻钱多的纨绔,最好拿捏。
“且慢。”谢闲慢悠悠下了楼。
高县丞眼神一凝。
那胖子面色一苦,难不成县令也看上了这细皮嫩肉的小官,想横刀夺爱?
谢闲行至胖子面前,笑眯眯道:“你是孙主簿的儿子吧,别急,我对这小官也有兴趣呢。”
胖子面上赔笑,心里却是难过不已,果然是来跟他抢人的。
县令的话不能不回,胖子装出大度的模样,说:“让给你了。”
谢闲:?
他调整好表情,盯着被选中的少年严肃道:“本官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父母是谁,干什么行当,因何来的这赏花宴?”
高县丞眼风不着痕迹地扫过去,很是阴毒。
少年低着头,支支吾吾说了个名字就不再多说。
他不敢。
背后鞭伤传来的疼痛在不断警示他,说出这些会招致怎样的惩罚。
“我是朗山县县令,是你们的父母官,我问的这些,你尽可说出来,不必顾虑其他。”谢闲掷地有声。
县令的威压散开,大厅众人噤若寒蝉。
少年身子狂抖,表情挣扎。
谢闲见他还不敢说,叹了口气,附到他耳边轻声道:
“再不说,你就得卖菊花了。”
第49章 针尖对麦芒
第49章针尖对麦芒
“说!我说!”
少年心理防线彻底崩溃,软在地上。
他不要卖菊花!
高县丞却是上前一脚踹翻少年,不给其说话的机会。
他紧盯着谢闲:“谢县令,这些都是我从那怡红楼买来的妓子,奴籍之人本就是干这个的。你如此刨根问底,扫了大家的兴致,恐怕不妥吧?”
高县丞言语中对谢闲施压,企图将他放到朗山县贵人们的对立面。
同时他心里暗恼,早知道就该把这批人提前毒哑!
谢闲上前两步,几乎要和高平脸贴脸,“本官问你了么?再干扰本官问话,视作以下犯上!”
高县丞咬牙不语,眼中满是怒火。
谢闲视线又落到那倒地少年身上,“现在你尽可说了。”
少年啜泣道:“我叫狗娃子,家里为了给爷爷筹钱买药把我卖了,但我爹说过,一定会赎我的,呜呜呜,我不要卖菊花!”
有个狗娃子打样,其他被抓来的人也纷纷说出自己的境遇。
十个人中,除了刘小满和狗娃子是从牙行挑来的,剩下八人,居然是高平当街绑走的!
仅是因为容貌出众,就遭此祸端。
大厅寂静一片,有人看向高县丞的眼神里露出谴责之色,而有的人像吃了苍蝇一般,脸色难看至极。
他们真信了高平的鬼话,以为这些人都是青楼妓子,享用起来毫无负担。
现在却突然得知,这些都是良家子女!逼良为娼,这让他们怎么受得了。
县令就站在眼前,不少人已忍不住瑟瑟发抖。
“高平,你还有什么话可说!”谢闲手指高县丞,怒吼。
高县丞额角有冷汗滴落,但还是强撑道:“这不过是这些贱奴的一面之词,县令信他们不信我?”
谢闲冷笑一声:“既如此,就把这些人在青楼的卖身契拿出来给本官瞧瞧。”
“这…下官没带来,我这就让人去取……”
“还在放屁!”谢闲吼道。
他掏出两张纸甩到高县丞脸上。
“这是狗娃子和刘小满的卖身契,剩下那八人的皆有户籍登记在册,你身为县丞,知法犯法,该当何罪?”
高县丞这下彻底慌了。
他扯着谢闲的袖子,语无伦次:“县令,你听我狡辩……”
扑通!
一直站在沈知砚身后的刘小满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谢闲面前。
“求县令大人为民女做主!”
紧接着她声泪俱下,控诉高朗对刘家及其父亲的数桩罪行。
高朗惊愕地盯着刘小满,心头震惊。
他还真不知道刘小满是那刘夫子的女儿。
毕竟每天要欺压的人太多了,哪里记得过来。
谢闲面沉如水,一声令下,一列官兵冲进仙味居就要抓人。
“谢县令,你来真的?”高县丞看不出情绪。
他凑到谢闲耳边,轻声道:“县令你还年轻,为官之道,过刚易折。若是你就此揭过,我那准备了一箱黄金,即刻可送到县衙后院。”
以往也有县令想管他的闲事,但无一不是被一箱黄金给打动了。
若是打动不了,那就两箱。
谢闲却是后退一步,无动于衷。
“高平高朗父子,鱼肉百姓,拐卖人口,给我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谢闲懒得跟他多嘴,直接下命令。
不料仙味居后院忽也窜出一列官兵,与谢闲的人形成对峙之势。
谢闲定睛一看,直接气笑了。
保护高平的人,竟然也是县衙中的捕快。
他说今天怎么叫不齐人,原来都在这了。
“你们这是打算助纣为虐吗?”谢闲冷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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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捕快面露犹疑,但没人敢退。
他们都是高平一手提拔起来的,与其说是县衙捕快,不如说是县丞的私兵。
其余客人全部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喘。
生怕刀剑无眼,直接人头落地。
适才准备享用狗娃子的胖子,此刻两股战战,裆部濡湿了一大片。
谢闲扫了眼众人,语气稍缓:“无关人等,可自行离开,有不长眼的想力挺高平,也可留下。”
他今天要对付的主要目标就是县丞,其他的小鱼小虾,他暂时不想逼太狠。
若是被逼急了反过来对付他一人,那就得不偿失了。
抓老虎,放苍蝇是谢闲的策略。
嗖!
一群人争先恐后鱼贯而出,一盆盆菊花被尽数打碎。
菊花残,满地香。
大厅只剩县令和县丞的两波人马。
沈知砚也跟着裴知白出来了。
书童小孙还留在里头。
告别霍员外和霍不疑,沈知砚老老实实跟在裴知白后头。
“小知砚!以后记得常来霍府啊!不找子烨找我也行,咱俩多交流交流。有机会再跟我说说你那种花家的号是怎么想的!”
霍怀瑾上了马车还要探出头来跟沈知砚说话。
他断定,沈知砚此子,能写出寒菊这样的诗,未来必成大器!
沈知砚的表情僵住了。
一向云淡风轻的裴知白,机械转身,缓缓低头盯住沈知砚:“种花家是你?!”
“呵呵。”沈知砚尬笑,“夫子你知道的,我三叔也是读书人,闲暇时他教过我写诗,所以,呵呵……”
沈知砚心里暗骂霍怀瑾这个大嘴巴。
一路上,沈知砚跟个鹌鹑似的跟在裴夫子身后回到了学堂。
他怕理由不够充分,一路上都在头脑风暴。
到了学堂,裴夫子却没有再多说,只是告诫他:“早慧易夭,过早的显露聪明可能招致灾祸和嫉妒。在没有功名或地位傍身前,最好不要显露出你的诗才。”
说到此,裴知白脸色一黯。
沈知砚正了正脸色道:“是!”
随后他找到在学堂温书的刘义,把事情经过告知了他。
“等县太爷处理完那些事,你就能去官府领人了。但毕竟签了卖身契,去的时候记得带上赎金,把卖身契要回来。”
“嗯嗯。”刘义激动点头。
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感谢沈知砚了,一路过来,沈知砚帮了他太多。
于是他开玩笑着说:“不然让我娘把我卖给你当仆人算了。”
“用不着。”
大家都是农村人又不是什么少爷,哪需要仆人。
沈知砚无端展开联想:以后自己要是真发达了,会需要仆人吗?一群人伺候自己是什么感觉?
太陌生了,人无法想象自己未经历过的事。
闲聊几句,沈知砚就打算坐牛车回家。
在学堂苦学这么多天,正好回家好好休息一下。
牛车行至清水村村口,沈知砚就看到一群妇孺聚在大樟树下闲聊戏耍。
他们见到沈知砚俱是一愣。
那不是二狗吗?怎么穿得跟戏文里的少爷似的。
沈知砚意识到自己还穿着绸衫,匆匆问好后就赶紧离开。
大家都穿着土布短打,自己穿着长袍绸衫,有些羞耻是怎么回事?
沈知砚随便寻了片桃林将衣衫换下,慢悠悠往家赶。
刚走到门口,沈知砚就听到他娘张氏的如雷暴喝!
紧接着一个瓷碗飞出,碎在他的脚边。
第50章 沈有才的算计
第50章沈有才的算计
“啪!”
老黄氏一个巴掌狠狠扇到张氏脸上,张氏身子控制不住的一斜。
沈知砚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瞳孔一缩,赶紧冲上去护住张氏:“奶奶你干嘛!凭什么打我娘!”
继而转头关心地看着张氏:“娘,你没事吧?”
原本张氏挨这一巴掌心里并无太大感觉,看到儿子突然出现护在自己面前,鼻子就忍不住一酸。
她红着眼眶摇摇头,泪水将落不落。
沈知砚以为张氏是疼的,心里的火噌噌直冒,看向老黄氏的眼神也不自觉带上冷意。
老黄氏被沈知砚盯得不自在,恼怒道:“你这是什么眼神?儿媳动辄打摔碗筷,当婆婆的教训一顿不应该么?”
张氏咬牙:“张口要这么多银子,没把家拆了都算我脾气好!”
“还敢顶嘴!”老黄氏怒极,上前就要抓张氏的脸。
沈知砚赶紧阻拦,老黄氏年老体衰,他不敢用力推。
三人一番推搡。
结局就是沈知砚侧脸被抓了两道长长的血痕。
老黄氏指甲利,沈知砚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看着沈知砚的伤,老黄氏也吓了一跳,心虚地把双手别到身后。
沈家人正好从地里劳作归来。
“怎么搞的,别家都吃上饭了,家里一点烟火气没有,打算给家里的爷们全都饿死?”
沈老头一进门就不满地嘟囔。
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像话吗?
“哟,二狗回来了!在学堂学得怎么样?”
“嘿呀!脸上咋搞的这是!读书人可不能破相啊!”
接下去半个时辰,沈家人全部聚在灶房,个个神情严肃。
脸色最难看的当属沈有粮。
“所以,娘为了给三弟拿银子,扇了我媳妇又伤了您的亲孙子是吗?”
老黄氏心虚不敢与他对视,只嘟囔道:“谁知道他俩不躲,我一个老婆子,慢手慢脚的,打人能厉害到哪去?”
张氏和沈知砚就顶着脸上的伤,一左一右围着老黄氏。
沈老头头大如雷,摁着眉心,目光如炬地射向沈有才:“老三,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是不是又想去赌!”
最后一句话陡然加重语气。
“不是不是不是。”沈有才连连否认,被棍棒抽的滋味还记忆犹新。
拿钱的事他专门拜托老黄氏,趁着家里只有老黄氏和张氏,老黄氏好拿了钱给他,也不至于惊动沈老头。
没想到还是被沈老头知道了。
“你就不能盼着点你儿子好!有才他早就改邪归正了!”老黄氏怒视沈老头。
在一行人的注视下,沈有才只得把事情说了出来。
“其实爹不问儿子也正要跟你们说呢!仙味居是县城里数一数二的酒楼,据说还跟县丞有着密切关系,想进仙味居的人一抓一大把呢!”
沈老头听得云里雾里:“跟你有啥关系?”
“怎么没关系?”沈有才一屁股坐到沈老头旁边,“那仙味居正缺个账房,儿子有一同窗,家里颇有几分关系。前几日我那同窗来信说,若儿子能拿出十五两银子,他可带我上门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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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才,你不是跟我说要二十两么?”老黄氏插话。
“呃…哦哦对,是二十两,我这几天下地干活累得慌,记岔了。”沈有才急忙改口。
张氏听不下去:“你当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你说要就要!”
二房的人也是脸色大变,沈有才那同窗真敢要啊!他们一辈子银子都没见过几次,对面张口就是二十两。
沈有才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大嫂,你一个妇道人家,短视了不是?那可是高县丞的产业!知道高县丞是谁吗?那可是咱们县的土皇帝!”
“能比县令还厉害?”
“流水的县令,铁打的高县丞懂不懂!那仙味居,多少人挤破脑袋都进不去,如今有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难道让它白白流失不成?”
张氏被沈有才唬住了。
沈知砚不得不开口:“三叔,你不会是被骗了吧?你那同窗能打包票一定让你进去吗?可别到时候钱花了,你没捞着账房当,那就打水漂了。”
众人闻言神色一凛,此话在理。
“对对对,咋就要二十两银子?这也太多了!”
连二房一向沉默寡言的沈有实都忍不住出声。
沈有才接连被质疑,很是不悦:“往后进了仙味居,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一群短视之人,被这区区二十两银子就绊住了脚?跟你们一样耕一辈子地也是没出息!”
沈知砚好心提醒:“过了今天,那仙味居可不一定是香饽饽了,县令最近正找高县丞的麻烦呢。”
沈有才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别的地我不知道,在朗山,高县丞的地位可不是一个外来县令能撼动的”
他点点沈知砚脑袋:“不要以为在城里听了点小道消息就能在家吹嘘,你啊,还是太年轻!”
“拿不拿钱,给句准话!”
“不拿!”
沈知砚干脆利落道。
“嘿大人商量事,你凑什么热闹?”沈有才瞪沈知砚。
“三叔想要银子就自己去赚啊,天天找家里要算什么事?你是巨婴么?”
“你!”沈有才怒指他,想要反驳。
沈知砚把食指竖在嘴边示意他闭嘴,自己接着说下去:“三叔,我只问你,你如今二十有四,长这么大,可有给沈家带来一丁点贡献?别说二十两,就是二十文,你给家里挣过吗?”
“你分币不挣,念书时学会赌博,一赌就欠下二十两赌债。务农之后又想尽办法偷奸耍滑,总找机会窝在家里。就这副德行,好意思管家里又要二十两?你要脸吗?”
其他人听沈知砚骂沈有才,神情错愕。
二狗去城里念了一年书,现在这么凶了。
只有张氏呲着个牙,笑得眼不见牙,真是她的好儿子,骂人的话听着怎么这么舒心呢!
“三叔啊,你老老实实在家种地吧。就算真有那好事也轮不到你,别硬着头皮上,免得人财两空。”
沈知砚却又话音一转:“若你执意要去碰钉子,倒也不是没办法。”
“什么办法?”沈有才面色一缓。
沈知砚随口道:“分家呗。”
第51章 自由搏击
第51章自由搏击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变了。
“二狗,可不敢胡说!”
沈有粮一面看沈老头脸色,一面上去捂沈知砚嘴。
但沈有才动作更快。
他只当沈知砚在诓他,扬起手臂就要抽沈知砚。
沈有粮又惊又急,要捂嘴的手赶忙搭住沈知砚肩膀,将其拉到自己身后。
同时飞起一脚,直接踹到沈有才胸膛。
蹬蹬蹬。
沈有才接连后退几步,绊到门槛,一个后仰摔了出去,四脚朝天。
“二狗,没吓着你吧。”
沈有粮没管沈有才,蹲下身子紧张地问沈知砚。
“有才!!!”
老黄氏凄厉大叫,冲出去扑到沈有才身上。
二房的人左看右看,不知如何是好。
三房的王氏看到丈夫吃瘪,尖叫一声就要冲上去打沈有粮。
王氏是女人,沈有粮应对起来束手束脚。
张氏自然不甘示弱,反手就和王氏扭打在一起。
两人直接扑做一团,从站着打到蹲着,再到趴着。
“别打了!你们别打了!”二房的柳氏颤颤巍巍上去劝架,却被王氏盛怒中一把推开,直接摔倒在地。
“你敢打我娘!我打死你!”五岁的小雅尖叫着冲上去挠王氏的脸。
大雅二雅一左一右扶起柳氏。
“谁打我娘我打谁!”三狗沈知文兴奋地冲上去揍小雅。
沈知砚反应过来不甘示弱,顶着脸上的伤就加入混战:“连妹妹都打,你还是不是男人!”
“不是!我是男孩!”
沈有实目瞪口呆地看着眨眼间就扭打起来的家人,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突然就开始自由搏击了?
他急得出了一脑门子汗:“你们不要再打了……”
“滚!”几个女人异口同声道。
沈老头看似镇定地坐在那,实则脑门上青筋直跳。
外面已经围了不少听到动静过来看热闹的村民。
沈老头深吸一口气,双手重重拍在木桌上。
砰砰砰!
“都给我住手!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听到沈老头暴怒的声音,一群人这才不甘心的住手。
“反了天了!我跟你娘还没死,你们就敢在我眼皮子底下闹成这样?是不是想气死我俩好分家?!”
气死爹娘的大罪名可没人背得动,张氏理理衣服道:“不是儿媳想闹,实在是三房太不像话!张口就是二十两,这谁受得了?!索性大家都嫑吃喝,且供着沈有才得了。”
王氏往日装出来的端庄姿态荡然无存,衣服被扯得皱皱巴巴,脸上巴掌印、抓痕全都有,头发乱得像鸡窝,脖子上还有个小牙印。
她白眼对着张氏:“我家有才读了那么多年书,就该去城里干体面活!你们都是地上的泥巴,只配捧着有才!”
沈知砚听得目瞪口呆,他三婶到底哪里来的自信?
张氏冷冷地看着她:“你个信球。”
“你妈……!”
“都给我住嘴!”沈老头把桌子拍得砰砰直响。
“还嫌家里不够乱吗!你们今日这样闹,存心让人看我们笑话是不是?”
沈老头扫了眼在场的众人,沉声开口:“我和你娘年纪大了,还有几年好活?能让你们这么闹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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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话,众人沉默不语。
沈有才从地上爬起来,爬到沈老头脚边,试探道:“爹,那我这事?”
沈知砚没再插嘴,只作壁上观,看沈老头怎么处理。
沈老头没搭理他,转头问张氏:“老大媳妇,咱家账面上还有多少银子?”
张氏一听这话,如临大敌:“过去一年纺线攒了些钱,现银有十三两,但这钱是大房二房挣来的,跟三房可没关系!”
还有二十两沈知砚卖纺车图挣来的钱,张氏没算进去,那本来就是他们大房的。
老黄氏皱眉不悦道:“一家人分这么清,以后怎么好好过日子?”
“谁要跟你们好好过日子。”张氏在心里直翻白眼。
一向存在感极低的沈有实突然石破天惊:“反正三弟这事,俺不同意,要花的银子太多了。”
“不是二哥,你老实种地得了,有你什么事?”沈有才没想到沈有实也会跳出来反驳。
沈有实闷声道:“以后总归有用钱的地方,不能紧着你一人。”
“嘿!你不就生了三个丫头片子,用什么钱?”
眼看又要吵起来,沈老头赶紧让众人散了,各回各屋。
他有些肚饥,揭开锅盖一看,冷锅冷灶,气得他骂了声娘。
无法,只好回屋睡觉,睡着就不饿了。
躺在床上,张氏还有些气不顺,嘴里时不时传出一句国粹。
沈有粮在一旁给她和沈知砚上药。
“娘,要是爷爷奶奶同意了三叔的事咋办?”沈知砚开口问。
“我管家,想都别想!二房也不能同意,一块废铁,就娘当个宝贝似的供着。”张氏斩钉截铁道。
张氏虽强势,但始终没想到分家。
她起身,摸着沈知砚的小脸,心疼不已:“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还赶上这烂摊子事。肚子饿了吧,待会儿等他们睡着了娘给你煮鸡蛋吃。”
沈有粮挠挠头:“偷吃是不是不太好。”
“不好个屁!给二狗吃有什么不好的,以前沈有才念书吃了多少鸡蛋,不还是变成屎尿流走了,给他吃才是浪费。”
张氏指着沈有粮警告:“你再多说老娘揍你!”
沈有粮神色一凛,急忙点头。
另一边,沈有才躺在屋里,暗自琢磨这事。
沈知砚说的分家,他真听进去了。
晚上闹了一通,沈有才意识到,这次钱还真不好拿。
大房二房联合起来反对,饶是老黄氏再偏疼他,沈老头也不可能把银子给他。
“一群短视之人!”沈有才气得磨牙,“等我当上账房,你们别求到我面前!”
“嘀咕啥呢还不睡。”王氏没好气道。
晚上她一点便宜没占到,气得睡不着觉。
两个妯娌不就是怕她当上账房夫人压她们一头吗。
王氏早就看出来了,沈有才还在念书时张氏就百般怨言,根本就见不得他们三房好!
今天敢在公婆面前打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骑到她头上拉屎!
就在王氏暗自气恼之时,沈有才冷不丁出声:“媳妇,咱们跟大哥二哥分家吧。”
“你说啥?!”王氏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吵死了!大晚上让不让人睡觉!”隔壁传来张氏的咒骂。
“分家啊,分家了才有钱。”沈有才理所当然。
第52章 分家
第52章分家
“你怎么想的?”王氏又躺了回去。
沈有才压低声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王氏。
“让大房拿银子是没戏了,咱们索性分家。把田产,现银,锅碗瓢盆这些东西一分,到时候再变卖两亩地,总能凑齐二十两银子。”
“等我当上那仙味居的账房,那银子不是大把大把的来,到时候随时能把田地买回来。届时咱们只管把田地佃出去,你天天躺在家里收佃租就行。”
“过几年赚够银子在城里买套房,直接去城里住,跟这帮穷亲戚断了往来。”
沈有才三言两语就规划好了未来。
王氏听得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
“那还说啥呀,赶紧分家!”王氏当即赞同沈有才的主意。
她美滋滋地想,到时候住城里她可得三天两头地回清水村羞辱张氏,好好显摆一通。
不过她转念一想,跟沈有才琢磨:“二狗可在城里念书呢,万一过几年他考中了功名……”
话没说完就被沈有才打断。
“你也太天真了,功名要是那么好考,那我岂不是早就考上了?其实爹年轻时也念过几年书,还不如我呢,咱们沈家就没有出秀才的命!”
“当然了,事情也不绝对。等我当上账房,三狗自然要跟着去城里念书。届时我稍稍运作,直接让三狗进县学,考个秀才也不是难事。”
“到时候三狗就是沈家的第一个秀才,让大房二房后悔去吧!”
王氏听得忍不住大笑,声音之大,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落下。
紧接着,张氏的国粹又如炮弹般轰进来,声声入耳,气得王氏恨不得此刻就分家。
“亏三房还能笑得出来,不知道又在憋什么坏屁。”张氏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她伸出手一摸,旁边的床位空荡荡的,还有余温,忍不住嘀咕:“二狗上一趟茅房去了这么久?别是淹进粪池了。”
此刻的沈知砚就蹲在三房墙角,他把大腿根掐青了才忍住没让自己笑出来。
真是他的好三叔,为了钱能想到分家,沈知砚很欣慰,果然没白暗示。
沈知砚拍拍屁股,心满意足地回屋睡觉。
是夜,两件大事悄然席卷朗山县。
……
翌日,沈知砚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
他迷蒙着眼醒来,发现张氏正在给自己穿衣服。
张氏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赶紧起来看热闹!”
得,懒觉是睡不成了。
沈知砚站在院子里,用猪鬃毛牙刷沾了少许盐,细细刷着自己的牙齿。
科举除了才华品行,还看重外貌,一口好牙至关重要。
这年头可没有牙医,只能靠自己仔细养护牙齿。
他一面刷牙,一面往沈老头门前瞟。
沈有才和王氏就跪在那。
早上露气重,院子的泥土湿湿软软,两人也不嫌脏,膝盖直接陷进泥里。
二房的三个丫头躲在屋里,挤成一团,透过窗子往外瞄。
沈有实和柳氏一面愁容,不知道这三房今天唱的哪出戏。
沈老头盯着跪在面前的两人,右眼皮直抽。
沈有才偷瞟一眼沈老头,再度开口:“爹,我是认真的!我年纪不小了,不愿磋磨在清水村,希望爹您别拘着我,让我出去闯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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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闯闯就非分家不可?!”
沈有才十分光棍道:“要是您能给我二十两银子,不分家也行。”
沈知砚蹲到沈有才身边,歪着头看他:“三叔,你一口气要二十两银子,那我的束脩怎么办呀?”
沈有才斜了他一眼,糊弄道:“三叔都当上账房了,你还念什么书?到时候直接来仙味居当小厮赚工钱,也不算三叔白疼你一场。”
啪!
沈老头一个巴掌扇到沈有才脸上,怒吼:“没出息的玩意!二狗要走的是科举路,容不得你在这糟践!”
沈知砚眼泪说来就来,拉着沈老头的手不让他接着打沈有才。
“爷爷,二狗知道,是三叔三婶觉得我没出息念不出名堂,所以才会想分家的。说到底,还是我没用。”
见二孙子哭得鼻涕冒泡,沈老头心一揪:“好孩子,不怪你。你才开蒙一年多,哪能那么快考功名。”
王氏却小声嘀咕:“知道自己没用还不回来耕地,净想着在城里的学堂享福。”
“你又找抽是不是!再骂我儿子,小心我撕烂你的嘴!”张氏端着碗筷就冲上来。
王氏害怕得一缩脖子,赶紧噤声。
老黄氏也是不解,好言好语地劝:“有才啊,现在日子过得挺好的,别分家了吧。”
沈知砚点点头,附和道:“三叔别分家呗,咱们一家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您别着急,等我把书念好,考上秀才,再考上举人,村子里都要给我立碑。到时候您就跟在我后头,仗我的势,扬眉吐气!”
张氏和沈有粮都听愣了,原来自己儿子志向这么远大,连举人老爷都敢想。
既然儿子都这么说,当妈的也不能扫兴,张氏大度道:“都是一家人,到时候二狗发达了,自然会捎带着你们,毕竟是亲叔叔。二狗,你说这叫什么来着?”
“大人不记小人过!”沈知砚接过话头。
沈有才听得眼睛都红了。
他需要仗沈知砚的什么狗屁势?!
王氏气得牙痒痒,沈知砚说的这些,应该都属于他家三狗才对!
沈有才砰砰砰磕了几个头,咬牙切齿:“儿子想分家,求爹成全!”
沈老头脸色很难看:“你可知,父母在,不分家?我和你娘尚还在世,你执意分家,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你!”
沈有才在心里不屑地想:那咋了?一帮专嚼人舌根的懒汉婆娘,等我当上账房还用得着跟你们废话?
当然这些不能表现出来。
昨夜他彻夜查阅书籍,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沈有才跪在地上,掷地有声:“前朝虽有父母在,子孙不得别籍异财的规定,但在本朝,早已被太祖皇帝废除,希望爹不要拘泥陈规。”
沈老头问沈知砚:“他说的别籍异财是啥意思?”
沈知砚解释:“别籍指另立门户,异财指各蓄家产,合起来就是分家的意思。”
沈知砚忍不住在心里给沈有才竖大拇指,为了分家,连《大晟律》都背了,给力!
沈老头听完不语,一直盯着沈有才,恨不能给他盯出个窟窿来。
沈有才跪得腿都麻了,才听到头顶传来一句:
“问问你大哥二哥的意见。”
第53章 一心分家
第53章一心分家
“什么?老三要分家?!”
大房的人听了很惊讶,自己都没说要分家呢,你一个占便宜的三房倒先提出来了。
二房则是慌乱,尤其是柳氏,他们出不起免税钱,分家就意味着沈有实年年得去服徭役。
一时间灶房内很是寂静。
如果可以,张氏倒是想分家,只是担心沈知砚的科考。
她小声跟沈有粮嘀咕:“爹娘还在就分家,会不会担上啥不孝的罪名,可别影响到二狗的名声。”
沈有粮同样小声回应:“应该不会,分家是咱们这辈的事,与小辈无关。”
“老大,你怎么想的?”沈老头把目光转向沈有粮。
沈有粮下意识想说“全听爹的”,但余光扫到沈知砚后,硬生生止住了话头。
两道清晰可见的红痕就爬在沈知砚的侧脸上,沈有粮稍一扭头就能看到。
这是老黄氏为了三房对自己亲儿子造成的伤害。
还有张氏脸上的巴掌印,一夜过去还未消肿。
沈有粮忽然就来了气。
他扯着嘴角开口:“三弟年纪大了,又读过书,有自己的想法。他想分家,我没意见。”
沈老头眉头一直没舒展开:“老二,你呢?”
沈有实讷讷道:“俺……俺不知道。”
柳氏着急道:“可不能分家呀。”
老黄氏也有些急:“这时候分家,不得被村里人笑话死!”
她的面子往哪搁?
“娘,面子是自己挣来的,分了家,我给您养老。”沈有才殷勤道,“儿子再没出息,也绝对让娘吃好喝好。”
老黄氏眼咕噜一转,不说话了。
“你铁了心要分家是不是?”沈老头紧盯着沈有才。
“儿子说了,大嫂能拿出二十两银子给我,家不分也行。以后我当上账房,还能照拂一二。”
“二十两银子没门!”大房二房异口同声。
“那就别多说了,分家!”沈有才咬牙。
沈老头目光转向大房二房:“他要分家,那你们呢?”
沈有实一直没吭声。
沈有粮沉默许久,艰难道:“分家吧。心已经不在一块了,强聚在一起也没用。”
老黄氏突然窜出来猛推沈有粮一把:“你早就想分家了是不是?都是你带坏了你三弟!”
“娘这话就没意思了,三弟先提出的分家也能怪到我头上?”
“有才都说了,给他二十两银子他就不分家,你们当哥哥的怎么不知道心疼弟弟!”
“……”
沈知砚听得心里直冒火,要不是身份场合不对,他都想骂老黄氏两句。
他打定主意,今天这家必须分!
一直沉默的沈有实忽然暴喝:“凭什么他要多少银子就给多少银子!今日真给了,就算沈有才不分,我也要分家!”
所有人霎时间安静下来。
柳氏快被丈夫的一番话吓死了。
老黄氏手指猛点沈有实的胸口:“你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你有什么脸提分家?我生的三个儿子,就属你最没用!”
“我爹会耕地,才不是最没用的!三叔才是最没用的!”沈小雅反驳老黄氏。
气得老黄氏就要上手打小雅。
小雅突然哭起来:“阿奶偏心,阿奶只喜欢三叔,不喜欢爹爹和大伯,我也不喜欢阿奶!干的稠的都给三叔吃,稀的才给爹娘,爹爹干活都吃不饱,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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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有实一把把沈小雅抱起来,跟沈老头说:“爹,我想好了,分家!”
沈老头无力地靠在椅子上,果然,一碗水端不平就会洒。
连小孩子都能看出来他们当长辈的偏心。
现在小辈铁了心要分家,三个儿子一个主意,他这个当老子的哪还拦得住。
事已至此,分家算是彻底定下。
接下来该盘算如何分的问题。
分家需要全家人都在场。
大狗在城里当学徒,三狗在镇上念书,分家前需得把他俩接回家来。
张氏也有事干,她需要把她手头公账上的财产全清点出来。
几个大人心事重重,孩子们倒没甚感觉,只当是一次普通的吵架。
老黄氏常为沈有才跟大房二房吵架,他们都习惯了。
沈知砚在屋里练字,心情不错,直到二房的三个女儿来请他教她们识字,他才放下笔。
“小雅,刚刚表现得不错。”沈知砚塞给小雅三颗糖,夸赞道。
小雅剥开一颗丢进嘴里,幸福地眯眯眼。
把二狗哥教的话说出来就有三颗糖,小雅很开心。
“二狗,今天学什么?”
沈知砚用树枝沾水,在青石板上刷刷刷写下四个大字:“今天学‘别籍异财’。”
……
三狗离得近,沈有才先回来了。
三狗走在路上,一蹦一跳得很开心。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竟然不用上学了。
清水村住的大多是沈家本家人,分家需要请族长过来见证。
沈家族长就是清水村的村长。
这等大事本该沈老头亲自去请族长,但他一把年纪实在拉不下脸,长子沈有粮又去了城中还未回来。
最后请族长的事就落到了沈有实头上。
前脚沈有粮刚带着大狗到家,后脚沈有实就领着村长匆匆赶来。
村长进院子不问是什么情况就开始劝:“你们爹娘还在世,能不分家是最好,分了家一家人成三家人,兄弟情分可就淡了。”
村长这话是对沈有粮和沈有实说的。
老黄氏偏心三儿子,把大房二房当狗一样使唤的事清水村人尽皆知。
他估摸着是大房二房受不了剥削,所以想分家。
这时沈老头收拾好心情从屋内出来:“行了,你甭劝了,是我小儿子要分家。孩子大了想当家做主,分就分吧,分了清净。”
村长闻言很诧异,竟然是沈有才要分家?
既没有功名又不会种地,没有两个哥哥供养他,分家了沈有才咋活?
沈有才一脸委屈:“小子有法子去城里找份活计,只是其中需要银子活络。可大哥二哥死活不肯,我心已凉,只好分家。”
“这…兄弟之间,能帮衬还是尽量……”村长迟疑着说。
张氏打断:“不是我们当哥嫂的无情,实在是三弟心太狠,一张口就是二十两,这是把我们往死里逼呀!”
“三弟可别忘了,当时你赌博欠下的二十两银子,可是我们大房替你还的。”
张氏的眼泪也是说来就来。
沈有才想往他们头上泼脏水?没门!
第54章 别籍异财
第54章别籍异财
二十两?!
这数字一出,村长都被吓了一跳。
要知道,他们庄稼汉成天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能省下一二两银子已是十分不易。
即使张氏的纺车纺线再快,二十两也不可能轻易拿得出来。
别说沈家大房二房受不了,村长一个外人听了都难以接受。
他板着脸,严肃地跟沈有才说:“父母还在就想着分家,容易背上不孝的名声。而且,放在前朝,这可是犯法的。”
村长没有夸大其词。
唐律确实规定:祖父母,父母在(会、高祖父母在亦同),子孙不得别籍异财,违者徒刑三年。
但沈有才是铁了心要靠分家赚银子:“村长不用吓唬我,小子虽无科考的天赋,但也认真读过几年书,《大晟律》里早就废除了相关的法条。”
“我现在要分家,虽于情不合,但于理没毛病。”
什么孝不孝的,沈有才还真不在乎。
左右他也不再科考,名声不好他也不当回事。
至于村里人,就让他们嚼舌根去吧。
等自己当上账房,有的是他们后悔的时候!
“请村长速速主持分家流程。”沈有才催促。
村长深深盯着沈有才片刻,又看沈老头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许久方才道:“树大分枝,那你们就好好说说这个家怎么分。”
所有人都看向沈老头。
分家大事需得听家主的。
沈老头哑着嗓子说:“家底子大家都知道,十五亩田地,四间土胚房,外加一间灶房一个茅房,现银十三两余五百文,家里还有些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值钱的东西就这些。”
“既然要分家,那就均分。”
沈老头说均分,大房二房没意见,倒是沈有才,似乎还不满意。
他慢吞吞开口:“值钱的东西恐怕不只这些吧,二狗还有不少笔墨纸砚和书本,哪样不值钱?”
“对对对,大嫂还有台脚踏纺车,也得有我们一份!”王氏紧跟着道。
张氏咬牙道:“那是大狗师傅单独送给我的,可没说是公产!”
“那二狗上学的用具和束脩钱怎么说?难不成没花家里一分钱?怎么说都该卖了分我们一份,你说呢二哥?”
沈有才试图把二房拉进自己阵营。
那一箱子书可值不少银子,他就不信二哥不心动。
沈有实却斜了他一眼:“我只拿我该得的那一份。”
他奶奶的,沈知砚咬牙,这信球沈有才是想断了他的科举路啊!
沈知砚马上开口还以颜色:“三叔你要是这么算,侄子我可要好好跟你掰扯掰扯。”
“三叔你六岁启蒙,一直念到二十四岁,共计十八年。每年束脩钱,笔墨纸砚费,以及你下场考试的路费和食宿费等等,保守算你一年五两银子。也就是说,你这些年一共花了家里至少九十两银子。”
“注意,这还没算你买闲书话本还有赌博的钱,这些若全部加上,一百一十两银子都打不住!”
“而你连个童生都没给家里挣回来,对整个家庭的贡献基本为零。不如你先把这笔钱还了,然后再来讨论我那些学习用具的事,如何?”
“况且,你三年前欠下的赌债是我还的,打的欠条还在我手里,不如先把欠我的15两银子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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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砚笑眯眯道。
众人都听傻了,沈知砚话里的数字一个接一个飞出来,几乎要把他们砸晕。
按二狗所说,这些年家里为了培养沈有才,花了一百多两银子?!
天老爷,这么多银子,就算全扔进河里都能听好一会儿的响,花在沈有才身上就像投入了无底洞。
这些钱要是全用来买田地,沈家早成富农了。
别说沈家人,连村长听得都有情绪了。
早些年沈有才下场考试,村里的大家伙也是出了些钱的,但是沈有才这么多年实在不成器,没一年中的。
沈有才也傻了,没想到沈知砚会算这么细,一时间脸色很难看,却又还不上嘴。
沈知砚继续道:“我朝《户令》规定:应分田宅及财物者,兄弟均分,妻家所得之财,不在分限。兄弟亡者,子承父分。”
“所以爷爷说均分,我们大房没意见。不过这均分是要分成四份,阿爷也该有一份。”沈知砚声音清脆道。
“二房也没意见。”沈有实紧接着表态。
三房见状只得偃旗息鼓。
沈老头看着出口成章,淡定自如的二孙子,不知怎的,眼眶有些湿润。
二狗绝对不会像沈有才那样没出息,既然沈有才执意分家,他也不拦,有的是沈有才后悔的时候。
老黄氏倒是想插话,但当着村长的面替三房说话有偏私的嫌疑,会让沈有才本就不怎么样的名声更岌岌可危。
沈有才可以不在意,但她这个当娘的在意。
一家人领着村长在灶房坐下,商量分家的章程。
“以后我养老的事交给老大,等我死后,我那份家产尽数给老大。”沈老头对村长说。
老黄氏当即反对:“有才说他给我养老,那我那份给有才!”
紧接着两个老人又是一番掰扯,沈知砚听得头大如雷。
最终决定将家产一分为三,养老的事由三个儿子轮流供养。
十五亩田地,兄弟一人分到五亩。
土胚房一户一间,现在住的是哪间就分到哪间。
家中粮食一律平分,灶房和茅房暂时公用,大家各吃各的,不再一起吃饭。
家中的农具尽数留给二房,二房少分些银子。
大房三房各得银子五两,二房分到三两五百文。
一轮商量下来,沈知砚大体还算满意。
沈有才却把主意打到了二房身上。
“我们三房要供三狗念书,花销大,银子再多分些给我们吧。二哥既生不出儿子愧对祖宗,就吃点亏,少拿点银子,就当为沈家尽尽孝。”
柳氏听到这番话,脸色霎时间白了,他们二房本就少分银子,再少以后过日子就艰难了。
但她没有儿子,实在支棱不起来,支吾半天只能说:“这……不妥吧。”
张氏看不下去,替二房说话:“有手有脚的,儿子的学费不会自己挣啊?一年一两的束脩都挣不出来,就好意思舔着个脸要。”
王氏跳出来反驳:“反正二房没儿子,给留点给侄子怎么了?等我儿日后高中,也不会忘了亲二叔的好。”
沈有实气得脸通红:“该是我的就是我的,一样是侄子,若真想因为我没儿子让我少分家产,那少分的那份就留给大狗二狗!”
第55章 免祀
第55章免祀
“够了!”沈老头沉声道,“老三你要是再打银子的主意,老子一个子都不分给你!”
沈有才脸色一变:“那可不行啊爹,《户令》都规定了是均分。”
沈知砚慢悠悠道:“阿爷是家主,有全权处置家财,就算阿爷真的不分三叔你家产,你也只能服从。”
“你说什么?!”沈有才目光猩红地盯着沈知砚,满脸怒容。
沈知砚却不怕他:“就算你告去官府,官府也只会说‘抑不思父母产业,父母支拨,为人子者,孰得而违之。’”
“三叔,你读了那么多年书,不会连这都不知道吧?”
“你……”
“行了别说了!”沈老头打断两人,看向村长,“守志,就按刚才我说的均分吧。”
再吵下去,沈老头怕自己两腿一蹬直接到地下享福去了。
村长下了定论:“十五亩地一人五亩,土胚房一人一间,明个儿拿着田契去县衙更名。”
沈老头点点头表示没问题,思虑片刻,对村长说:“守志,麻烦你去把族中的几位老人请来,俺要立个遗嘱。”
在大晟,遗嘱已形成契约化的文书。写遗嘱必须让妻子孩子兄弟知道,并经县印押。
而在清水村,立遗嘱需要召集家族尊长,主持分家会议,还要请些族中人参加,再祭告祠堂祖先。
沈知砚拉着沈老头的手道:“爷爷身子硬朗的很,能长命百岁,哪里需要写遗嘱。”
村长看得颇为动容,多好的孩子啊!
到晌午,一群清水村村民聚在沈家院子里。
父亲在世就分家的情况实在少见,一帮人有心劝和,但见三个兄弟一心分家的模样,也不好多说。
只上前安慰沈老头,说“儿孙自有儿孙福”。
大人商量遗嘱的事,沈知砚也没闲着,拉着张氏在众人面前不断走动。
超绝不经意展示自己脸上的红痕和张氏的巴掌印。
“二狗,脸上的伤咋搞的?”果然有村民注意到了。
沈知砚装出受惊的模样,直往张氏怀里躲。
张氏拿袖口擦着莫须有的眼泪,道:
“婆婆没给三房要到二十两银子,拿我们娘俩出气呢。怪我们没用,供不起老三,老三心里不痛快,就想分家了。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变了,看向沈有才的眼神变得十分不满。
大家都是一个村的,经济水平大差不差,二十两银子,换谁家也不可能轻易拿得出来。
为了偏帮小儿子,拿自己的亲孙子和大儿媳出气,亏老黄氏做得出来。
老黄氏对三个儿子的区别对待村里人都有目共睹,私下没少感念大房二房辛苦。
看到两人身上的伤,大家也不讨论沈家分家的事了,纷纷开始指责沈有才不孝,老黄氏不慈。
沈知砚躲在张氏怀里忍不住笑:“娘,你演技真不错!”
“没有演技,全是感情!”
……
最后遗嘱由村里的一个老童生草就,沈老头和三个儿子画押。
遗嘱内容很简单,沈老头辞世后,剩下的一间土胚房,灶房、茅房以及鸡鸭牛等牲畜,尽归沈有粮所有。
沈有粮是长子,多分点无可厚非。
沈有才不满意,又闹了一通,老黄氏也在一旁煽风点火。
沈老头怒极,直接对沈有才实行了免祀的惩罚,不许他以后参加祭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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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这已经是很重的惩罚,再严重点就是削谱了。
削谱就是从家谱中除名,在生产力低下的封建社会,从家谱中除名将难以立足社会。
按道理族老们是该劝劝沈老头的,但看到沈知砚和张氏的伤,纷纷选择了沉默。
沈有才这么不孝,亲爹还活着就想分家产,免祀就免祀吧。
最后祭拜完祖宗,把事跟祖宗一说,分家就算完了。
只差找个时间去县衙变更田契地契。
人还是这些人,也依然住一块,但内里已与没分家前截然不同。
至此,一家人成了三家人。
分完家,二房三房的人都缩在屋里,房门紧闭。
沈知砚照旧在院子的青石板上练字。
啪嗒。
有水滴到沈知砚脸上。
沈知砚抬头一看,黑云密布,要下雨了。
天气沉沉,沈知砚心情却很好,分家顺利完成,没了累赘一身轻松。
最关键的是,虽然是双亲在世就分家,但大房的名声没受到一点拖累。
所有不好的名声都让三房背了。
沈知砚赶在雨落下前回到屋里。
张氏正在纺线,嘴里还哼着小曲。
现在纺线只为大房一家,张氏干起活来格外卖力,兴致也高涨。
她笑眯眯地对沈知砚说:“三房那两个没眼光的,觉得你读不出名堂,你争口气给娘考个秀才回来,好好馋馋他们。”
沈知砚点头,秀才肯定是要考的,而且得尽快考。
考上了他爹就不用再去服徭役,还能免几亩税钱。
大狗沈知一却说:“娘,二狗才几岁,别给他那么大压力。”
他转身对沈知砚说:“二狗,你慢慢考,哥再过两年就出师了,到时候哥干木匠活供你考试。”
沈知砚摇头:“不用,靠家里人勒紧裤腰带供自己上学,那我不就跟三叔一个德行了。哥你瞧好吧,我肯定在你出师前考上秀才。”
“吹牛!”
似是想到了什么,沈知一煞有其事地对张氏说:“娘,我上次在城里遇见二狗跟他同窗,你是没看见,他那个同窗黑眼圈特别重,气色可差了!”
“念书那么辛苦,说不定二狗再过两年也变成那样了,所以你别催他。”
“好好好,娘不催。”
显然,大狗说的是刘义。
想到刘义,沈知砚心情沉了些,不知道把刘小满赎回去没有。
同时他心里也犯嘀咕,县令能治得了县丞吗?
看大家的反应,县丞似乎背景很硬啊。
沈知砚是希望能把高县丞绳之以法的,毕竟他跟高朗还有点小过节,说不准会被报复。
当然,沈知砚对那日教训高朗的事并不后悔,谁让高朗打了沈有粮一巴掌。
有仇不报不是他的风格。
分家之后,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把几户人家隔开了。
彼此间的交流也少得可怜。
沈知砚乐得清静,在家好好休息了两天。
到上学日,沈有粮早早向沈老头借来牛车,送沈知砚上学去了。
他是最后一个到学堂的。
进门时,同窗们没坐在座位上,全部挤在一块。
见他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
第56章 两件大事
第56章两件大事
“看我干啥?”沈知砚觉得莫名其妙,自己脸上有花啊?
刘义一脸关心:“知砚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让树枝不小心刮蹭的,过几天就好了。”沈知砚随口道。
朱宜志朝沈知砚招手:“你来的正好,钱满仓正要跟我们说八卦呢!”
见人到齐,钱满仓吸溜着鼻涕,不再卖关子:“我听我爹说的,这两天朗山县可发生了两件大事!”
“哪两件?”
“第一件,你们日日勤奋念书,可曾听闻《寒菊》这首诗?”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连卢俊都茫然摇头。
沈知砚默不作声,跟着摇头。
钱满仓显得很得意:“哼,你们可听好了!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最后两句钱满仓特意拉长语调。
几人面面相觑。
这么好的诗从钱满仓嘴里念出来,怎么这么违和呢?
不过这诗写的真好啊!
尤其是后面两句,颇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凛然正气。
沈知砚静静听着,不发一语。
卢俊在嘴里默念了两遍,面上难掩激动:“这么好的诗,你从哪听来的?”
钱满仓得意道:“这首诗啊,是种花家写的!这个种花家,就在咱们朗山县!”
“种花家?诗人名字叫种花家?”
“那是诗人的号,诗人叫什么我可不知道。”钱满仓道,“本来大家都传种花家是那个最年轻的秀才霍怀瑾,但人家亲自否认了。现在谁也不知道种花家是谁。”
钱满仓想了想,补充道:“不过也有人说写出这首诗的是个六七岁的小孩。”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卢俊连连否认,“什么小孩能写出这样的诗?我不信!”
钱满仓白了他一眼:“你没见过不代表没有吧?承认这个世界上有神童很难吗?”
朱宜志忍不住道:“要真是六七岁的小孩写的,那也太吓人了,一想到我以后的科举对手是这样的人物……”
卢俊无情说道:“你想多了,你怎么配成为人家的对手。说不定等人家高中进士,你连秀才的门槛都还没摸到。”
“搞得好像你多牛逼似的……”朱宜志很不服气。
“好了,满仓,你接着说第二件事吧。”沈知砚快听不下去了,赶紧转移话题。
“亏夫子说你悟性好,听到这么好的诗,你竟毫无感触,一点反应都没有。”卢俊瞪着沈知砚不悦道。
沈知砚:……
他应该有什么反应?要不是夫子说要藏拙,他早就昭告众人种花家是他了。
吓死卢俊。
钱满仓接着说下去。
他神秘兮兮道:“这第二件嘛,高县丞都知道吧?”
几人点点头,在朗山县,可能不知道县令,但一定知道县丞是谁。
钱满仓压低声音:“就在昨天,县丞被下大狱了!”
嗬!
几人面露震惊之色。
朱宜志和方既明就住在城里,但他们一点消息都没听到:“不会吧?姓高的犯什么事了?他可当了好多年县丞。”
钱满仓露出义愤填膺之色:“听说是拐卖人口,逼良为娼,过去那些年绑了不下百个人,简直不是人!”
嘶!
众人再次倒吸一口冷气。
乾坤朗朗,县丞光天化日之下当众绑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朱宜志压低声音:“几年前我们鸡鸣巷就丢了个刚及笄的女孩,当时报官了也没什么水花,不能是被县丞掳走了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章两件大事(第2/2页)
“难说……”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骂着县丞,数刘义骂得最凶。
骂了好一阵才停息,刘义有些兴奋地问:“那县丞干那么多坏事,能被砍头不?”
“这…不知道。”钱满仓迟疑道,“县令把县丞抓进去之后既没用刑也没审问,就是关在那。”
沈知砚听了有些失望,犯那么大事才只是关押,过几天不会被放出来吧?
钱满仓兴奋不减:“重点不是县丞下大狱,而是县丞下大狱的过程!”
“不就是被捕快抓走,关进大牢,还能有啥稀奇的?”几人兴致缺缺。
“那你就错了!”
钱满仓一拍桌面,猛得起身,一脚踏在矮桌上:“县令去抓县丞,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当时县令和县丞各持一队人马,争锋相对。”
几人来了兴趣,连沈知砚都竖着耳朵听。
钱满仓闭目,陶醉道:“两队人马互相厮杀,整个仙味居血流成河,死伤甚多。那谢县令又惊又怒,关键时刻,直接祭出杀招!”
说到这钱满仓顿了一下。
“什么杀招?”几人连忙追问。
钱满仓闭目回忆,像是他身临其境一般。
“关键时刻,一个武林高手手持宝剑,从天而降!他受县令所托捉拿县丞。那场面,当真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饶是几十人挡在县丞面前都不够他一人杀的,最后使出一记黑虎掏心,直接擒住县丞!”
说到激昂处,钱满仓振臂一挥,右脚又是猛得一跺矮桌,仿佛自己就是那个武艺高强的高手!
造型摆了许久,没有一点情绪反馈。
钱满仓不满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身边早已空无一人,大家都坐在位置上安静地温习书本。
不知何时,裴夫子悄然站在门边,负手而立,静静看着钱满仓表演。
钱满仓瞬间头皮一紧。
“钱满仓,不思进取,罚大字十张,散学前交到我书房。”
旁边传来朱宜志的偷笑声。
钱满仓不满地瞪他一眼,认命地坐下。
沈知砚哂笑一声,看向刘义。
刘义心领神会,小声道:“已经赎回我姐了。”
那就好。
裴知白扫视一圈,淡淡开口:“既坐在学堂,便当正襟危坐,凝神静思。喧哗扰人,既乱己心,亦妨他人。岂不闻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学生谨记。”几人点头应是。
裴夫子轻敲两下戒尺:“今日我们讲八股文的承题。”
几人面色一苦,赶紧翻开书本认真听讲。
这八股文实在是不容易,他们总听得云里雾里。
悟性稍好一点的卢俊也一知半解,虽明白意思,却不能领悟其深意。
沈知砚并不在此列。
他上辈子学的工程力学,虽对科举应试没什么用。
但到底比他们多活了近三十年,又是博士,让他这辈子有远超同龄人的理解能力和记忆力。
理解能力强,学起八股文来自然不似他人那般困难。
裴夫子教的内容他通常第一遍解释就能听明白,还会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承题,其作用在于承接破题部分。或四句,或五句,将破题之意,引申言之,俾使其晓畅……”
裴夫子徐徐开讲。
初听时大家还有些紧张,担心自己尚未听懂就被裴夫子叫起来回答问题。
结果一整节课下来,夫子只逮着沈知砚一人提问。
第57章 天凉了,该让三房破产了
第57章天凉了,该让三房破产了
夫子每讲解一个要点,必要叫沈知砚起来回答问题。
大家在心里暗暗同情沈知砚。
结果沈知砚把所有问题都顺利回答了出来……
几人顿时有些磨牙,把对沈知砚的同情转为对自己的怜悯。
大家都是一个夫子教的,沈知砚启蒙还比他们晚些,怎么就比他们强这么多!
人比人,气死人。
下课后,几人纷纷围到沈知砚身边。
“沈知砚,你是不是惹到夫子了?今天被针对得这么惨?”朱宜志嬉皮笑脸道。
沈知砚托腮淡淡道:“许是夫子看出我天赋异禀,想好好栽培我呢。”
“唷……”众人摩拳擦掌,作出要揍沈知砚的样子。
卢俊坐在位置上,翻页的手紧了紧,有些不忿。
钱满仓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口水,一脸满足道:“多亏有沈知砚在前面顶着,我才能睡这么香!”
刘义忍不住感慨:“照你这个学习速度,估计没两年都能下场科考了吧……”
几人听到科考二字全都精神一震。
他们读书就是为了科举,起早贪黑苦读两年,说起科举,脸上既希冀又茫然。
沈知砚说:“咱们认真学着就是了,等火候成熟,夫子自然会让我们去考考试试。时候不早了,先吃饭吧。”
“对对对,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钱满仓说着就往食堂冲去。
……
自赎回刘小满后,刘义把重心完全放在学习上。
刘义心无旁骛投入学习后,裴夫子惊讶地发现,他在学习方面的天赋竟比卢俊还高一截!
刘义和沈知砚现在是所有学生中领悟八股文最快之人。
以前倒是裴知白看走眼了。
从钱满仓那得知县丞下狱的消息后,沈知砚便让沈有粮接着回来摆摊。
虽然只是个小营生,但比在土里刨食强。
至于家里的那五亩地,就交给二叔沈有实耕种。
大房二房商量好,以后还是一个锅吃饭,就算分家,也不要淡了情分。
张氏和柳氏以往就没闹过矛盾红脸,分家之后关系依然处得很融洽。
纺线的技艺是张氏教给柳氏的,柳氏是个感恩的人,平日里有什么洒扫的活计都抢着干。
眨眼又到了休沐。
这日沈有粮跟沈知砚收摊后便往家里赶。
回到家,沈知砚看见沈老头坐在灶房门前,面对着三房的厢房,脸色铁青。
看见沈知砚回来都没有个好脸色。
一问才知道,原来前脚刚变更完田契的名字,后脚沈有才便卖了三亩地。
为了筹钱,沈有才几乎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
连之前爱不释手的话本也不例外。
王氏甚至回娘家舔着脸借了些银子。
沈有才那个同窗要的是十五两,二十两是他谎报的,为的就是多要些钱。
东拼西凑十几日,沈有才总算凑足了银两。
这不,又在众人面前扬眉吐气起来。
王氏每天涂脂抹粉,在村中走街串巷地说着沈有才要去城里当账房的事。
这几天,连清水村的狗都知道了。
村妇们没什么见识,既然王氏敢说,她们也没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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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常挤在三房门口跟王氏闲聊,话里话外都是等沈有才发达了别忘了提携提携他们家汉子。
“那是自然。”王氏得意地点点头,“有才发达了自然不会忘了你们这些叔叔婶婶们,只可惜有些人啊,有眼无珠,白白的富贵就在眼前都攀不住。”
王氏声音很大,明显是说给大房二房听的。
沈知砚进门正好听到这一句。
他换上笑脸问王氏:“三婶这么得意,可是三叔已经当上那仙味居的账房了?”
“那还不是早晚的事!”王氏斜着眼睛睨沈知砚,没给他好脸色。
沈知砚也不在意,反而好心道:“那么多银子可不是小数目,被骗了可别怪我没提醒哦!”
县丞被抓的消息秘而不宣,清水村压根没人知道。
看在有那么一点血缘关系的份上,在这么多人面前,沈知砚最后提醒三房一次。
当然,三房九成是不会信的。
若他们真是能听得进去劝的人,沈知砚反而不会提醒,只静静看他们跳火坑。
这一次提醒,只是沈知砚在这么多人面前作作秀罢了。
果然,王氏听了很不高兴:“是不是真的我们会不知道?用得着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提醒?”
王氏当着一群村妇的面指责沈知砚:“看看,这就是他们大房教出来的孩子,见不得自家亲戚好!”
村妇们你看我我看你,没跟着出声。
二狗也没说啥,王氏怎的火这么大。
而且二狗可在城里念书,听张氏说连城里夫子都夸他念书好。
读书人,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指不定哪天高中了,整个清水村沈氏一族都跟着他飞升呢!
王氏见没人应和自己,心里火气愈发大。
她语气更差道:“反正已分家,咱俩两家没什么关系了。以后三房发达了,你们大房别眼红求着我们就是!”
“我们大房就算去要饭,也要不到你们三房面前!”
张氏不知什么时候从房里出来了,手上还拿着把铁锹。
王氏要是再骂沈知砚一句,张氏就要让她尝尝铁锹的滋味。
妯娌相斗,说出去到底不好听。
沈知砚上前接过铁锹:“行了娘,别跟三婶一般见识。虽然她没把咱们当一家人看,但是三叔要真当上账房,我们也替他高兴。”
他边走边大声说:“虽然三叔以前靠着我爹和二叔才能潇洒这么多年,现在分家就翻脸不认人咱们也没招啊!分币不挣的人现在自己能挣钱,也算咱们沈家苦尽甘来了。”
院子里的村妇面面相觑。
看向王氏的眼神变了。
就是啊,连供养自己这么多年的大哥二哥,沈有才说不认就不认,亲爹还在世就要分家,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提携亲缘关系更远的村里人呢?
村妇们不再谄媚王氏,三三俩俩地离开。
气得王氏直骂娘。
好一个沈知砚!念了几天书就如此牙尖嘴利!
不就是念书的儿子吗?谁还没有了!
等三狗回来,非得让三狗也好好骂一顿大房不可!
沈知砚看着院中上蹿下跳的王氏,莫名想起自己上辈子看过的一句中二台词:
天凉了,该让三房破产了。
第58章 沈有才进城
第58章沈有才进城
沈知砚休沐在家的生活很简单:温书,练字,学累了便去地里帮会忙,当锻炼身体。
还有就是每日抽出一个时辰教二房三个堂姐妹识字。
原本柳氏是不许自己女儿来打扰沈知砚的。
但架不住她们想学,沈知砚也乐意教,说什么教学相长。
柳氏听不懂,张氏觉得不耽误自己儿子,索性就由着他们去了。
一块青石板,几根树枝就能学,不需要费钱买纸笔。
这日沈知砚照常在院子里教三姐妹。
三狗沈知文见他们学得悠然自在,还不带自己,撅着个嘴就生气了。
“二狗,你在城里的夫子没说吗,女子无才便是德。你教她们识字干啥?又不能考秀才。”
沈知砚懒得跟他废话:“关你屁事?大雅二雅小雅聪明,我乐意教,你管得着吗。”
三狗很不高兴:“我爹说了,女的天生就不如男的,她们再聪明也不可能比我聪明!”
听到这话,二房的三个堂姐妹都气鼓鼓的,很不服气。
沈知砚放下树枝,饶有兴致道:“是吗?那我问你,‘资父事君,曰严与敬’的下一句是什么?”
“是…是……”三狗支吾半天答不上来。
沈知砚下巴一扬:“小雅,你告诉他。”
沈小雅当即脆生生道:“孝当竭力,忠则尽命。”
沈知砚一脸同情地看着三狗:“你天天还在学堂里念书,学问还比不过每个月只能学几个时辰的小雅,让你爹带你看看脑子吧。”
“咯咯咯!”三个姐妹捂着嘴偷笑。
沈知砚接着说:“你爹说女的不如男的你就信?在我看来,你爹就完全不如我娘,我娘会纺线,会做饭,会给我缝衣服,你爹会啥?”
三狗气鼓鼓道:“我爹识字!会念书!”
“有啥用?是考中功名了还是给家里挣钱了?”沈知砚轻飘飘把话堵回去,“我现在教小雅,小雅也能识字念书,你爹有什么了不起的?”
“就是!三叔有什么了不起!”沈小雅朝三狗扮鬼脸。
“呜呜呜,你们欺负人……”三狗说不过,嘴巴一撇,哭着跑了。
沈知砚看着落荒而逃的三狗,心里暗道,真是又菜又爱挑衅啊。
“二狗哥,我也想去学堂上学。”沈小雅眨巴着大眼睛看沈知砚。
“这……”沈知砚犯了难。
“小雅,别瞎说,女子怎么能去学堂上学呢?”沈大雅冲小雅摇头。
沈小雅半是委屈半是不解:“二狗哥都说我学问比三狗还好,那三狗能去学堂我怎么去不得?”
沈大雅思索片刻,不确定道:“因为他是男的你是女的,而且咱家没钱呀……”
沈知砚摸摸小雅的头:“等二狗哥出息了,就在村里建个学堂,到时候第一个请小雅来上学怎么样?”
“真的?!”沈小雅一脸惊喜,“那大雅二雅能去吗?”
“当然!真心向学的都能去。”
……
沈有才这两天不在家,一直在外面跟同窗联络感情,每晚回家都酒气冲天的。
王氏似是觉得他马上能当上体面的账房先生,每天毫无怨言地伺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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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黄氏也常去嘘寒问暖。
时不时跟村里的老姊妹炫耀,自己这个儿子有出息,会钻营,没白培养他。
不像大儿子和二儿子,只会一声不吭地耕地。
村里老妇们听了笑而不语,只夸她有福气。
看着三房一家每天满怀希望地期盼新日子,沈知砚自然不会去戳破他们的幻想。
日子一天天过去。
银子花出去,三房却一直没等来沈有才当账房的消息。
王氏率先坐不住了。
她瞧着整日在床上躺尸的沈有才,心里不安,忍不住推推他:“这都两个月了,你那同窗怎的还没动静?家里的粮可不多了。”
沈有才翻个身,挠挠屁股浑不在意:“急什么?这么大的事自然需要时间。前日我才跟他喝了酒,人家答应得好好的。你耐心等着当账房夫人便是。”
看沈有才信誓旦旦的模样,王氏心稍稍安定了些:“不是我急,主要是家里快没余粮了,三狗那边也催着交束脩钱,眼下处处要用钱。”
王氏试探着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你先把家里的两亩地耕耕?都荒了。”
“不行!”沈有才一口回绝,“全村都知道我马上要当账房先生的事,这时候下地让别人看到,我的面子往哪搁?”
王氏想想也是,便不再提耕地的事。
“罢了,成天在家躺着确实不像那么回事,我出去一趟。”
沈有才从床上爬起来,用力一伸懒腰。
“你干啥去?”王氏问。
沈有才随手穿上旧长衫,答:“去城里逛逛,正好提前熟悉熟悉工作环境。”
家里一个铜板都没有,沈老头的牛车又被沈有粮借去摆摊,沈有才是一路腿着走到县城的。
望着高耸的城墙,沈有才拍拍酸痛的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腰板不自觉地直起来。
沈有才没少来县城参加县试,故而对县城里的布局并不陌生。
没有问路,他按自己的记忆,不紧不慢地赶往仙味居。
仙味居他曾路过几次,但一次都没进去过。
没钱。
以往他只敢壮着胆子朝里头张望两眼,一想到自己以后要在这么大的酒楼当账房,沈有才走路的步子都是轻飘飘的。
很快他就走到了仙味居门口。
一抬头,沈有才傻眼了。
闹市之中,昔日门庭若市的豪华酒楼此刻寂然无声。
醒目的官府封条贴在大门上,路人经过都皱眉绕着走。
门边还散落着些许早已干枯的菊花,残瓣狼藉,一派萧瑟。
沈有才难以置信地揉揉眼,再睁眼细看。
是仙味居没错啊?!牌匾上都写着呢!
仙味居为何成了这副模样?!
沈有才顿感不妙,心里无端地生出巨大的恐慌。
看着眼前的景象,沈有才突然想起沈知砚分家前说县令在找县丞麻烦的事,当时他并没有当回事。
高县丞的威名朗山县谁人不知?
明明是阳光明媚的大晴天,沈有才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第59章 知道真相的有才眼泪掉下来
第59章知道真相的有才眼泪掉下来
“兄弟,一直在这看啥呢?”
旁边的小摊贩见沈有才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好心上前提醒:
“这仙味居两个月前就被官府封了,你要是想吃饭,换别家吧,要不尝尝我这烧饼,香着哩!”
“什么!你说仙味居已经被封两个月了?!”
沈有才一把揪住小贩的衣领,目眦欲裂。
“松开!你他妈跟谁俩呢?”小贩也不是好相与的。
沈有才自觉失态,松开对方衣领,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道:“高县丞不是朗山县的土皇帝吗,他当了二十年县丞,他的酒楼怎么可能被封……”
小贩扫了眼沈有才,不屑道:“姓高的早就被县令关进大牢里头了,如今朗山是县令说了算。你乡下来的吧?消息这么落后。”
“不…不可能,我不信……”沈有才连连摇头。
巨大的惶恐与难以置信逐渐转变为怒火。
一股对沈知砚的怒火。
一定是二狗!
沈有才咬牙,二狗一直在城里念书,绝对知道县丞下狱的事。
但二狗却闭口不言,也没有极力劝阻自己,眼睁睁看他们三房跳火坑!
不行!他必须找沈知砚问清楚!
沈有才拔腿就往学堂街的方向冲去。
……
还不到孩童散学的时间,学堂街没什么人走动,只有一排做套圈生意的小摊贩席地而坐,昏昏欲睡。
沈有粮此时正坐在学堂街上,用手帕细细擦拭着各个泥人。
余光中,沈有粮看到一人急匆匆地冲进街道。
他不经意地抬头一看。
竟是沈有才。
“三弟,你怎么……”沈有粮放下泥人起身招呼沈有才。
沈有才却将其无视个彻底,擦身而过,抬手就要去敲琢玉学堂的大门。
边走边嘶喊:“二狗!你给我出……唔”
沈有粮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捂住沈有才的嘴,将其拉至一处僻静角落。
“放开我……唔……”
沈有才拼命挣扎,却被一双有力的巨手擒得死死的。
直到确定学堂那边听不到动静,沈有粮才松开手,面色不虞地盯着沈有才:“你来这干嘛?”
沈有才喘着粗气,一脸阴郁道:“这次分家,是不是你们大房算计好了要害我?!”
沈有粮只觉得莫名其妙:“分家不是你先提出来的?你为了当账房执意分家,现在怎么倒打一耙?”
听到账房两字,沈有才像是被触到了逆鳞。
他面色狰狞:“那县丞的仙味居早被官府封了,二狗就在城里上学,他知道却不告诉我,这不是害我是什么!”
“你说什么?”沈有粮愣住,他并不知道此事。
沈有才咬牙切齿道:“还在装傻!”
面对沈有才的胡搅蛮缠,沈有粮也来了火气,一时间把什么兄友弟恭都抛之脑后。
他揪住沈有才的衣领,一把将其摁到墙上:“二狗整日在学堂念书,如何知道外面的事?”
“分家前夜,二狗分明提醒过你别让那同窗骗了,你听了吗?”
“分家后,二狗又在院子里当着村里人的面再次提醒王氏,她听了吗?”
“你们三房听进去过家里人的一句劝吗?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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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有粮声音很大,直接把沈有才吼愣住了。
须臾,沈有才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缓缓瘫倒在地,竟呜呜呜地哭起来。
“哥,我的银子没了,地也卖了,我该咋办,呜呜呜……”
看着沈有才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哭泣,沈有粮心里也不好受。
但想起三房过往种种,沈有粮还是板着脸说:“有功夫在这哭,不如赶紧去找你那同窗把银子要回来。”
“对,对,得把银子要回来,我的银子。”沈有才似是醒悟过来,把鼻涕往墙上一抹,跌跌撞撞地冲出去。
沈有粮沉沉叹气。
散学后,他把此事告诉了沈知砚。
沈有粮心里阵阵后怕,若是今日他不在这,直接让沈有才冲进琢玉学堂胡搅蛮缠一通,那二狗的名声就完了。
读书人最看重的就是名声。
同时心里升起一丝庆幸,幸好分家了,不然以三房胡乱行事的风格,连累到大房二房也是迟早的事。
“既然人家没替他办成事,想来也不好意思收银子,只要银子能拿回来,事情就不算太坏。”沈有粮说。
沈知砚却没他那么乐观。
对方既然敢要这么多银子,自然是有恃无恐,恐怕根本不会打算退钱。
直接拿钱跑路也不是没可能。
况且按沈有才当初所述,对方的意思只是给沈有才一个花钱进面试的机会,并没有承诺一定会让沈有才当上账房。
据他所知,仙味居以往的账房,无一不是童生起步,甚至秀才也是有的。
换句话说,沈有才压根不够格。
沈知砚并不同情沈有才,既然已经分家做了切割,三房的人是死是活都跟他没关系。
沈有才不过是咎由自取。
表面的提醒工作沈知砚已做到位,就算三房的人想发难也是无理取闹。
事实果然如沈知砚所料。
等沈有才一路寻到那同窗家时,早已人去楼空。
屋内空空荡荡,所有东西全部被打包带走,听邻居说是出远门,具体去哪无人知晓。
至此,沈有才才反应过来,自己完完全全被骗了。
即使那仙味居没有被官府封,自己也不可能当得了账房先生。
顶着大不孝的骂名分家,变卖祖产筹钱,最后却落得个家产全无的下场。
沈有才想骂人,骂同窗的祖宗十八代。
他张着嘴,却是眼泪先落下来,泪是热的,心却拔凉。
沈有粮比沈有才还先到家。
他吃完饭在村口观望一会还不见人回来,只好先回屋睡了。
沈有粮把事跟张氏一说,张氏半是惊诧半是庆幸。
要是没分家,这笔损失可得大家一起背了。
“这都是命。”说完这句,张氏心满意足地睡了。
沈有才是后半夜摸黑回家的。
王氏没睡着,听到门响翻身坐起来,见是沈有才,期待问道:“怎么样,见着那酒楼没?气不气派?”
等了许久也不见沈有才说话。
“问你话呢?”王氏声音变了。
沈有才吞了吞口水,干巴巴道:“让人骗了。”
第60章 乱成一锅粥
第60章乱成一锅粥
这一夜,清水村所有人都没睡踏实。
王氏知道真相后先是嚎啕大哭,接着就是恶毒的咒骂,骂沈有才没用,骂同窗不得好死,骂日子没法过了……
为了凑钱,王氏不仅变卖嫁妆,还厚着脸皮回娘家借钱,眼下沈有才却说被骗了……
光骂还不够,她抄起扁担就往沈有才身上招呼。
沈有才起先还不闪不躲由着王氏打。
挨了三下后实在忍不了,开始满院子逃窜。
院里的老黄狗受到惊吓狂吠不止。
这一叫全村的狗都醒了,此起彼伏的狗叫从村头炸到村尾,搅得全村人从睡梦中惊醒。
首当其冲的就是大房二房,王氏的谩骂和狗吠直往耳朵里钻。
张氏知道三房的事,被吵醒了也没出去,只躲在屋子里偷笑,完全把王氏的哭嚎当助眠的音乐。
柳氏不知情,又心疼沈有实第二日还得下地干活,她披衣服起身,想去劝三房不要吵架。
一开门就看到王氏挥着扁担一副要杀人的癫狂模样,吓得柳氏赶紧回屋,紧紧锁住门。
老黄氏听到动静出来,见王氏追着宝贝儿子打,当即就怒了,骂骂咧咧地上去拦。
但王氏已经急红了眼,完全不顾挡在眼前的是何人。
她照着老黄氏上去就是一棍,直接将老黄氏打倒在地。
“哎哟…我的腿,哎哟……”老黄氏四脚朝天,仰躺在地上哀嚎。
“你个死婆娘是不是疯了!打我就算了,连娘都敢打!娘一把年纪,出事了怎么办?!”
沈有才不再逃窜,反手就给了王氏一巴掌。
看着倒在地上的老黄氏,王氏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吓得赶紧把扁担扔了。
大晟颇重孝道,殴打公婆乃是重罪,严重者甚至可处斩刑。
这下大房二房不能再装死,纷纷装作刚睡醒的模样,出来合力把老黄氏抬回床上。
老黄氏躺在床上,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地念叨让沈有才休了王氏。
沈有才到底没休,休妻之后家里不可能再拿出五两银子给他娶媳妇。
一晚上,整个沈家鸡飞狗跳,乱成了一锅粥。
这些闹剧沈知砚都不知道,他在学堂里睡得正香。
天亮后王氏又找大房大闹一通,惹来不少人围观。
王氏迫切需要为三房被骗找一个背锅侠。
当着清水村众人的面,她直接骂沈知砚年纪小心眼子黑,明知道县丞遭难却不告诉三房,害他们三房白白损失十五两银子。
她一通哭诉下来,沈知砚心黑不黑大家不知道,只知道沈有才当不成那大酒楼账房了。
这次不用张氏出手,自有正义人士为沈知砚辩经。
先是二房站出来,证明沈知砚在分家前就提醒过三房。
而后又有几个村妇站出来说王氏健忘,前阵子二狗还当着她们的面提醒过王氏呢。
这些村妇都是人精,眼见着沈有才发达无望,当即就倒戈沈知砚。
替人说几句好话轻而易举,顺手就可为之,若是能因此攀近沈知砚这个读书人的关系,那就是赚了。
王氏泼脏水不成,自己反而成了清水村村民茶余饭后的谈资,整天以泪洗面。
最后,沈有才无奈去衙门报官。
谢县令接到报案,没有拖沓,当即发布海捕文书,派衙役张贴在各州县关津要道,动员官民协查。
沈有才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
其中还有个小插曲。
虽然沈有才是被骗的受害者,但当谢县令问出被骗的原因后,认为沈有才存在“央浼营干”(意图走门路)的主观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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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堂打了沈有才五棍,以示警醒。
堂上“威——武——”的声音响起,沈有才直接吓尿了。
至此,三房彻底沦为全村人的笑柄。
丢脸归丢脸,两人必须迎着村人戏谑的目光下地耕种。
再不老实耕种就得饿死。
两人总能在田间地头听到笑话他俩短视分家,坏了名声赔了钱的言论,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三狗交不起束脩差点辍学,还是靠老黄氏变卖了一对银耳环才勉强续上。
沈有才一面盼望着追回银子,一面担心自己能不能交上田税。
日子过得紧巴巴,面对大房二房时,再也没有往日那般颐指气使的嚣张气焰。
相比之下,大房的日子就滋润得多。
沈有粮摆摊,张氏纺线,既轻松又能挣钱。
不敢说大富大贵,但至少三天两头能买斤猪肉回来打打牙祭。
肉味满院子飘,常把三狗馋得嗷嗷哭。
……
沈知砚的念书生活照常进行。
日子千篇一律地过着,晨读,午写,晚诵。
每日过得都是早起晚睡的生活,晨光未透窗纸,人已伏在案前。
虽辛苦,但充实,总觉得自己离那科举愈发近了。
这些裴夫子都看在眼中,对沈知砚愈发满意。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俯仰之间,又两年的时间一晃而过。
沈知砚已经长到了九岁。
两年间,张氏念沈知砚读书辛苦,总变着法做好吃的给他补身体。
营养到位,沈知砚整个人都抽条起来,身子长高了许多。
他彻底摆脱了以往面黄肌瘦的农家穷小子模样。
整日在学堂不用受日晒雨淋,沈知砚的面庞变得白皙,五官随着年纪的增长逐渐长开,线条硬朗分明。眉宇间自带一股坚毅,搭配着蓝色直裰,活脱脱一个丰神俊朗的少年书生。
沈知砚已经不是学堂里最矮的那个了。
这日夫子不在,沈知砚和同窗在学堂中自习。
外面突然响起一连串的鞭炮声,噼啪震耳。
紧接着唢呐声高亢穿巷,锣鼓相和,外面闹哄哄的一片,听上去十分热闹。
几人按捺不住想看热闹的心思,纷纷扔下书挤在窗边。
一边张望一边讨论。
“外边怎么这么热闹?是不是有人娶新娘子了?”
“你脑子里一天天都在想啥?放鞭炮敲锣打鼓就一定是成亲吗?也可能是办丧事啊。”
“呸呸呸,真不吉利。”
“别挤别挤,我看到块红彤彤的木牌,说不定真是有人成亲!”
“……”
沈知砚并没有像其他人那般交头接耳。
他坐在座位上,心无旁骛地抄写着杜预版的《春秋左氏经传集解》,这是他向裴夫子借来的,上面还有裴夫子的亲笔。
几人被外面的动静一闹,没了学习的心思,当即就在学堂里嘻嘻哈哈地闹开了。
等裴夫子回来时,正看到自己的学生挤在窗边肆无忌惮打闹的场面。
除了沈知砚,其余人都被裴夫子打了五下手板。
众人坐回原位,外面鞭炮声依旧不减。
钱满仓按耐不住心中好奇,举手问:“夫子,外面怎么这么热闹?吵得我都无法专心背书了。”
裴夫子淡淡地看着他:“霍员外的大儿子,霍怀瑾考上举人了。”
第61章 童生试
第61章童生试
“十八岁就中举了?!”钱满仓忍不住惊呼。
沈知砚抄书的手也是一顿,短短几年,霍怀瑾接连考上秀才和举人,势头很猛啊!
其余人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半天合不拢,既羡慕又崇拜。
十八岁考上举人,说出去得多威风啊!
要知道,他们其中最大的是方既明,今年已经十三岁,却连县试都不曾参加过。
霍怀瑾只比方既明大五岁,一路过关斩将,已经过了县府试,院试和乡试了。
裴夫子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今日,我和你们聊聊科举。”裴夫子说。
几人顿时打起精神。
“你们勤学多年,第一次要参加的考试叫童生试。童生试乃是士子进身之始,只有通过了童生试,才有资格参加院试,通过院试成为秀才之后,方才算真正踏上科举路。”
几人目瞪口呆,听起来难度好高!
沈知砚眉头微皱,哪怕只是考个秀才,难度都丝毫不亚于高考考上顶级名校。
裴夫子接着道:“童生试要分别通过县试和府试,三年两次,县试通常在每年的二月份进行……”
夫子说得详细,众人听得仔细,连一向爱打瞌睡的钱满仓眼睛都瞪得圆滚滚的。
就这样滔滔不绝地说了一个时辰。
几人对科举知识了解得越多,就越发深刻地明白霍怀瑾十八岁中举的含金量。
天才神童,恐怖如斯!
最后,裴夫子缓缓开口:“你们当中,我决定挑人去参加县试。”
众人闻言精神一凛,纷纷坐直身子。
“卢俊,刘义,今年你俩去试试。”
被点到的两人忙不迭点头,脸上既紧张又期待。
几人神情惊诧,目光全部落到沈知砚身上。
沈知砚是整个琢玉学堂公认的最有天赋之人,竟然没选他?
沈知砚倒是神情淡然,夫子这样选自然有他的道理。
裴夫子此举确实有自己的考量。
卢俊家境一般,家里供他念书的目的也明确,就是科考。
今年卢俊老爹交束脩时,话里话外都有催促的意思,甚至已经开始质疑裴知白的教学水平。
卢俊本身是个勤奋好学的,裴夫子索性今年就让他试试。
秀才还差点火候,但是考个童生问题应该不大。
刘义这两年学习势头很猛,坐在沈知砚身边进步极快,隐隐有超越卢俊的趋势,所以裴夫子让他也下场试试。
至于沈知砚,裴夫子还想再捂两年。
他对沈知砚的期望不只是童生那么简单,而想让他冲击县案首,再连着院试一块考了。
裴知白有自信,沈知砚再跟着自己进学两年,拿个朗山县县试第一不成问题。
选定的人一出,方既明顿时有些失望。
他是所有学生里年纪最大的,第一次下场夫子却没有选自己,有些着急道:“夫子,为什么只选他俩?我也想去试试。”
裴夫子看着他,面上不起波澜:“你也想去?”
在他看来,方既明还差火候。
方既明看到裴夫子的表情,心里发怵,但还是执拗地与夫子对视:“我想去试试。”
成与不成,总得试过才知道。
试了不一定能考上,但不试肯定考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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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满仓也吸溜着鼻涕说:“夫子,让我们也去试试呗,不管中不中,就当积累经验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
裴夫子目光从学生身上扫过,轻易就能看穿他们心里的好奇与渴望。连一向沉稳的沈知砚,面上都有几分期待。
裴知白不由得想起,他在这个年纪,也已早早参加过考试。
但参加县试毕竟不是小事,不仅前期准备工作多,还需要一笔银两。
小孩子不在意这些,夫子却不能不为他们考虑。
于是裴夫子改口道:“想参加考试的,回去问问父母的意见,若父母允许,休沐后到我这报名。”
夫子一松口,学堂的气氛明显轻松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只等回家告知父母。
裴夫子知晓他们的心思,特意放半日假让大家回家与父母商量。
沈知砚回到家,把要去参加考试的消息跟家里人一说。
他没问家里人的意见,而是直接告知他们自己要下场科考。
早点下场就多一次锻炼的机会,几两银子大房还是能掏出来的
沈老头听到后整个人一哆嗦:“你…你要去参加县试了?这才念了几年?”
老黄氏难以置信道:“这么快?!”
当初沈有才可是念了十年才敢下场。
而且还没中,屡试屡败。
二房在一旁听着,没发表意见,只让大房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沈有才两年劳作下来瘦成了皮包骨,皮肤晒得黝黑,一身粗布短打全是补丁,裤腿还沾着黄泥,已经完全不复当初的书生模样。
作为沈家唯一一个参加过县试的人,沈有才觉得自己有发言权。
他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大哥大嫂,二狗这才念了三年就想去考试,那不是胡闹吗?一趟考试下来,少说得花三四两银子,你们供得起吗?”
张氏理直气壮道:“当然供得起。”
“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二狗这样纯粹就是去凑数的,去了也是白去,倒不如把银子省下来。”沈有才言辞“恳切”。
老黄氏也跟着附和:“二狗现在考确实太嫩了点,不如再等几年,有这银子不如接济接济三房,毕竟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哩。”
张氏脸色不好了:“年纪小怎么了?我家二狗就是文曲星转世,他想考我乐意供,又不花你们钱。”
沈知砚点头:“三叔,都分家了,别对我们家的钱有这么强的占有欲行吗?”
沈知砚特地把“我们”两个字咬的特别重。
沈有才面色很难看。
他那笔银子最终还是没能追回来,衙门派出去搜查的衙役先后回来,都查访不出。
“走,娘给你做肉吃。”张氏牵起沈知砚的手就往屋里进,不管旁人难看的脸色。
王氏看着如今春风得意的张氏,心里很是不痛快:“好心提醒跟害他们似的,到时候没考上看他们怎么收场。”
二房的柳氏斜了王氏一眼,还是忍不住道:“二狗这么年轻,没考上有什么的,三弟念了多少年都没考上。”
王氏想跟柳氏掰扯,柳氏一溜烟进屋了。
气得王氏胸口不断起伏。
一夜之间,沈知砚要参加县试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清水村。
第62章 县试报名
第62章县试报名
第二日沈知砚早早起来上学时,发现院子门口挤了一堆人。
“二狗啊,听说你要去考试啦?”
村长笑眯眯开口,把两个鸡蛋塞到沈知砚手里。
其他人纷纷你一言我一语,往沈知砚怀里送东西。
东西无非是些吃的,送的多是粗粮窝头,好点的有白面饼子。
沈有粮腾出手帮儿子接东西,同时心里纳闷,二狗考试的事没跟外人说过啊。
沈知砚换上笑容,向村民们道谢:“多谢各位叔叔伯伯婶婶嬢嬢,你们能记挂着我是小子的福分,不过离考试还有几个月哩,竟然惊动了大家,实在是不好意思。”
有人嘀咕:“还没开考啊?那王氏怎么说的那么急,俺们还以为这几天就考了呢。”
沈有粮笑道:“还早着哩,这次就是让二狗去试试,攒攒经验。”
众人点头,又笑呵呵地鼓励沈知砚两句就离开了。
沈知砚面上笑容不减,心里却默默给三房记上了一笔。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沈知砚原本打算考上了再告知族人,王氏却提前替他“昭告天下”,这就是赤裸裸的捧杀。
沈知砚要是考上了还好,若是没考上,那就是愧对今日来给他送礼的族人。
沈知砚深吸两口气,他要让王氏亲眼看着,对他的捧杀是如何变成造势的。
……
沈知砚到学堂后跟同窗聊了一圈,除了朱宜志,大家竟然都准备下场考试。
朱宜志家为了给他爹交免税钱,已没钱让他去考试,他自己也洒脱,觉得自己没把握,索性就不去了。
裴夫子知道后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说,只告诫大家“重在参与,得失心不要太重”。
随后裴夫子没有含糊,联系谢闲后,直接带着他们去县衙署礼房报名。
考生报名,必须按定例,当堂亲自填写姓名,籍贯,年岁,面貌特征(一般需要写明有须或无须)。
同时还要写明三代(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存、殁、已仕、未仕之履历,不得由他人代笔。
填完这些,还需要另找四名家世清白的考生互相作保参加考试,如有一人在考试时作弊,则五人连坐。
最后需要找本县的廪生为五人保结,以确保没有冒籍、丧匿、顶替、假借姓名之辈,且非倡优(音乐歌舞者和伎人)皂隶(衙门差役)的子孙。
如果保结的廪生与应试考生串通,隐瞒实情,被查实后会剥夺其廪生身份,甚至连秀才功名都可能不保。
当然,如果廪生借机向考生勒索钱财,也是不被允许的。
除去朱宜志,琢玉学堂刚好有五个学生,彼此熟稔,正好互相作保。
保结兹事重大,一般来说,廪生非熟悉不保。
不过廪生的事,并不需要沈知砚他们费心。
裴夫子虽然不是朗山县本地的廪生,无法具结,但他早已联系了谢闲替他解决这个问题。
谢闲直接指派一名廪生过来替他们保结。
谢县令亲自指派,那廪生态度极好,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一来就开始办正事。
报完名回到学堂,几人的兴奋劲还没过,叽叽喳喳讨论不停。
朱宜志兴奋道:“没想到夫子跟县令都认识,还能直接让廪生来为我们作保!”
钱满仓眼中闪着八卦的光:“诶,听我爹说,这个县令可是从开封府来的,你们说,夫子会不会也是开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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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吧,开封人来朗山县这种小地方干什么?嫌日子太好过了不成……”
“你懂什么?说不定是夫子是个少爷,来体验生活的呢!”
“……”
沈知砚却坐在位置上想:当上廪生,给一人作保是二两银子,五个人就是十两,啥也不用干,轻轻松松就把银子赚到手。
怪不得大家都削尖了脑袋要往上考。
光是廪生待遇就那么好,那举人和进士呢……
瞎想一会儿,沈知砚就开始埋头做题。
既然报了名,瞎想也没用,不如抓紧时间多刷点题。
为了在县试有更大把握,沈知砚给自己制定了题海战术。
根据县试的题型和题量,每天模拟,早,中,晚各一套。
雷打不动。
“沈知砚,你说,夫子究竟是不是开封人!”钱满仓扭头找沈知砚评理。
沈知砚写着题头也不抬:“我不知道,你去问夫子呗。”
“那我可不敢。”钱满仓缩了缩脖子,随即又道:“好你个沈知砚,又背着我们偷偷学习!”
不怕学霸聪明,就怕学霸聪明还比你努力。
有了沈知砚带头,几人不再闲聊,纷纷坐下来静心学习。
傍晚几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裴夫子特地给五人放了三天小长假,接下去到县试前的两个月就不再有休沐日,全力冲刺县试。
得知沈知砚报完名,张氏和沈有粮肉眼可见的激动。
往年他们都是看着三房去考,这次轮到自家儿子,一时竟有些紧张。
张氏在房中来回踱步:“考试是大事,可得好好准备!你啥时候考?到时候让你爹送你去考场。”
沈有粮面色潮红,激动地点头。
回忆着沈有才赶考的情景,张氏碎碎念道:“衣服,天冷衣服得多备几件,吃食得带上,还有啥?对了还有那个篮子!明日我得去集市给你买个结实篮子……”
思虑了片刻,怕自己想的不周到,张氏掂了块肉就往三房去:“我去问问你三叔,他考了那么多回,有经验……”
放假这几天沈知砚也没闲着,照常做题。
沈知砚这几年个子长得快,原来的桌子用着束手束脚,很不方便。
沈有粮干脆把厢房的后墙推翻,扩盖了间瓦房专门用作沈知砚的书房。
屋子窗户开得很大,采光十足。
其中的书架桌椅等,全是大狗兴致勃勃做的,沈有粮负责打下手。
沈知砚回家后就在书房学习,没有人会来打扰。
写完一篇四书文,沈知砚伸了个懒腰,漫无思绪地眺望远方。
听沈有才说,县试若是运气不好,会被分到“厕号”,即靠近厕所的号舍,是考生避之不及的差位。
据沈有才所说,他有三次县试都被分到了厕号,若不是因为这个,他早就考上童生了。
考试能不能中,肚子中的学问自然是首要因素,但天时地利人和等因素,也未尝不重要。
万一分到厕号,环境恶劣,难免会影响到考试。
皱着眉头纠结片刻,沈知砚一咬牙,拿上《论语》就往茅房里钻。
第63章 考前突击
第63章考前突击
腊月天寒,气味扩散慢,茅房的臭气较夏日时淡得多。
但到底不好闻。
沈知砚手持论语,艰难背诵,他捂着口鼻,只觉得有根搅屎棍在自己脑子里不停搅动。
臭气无视阻碍,霸道地往鼻子里钻,熏得沈知砚喘不过气来。
沈有粮和张氏站在茅房门口欲言又止。
“二狗好好的,读书怎么读到茅房里去了?”沈有粮担心道。
“二狗……自然有他的道理。”张氏虽然这么说,脸上关心之色比沈有粮更甚。
这时三狗捂着屁股跑过来,边解裤带边喊:“让让,快让让!”
张氏拦住他:“三狗,去咱家田里拉,你二狗哥还在里头呢。”
“哎呀,来不及了,我憋不住啦!!!”
三狗着急不已,推开破木门就往里冲。
进去后也不管缩在角落背书的沈知砚,裤腰带一松,蹲下就开始爽拉。
咕噜咕噜,噗嗤——
只听稀里哗啦一阵响,三狗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沈知砚再也忍不住,面色扭曲,三步并两步逃出茅厕。
太恶心了!他受不了!
厕号只有一个,总不能第一次下场就撞上吧,那也太背了。
就算真分到厕号,自己写快些,赶在有人出大恭前交卷就行。
与其受这份罪,不如把自己的答题速度再提高些。
思来想去,沈知砚决定放过自己。
张氏烧了一大锅热水,让沈知砚好好洗个澡。
怕沈知砚冻到,沈有粮亲自上手给他搓背。
沈有粮手劲大,疼得沈知砚吱哇乱叫,想逃又被拖回来。
洗完穿上衣服,沈知砚感觉自己至少轻了两斤。
想到后续都不再有假期,沈知砚没有给自己安排太多的学习任务,三套卷子改为两套,多数时间都用来练字。
相较于写题,练字不费脑子得多。
两年来,沈知砚笔耕不辍,现在的字已十分规整。
张氏和沈有粮忙忙碌碌地为沈知砚准备着各项东西。
沈知砚笑着说时间尚早,张氏却说要早做准备,后续少了东西好及时补。
放假的时间流速是极快的,沈知砚感觉才刚到家,却又该去上学了。
这次到学堂,沈知砚明显感觉学堂的气氛变凝重了。
平时一向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钱满仓都一脸严肃,埋头小声背着书。
最后两个月,裴夫子只挑着重点讲。
“制义题乃是重中之重。趁着这两月,你们赶紧多背背书,将那些紧要章句多温习几遍,别到了考棚里一紧张把知识全忘了,连个出处都想不周全。今日我要讲的重点是碰到截搭题你们该如何破题。”
“遇到截搭题不用慌,那不过是考官将四书五经中的文句截断后强行拼接而成,就看你们基本功扎不扎实。”
“有的截搭题题句前后意思尚能连贯通顺,如《论语·泰伯》中赞美尧的‘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与讲述舜的‘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拼接……”
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课,时而沉思,时而速记笔记,没有一个走神。
“今日的课后作业,将我课中所说的截搭题,按我所教的破题之法,从不同角度各破三次。”
“学有余力者,按岁时节令,忠孝廉节各备几首试帖诗记着,万一考到好直接默上。散学!”
裴夫子讲完就走了。
没有一个人急着回家,趁着天还亮,都默默坐在位置上苦读,遇到难题才小声讨论几句。
“知砚,‘皆雅言也叶公问孔子于子路’,这个截搭题该如何破题?我实在没有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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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捧着书本问沈知砚。
沈知砚思索一番,答:“前半句出自《论语·述而》,后半句同出此篇,是下一章的首句,这是个典型的隔章无情搭。我的思路是按照钓伏渡挽的技法,先点明前半句的深意,再承接后半句的‘叶公问’,引出圣人之德。”
不知不觉,所有人都凑到沈知砚身边旁听。
沈知砚顿了顿,道:“所以我的破题是:圣人著为常行之典,因贤者质问而益明。”
沈知砚说完学堂中俱是一静,同窗们一个个嘴巴微张,半天合不拢。
刘义最先领悟到位,惊叹道:“破得太妙了!方才我还一头雾水,听你一破题,瞬间就通了,你也太会读书了!”
其他人理解之后,咋咋呼呼道:“厉害厉害!一开口就切中了要害!”
只有钱满仓一脸茫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推了推沈知砚:“你刚刚说的钓伏渡挽是啥?夫子上课讲太快了我跟不上。”
……
后面几日裴夫子又带大家突击了试帖诗。
试帖诗也叫赋得体,多为五言六韵,试帖诗题目多出自经史子集或前人诗句。
相较于诗歌,试帖诗好写得多,只要对仗工整,遵守平仄格律且有一定内容即可。
在认真学习把握规律后,沈知砚也能把一首合格的试帖诗写出来。
他的试帖诗在琢玉学堂的五人中能算不错。
但裴夫子却对他很不满意。
这一日,裴夫子照常批改学生的试帖诗。
批改到其中一人,裴夫子看着纸上作的试帖诗先是微微点头,尚可。
虽无意境,但对仗工整,又准确压中韵脚,无功无过,放到县试中已能过关。
裴夫子抬眼一看名字:沈知砚。
不可!十分不可!
看清名字后裴夫子马上收回自己尚可的评价。
若是其他学生所写,那便是尚可。
但若是沈知砚所写,那就是万万不可!
裴知白盯着沈知砚的试帖诗,眉头拧成一团,纠结再三,还是没忍住把沈知砚叫了过来。
“夫子。”沈知砚进到书房,恭敬行礼。
见夫子茶杯里的水见底,主动端起茶壶续上。
裴夫子啜了口茶,示意沈知砚站到自己身边来。
“你作试帖诗的时日不短了,数量也多,但为何总毫无长进?倒不能说是差,但是过于写实,落不到虚处就带不出意境,为师多次强调,写诗要力求言有尽而意无穷,你听进去没有?”
裴夫子语气中充满不解。
“学生自然是听进去了,时时回味夫子的教诲。”沈知砚躬身回答。
心里却是暗暗叫苦,不是他不想写好,而是他水平就到这了啊……
学了这么多年理工科,他的思维已经定势,什么虚实相生,什么诗缘情而绮靡……他实在搞不来。
对沈知砚来说,还是八股文好写得多,只要能按照格式自圆其说即可。
裴夫子盯着一脸恭敬谦虚的沈知砚,百思不得其解道:
“两年前,你粗通音律就能作出《寒菊》那样的诗。那时候为师觉得你在写诗方面的才气甚至比写出《咏鹅》的骆宾王更甚。可两年下来,你的诗不能说毫无长进,简直就是一退千里!”
沈知砚神色尴尬,不知如何接话。
他何德何能跟骆宾王比啊?人家那是货真价实的神童。
裴夫子皱着眉头问:“当时我让你不要过早显露诗才,你不会是一直在藏拙吧?”
第64章 赴考
第64章赴考
“没有,没有。”沈知砚连连摇头,硬着头皮回道,“昔日作寒菊,只是一时有感而发,随心所至挥笔而就,后面再也没有如当时那般的感受……”
裴夫子神色几经变幻,勉强接受了这番说辞。
要想写出一首好诗,灵感确实至关重要。
裴夫子从书架上抽出两本书递给沈知砚:“这是《古诗十九首》和《唐诗三百首》,上面有我的一些感悟,你平时多记记背背,想来对你作诗能有所帮助。”
“多谢夫子!”沈知砚感激道。
这两年,裴夫子对琢玉学堂的学生真的很好,几乎是倾囊相授,对沈知砚的学业帮助甚大。
沈知砚觉得,就算是那八两银子束脩的明德学堂的秀才夫子,也未必有裴夫子厉害。
当初选这个学堂,真是选对了。
才念了三年,自己已经有资格下场考试,这离不开裴夫子的悉心教导。
殊不知,裴夫子此刻内心正在天人交战,自我怀疑。
哪怕《寒菊》是灵光乍现之作,后续沈知砚的水平也不应该退化至此。
难道是自己教学水平的问题?
若沈知砚这块璞玉真是因为自己被雕琢毁了,那自己的罪过可就大了!
沈知砚全然不知道裴夫子丰富的内心戏。
裴夫子又批改了沈知砚的制义,夸赞了他一番便让他回去了。
“你的文章写得向来不错,在你这个年纪甚至可以称得上老辣,故我不担心你的制义,但是试帖诗还需你再下些功夫。回去吧,把卢俊和刘义叫来,让他们带上制义。”
沈知砚走后,裴夫子接着批改。
下一份是钱满仓的,裴夫子面无表情地看完,而后将纸丢到一旁,扶着额头沉沉叹气。
“朽木啊,朽木!”
……
两个月的时间沈知砚争分夺秒地学习,把夫子给的两本诗集来来回回看了好多遍,已经能倒背如流。
渐渐的,他还真生出些许感悟,但不多。
没办法,写诗这件事,太吃天赋了。而天赋,有就是有,没有也强求不来。
人一旦专注于某件事,时间的流速就变得极快。
两个月的时间一转而逝,转眼就到了考试前夕。
裴夫子给众人放假回家准备东西。
“你们年纪尚轻,此番赴考,本就不是非要争个高低名次,重在历练见识,把平日所学写在纸上,便已是最好的成绩。”
众人坐在台下,静静聆听夫子教诲,面色激动。
裴夫子扫视过学生年稚嫩的面庞,淡笑道:“愿你们笔下安稳,从容应考,马到成功,尽兴而归!”
沈知砚回到家,全家都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沈老头看着如今站如青松般的二孙子,回忆起三年前第一次送沈知砚去上学堂的情景,不禁有些骄傲。
那时的沈知砚还只是个面黄肌瘦的小豆丁。
他拍拍沈知砚的肩膀,面露欣慰:“好孩子,你是有些运道在身上的,好好考!”
二房家是三个女儿,不太懂考试的事,在这方面帮不上什么忙。
二叔沈有实索性宰了只鸡,用文火吊着煨了一下午,沈知砚回来时正赶上鸡汤出锅。
往年沈有才要下场时,老黄氏都会杀一只鸡给他补身子。
大房二房只能在一边干瞪眼,最后分点剩汤和鸡骨头。
三个堂姐妹忍着馋,效仿奶奶对三叔的做法,把鸡腿鸡肉全部夹到沈知砚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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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狗端着碗想过来分肉吃,却被二雅小雅挤开了。
“是二狗哥去考试,又不是你,你不许吃。”
三狗有些羞恼,但实在没骨气说出“我才不稀罕吃肉”这种话,只眼巴巴地张望着锅里的。
沈知砚在学堂的伙食很好,并不太馋肉,他简单吃了两块便让大房二房把肉分吃了。
“二狗,再喝口鸡汤吧,汤可补嘞!你二婶特意为你炖的。”张氏劝沈知砚。
“娘,你们白日劳作辛苦,你们吃就成,记得多吃肉,我考完了再吃也不晚。”沈知砚婉言拒绝。
他担心吃得太多明日去了考场闹肚子。
其实鸡汤的营养远不如鸡肉,且文火慢炖的汤里含有大量嘌呤物质,可能引起尿酸偏高。
所以沈知砚特意嘱咐家人多吃肉。
当然,他不会理直气壮跟大家说鸡汤没营养要少喝。一年到头都喝不到几回,鸡汤也宝贵着呢。
张氏没心思吃,喝了口汤就碎碎念地开始给沈知砚整理东西。
“现在天气还冷着哩,听你三叔说进考场的衣服不能有夹层,娘给你多备了几件单衣,明日记得都穿上!”
“两个烤饼,给你塞在考篮最下头,饿了记得吃,可别找不见。”
“二狗,笔墨纸砚都准备好了吧,那些爹娘不懂,你得自己细心着点啊。”
“知道了娘。”
张氏絮絮叨叨着把东西尽数准备齐全。
她仔细检查着考篮里头的东西,总觉得少了什么。
许久,张氏一拍手,从装被褥的木箱子里掏出一对护膝,心满意足地放进考篮。
“还记得你哥三年前打的野兔不?当时那皮让娘剥下来做了一对护膝,你哥壮实,已经穿不上了,这回考试正好给你带上。”
看着灰兔毛做成的护膝,些许回忆浮上心头,沈知砚心不由得一暖。
不知不觉,他已经来大晟三年了。
东西准备齐全,检查无误后,沈有粮便带上沈知砚,架着牛车往县城里头赶。
太阳落山前,两人顺利到达县城。
客栈是沈有粮提前订好的,一个离考棚最近的客栈,各方面设施都不错。
价格嘛……一晚上六百六十个铜板!
老板说取六六大顺之意,是个好彩头。
这段时间学生们忙着学习,套圈摊子生意冷清,沈有粮后槽牙咬了又咬,才把钱掏出来。
五个晚上,三两银子!
这让沈知砚联想到自己上辈子考教资定酒店,平日七八十一晚的民宿考前直接飚到了五六百!
哎,市场决定价格。
到了客栈,有小二带着沈知砚父子俩直接前往二楼房间。
没走几步,沈知砚听到有人叫自己。
扭头一看是卢俊,身边跟着一个中年人,应该是他爹。
“这么巧,你也住这家客栈。”沈知砚简单打个招呼便上了楼。
房内只有一张床,但胜在大,沈知砚和沈有粮两人睡一块绰绰有余。
除此之外,客栈还备了张大书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可以使用,但不能带走。
需要热水传唤一声小二便会立马送过来。
果然贵有贵的道理。
放下东西,沈有粮叮嘱沈知砚:“你在这好好休息,我去找店家要些吃食,你吃完便早些睡觉,明日得早起。”
沈知砚点点头。
沈有粮刚走没多久,屋外便传来敲门声。
第65章 入场
第65章入场
“这么快就回来了?”沈知砚起身开门。
打开门发现是卢俊和跟他一起的中年男人。
卢俊跟沈知砚打了声招呼,脸色不太自然。
“有事吗?”沈知砚问。
中年男人往里张望了一圈,没看见沈有粮影子,便对沈知砚说:
“你是俊子的同学是吧,俺家俊子念书可好啦!不如今晚让俊子睡你这,让你沾沾运气。”
想拼一间房?
沈知砚问:“那房费?”
卢父摆摆手:“俊子就占那么点地,也不用你们啥,一天二十个铜板,中吧?俺家俊子会念书,还能教教你。”
沈知砚似笑非笑地看着卢俊,这是想白嫖他的房间啊?
卢俊神情尴尬,手在身后搅成一团,小声道:“爹,别说了,人家念书不比我差。”
“噫!是吗!那恁俩更该好好交流交流,明天都考试了!”卢父理直气壮道。
沈知砚冷淡开口:“一个房间就一张床,只够我和我爹睡,就不劳卢俊费心与我交流了。”
卢父浑不在意道:“哎呀,两个小娃娃能占多大空嘛!都是同学,别恁小气中不中?”
这时沈有粮恰好上来,见一大一小站在房间门口,赶紧奔过去。
于是卢俊和卢父又把来意说了一通。
“俩孩子考试前睡一屋,那都是年少的情分,宝贵着哩!砚他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卢父笑眯眯道。
沈有粮皱着眉头听完,挠挠头,不确定地说:“老哥,你是不是嫌客栈贵所以想蹭俺的屋?”
卢父讪笑两声:“咋可能呢?钱是有的,就是来得晚了,没房了,所以想着带俺家俊子来挤挤,两个娃平时都住学堂,彼此熟悉哩。”
沈有粮扭头看了眼床的大小,硬要挤个卢俊也不是不行。
但明天是县试的第一场,乃是重中之重。
若是因为跟卢俊挤一张床导致沈知砚没休息好,影响到明天的发挥,那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别说回去张氏会砍死他,就是他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
而且万一是卢俊出了问题,他也不好跟人家父母交代。
沈有粮三下五除二想清楚其中利害,生硬着语气道:“不好意思啊老哥,这床就够我跟砚哥儿睡,你再去别家看看有没有空屋吧。”
卢父急了:“实在不行我家俊子打地铺也中啊!哎呀这客栈真是的,就那么几间屋,一下子就没了。都是当父母的,互相体谅体谅呗。”
“小二!”沈知砚直接一嗓子把店小二喊了上来。
“怎么了客官?需要热水吗?”小二殷勤道。
沈知砚问:“店里还有空房吗?”
“有的,有的,像你现在住的这种客房,还有九间,客官还需要吗?”店小二笑眯眯道。
沈知砚笑道:“还有空房啊~那快给这两位客官安排一间吧,他们急住。”
店小二大喜:“二位随我去掌柜的那付了房钱,马上带二位入住。”
卢父脸色尴尬,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白嫖已经不可能,只好咬着牙下去付钱。
他右手呈爪状敲了一下卢俊的头,低声道:“你没长嘴啊!不知道求求你那个同窗!一晚上六百多文钱,我和你那窝囊二叔能耕多少亩地才供得起你!”
“这回你要是考不上……”
晚上吃完饭,沈有粮打来热水让沈知砚洗漱完就早早睡下了。
沈知砚睡里头,沈有粮睡外头。
沈知砚心态好,没一会儿就睡熟了,倒是沈有粮紧张得睡不着觉。
明明是沈知砚去考试,沈有粮却感觉自己比儿子还紧张。
他给沈知砚轻轻盖严被子,蹑手蹑脚地往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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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睡觉的呼噜声太大,不能吵到沈知砚。
翌日。
丑时末(凌晨三点),沈有粮按时叫醒沈知砚。
沈知砚麻利起床洗漱,将护膝,单衣一层层穿好,提上考篮上了牛车,跟沈有粮一起赶往考场。
天还一片漆黑,寒风刮过,顿时把沈知砚的瞌睡吹跑了。
饶是穿了六层单衣,沈知砚还是被冻得缩了缩脖子,手几乎是瞬间就凉了。
到了考棚,门口已经排起长队。
沈知砚一眼望去,考生的年龄跨度极大。
上有白发苍苍比肩沈老头的老者,下有像沈知砚这般年纪的孩童,一个个都提着考篮,神情严肃。
沈知砚眼尖,借着火把的光,一眼就找到了裴夫子几人的位置,匆匆说了一声就赶紧跑过去汇合。
出了昨晚的事,卢俊面色不太自然,也不跟沈知砚说话。
沈知砚自然不会上赶着找话。
“人齐了,排队进场吧。”裴夫子带他们去排队。
考生按乡镇排队,夫子将学生们带到固定位置后统一鼓励一句:“放平心态考即可。”
随后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沈知砚和刘义都是白马镇的,排在一起。两个小孩挤在一群大人中间,还惹来一番注视。
衙役们从考棚内鱼贯而出,向四周排开。
灯笼星星点点的光蜿蜒成一条亮着的线条,在这黑暗之间,散发着让人向往的味道。
有衙役大喝:“考生排队搜检入场!”
考试对考生的服饰文具都有着严格规定。
帽子,上衣,裤子必须是单层,禁止夹层,以防藏匿小抄。鞋子得是薄底,袜子用单毡,皮衣需去面,仅留一层皮。
考生自备的砚台不得过厚,笔管必须镂空,墨锭需碾碎或分装,不得整块携带,木炭限长二寸……还有喝水器具,烛台,吃食等等,都有要求。
看着排在前面的华发老者脱得精光,冻得牙齿打颤,沈知砚深呼吸一口气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轮到自己,沈知砚手脚麻利,飞快脱掉自己身上的六层单衣和鞋袜,瑟瑟发抖得供衙役检查。
衙役一丝不苟地检查他脱下来的衣服,又着重检查了护膝,确定没有问题,才放他去穿衣服。
穿衣服的空档,衙役已经把他考篮里的东西翻了个遍。
沈有粮提前帮他把烤饼撕成了小块,省得衙役上手。
放行后越过龙门,要接着排队等待唱保。
正对着沈知砚的,是一个临时搭建的高台,高台上端坐着一位青色官服的年轻男子,谢县令。
曾在仙味居与沈知砚有过一面之缘。
考生们低着头不敢往县令的方向看。
而谢闲端坐在高台上,哈欠止不住地打。
等了一小会儿,沈知砚就听到衙役高声叫自己名字:“朗山县廪生张三高保方既明、刘义、卢俊、钱满仓、沈知砚五人!”
被点到名字的五人纷纷高声应答并唱出担保廪生姓名。
同时张廪生应声确认:“学生张三高作保,吾保方既明……”
等张廪生说完,沈知砚五人上前,交了凭证,由差役验明正身。
唱保结束便可进入考棚等待。
衙役向考生分发考卷和稿纸,考卷上已经写明考生的姓名籍贯和号舍。
一进考棚沈知砚就闻到一股陈年霉味。
他按着考卷上的座位号往前走。
边走边祈祷不要分到厕号。
一到座位,熟悉的恶臭袭来,沈知砚心道完了!
厕号!
第66章 提前交卷
第66章提前交卷
沈知砚坐在号舍中一脸生无可恋。
但没有时间让他怨天尤人,沈知砚把号板放好,随后拿出笔墨纸砚,用镇纸把考卷固定住,简单检查无误后就端坐好。
等待着他人生第一次县试。
至于旁边的臭味,沈知砚尽量让自己忽略。
东方破晓,鼓声响起,考试正式开始。
县试一共考五场,第一场为正试,最为重要,其后四场为覆试,也叫招覆。
每场考试限当日交卷,天亮开考,夕阳西下交卷,不准给烛。
等了一会儿,有差役举着牌子从前面缓缓走来。
沈知砚伸出脖子抄题。
一共三道题:两篇制义,一首五言六韵试帖诗。
沈知砚捂着口鼻审题。
眼下天气寒冷,旱厕的气味还没有浓烈到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
沈知砚在心里安慰自己:人的嗅觉适应性非常强,在持续接触某种气味几分钟后就会显著减弱。
所谓“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就是这个道理。
两道制义题放在一边,沈知砚先看了试帖诗。
试帖诗题目:赋得清夏得夏字。
沈知砚大脑飞速运转回忆与夏有关的诗词。
想了整整一刻钟,倒是想出不少描写夏天的诗词,如“小荷才露尖尖角”“接天莲叶无穷碧”等等。
一一默背一圈之后,沈知砚失望地发现,没有一首是五言六韵。
五言六韵要求两句一韵,共十二句,押六个韵脚,且必须采用仄起格,即首句第二字为仄声,第二句第二字为平声(仄起平收)。
许多名家虽写夏诗,但多为绝句或律诗。
无奈,沈知砚又回过头去写制义题。
第一道制义诗题目: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沈知砚稍一思索就定位到了原文,这句话出自《论语·泰伯》。
句子意思是说,可以让老百姓按照指引的道路走,但不必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这样做。
这种话沈知砚并不太赞同,像是一种愚民政策,但并不影响他答题。
尽情表达圣人观点多么正确,圣上的政策多么英明神武,自己多么多么赞同就是了。
作为县试的题目,沈知砚不禁联想到两年前县令抓县丞那次,半数衙役跳出来为了县丞跟谢县令刀兵相向,还有许多不知情百姓,在有心人挑拨下去衙门扔烂菜叶子。
沉下心认真思考片刻,沈知砚就开始在草稿纸上破题:
圣人论治民之要,示其迹不淆其心也。
夫治道贵乎易简,使民晓然于所当行,而不必尽穷其所以然之理……非愚之也,所以安之也。
沈知砚一鼓作气,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引经据典,行云流水,简单删改之后觉得非常满意。
就这篇四书文,拿给夫子看他也得夸赞自己两句,然后当做范文供大家学习。
自我肯定一番,沈知砚便将文章工工整整地誊写到考卷上。
接着开始看第二道制义题: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出自《论语·为政》。
原文是孔子的学生子贡问孔子如何才能成为君子,孔子告诉子贡要先做后说,事情完成之后再说。
这其实是在说“行”与“言”的关系,孔子主张先行后言,也就是“敏于事而慎于言”。
这题亦不难,沈知砚略作思考就从容写下:“士当讷于言而敏于行;君必听其语而视其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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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草稿纸上的初稿,沈知砚暗暗点头,这篇写得比上一篇令他更满意。
三年坚持不懈地练字已让他的字十分规整。
咕咕~
沈知砚的肚子突然叫起来,他这才察觉自己饿了。
他从考篮中取出碎饼,就着清水开始吃。
但没吃两口就吃不下去了,脸色变得很难看。
日头升高,天气渐暖,茅厕里的味道逐渐升腾,愈发浓烈起来。
掐巧这时有考生捂着肚子冲过来,紧接着就传来稀里哗啦的声音。
沈知砚面色青白,再也没心思吃东西,把东西草草一收就接着答题。
他只想赶紧把题写完然后逃出考棚。
还剩最后一道试帖诗:赋得清夏得夏字。
适才在写制义题时沈知砚仍不死心地回忆,只可惜搜刮完腹中知识,还是没有一首符合要求的五言六韵诗。
早知有今日,上辈子就该选文科。
无法,只能自己亲自来了。
这道题他思考得比两道制义题加起来的时间还久。
打了数遍草稿,又修改考究许久,才慎之又慎地把诗抄写在答题卡上。
首夏清和候,凭栏眺远空。
新荷初着雨,弱柳自扶风。
径曲迷幽草,帘疏透暖丛。
槐阴当槛绿,榴火隔溪红。
静听蝉鸣叶,闲观鹭戏蓬。
圣朝无酷暑,长在化育中。
写完又默读了两遍,沈知砚还是有点嫌弃,但这已经是他的巅峰笔力了。
至少格式上没有任何问题,标准的仄起平收,开篇点题,中间铺陈描绘,结尾歌功颂德,结构完整。
不知是不是大家吃饭的原因,越来越多人往旱厕跑,还都是出大恭!
旁边不断放着交响乐,沈知砚在号舍里如坐针毡。
气味愈发浓烈,几乎已经到了他可以忍受的极限。
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试帖诗没犯任何忌讳后,沈知砚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去交卷子。
学官见有人交卷,下意识看了眼漏刻,午时末,还不到未时。
才过了半天就交卷,是真有实力还是来捣乱的?
往年县试不乏提前交卷的例子,但这么早交卷的学官还是头一次见。
见沈知砚年纪这么小,学官潜意识当他只是来走个过场体验一下,检查了考卷上的姓名籍贯,见没问题就收了。
一同上交的还有草稿。
考生交卷时,考卷和草稿要全,且上面的文字必须相符。交卷之后,试卷上的姓名籍贯等个人信息会被糊住。
考场规定,要凑够十个人才能出去,沈知砚只能站在龙门边等着。
太阳暖烘烘地烤着,驱散了二月的寒意,但沈知砚身上沾染的臭气却是愈发浓烈。
他黑着脸把最外面的单衣脱下来置于一边。
沈知砚此时已饿得饥肠辘辘,但他实在提不起胃口进食,只想快快回客栈洗个澡。
左右无人,沈知砚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
等了不到一个时辰,陆续有人出来了。
沈知砚赶紧站起来,书生出门在外,体面形象最为重要,不然就是有辱斯文。
他虽然不在乎,但在人前,样子必须装好。
“二狗!”有人在背后叫沈知砚。
沈知砚下意识回头看。
第67章 发案
第67章发案
出来的人是霍子烨。
见到熟人沈知砚有些惊喜:“你也来考啦?”
霍子烨兴高采烈地奔向沈知砚,却在离他一米的地方生生止住,捂着口鼻不敢再向前。
沈知砚苦笑一声:“分到厕号了。”
霍子烨同情地看着他:“二狗你好惨,我要是分到厕号我肯定当场就要出来了。”
“卷子也不答了?”
霍子烨耸耸肩,一脸无所谓:“我本来也不会呀,是我哥非要让我来的。我坐在那想了许久也想不出那句子是哪本书上的,索性瞎写一通就出来了。”
陆续出来的还有几个中年文士,许是互相在县试见过多次,当即就自来熟地开始讨论起题目。
那几人虽然言语谦逊,但在谈论自己的文章时语气却是止不住的得意,话里话外都想别人夸赞自己。
沈知砚没有参与讨论,考试最忌讳考完后对答案,写对还好,万一写错心态崩了,会直接影响到下一场考试。
霍子烨倒是饶有兴致地听了一耳朵,“二狗,你呢?这次考试有把握吗?”
沈知砚摸摸鼻子:“有八成。”
“厉害!”霍子烨竖起大拇指,“你有信心破我大哥的秀才记录吗?他老在我面前炫耀,听得我都烦死了。”
“大言不惭!”一个中年人突然冲出来打断两人的对话。
两人扭头,并不认识说话的中年文人。
“大叔,你谁啊?”沈知砚问。
霍子烨则是直接道:“本少爷说话有你什么事?”
见霍子烨穿得华贵,中年文人不敢得罪,只瞪着沈知砚道:“你是第一次下场吧?”
“是啊,怎么了?”
中年文人冷笑一声:“这县试,就像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你一个小娃娃张口就是八成把握,不知道谦虚两个字怎么写吗?”
沈知砚无辜道:“我说八成把握就是谦虚啊。”
中年文士如遭雷击:“什么!你!”
霍子烨嬉笑着开口:“你一把年纪了,连个县试都过不了,怎么这么没用啊?”
中年人只觉得心头憋屈,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娃,不知道科举的难度!
他兢兢业业考了二十年都没中,一出考场听到还不及自己肩膀高的考生说有八成把握,当即就绷不住了。
霍子烨一把搂过沈知砚的肩,远离了那中年人:“离他远点,他嫉妒咱俩年少有为呢。”
一句话气得那人捶胸顿足。
霍子烨期待道:“二狗你晚上住哪啊?要不要住我家去呀,我家可大啦!”
沈知砚笑着拒绝:“晚上我住客栈就行,不用麻烦了。”
他问过客栈掌柜,掌柜的说特殊时期,房钱不能退。
还有他确实不想麻烦霍子烨,自己当初只是随手救下的人,后续霍家可是对他极好。
逢年过节的都会派下人给沈家送肉送米,让他们家在清水村涨了不少颜面。
若是再因为住宿的小事麻烦人家,反倒有挟恩图报的意味在里头。
人情债,尽量少欠些的好。
霍子烨倒没想这么多,他纯粹是想找沈知砚玩。
二月份,天黑得早,两人闲谈一会儿,陆续有更多人出来,很快就凑够了十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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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大开,霍子烨拉着沈知砚就往外冲:“考试第一是没戏了,看我争个出考场第一,嘿嘿!”
沈知砚哂笑。
两人又寒暄一会,霍子烨就跳上霍家的高头大马回家了。
沈知砚找到沈有粮时,他正在牛车的车斗里打盹。
眯眼见到儿子出现在自己面前,沈有粮的瞌睡瞬间跑了,下意识抬头看天色:“这么快出来了?”
沈知砚点点头。
闻到沈知砚身上的臭味,沈有粮顿时心疼了,这是分到厕号了啊!
沈有粮接过考篮偷偷观察沈知砚的神情,看不出心情好坏,当下也不敢问他考得怎么样。
只赶紧载着沈知砚往客栈赶。
到客栈不用沈知砚说,小二立马送上热水。
怕沈知砚冻到,沈有粮特意把炉子烧得很旺。
洗完后的沈知砚又胃口大开,吃了一整碗羊肉泡馍外加两个烧饼。
吃完饭沈有粮又端来一碗浓郁的姜茶让他喝下。
最后沈知砚长舒一口气,平躺在大床上,沉沉睡过去。
沈知砚也不知道自己是累的还是晕碳了。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辰时。
身子还有些倦怠,沈知砚不敢再睡,拿起书就开始学。
沈有粮见他学得专心,拿上包袱悄悄退出了房间。
沈有粮再回来时已经是傍晚。
他赶回家里给沈知砚拿了新的浆洗干净的单衣。
在路上,他已经听到了县试第一场放榜的消息。
一般来说,县试的试卷需由县令亲自批改,负责监试的学署教官不准阅卷。
名义上是知县全权负责,但实际阅卷中会让幕友先初筛出优秀试卷,再呈到县令面前由其亲自审阅,最终确定名次排序。
朗山县亦是如此,所以才能这么快放榜。
县试的放榜是用圆圈排版的方式写名单,被录取者按顺时针或者逆时针的方向依次排开,考上的人称为“出圈”。
榜上不写姓名,只写考生的座位号,圆圈上居中最高的号为第一名,所以也叫“出号”。
“宙字七号,第一名!宙字七号是哪位?”
“我中了!我中了!!啊哈哈哈哈!我终于中啦!”
“为何我的名字不在榜上?为何?为何!苍天不公啊!!!为何总让我怀才不遇……”
沈知砚刚从牛车上下来,就看到榜前熙熙攘攘挤了一大群人。
有人狂喜失态,逢人就说自己考上了;有人焦灼难耐,一遍遍查看榜单;更有甚者嚎啕大哭,状若疯癫。
沈知砚个子不够,踮着脚只能看到一堆人的后脑勺。
沈有粮倒是人高马大,但他不认识字。
沈有粮寻思了一下,直接把沈知砚拎起来,骑跨在自己脖子上。
沈知砚抱着沈有粮的头抓紧看榜。
“宙字七号是何方神圣啊?县试第一名!”
沈知砚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到旁边人的问询。
宙字七号?那不是他的座位号吗?
第68章 县案首
第68章县案首
沈知砚目光定格到榜上居中最上方的位置。
他真是第一名!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沈知砚心情还是十分愉悦。
周遭环境太嘈杂,他弓起上半身附在沈有粮耳边说:“爹,我中了,第一名。”
这结果打了沈有粮一个措手不及。
他表情空白了一瞬,确定不是听错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他耸耸肩膀往上掂了掂沈知砚,忍不住开怀大笑:“好!第一名好!哈哈哈哈!!”
旁人听到沈有粮的话纷纷凑到他的身边:“兄台就是这次县试的第一名吗?”
“看着就气宇轩昂,一表人才啊!”
“兄台真是年少有为,可堪为吾辈楷模啊!”
众人闭着眼睛夸人,脸不红心不跳的。
沈有粮见他们误会了,急忙解释:“不是我,是我儿子!我儿子是第一名!”
沈知砚对众人笑道:“不好意思啊,我是第一名。”
现场一片死寂,第一名竟然是个小毛孩?!
昨日嘲讽过沈知砚的中年考生也在其中,他刚好是这次榜上最后一名。
考了二十年终于考上,他正打算好好炫耀一通。
但在听到昨日被自己嘲讽过的稚童得了第一之后,顿时惊得后退数步。
赶在与沈知砚对视之前,转身灰溜溜离开了。
原来沈知砚说的八成把握,还真是谦虚之词……
一想到自己昨日的狂悖,他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有落榜的考生见第一名竟然还是个孩子,崩溃的心情再也压抑不住,忍不住放声大哭。
他们怎么连个小孩都考不过!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落榜考生听到悲恸的声音无不潸然泪下,伤心大哭。
等沈知砚找到琢玉学堂的同窗时,钱满仓正跟朱宜志两人抱头痛哭
显然是没中。
刘义见沈知砚过来,笑着问:“知砚,你怎么样?”
沈知砚云淡风轻道:“第一。”
钱满仓听到之后哭得更凄惨了,直呼沈知砚不仗义。
“我都没取中,你却考个第一,回头我要被夫子批死了呜呜呜呜……”
刘义笑着踢了下钱满仓的屁股,道:“以知砚的实力,不拿第一才是意外,到时候夫子一不高兴说不定罚你罚的更狠。”
钱满仓眼珠子一转,似是觉得刘义说的在理,于是把鼻涕吸回去不再哭泣:“反正我是没戏了,你们千万要好好考,到时候夫子高兴了就不会管我了。”
天色暗下来,大家各回各家。
只要过了第一场正试,就已经有参加府试的资格,后续几场考试参加与否,由考生自主决定。
沈知砚准备全部参加。
第一次下场就拿了正场第一的成绩,自然对案首的位置有想法。
县试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后,会将每一场录取者的姓名全数排列出来,叫做出案。因为榜单按照名次先后排列,所以也叫出长案。
第一名就叫做县案首。
大晟有不成文的规定,若你是一个县的案首,那么在之后的府试和院试中,哪怕考得一般,也有很大可能考中秀才。
回到客栈,当掌柜得知沈知砚的成绩后,当即喜笑颜开,要减免他的住宿费。
沈知砚推辞不过,便欣然接受了。
沈有粮连连道谢。
一晚六百多文实在贵,他家虽然较两年前富裕许多,但花那么多钱在住宿费上,说不心疼是假的。
小二却是很不解,在沈知砚父子俩上楼后,小声问:“掌柜的,以前不是没有第一场考第一的住咱店里,甚至县案首都出过,怎么偏给这家免单?”
“你懂什么?那些人多大这个小孩多大?”
掌柜随手拨弄着算盘说道:“年纪这么小就能考中,潜力无限呐!在他幼小时结个善缘,以后说不定有百倍回报。读书人,谁知道日后能发达到什么地步。”
小二一脸茫然:“这小孩才那么大点呢,讨好他有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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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说你只能当店小二呢!好吃好喝伺候着就行了,滚!”
……
后面几场考试,每隔三天考一场,考完第二日就放榜。
考得人一场比一场少。
沈有粮已经记住了“宙字七号”这四个字的图案,每次都早早等在榜单下。
沈知砚也争气,宙字七号连着几场都在居中最高的位置。
沈有粮每次都喜滋滋地去,又笑盈盈地回。
甚至还有人花钱找他问育儿经验,他哪说得出所以然来。
五场全部考完后又过两天,终于到了县试发案的日子。
沈有粮激动地睡不着觉,天还没亮就拉着沈知砚看榜。
沈知砚摸着黑到现场,竟然已经有不少人等着了。
大家都不睡觉啊!
沈有粮冲进人群中人挤人去了,沈知砚就神色困倦地站在一旁。
回家他非得好好睡一觉不可!
天刚蒙蒙亮,衙役过来放榜。
人群一下就沸腾了,一个个拼命往前挤。
沈知砚等了一会儿就看见沈有粮面色难看地朝自己走来。
沈知砚心里咯噔一下,不可能吧?自己发挥得挺好的啊!
沈有粮不好意思地开口:“二狗,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名字……”
“知砚!你是县案首!”刘义突然兴奋地跑过来说道。
刘义仗着自己又高又瘦,在人群中左冲右挤地挤到了最前头,如愿以偿看到自己的名字后又顺带看了眼案首的名字。
沈知砚!
这不,赶紧过来报喜了。
“阿义,案首是啥?是好东西不?”沈有粮小心翼翼问道。
“叔,就是第一!”
“第一……又是第一啊!”
饶是沈有粮已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忍不住笑,一场县试,沈知砚拿了五个第一啊!
他儿子出息啊!
沈知砚心情颇好,问:“刘义,你考得怎么样?”
刘义呲着大牙:“虽然比不上你吧,但我也考得不错。”
“案首?!谁是案首?案首在那!”一群人突然朝沈知砚狂奔过来。
刘义报喜的声音太大,就近听到的考生像苍蝇见到肉一般,瞬间将沈知砚淹没。
“案首,教教我经验吧!我已经落榜十次了!”
“案首,给我签个名吧!”
“沈案首成亲没有……我有一个女儿……”
沈有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沈知砚从人群中扒出来。
拽着他就往僻静处躲。
这阵仗也太吓人了!
沈知砚躲在角落忍不住想,自己考了县案首,夫子应该会开心些了吧?
他去找夫子问题目时,总能见到夫子在喝酒,直觉告诉他,那就是在借酒消愁。
不过他不知道消的什么愁。
就在沈知砚神游之际,忽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回过神,自己已经骑在了沈有粮脖子上。
原来是沈有粮太激动,一身牛劲没处使,顶着沈知砚就兴奋地满场狂奔。
沈知砚快被颠吐了才被放下来。
似是觉得不过瘾,沈有粮如法炮制,把一旁看热闹的刘义也举了起来……
后续方既明和卢俊凑了过来,他俩也在榜上。
不过卢俊似乎对自己的成绩并不太满意,脸上的笑容很勉强。
一回到客栈沈有粮就手脚麻利地收拾东西。
他已经迫不及待回家告诉家人这个好消息了!
沈知砚本打算先去学堂跟裴夫子说一声。
但想到夫子跟县令相熟,已经知道他们的成绩了也说不定。
回家的路上,沈有粮时不时就要给黄牛一鞭子,恨不得它能长出两个翅膀飞起来。
望着越来越近的清水村,不知怎的,沈知砚平静的心突然也跟着激动起来。
第69章 光宗耀祖
第69章光宗耀祖
牛车拐过最后一个弯,清水村的大樟树就撞进眼里。
树下有几个黑点,早早便等在村口。
沈小雅眼尖,看清牛车上的人之后,当即兴奋地冲出去:“大伯和二狗哥回来啦!”
车还没到村口,沈老头就带着一家子人奔了过来。
“二狗,考得累不累,都瘦了!”
十几日不见,张氏拉着沈知砚上下打量,心疼之色肉眼可见。
沈老头心里激动,没过多问候,直截了当地问:“考得怎么样?”
这么多天才回家,肯定是过了正试了。
但最终名次,还得沈知砚来告诉他们。
沈知砚没急着说,先扫视了一圈众人。
大家脸上基本都只有好奇和关心。
沈有才的表情就很耐人寻味。
沈知砚第一次下场就过了正试,沈有才只觉得脸上臊得慌。
心里暗暗祈祷他的总名次不要太高。
沈知砚见状故意沉沉叹气。
“不负众望,我拿了县案首。”
沈有才还没来得及高兴,听清沈知砚的话后笑容陡然凝固在脸上。
县案首?!二狗?!
“啥玩意?”其余人一脸茫然。
“第一!二狗拿了县试第一!!”沈有粮大声向众人解释,嘴角咧到了耳后根。
一路上沈有粮都在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但是根本平复不了啊!儿子太给他争气了!
九岁就中了县试!还是县案首!
沈老头狂喜:“真的?!”
其余人更是一脸震惊。
娘嘞,第一次去考试就拿了第一啊!
“好,好,好!”沈老头一把将沈知砚搂进怀里,不停拍打着他的后背,“二狗干得漂亮!没给俺老沈家丢脸!”
沈老头激动的心情难以言表。
这两年,因为沈有才闹分家,他家在村里受了不少冷言冷语。
虽然沈老头嘴上没说,但心里苦闷是真的,常常夜里睡不着觉,只盼着家里两个孙子能读出名堂,替他狠狠争口气。
二狗果然不负众望!
老黄氏此刻心情很纠结,亲孙子考上案首她自然是高兴的,但偏偏已经分家,她归三房赡养,压根沾不到多少沈知砚的光。
这样一想又没那么高兴了。
“走走走,先回家去,二狗身上穿得薄,别冻着……”张氏催促众人。
到家后二叔又端来一碗热鸡汤给沈知砚喝。
沈知砚警惕道:“这不会是十天前剩的吧?”
“不是哒!上次只用了半只鸡,这是今天刚做的,二狗哥你快喝吧,可香啦!”沈小雅脆生生道。
沈知砚笑着摸摸小雅的头,将鸡汤一饮而尽。
一群人又围着沈知砚嘘寒问暖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散去。
沈有才和王氏神色讪讪,在一旁也不敢说什么难听的话。
他们敢说,沈老头就敢把他俩腿打断。
“娘,我哥呢?”沈知砚问。
这种日子沈知一竟然不在。
“你哥这两个月都回不来,眼看着就能出师了,他自然是不愿意懈怠。”
说起大儿子,张氏也是心疼得紧,好在马上就要熬出头了。
等大狗出师,就能自己试着接木匠活计。
张氏这两年攒了些钱,盘算着替大狗在镇子上盘个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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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师?
出师好啊!
沈知砚眼睛亮了。
套圈生意这段时间一日不如一日,同行都把市场挤占满了,他正盘算着拓展生意呢。
有了沈知一做木匠活的技能,他的计划就相当于有了一大助力!
不过所有计划都还只是设想,实施至少得等到他考完府试之后。
在家又坐了会儿,张氏实在按耐不住,咧着嘴角就往田里去。
清水村民这会大多在地里耕种。
张氏见到个人就开始闲聊:“三叔公,身子可好伐?”
一个老头听到声音直起身子,见是张氏,点点头:“还硬朗呢,今咋有空来田里?听说二狗上城里考试去了,咋样啊?”
就等他这句话!
张氏绷着脸,嘴角却上翘:“还算争气,给家里挣回来个头名。”
“头名?!二狗厉害啊!”三叔公浑浊的眼睛都跟着亮了。
旁边锄地的村民纷纷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沈知砚。
张氏照单全收,喜滋滋地往田野深处去。
“沈三哥,忙着呐?没啥事,就是二狗那孩子,考了第一。”
“哎呀二叔公你这话说的,二狗比沈有才优秀的那是一点点吗?他哪配跟二狗比。”
“剩蛋,还玩泥巴呢,你二狗叔像你这个年纪都会做文章了。”
“……”
朗山县醉仙楼。
谢闲和裴知白正坐在靠窗的包房内小聚。
“给,县试榜单,专门给你抄录了一份。”
谢闲把一卷纸递给裴知白。
裴知白先看了县案首。
沈知砚。
意料之中的名字出现在榜单上,裴知白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刘义第二十名,方既明八十九名,卢俊九十九名。
上榜了四个,裴知白挺满意的。
就是卢俊这成绩……有些低了。
不过裴知白没太在意,上了就行。
谢闲夹了一筷子菜,说道:“这个沈知砚的文章我看了,要不是那字稚嫩了些,我都要以为是上了年纪的人写的了。不愧是你的学生,有你当年风范。”
裴知白心情颇好,不过脸上还是一派云淡风轻:“这孩子的悟性,确实绝佳。”
谢闲哭笑不得:“我还以为你会质问我,是不是因为跟你的关系好,才给了你的学生县案首的位置。”
裴知白斜了他一眼:“我这个学生的实力,用不着你放水。当年那首《寒菊》,就是出自他手。况且大晟县试一直用的糊名法,你看不到名字。”
“什么?!寒菊是他写的?咳咳……”谢闲被茶水呛得连连咳嗽,“种花家竟然是他,我一直以为是霍怀瑾。”
谢闲惊叹:“小小年纪竟在诗道上有如此天赋!回去我要再把他的卷子翻出来,品味品味他写的试帖诗。奇怪了,我怎么想不起来他写的啥了,不应该呀……”
裴知白脸上有一瞬的尴尬,随即嘴硬道:“不用再看了,许是他藏拙故意写了首差的。”
他可不想被好友知道一个诗道天才被自己教成这副模样。
谢闲懵懂地点点头。
似是想到什么,谢闲的脸色沉下来:“再过几个月,高平那畜生就要出狱了。”
第70章 高平背后的争斗
第70章高平背后的争斗
裴知白眉头一皱:“高平在朗山做了那么多罄竹难书的恶迹,仅仅是关两年?”
凭高平的所作所为,砍头都不为过。
谢闲捏了捏拳头:“当时我立马派典吏、书吏查证高平罪行,同时撰写申状呈送知州,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
“知州直接把申状打了回来,说其中有误会,让我马上放了高平!”
每每想起,谢闲还是忍不住气得拍桌子:“蔡州的知州,是那高平的姐夫!高平的亲姐姐嫁给知州当了贵妾,很得知州喜爱。”
“这高平,根本就是知州在朗山县敛财的工具!两人官官相护!”
裴知白问:“那你如何还能关住这高平两年?”
谢闲吃了一大块肉,含糊不清道:“就他有后台不成?小爷连夜修书一封送往开封府,让我爹摇人去了。”
“本以为我爹出面,这事就到这了,我连饯行酒都给高平准备好了,结果那知州也搬人了。”
“谁?”
谢闲顿了顿,扫了眼裴知白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寒王。”
裴知白捏着酒杯的手猛得一紧,面色难看了一瞬,倏而又恢复正常。
谢闲见裴知白不说话,继续道:“寒王开了金口,将此事轻轻放下,这才只能关高平这畜生两年。两年牢狱之灾一过,高平还能在朗山接着当个富贵翁,真是便宜他了。”
裴知白轻轻点头,面色平静:“朝堂之事诡谲多变,我只是个秀才,不便多说。”
谢闲见裴知白这副模样,忽然就生气了,一把夺过他手中酒杯,气鼓鼓道:
“蔡州知州已经站队寒王,三年之期一到,我马上就会调任别处,难道你还要窝在这当一个小小的教书先生不成?”
裴知白被吼得一愣,反应过来后失笑着拿回酒杯:“当一辈子夫子教书育人,有何不好?”
“不好!凭你的才干,入朝为官才是正道!”
裴知白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左腿已废,如何还能走仕途?
谢闲意识到自己失言,歉意道:“我的意思是,如今朝堂风波四起,既然那么看重你那个县案首的学生,何不收他为徒,好好栽培他呢?”
裴知白却有自己的顾虑:“知砚在科举一途的成绩早晚会超过我,一个秀才师父,岂不是给他丢脸?”
谢闲一脸恨铁不成钢:“你虽然暂时只是个秀才,但你背后是整个将军府啊!你在自卑什么?”
裴知白还是执拗摇头:“自古文人相轻,认一个秀才当师父,以后入朝总归是个污点。安之,你可知师父如今在哪?”
谢闲愣住:“你想让你那学生拜师父为师?”
裴知白点头。
“师父眼高于顶,连皇子都看不上。况且师父他老人家前几年就云游去了,没人知道他在哪,玄知,你还是死了这份心吧。”
谢闲摆摆手劝他趁早打消主意。
他没有深入接触过沈知砚,并不觉得沈知砚能被师父认可。
只当是裴知白在朗山待得太久,眼界变窄了。
裴知白闻言有些失望。
“后续还要带学生赶往府城考试,先不跟你聊了。”裴知白把酒一饮而尽,干脆利落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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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得谢闲直嘬牙花子:“好你个裴玄知!明明是你急着知道学生的成绩才把我叫到这来,用完就丢,你个负心汉!”
……
沈知砚回家补觉的愿望终究是落空了。
在张氏和沈老头的努力下,整个清水村都知道了沈知砚考上县案首的事。
纷纷跑来沈家贺喜。
这两天,灶房的门槛都被生生踏低了一寸。
沈家三兄弟已经分家,村里人说起话来也不那么顾及兄弟情谊。
夸奖沈知砚的同时,总要捎带着贬一下沈有才,说他既没天赋也没福气,眼皮子还浅。
气得沈有才地都没下,整日躲在屋里。
家里的访客交给沈老头和沈知砚招待。
沈有粮和张氏兴冲冲地去沈知砚外祖家报喜了。
沈知砚也上道,在外人面前一个劲地夸沈老头好。
沈老头这两天笑容就没下来过,苹果肌都隐隐发酸。
孙子和村民的吹嘘让他内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不管家里来的是谁,沈知砚都能从容应对,跟人聊得有来有回,这让沈老头愈发满意。
用粗粝的手掌摩挲着孙子的肩膀,沈老头欣慰道:“好二狗,过两天爷爷给你好好摆几桌庆祝庆祝!”
沈知砚摇摇头:“不用啦爷爷,等我考完府试再摆吧,省点钱,省的摆两次。”
言语之间,仿佛拿下府试已然胜券在握。
看着孙子意气风发的自信模样,沈老头忍不住老泪纵横。
说不定他们沈家真能靠着沈知砚翻身呢。
到时候族谱单开一页,自己可就是清水村头一份,连村长都没这么本事……
青砖大瓦房也指日可待,就是那高头大马也能坐一坐!
几个瞬间沈老头就想象出了自己未来优渥的老年生活。
“爷爷,你怎么流口水了?”沈知砚奇怪道。
沈老头眼泪口水齐流的现象让沈知砚忍不住担心,不会是得帕金森了吧?
自觉失态,沈老头赶紧擦掉口水:“爷爷馋哭……不是,为你骄傲哭了。”
沈有粮和张氏是第二日中午回来的。
还扛回来一条野猪腿,把惊得全家人合不拢嘴。
张氏娘家在大张村,父亲和三个哥哥都是猎户,靠山吃山。
张猎户得知宝贝外孙考了个县案首回来,高兴得不得了,非要让女儿女婿在家过夜,顺便跟村里人说说外孙的事。
张氏一口答应。
仅一夜过去,不只是大张村,连隔了条河的小张村,家家户户都知道张猎户的外孙考上了县案首。
张氏回清水村时,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了。
但脸上还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若不是条件不允许,她恨不得让整个朗山县的人都知道案首是她儿子。
回到家柳氏赶紧给她沏了壶陈皮水喝。
“哇!好多肉肉!”沈小雅两眼放光。
张氏笑着捏捏她的小脸,声音沙哑道:“待会儿让你娘给你做肉肉吃。”
沈小雅兴奋地对着空气挥拳:“好耶!最喜欢娘和大伯母啦!”
第71章 上门感谢
第71章上门感谢
翌日一早,沈有粮就带着沈知砚来到琢玉学堂。
那野猪腿昨日大房二房分了一分,还剩下一半。
趁着肉还新鲜,紧赶慢赶地给裴夫子送来。
想来夫子一个城里人不常吃野味,正好尝尝鲜。
“这是……”
当裴知白看到沈有粮扛着条血淋淋的猪腿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脑子空白了一瞬。
书童小孙则两眼放光。
沈有粮憨厚一笑:“砚哥儿能有这么好的成绩,多亏夫子栽培,这是我老丈人亲自猎来的野猪腿,送来给夫子您尝尝。”
裴夫子刚欲拒绝,小孙却抢先一步接过猪腿:“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您太客气了。”
裴知白:?
无视裴知白的眼神杀,小孙接过肉就往厨房去。
野猪肉啊!多少年没吃到了,小孙是真馋了,这种野猪腿烤着吃最香。
沈有粮正想搭把手,小孙轻轻松松单手提走,丝毫不费力气。
沈有粮傻眼了,这书童比他一个庄稼汉都有力气!
沈知砚一屁股坐到裴夫子面前,笑嘻嘻道:“怎么样夫子,我给你长脸吧!”
裴知白看着沈知砚嬉皮笑脸的模样,也忍不住勾勾嘴唇:“尚可,真想给我长脸,就把府试第一也拿回来。”
沈知砚面色一凛:“什么时候出发?学生时刻准备着!”
裴知白手指轻扣桌面:“三日之后吧,此行一去要一个月之久,多给你们些时间准备行囊。”
眼下已是三月,府试需得蔡州的州治所在——悬瓠城(汝南)。
到了悬瓠城还需留出复习冲刺的时间,为避免路上出现意外无法及时赶到参加府试,必须提前出发。
师徒俩正说着话,学堂外又有人来了。
沈知砚扭头一看,是刘义和方既明。
两人手里都提着东西,显然也是来感谢夫子的。
方既明身后跟着的是方父,沈知砚见过多次。
刘义身边跟着个陌生女人,瘦骨嶙峋的身材甚至撑不起摞满补丁的衣服。
刘义和方既明把谢礼交给夫子后就开始跟沈知砚说话。
方父得知沈知砚是县案首后,殷勤地拉着沈有粮开始交流养娃经验。
“这是我娘。”刘义向两人介绍。
“伯母好。”沈知砚和方既明乖乖问好。
他俩还是头一次见到刘义的母亲。
“诶,好,好。”刘母双手攥着衣角,有些拘谨。
她眼神盯着沈知砚,突然跪倒在他面前。
沈知砚大惊失色,赶紧往旁边躲:“伯母,你这是干什么,使不得使不得,快起来!”
刘母不为所动:“孩子,你是我们刘家的恩公,就该受我的礼。刘义,过来跪下,给知砚磕头。”
刘义很听母亲的话,二话不说就跪了。
沈知砚抱着一旁的柱子大喊:“刘义,你麻溜给我起来!伯母,你这不是折我寿呢嘛!小子受不起这么大的礼啊!爹,救命!!!”
沈有粮听到动静过来,看到齐齐跪在地上的母子俩,急忙上去搀扶:“不合适不合适,夫子还在这呢?怎么能跪我家砚哥儿。”
刘母对着沈有粮磕了好几个响头,眼泪汩汩流下:“恩公,有你们我才能赎回女儿,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啊!”
沈有粮嘴笨,一时词穷,只呐呐道:“那…磕完头了,就…起来吧。”
刘母又给夫子磕了两个头,这才颤颤巍巍地起来。
方父是个自来熟的,拉上刘母沈父就到一边聊天去了。
沈知砚这才松了口气。
方既明很是兴奋:“这次考试要去悬瓠城!听说那有可多好玩的,比朗山县繁华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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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玩玩,就知道玩!让你去考试的不是让你去玩的!人家沈知砚怎么没说要去玩?就你贪玩!跟知砚好好学学!”
方父耳朵灵,听到方继明的话当即就呵斥他。
方既明早就免疫了这些话,对着方父不停做鬼脸。
“不好意思啊夫子,让你见笑了,以后方既明在学堂不听话,您狠狠抽他!抽出问题我负责。”方父赔笑着说。
裴夫子淡淡点头:“一定。”
方既明头皮一紧,瞬间老实了。
旋即收敛起来,一本正经地跟沈知砚两人讨论起经义。
方父这才满意点头。
回到家,张氏又开始紧锣密鼓地给沈知砚收拾行李。
“这才回来没几天,又要走了。”张氏边叠衣服边念叨,“你和大狗都不在身边,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沈知砚笑道:“不是还有爹呢嘛?”
张氏翻了个白眼:“一棍子闷不出一个屁来,无趣得很。”
朗山县离悬瓠城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八九十里路。
这是沈知砚第一次出远门,张氏止不住地担心。
“你们到时候咋去啊?用你爹赶牛车送你去不?”
“不用,夫子有马车。”
“这么远,路上万一遇到山匪咋办?听说那都是杀人不眨眼的。”
“娘,你想象力也太丰富了。两天就到了,不会遇到山匪,放心吧。”
“不行不行,娘得给你找把武器防身。”
“……”
铁这么贵,他家只有农具、锅和菜刀是铁的,哪有什么武器。
难不成拎把菜刀上路?
晚上临睡前,张氏还真给他找来了武器。
是一把小巧且粗糙的弩。
看起来不像武器像玩具。
“这是你哥做的,当年你哥打野兔那把送给了霍少爷,后来他又做了这把。”
“我寻思这玩意太危险,就悄悄给他藏起来了。现在正好用的上,路上要是遇到坏人,你就拿这个射他!”
沈知砚哭笑不得地接过弩和三枚短箭。
弩身只长十寸,倒很方便携带。
短箭都有些锈了。
放在家里吃灰那么久,不知道还有没有威力。
生锈的短箭倒是给敌人增加了一些患破伤风的可能。
万一真遇到坏人,自己掏出这把弩,说不定对面直接被笑死了。
在家这两天,沈知砚把锈箭认真磨利。
如果有时间,他能做一把威力比这强十数倍的连发弓弩。
但眼下不是时候。
到了出发那日,张氏眼含泪花,把一袋碎银子交到沈知砚手里:“穷家富路,去了汝南咱该吃吃该喝喝,不怕没钱。但你去了外头也不能露富知道吗?娘给你的合裆裤缝了个口袋,银子藏那不会让人盯上。”
沈知砚无奈点头。
银子藏裤裆,他娘也不嫌坠得慌。
二婶柳氏从灶房出来,将一袋子热腾腾的东西给沈知砚:“二狗,这是婶子用鸡油细细煎的芋头白面饼和咸菜,你拿着路上吃。”
沈知砚乖巧接过:“谢谢二婶。”
沈有粮顺手将草料喂到老黄牛嘴里,催促道:“赶紧去学堂吧,别让夫子和同窗们等。”
沈知砚走后,一直紧闭着房门的沈有才突然带着三狗出来,往沈老头门前一跪就开始哀嚎。
“爹啊,你把三狗也送去城里念书吧!明年我就让三狗下场,给你再挣个县案首回来。”
“滚!老子没钱!再想从我这骗钱抽死你!”
第72章 悬瓠城
第72章悬瓠城
瓦蓝的天空不见一丝云彩。
一架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小孙正驾着马车往悬瓠城赶。
官道宽敞平坦,路上偶有些碎石子。
小孙驾车技术十分娴熟,高速赶路下,坐在车内的人竟感觉不到一丝颠簸。
马车内,裴夫子和他的四个学生端坐其中。
沈知砚四人是第一次出远门,也是第一次坐马车,心中的激动跃然脸上。
饶是夫子在场,几人也忍不住小幅度地掀开帘子往外瞄。
裴夫子见学生们这副模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们去了。
见夫子闭上眼睛不管他们,四人兴奋地掀开帘子往外看。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官道两边光秃秃的不见一棵树。
官道上零零散散的有不少行人,交通工具也是五花八门,毛驴,骡子,牛……
一路上,除了吃喝拉撒,马车几乎没有停过。
卢俊有意表现自己,在沈知砚三人扒着窗子闲聊时,他特意取了本书,当着裴夫子的面,认真阅读起来。
于是乎,他晕车了。
蹲在路边狂吐不止。
看着卢俊吐出的黄白之物,沈知砚很是嫌弃。
非要在车上看书,眼睛感知静止但身体感受运动,你不晕车谁晕车?
裴夫子抬头看了眼天色,夕阳西下,光线已经有些暗下来。
“小孙,今天先不赶路,找个地方歇脚吧。”
小孙似乎对这条官道十分熟悉,马车往前行了半个时辰,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赶到了一处废弃驿站。
沈知砚一行人推门进去时,里头已经歇了不少落脚的旅人。
见有人进来,大家都下意识往门外看,看清几人的书生模样后,点头微微致意便收回目光,只与相熟的人小声交谈。
小孙寻到一处空旷角落,大手掸去蜘蛛网,领着几人就地休憩。
沈知砚瞥到门边立着把破笤帚,拿过来把地打扫了一番。
小孙生上火,又从车上取下沈知砚家送的那半条野猪腿,架在火上来回翻烤。
猪肉被小孙提前腌制过,猪肉颜色由红转为金黄,油脂被一点点烤出来,一滴滴落下惹得火苗不断上窜。
肉香味霸道散开,惹得在场众人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眼神不着痕迹地往这边瞄。
刘义盯着肉,舔了舔嘴唇,道:“沈知砚,跟着你和夫子真是享福了,连野猪肉都能吃到。”
方既明兴奋地点点头:“是啊,是啊!你家竟然给夫子送了这么多肉。不过也是,你毕竟是案首嘛!如果我考上案首,我爹说不定会直接给夫子送头猪。”
刘义对方既明挤眉弄眼:“原来你不考案首是想替你爹省钱呀!”
卢俊听着两人的对话,面色不虞,为何他们都知道这肉是沈知砚送的?
猪腿烤好,小孙拿出小刀,手脚麻利地将肉片好,分与众人。
沈知砚目瞪口呆:“小孙哥你的刀工也太好了吧!我今天算是现场见识到‘庖丁解牛’了……”
小孙对沈知砚的话很受用:“想学吗?我教你啊!”
“孙胜!”裴夫子轻斥。
小孙立马收起笑脸,埋头吃肉。
几人一口饼子一口肉,吃得满嘴流油。
只有裴夫子,永远都是慢条斯理的优雅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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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小孙又回了趟马车,拿过来一个长条包裹,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
几人裹着衣袍,席地而睡。
跟陌生人同睡在一个屋檐下,沈知砚莫名想到张氏之前跟他说的,路上可能会有土匪。
借着火光,沈知砚望着一屋子长相各异,穿着打扮也不同的旅人,忍不住挪动身子,紧挨到了小孙旁边。
“你干啥?”孙胜见沈知砚一直拱自己,忍不住出声。
“没啥,小孙哥,你阳刚气重,我靠着你睡暖和。”
背靠小孙,怀中抱着装着弓弩的包袱,沈知砚这才安心睡去。
一夜过去,无事发生。
几人洗漱完又简单吃个早饭,全速往悬瓠城赶。
官道本为朝廷服务,取短取直,但跟现代的高速公路到底没得比。
放现代一两个小时就能到的车程,马车一路弯弯绕绕的需要跑两天。
蔡州地形平坦,起伏不大,只一处,马车经过时,沈知砚远远看见一座山。
与其他青山不同,这座山的植被极其稀疏,怪石嶙峋,一片片石林拔地而起又高耸入云。
裴夫子说,那是嵖岈山。
随后裴夫子又给自己学生讲了自己前些年四处游历的事。
夫子讲课通俗易懂,讲起故事来亦是生动有趣,四人听得津津有味。
车内时不时传出几句好奇的问询和嬉笑。
小孙听到轻笑一声,一挥马鞭再次加快了速度。
转过一不知名山丘的山脚,远远出现一座城池的轮廓。
那就是悬瓠城!
沈知砚几人纷纷好奇地探头张望。
那悬瓠城的城墙高逾数丈,巍峨庄严,城门口的行人络绎不绝,城墙之上还有守卫来回逡巡。
一队士兵从城内出来,小孙自觉靠边,让对方先行。
到了城门下,几人从马车下来,拿着路引排队等待进城。
方既明兴奋道:“不愧是悬瓠城,城里城外都这么多守备军!”
光是那城墙,就远非朗山县县城可比。
沈知砚也是叹为观止。
裴夫子和小孙却对视一眼,眼里有奇怪之色闪过。
悬瓠城北能进汴洛,南可下荆楚,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城中有士兵很正常。
但如今他们所看到的士兵几乎要挤满了城墙,这也太多了!
正常情况下,一个州城,不该有这么多守备军。
排在小孙身后的是个货郎。
他挑着扁担,拿汗巾抹了把汗,低声骂道:“娘希匹!进城时间越来越长,查这么严作甚!这么多人护一个人,真是好命。”
裴知白耳朵尖,扭头向货郎作揖,语气平顺地问道:“小哥,听你的意思像是知道为何悬瓠城守卫如此之多,可否告知一二?”
货郎见对面是个读书人,态度又和顺,一时有些受宠若惊:“害,就是悬瓠城近几日来了个王爷,这些个人都是保护王爷物用的。”
“具体是哪个王爷,俺们也不知道,就是这进城查得越来越严,影响生意,烦得很,哎……”
货郎声音越说越小,这要是被听到,可是要进去的。
一行人不再言语,耐心排队。
马上轮到琢玉学堂的人时,身后突然传来叫嚷声。
“让让,让让!让我家少爷先进城!”
第73章 城门前的争执
第73章城门前的争执
排队众人听到声音扭头。
三驾马车并驾齐驱,一群小厮和护卫簇拥着一个青年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许多姿容俏丽的女子。
青年锦衣,偏生面相带邪,眼神轻佻浑浊,一看就长期纵情酒色。
小厮上来就不客气地赶人:“我家少爷可是遂平县县太爷的儿子,识相点都都给我让开!”
说话间,护卫已经随手把货郎推倒在地,竹筐里的货物洒落一地。
货郎从地上爬起,敢怒不敢言,只慌乱地拾取东西。
裴知白投给学生们一个眼神,沈知砚立马领悟,上前帮货郎捡东西。
小厮很快走到小孙面前,像推货郎一般去推小孙。
没推动。
小厮皱着眉,用尽浑身力气双手去推,还是没推动。
孙胜一把打开他的手:“想进城就排队,先来后到不懂吗?”
那小厮被打到的手背高高隆起,疼得龇牙咧嘴。
青年拨开小厮,走到孙胜面前,没想到自己自报家门了对方还那么不给情面。
“敢拦本少爷的路!”
他伸出手就要扇孙胜。
孙胜眼疾手快,一把擒住对方的手,将人用力一拉,箍住对方的脖子。
一瞬间,青年感受到了如蟒蛇缠绕般的窒息。
他被掐得直翻白眼,恍惚间好像见到了自己太奶。
“少爷!!!”
下人们大惊失色,一股脑涌上去。
“吵吵什么!再喧哗一个都不许进城!”
守城的侍卫听到动静,跑过来维持秩序。
其余排队的人见到官兵顿时噤若寒蝉。
孙胜依然勒着那人脖子没松手。
小厮急忙上前:“军爷,我家少爷是遂平县县令的独子,这莽夫一上来就掐少爷脖子,你快把他押入大牢!”
为首的官兵视线转向孙胜。
孙胜咧嘴一笑,毫不惧怕:“军爷,这人上来就想扇我,我这正当防卫,没毛病吧?”
沈知砚马上接过话头:“他们插队,还仗势欺人!”
方既明和刘义纷纷应和。
官兵看着义愤填膺的几个小孩,又扫了眼狼狈的货郎,心下有了判断。
小孩是真不会骗人的。
他拿剑鞘点了点那小厮:“老实去后面排队,悬瓠城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孙胜听到这话才松开那青年。
青年面色青白,连着咳嗽数声才缓过气来,他瞪着那官兵:“家父遂平县许二河!我连提前进城的权力都没有吗?”
“管你爹是许二河许三河的,不好使知道不?滚后面排队!”
官兵边说边把剑拔了出来。
铮!
寒光闪过,把那青年吓了一激灵。
小厮明显怕了,语气讨好地对青年说:“少爷,咱们不跟这帮人一般见识,暂且去马车里等等,让春桃好生伺候着。”
一个艳丽的女人闻声贴到青年身上。
青年不耐烦地推开,眼神肆无忌惮地打量琢玉学堂的几人。
见刘义几个学生衣着朴素,当即出言讽刺。
“你们也是来悬瓠城考试的吧?住得起客栈吗?不如这样,你们让我先入城,再叫我许屹川一声爷爷,本少爷就赏你们一处宅子住,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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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许屹川神色倨傲地盯着他们。
每次临近考试,悬瓠城的客栈都会涨价,稍微离贡院近点的,起步价都是一两银子一晚。
他不信这帮穷书生住得起。
裴知白抬手挡住自己的学生,淡淡道:“住宿的事,不劳你费心,还请你尽快到后面排队,不要耽误大家时间。”
“就是啊,就是。能不能快点排队。”后面有人等得不耐烦了,忍不住出声催促。
许屹川还想发难,但看到官兵缓缓把剑尖对准了他,赶紧止住话头,狼狈地爬回马车上。
“一群穷书生,你们给我走着瞧!”
裴知白一行人不再多逗留,顺利进城。
进城之后不能再如在官道那般疾驰马车,小孙拉着缰绳缓步前行。
沈知砚几人下了马车,跟在小孙身后步行。
边走边好奇地打量周边环境。
悬瓠城城内所有街道都是青石板铺就,宽敞又干净。
因为考试的原因,城内人也比往常更多,更热闹。
一路上还能看到许多卖金榜题名符和孔子小像的,从小贩的吆喝看,这些幸运物还都是开过光的。
价格也是令人咋舌。
小孙没走几步,就察觉身后有人跟着。
回头一看,是刚刚在城外起过争执的许屹川。
对方骑在马上,一脸挑衅地看着孙胜:“本少爷看你们进了城能住哪?”
孙胜不为所动,思考着悬瓠城哪里比较隐蔽,方便打人。
倒是卢俊,被对方的话勾起了愁绪和恐惧:“人家是县令的儿子,咱们刚刚不应该跟他起冲突的,说不定人家心情一好就免费给我们宅子住了。”
这次出来,他爹就给了他三两银子,完全不够住客栈。
临行前,他爹交代他,嘴巴要甜,能蹭就蹭,别不好意思。
沈知砚翻了个白眼:“是他找我们茬,又不是我们去惹的他。人都快骑你头上拉屎了,你还说这种话。”
卢俊又道:“忍一时风平浪静。”
孙胜牵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想先揍一顿卢俊是怎么回事。
沈知砚反唇相讥:“那你现在过去叫爷爷呗,你爷爷心情好说不定就给你宅子住了,这么爱给人当孙子。”
孙胜赞许地看向沈知砚,孺子可教也。
沈知砚扭头看跟在后头的许屹川,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甩不脱。
走到哪跟到哪?
沈知砚眼睛一转,计上心来。
“小孙哥,……”沈知砚踮脚附到孙胜耳朵边低语,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孙胜弯腰听着沈知砚的话,眼睛亮了。
他点点沈知砚脑袋:“还是你小子机灵!”
接着孙胜把几人赶上马车,架着马车往前去。
许屹川见状冷笑一声,骑马跟上。
不一会儿,孙胜带着众人来到一处客栈。
店小二热情地出来迎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裴知白心下疑惑,小孙明知道他在城中有套宅子,为何还来客栈?
孙胜没急着回复店小二,等许屹川赶上来,才慢悠悠道:“来三间……”
许屹川直接打断,豪横道:“小二,你们店的客房,本少爷全包了!”
第74章 人傻钱多
第74章人傻钱多
许屹川坐在高头大马上藐视琢玉学堂的众人。
店小二见他衣着华贵,不像开玩笑。
于是语速飞快道:“客官,店里还剩十二间上房,一两银子一晚,确定全要吗?”
许屹川眯眼不悦:“你是在质疑本少爷的财力?”
店小二:……?
他陪笑道:“不敢,不敢,只是向客官您确认一下。”
许屹川冷哼一声:“少废话,全要了。”
小厮麻利上去付钱。
沈知砚假装着急:“小二,那我们的三间呢?”
店小二是个见人下菜的,见状为难道:“客官,店里的客房满了,你们换一家住吧?城里客栈有的是呢!”
孙胜恼怒地一锤拳,看向许屹川的眼神里竟带上几分憋屈和无助:“我们先来的!”
沈知砚在心里直呼演技派。
许屹川心头一阵畅快,居高临下道:“本少爷就不知道先来后到几个字怎么写!”
“我们走!”孙胜驾着马车往下一家客栈赶。
许屹川悠哉悠哉跟上。
“掌柜的,我们要三间……”
“剩下的客房本少爷全包了!”
“掌柜的,我们……”
“这家客栈本少爷包了!”
“掌柜……”
“买!”
……
短短一个时辰,许屹川豪掷数百两,把整个悬瓠城的客房全包圆了。
为的就是不给孙胜一行人地方住。
沈知砚直呼人傻钱多。
许屹川得意地看向孙胜,看你们住哪!
还不是得乖乖回来叫爷爷!
他待会儿得拿马鞭好好勒一勒那孙胜的脖子。
卢俊被许屹川的阔绰惊到,弱弱提议:“不然我们去向他服个软。”
没人理他。
孙胜坑够了人,心满意足。
他回头对着许屹川高声道:“白痴,爷爷不陪你玩了!”
说完一扬马鞭,驾车离开。
什么意思?
许屹川眯眼跟上。
最后眼睁睁目送小孙驾着马车驶进城西一处大宅子。
许屹川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
“操,敢玩老子!”
许屹川怒火中烧,骑着马就要冲进去。
“少爷息怒!”小厮赶紧扯住缰绳,“这里离州衙只有两条街,私闯民宅,万一对方告到知州那,咱们不占理呀。”
小厮暗暗抹了把汗,能住城西,非富即贵,对方说不定来头不小。
这里毕竟不是遂平县,饶是不可一世的许屹川,也不得不收敛一点。
他咬牙,一鞭子狠狠抽到小厮背上,顿时将人抽的皮开肉绽。
“走!春桃夏莲秋菊冬梅,都给我进马车!我要狠狠泄火!”
小厮不断抽气缓解背上的疼痛,不敢表现出一点愤怒。
以往被打死的下人可不在少数。
……
裴知白坐于正堂,四个学生外加一个书童孙胜,正规规矩矩站在他的面前。
他扫视低着头的五人,缓缓开口:“谁的主意?”
“夫子,是我的主意。”孙胜大方承认。
不料直接被裴夫子否定。
“你没这脑子,说吧,到底是谁的主意。”
按孙胜的性子,只会想把许屹川揍一顿,根本不可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裴知白来回扫视自己的学生。
除了沈知砚,其余三人都是一脸茫然。
什么谁的主意?夫子的话他们怎么听不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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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裴知白目光长久定格在自己身上,沈知砚讪笑两声:“夫子,是我和小孙哥共同的智慧……”
“简直胡闹!”裴知白打断他,“你是不是以为让对方出点钱就是教训对面了?”
方继明三人听得暗暗咋舌。
这对夫子来说只是一点钱吗?那可是几百两银子!
“学生不敢。”
“数百两银子虽然多,但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裴夫子语气顿了顿:“若真想教训那许屹川,还不如下次找个没人的地方打一顿来得实在。”
“啊?”沈知砚傻了,完全没想到夫子会这么说。
裴夫子觑着沈知砚,语出惊人:“如果对方听不懂道理,为师也略通一些拳脚。”
几人齐齐傻眼。
小孙抱着膀子一脸欣慰,公子好歹是将门之后,怎么可能虚那许屹川。
裴夫子咳嗽一声:“虽然我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走吧,为师带你们熟悉一下这处宅子。”
这宅子看着不张扬,实则宅院阔大,雕梁画栋,贵气内敛,距离贡院还近。
沈知砚感觉自己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了。
“夫子,租下这处宅子得花多少银子啊?”沈知砚忍不住问。
他娘给的十两银子似乎不太够看。
卢俊更是神情忐忑。
“这是我在悬瓠城的私宅,这几年在朗山县不常过来,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私宅?!裴夫子买的宅子?!
几人神情错愕,这这这……这得多少银子?
裴夫子不是朗山县城里的一个普通的秀才夫子吗?还是束脩收的最便宜那个,竟然在悬瓠城有座这么低调而不失奢华的宅院。
“总之,你们放心住着就是,不用花钱。”
“夫子威武!!!”四个学生齐呼。
他们怎么觉得夫子是在倒贴钱教书呢?
简单熟悉之后,裴夫子就对他们开始考前针对性训练。
“县试唯一的作用,就是评判一个人能否参加府试。唯有过了府试,考上童生,才算真正拿到科举的入场券。所以,切莫因为过了县试就沾沾自喜!”
裴夫子见几人初来悬瓠城还很兴奋,故而先给他们泼盆冷水回回神。
直到学生正襟危坐,他才开始授课。
“府县试取童生,制艺和经文乃是重中之重,甚至可以说是决定了一个人能不能取中。”
“而一篇文章,最关键的部分在于开头,也就是破题。若你题破的好,哪怕后面的承题、起讲等各部分稍有逊色,也影响不大。”
裴夫子的意思沈知砚懂。
就跟后世的高考作文一样,中间可以写得不好,但开头和结尾一定要好好编,阅卷老师着重看的就是这个。
换言之,你写的东西可以是屎,但屎盆子必须镶金边。
裴夫子滔滔不绝讲了一下午,一直到夕阳西下才结束。
临下课前放话:“从今日开始,每日给你们留四书文和五经文各一道,睡前交给我,不做完不许睡觉。”
临近府试,大家都恨不得能多学点,这么大的作业量,无一人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只神情严肃地啃着书本。
晚上光线昏暗的事不用他们操心,小孙早已把十几盏烛灯点燃,房间内亮如白昼。
沈知砚家过年都不敢这么点蜡烛。
几人在豪华宅院内奋笔疾书时,殊不知,许多进城赶考的学子今晚都被迫露宿街头了。
全城客栈,竟无一家有空房。
第75章 撑腰
第75章撑腰
府试的最终时间定在四月十五,较往年稍晚。
听说是为接待来悬瓠城的王爷,才推迟了几天。
所有赴考考生抓紧苦读之时。
负责府试的知州大人,正跪在州衙后堂,汗如雨下。
坐在知州面前的,是一位面如冠玉的青年。
青年身穿深紫色的大袖襕衫,腰系排方玉带,看起来尊贵异常。
不惑之年的蔡州知州在他的面前,气场都被碾压,显得极为孱弱。
青年的名字叫苏昱。
苏,大晟国姓。
“袁敬山。”苏昱嘴里吐出知州的名字。
声音不大,却引得知州瑟缩了一下:“下官在。”
“你可知本王为何突然来悬瓠城?”
“下官不知。”袁敬山鼻子几乎都要贴到地板。
苏昱声音不疾不徐道:“本王问你,若有一人,贪墨税赋,公然掳人,纵子为祸,致使无辜百姓殒命,当以何罪论处?”
袁敬山脑子转得飞快,声音颤抖道:“回珩王殿下,数罪并罚从其重者。按大晟律,罪者当斩首示众,抄没家产,父与子流放三千里,妻妾为奴,子孙三代不许为官。”
“不错。”苏昱点头表示赞赏。
袁敬山稍稍松了口气,还好他熟读律法,才能这么快回答上来。
但苏昱接下来的话直接让他的心如坠谷底。
“据我所知,你治下的朗山县前县丞高平,就是这么个人,但听说他马上就要出狱了?”
“珩王殿下!”袁敬山不可置信地抬头看苏昱,汗瞬间濡湿了他整个后背。
苏昱却将话题一转:“袁知州,你这几年,似乎跟我的二哥走的很近啊。”
寒王?
珩王是为了寒王的事来找茬了?
袁敬山把头磕的砰砰响:“殿下明鉴,臣身在朝中,心向社稷,从未私附任何一方。与寒王殿下偶有往来,也都是公事公办,绝无私下勾连!”
整个朝堂,谁不知道珩王和寒王是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
两人更是视对方为死敌,拼命拉拢各方官员,发展自己的势力。
眼下珩王突然到来,显然是来敲打他了。
苏昱轻笑一声:“本王还以为,你们汝南袁氏,是要投靠二哥了呢。”
“下官不敢!”袁敬山瑟瑟发抖。
苏昱又将话题绕回高平:“可本王怎么听说,对那高平的从轻处罚,是你和寒王的手笔?”
话说到这份上,袁敬山只能装傻:“当时从轻处罚,一是证据不足,二是念在高平辛苦为民二十载,所以……”
“辛苦为民?”苏昱缓缓重复。
袁敬山急忙改口:“许是下官遗漏了他的罪证,稍后我就细细查证,若那高平真是十恶不赦之辈,下官必按律罚他!”
苏昱坐在椅子上,抖抖衣袍,语气不容置疑:“现在查。”
“是,是。”
袁敬山手忙脚乱翻出卷宗。
一个时辰后,袁敬山研墨提笔,将高平之罪状上报刑部,等待皇帝裁决。
在大晟,知州无权处决朝廷官员的生死,必须交由刑部判罚。
袁敬山心里叫苦不迭,有珩王在,高平是必死无疑了。
这事被高平的姐姐高氏知道,且有的跟他闹。
虽说高氏只是他众多小妾中的一个,但因着容貌,他还是颇为宠爱高氏的。
但是自己的前途性命要紧,只能牺牲小舅子了。
他想不通,一个高平,怎能引得两尊大佛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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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苏昱留下一句:“朗山县县令,谢闲,是本王的师弟。”
一句话,让袁敬山如五雷轰顶。
苏昱出州衙时,外面正下着毛毛雨。
袁敬山以为苏昱是为了寒王来跟自己过不去。
其实只有苏昱自己知道,他是来为师弟撑腰的。
那日在京城偶遇愁眉不展的谢院使,询问之下才知道谢闲日日写信给谢院使,让谢院使找门路帮谢闲就地正法了高县丞。
谢院使咬牙切齿地骂谢闲瘪犊子,天天给老子找麻烦。
惩治一个本就有重罪的县丞理所应当,哪怕他是知州的小舅子。
可偏偏,寒王扯了进来,使得谢闲为民除害步步维艰。
苏昱想着索性自己闲来无事,不如就帮谢闲走这一遭。
这才出现在了悬瓠城。
想到谢闲,苏昱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裴知白,不知他近况如何,下雨天时左腿是否还隐隐作痛?
苏昱心里忽的冒出一丝酸气和怨气。
谢安之和裴玄知都是他的师弟,两人一起待在朗山县哥俩好,留他一人在京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
沈知砚几人正在院子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时间眨眼到了考试前三天。
临近考试,裴夫子将制艺降为了每天一篇,更多的时间留给他们休息放松。
考前磨剑最是熬人。
沈知砚还是按县试前的节奏,每天给自己安排三篇制艺。
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刘义和方继明根本望尘莫及,直呼跟不上他的进度。
卢俊不服气,每天憋着口气,整日坐在位置上埋头苦写。
这日清晨,裴夫子照常检查完学生的制艺,没有继续授课,反而带他们出了宅院。
这还是他们来悬瓠城这么久头一回出来。
“夫子,我们这是要去哪?”方继明忍不住问。
“今日临江楼有一场文人雅集,这种雅集在朗山县实为难得,若是错过极为可惜。故而我带你们去见识见识,若有机会,也好结识些同路书生。”
沈知砚几人忙不迭点头,夫子这是带他们见世面去了。
临江楼临着护城河,窗明几净,满座皆是青衫士子。
沈知砚一行人进去时,大厅内人声鼎沸,吟诗作对之声不绝于耳。
裴知白带着学生在大厅一处角落落座,同时不忘交代:“你们多听多看,少说话,观摩文人雅会即可。”
这种场面,少不了要吟诗作词。
裴知白只教了他们试帖诗的作法,放在这种场面显然不够看,故而交代学生以学习观摩为主。
沈知砚四人老实跟在裴夫子身侧,静静听众人谈诗论道。
一楼有许多如他们一般来赴考的学子。
这些人尚连童生都不是,都只在一旁默默聆听,或跟在自己的夫子后头小声谈论。
大家目光聚焦之处,多为悬瓠城本地的秀才,二楼甚至还有几位举人老爷。
沈知砚百无聊赖地听着。
文人最爱参加这种聚会,他对这种场面实在不太感兴趣,那些秀才的大道理他听完也没什么感悟。
旁边的方既明早已哈欠连天。
沈知砚一言不发地听着他人大肆谈论,只想快点结束好回去刷题。
偏生冤家路窄。
“哟,本少爷没去找你们麻烦,你们今日倒主动送上门来了。”
第76章 比试
第76章比试
许屹川懒洋洋倚靠在二楼栏杆,手拿酒杯,居高临下地俯视沈知砚他们。
小孙咧嘴一笑:“哟,这不是县令家的傻儿子嘛,人傻钱多!”
许屹川怒视孙胜:“你家主人都没说话,你有什么资格叫?”
一想到自己平白花出去数百两银子,许屹川就想把孙胜的皮扒了。
裴夫子眉头一皱:“许公子,皆是赶考学子,何必如此刻薄?”
“刻薄?”许屹川嗤笑一声,“你身后这些毛头小子,连童生都不是,真要论起诗文,恐怕连一句完整的绝句都作不出,也配站在这临江楼里?”
沈知砚抬头反问:“你不也没考上童生吗?”
许屹川笑容僵在脸上。
沈知砚是在场众人中年纪最小的,他眉头微微一拧,显出几分孩童的天真和困惑。
“大家不辞辛苦赶来悬瓠城参加府试。正是因为知晓学无止境,才来临江楼向诸位秀才和举人老爷学习礼法诗道。怎么到了许公子嘴里,我们反倒不配待在临江楼呢?”
“况且,许公子你也尚未考中童生,怎么宽以待己,严以律人呢?”
“就是,就是。”
大厅不同地方都传出窃窃私语,遥遥对着许屹川指指点点。
许屹川面容扭曲:“家父许二河乃是两榜进士,本少爷自幼受进士熏陶,考中童生还不是易如反掌!岂是你们这群穷书生能比的!”
此话一出,大厅内的喧哗声更大了。
临江楼内,许多书生都是出身寒微,靠着自己日夜苦读才有资格来到这悬瓠城考试。
眼下却被许屹川如此贬低。
许屹川话中的穷书生,自然是专指沈知砚一行人。
但许多家境、穿着打扮与沈知砚几人相似的书生,直接代入了自己,觉得许屹川就是在贬低他们。
许屹川不知道,他这番话,直接扫射到了临江楼内的所有寒门书生。
连遂平县本地的一些书生,都面露不悦,不再以许屹川马首是瞻,悄然转身离去。
“许兄,你与这些人有过节?”
二楼忽而又出现一名锦衣少年,站到了许屹川旁边。
大厅陡然安静下来。
“袁家人来了。”
“那好像知州大人的庶子。”
“袁知州嫡子庶子加起来有二三十个,这是哪个?”
“似乎是叫袁书尧,知州的贵妾高氏所出,是个秀才。”
“你对知州的妻妾孩子还挺了解的嘛……”
沈知砚从众人的窃窃私语中,听出了来人的身份。
袁书尧,蔡州知州的庶子。
又一个官二代。
“袁兄。”许屹川一改平日的嚣张气焰,恭敬地向袁书尧行礼。
许屹川刚刚那番话,袁书尧听到了,心里暗骂他愚蠢,一开口就得罪了一大片读书人。
这场雅集是他爹袁知州授意他办的,为的是展示蔡州的文治教化之风。
若是因为许屹川和楼下那几个人的冲突而搞砸了,他爹势必要找他问罪。
如此想着,袁书尧不着痕迹地扫了眼沈知砚。
小小年纪,嘴巴倒是厉害,三两言语就把许屹川放到了寒门学子的对立面。
读书人讲究文雅,最不喜吵来吵去,袁书尧准备出面替两边平息矛盾。
他对着裴知白拱手,笑问道:“不知诸位是从哪个县来的考生?”
裴知白淡淡道:“朗山县。”
袁书尧脸上笑容一凝。
朗山县,又是朗山县。
他在州学最讨厌的霍怀瑾就是朗山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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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问处处压他一头!
甚至先他一步考上了举人!
不知不觉,袁书尧脸上的表情已经冷下来。
“既然大家都是读书人,有什么矛盾,不妨放到诗词里解决。”袁书尧说道。
“袁兄的意思是?”许屹川问。
袁书尧扫了裴知白等人一眼:“今日雅集本就是切磋学问,不问出身,不分长幼。不如你们互相赋诗一首,让诸位评判评判,孰高孰低,如何?”
“这主意不错,可以可以。”
周围书生纷纷点头表示赞成。
适才悬瓠城本地的才子们已经轮番咏诗了一轮,大家皆有所感悟。
如今正好再看看其他县学士的风采。
“好!”许屹川大手一挥,答应了袁书尧的提议。
他虽然自小纨绔纵欲,但毕竟跟在县令父亲身边长大,耳濡目染之下,对写诗颇有几分本事。
他眼神挑衅地盯着沈知砚等人:“可敢与我比试比试?”
方既明、刘义和卢俊面上是无措和慌乱。
他们不会写诗啊!
但当着蔡州这么多学子的面,未战先怯,岂不是丢了朗山县学子的脸面。
沈知砚见三人慌成这样,提醒道:“你们着啥急,有夫子在,还用得着咱们写诗?”
夫子的文采,沈知砚在三年前的赏花宴就见识过。
绝不可能比连童生都没未考上的许屹川差。
对啊!三人猛然醒悟,对面又没指定让谁写,夫子可是秀才。
卢俊依然低着头,他不想得罪许屹川。
方既明和刘义又把胸挺起来,不甘示弱地回瞪许屹川。
许屹川见他们这副模样,只当是同意了。
他走到场下,整了整衣冠,思考片刻,朗盛吟诵了一首七律。
诗题是《春日登楼有感》,写的是登高抒怀。
珠帘画栋接青霄,独倚危栏望转遥。
芳草绿迷屈子宅,桃花红映谢公桥。
风前燕子来还去,雨后棠花开又凋。
欲寄乡心何处是,暮云春树两萧萧。
大厅众人暗暗点头。
写得工工整整,花团锦簇,用典也恰当。
虽有辞藻华丽之嫌,但挑不出大毛病。
许屹川一个眼神过去,在场的遂平县学子不得不拍手鼓掌。
叫好声从不同角落传出。
“许公子好才情!”
“这首七律气象不凡,颇有杜工部遗风!”
“令尊果然是书香传家啊!”
“……”
刘义凑到沈知砚跟前,小声道:“知砚,你觉得他这首写得咋样?”
“一般吧。”沈知砚不确定道。
能传到后世且被他记住的,都是千古名篇,许屹川这种级别的诗,他没见过,也不好评判。
竟然有人能闭着眼睛夸这首诗有杜工部遗风,杜甫知道怕是要气活过来。
“那你说咱们夫子能赢过他吗?”刘义接着问。
“有手就行。”沈知砚回答得毫不犹豫。
夫子当初写诗都能胜过霍怀瑾,如今难道还拿不下一个许屹川?
许屹川享受完吹捧,目光重又落到琢玉学堂的人身上。
“到你们了,请吧!”
沈知砚四人都看着裴夫子。
裴夫子起身,准备吟诗。
知州庶子袁书尧突然插话:“不知兄台,是童生还是秀才?”
第77章 你急着被虐吗
第77章你急着被虐吗
“我是景和十年的秀才。”裴知白答。
景和十年。
在场有人嘀咕了一下,随即惊讶地看向裴知白。
十几年前的秀才?!
可眼前之人看起来还不到而立之年!
十岁出头就考上秀才了?!
许多人目光落到裴知白的跛腿上,有震惊,有惋惜,更有幸灾乐祸……
袁书尧却笑了:“兄台既是秀才,许兄尚还未取中童生,你出面,是否有欺负人的嫌疑?”
“那你的意思是?”裴知白微皱眉头。
袁书尧目光落到沈知砚几人头上:“你的弟子们与许兄一样,是来参加府试的,不如让他们来跟许兄试试?”
听起来很合理。
刘义指着许屹川夸张道:“他几岁,我们几岁?欺负小孩啦!”
许屹川额头青筋暴起:“都说了这场雅集不分长幼,听不懂吗?”
刘义光棍道:“那你就跟我们夫子比呗,夫子跟你的年龄差距似乎比你跟我们的要小呢。”
许屹川最吃激将法。
他盯着裴知白,目光凶狠:“好啊!不就是秀才吗?来!让我听听秀才公又能吟出什么好诗来!”
袁书尧脑门突突的,他好心帮许屹川降低难度,对方却不领情。
整个蔡州最善经营的遂平县县令许二河的嫡子,竟然是这么个白痴货色。
裴知白却坐在位置上没动。
袁书尧说的不无道理,自己一个秀才去跟连童生都不是的许屹川比试,说出去太难听。
赢了是胜之不武。
输了更是会沦为整个蔡州的笑柄。
当然,他不可能输,但他也不该上。
见裴知白迟迟不说话,人群有些骚动。
所有目光都聚焦到琢玉学堂几人身上。
裴知白有些进退两难。
上了就是欺负人;若不上,便落了怯场的名声,甚至会连累到朗山县其他学子的名声。
可若是真让自己的弟子上场,勉强推出一首平庸之作,必然会沦为嘲笑的对象。
还有三天就是府试,心态肯定会受影响。
刘义几人顶着大厅所有人的目光,已经忍不住冒汗。
许屹川得意道:“若是不敢跟我比试,就尽快认输吧,省得浪费大家时间。”
裴知白心里叹了口气,还是准备上场。
顶多他一人落个以大欺小的骂名罢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沈知砚突然出声。
“对付你,还用不着我们夫子出手。”
众人哗然,纷纷打量着沈知砚。
一个小孩,口气这么大?
在场的一些秀才,作诗都不敢说稳赢许屹川。
“知砚!”裴夫子皱眉看着沈知砚,面上有不解之色。
三年下来,他早就知道了沈知砚作试帖诗的水平。
若不超常发挥,很难比过许屹川这首七律。
沈知砚对着裴夫子小声道:“夫子,我刚突然来了灵感,临时想出一首绝句,让我上吧。”
裴夫子还是不放心地看着沈知砚。
“放心,绝对不输我三年前的《寒菊》。”沈知砚补充道。
“行,你去。”
裴知白长身玉立,儒雅道:“我若是上,确实是欺负人了。”
许屹川很是不悦:“别以为你是秀才就能在这大放厥词!”
他的诗,可是县令老爹手把手教的。
裴知白淡笑道:“那便让我最小的弟子沈知砚,跟许公子比试比试。”
沈知砚应声走到前头,拍拍胸脯说道。
“你那点作诗水平,我来就够了。”
此话一出,全场俱是一静。
这么自信?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有朗山县的学子听到沈知砚的名字,认出他就是县案首。
当即为他加油鼓气。
其他县的学子听闻沈知砚是县案首又是一惊,这么小?!
如此看来,恐怕是真有水平。
听着众人的赞扬,许屹川很是不忿。
他也是遂平县的案首!怎么没人夸他!
许屹川双手抱臂,睨着才到他胸口的沈知砚,蔑视道:“既然你要出来丢脸,那就赶紧把你的拙作念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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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既明和刘义也是面面相觑。
沈知砚文章写得极好,但是诗好像写得跟他们半斤八两吧。
卢俊更是直接缩到了人群中,暗骂沈知砚丢人现眼,待会儿还得跟着他丢脸。
沈知砚没理会众人的想法。
他自顾自上到二楼,走到窗边,极目远眺,将悬瓠城风景尽收眼底。
众人的视线都追随着沈知砚。
许屹川见沈知砚这番做派,额头青筋隐隐凸起。
妈的,还装上了。
没急着作诗,沈知砚先是缓缓道:“这次来府城考试是我第一次出远门,肩负着家人的期待和希望。”
大厅的书生逐渐安静下来,他们其中有许多人同样是第一次来悬瓠城。
“在路上,我有幸远远领略了遂平县嵖岈山的风光,又听闻夫子讲述他在杭州游历飞来峰的经历,颇为向往。如今登临江楼望远,一时心有所感。”
许屹川听得很不耐烦:“没人愿意听你讲故事,赶紧把诗念完然后滚下来!”
沈知砚居高临下望着许屹川,疑惑道:“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被虐吗?”
不给许屹川还嘴的机会,沈知砚一甩衣袖,豪气干云道。
“今天我们相聚在临江楼,一首《登飞来峰》,送给我的夫子,送给自己,也送给马上要参加府试的诸位!”
调起得不错。
沈知砚暗暗肯定自己。
裴知白坐在一楼,面带笑容,静静仰视着沈知砚。
沈知砚大喝:“许屹川,你不是说我们连一句完整的绝句都作不出来吗?井底之蛙,听好了!”
深呼吸一口气,沈知砚目光清亮,开口时声音清朗如泉。
“飞来山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
两句一出,许屹川捏着酒杯的手猛得一紧,心头升起巨大的不妙感。
“不畏浮云遮望眼——”
沈知砚顿了顿,微微偏头俯视许屹川,嘴角弯了弯,接着念出了最后一句。
“自缘身在最高层。”
最后一句落地,整个临江楼静的没有一丝杂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聚焦在二楼窗边的少年身上。
沈知砚嘴角勾起一丝笑容。
用这首诗对付许屹川,真是大炮轰蚊子。
大家不语,只一味体味着沈知砚这首绝句。
这首《登飞来峰》是王安石早年之作,写于三十岁左右,表达的是其坚定的政治抱负。
但被九岁的沈知砚念出来,却别有一番意味。
是锐气。
是少年天才独有的自信和锐不可当的进取精神!
一阵死寂过后,整个临江楼都炸开了锅!
“好诗!好诗啊!”
“这小孩也太神了!这真是他作的?我怎么听着想哭……”
“我也是,念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有书生忍不住咽口水:“我后背发凉,最后一句一出,一股凉气从我尾巴骨直接蹿到了后脑勺!”
“你那是中风的前兆吧?”
“你才中风!我是被震的?对了,前一个人写的诗叫什么来着?”
“不知道,管他呢,跟这首云泥之别!”
听着众人的夸赞,许屹川气得双手颤抖,酒水不断从杯中晃出来。
最后忍无可忍,直接将酒杯用力扣到了离他最近的学子头上。
那学子顿时怒了:“你这是何意味?输不起还泼人吗,遂平县的人就这德行?”
“你找死!”许屹川伸出拳头就要揍人。
场面十分混乱。
许多书生眼神狂热地盯着沈知砚,火热得沈知砚都不好意思对视。
方既明和刘义从震惊中缓过神后,当即用力地给沈知砚鼓掌,面色潮红,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秒了,秒了!
甩了许屹川的诗不知道多少条街。
原来沈知砚是以前在学堂是在装菜呢!
两人信誓旦旦地想,一定是怕伤到他们自尊,所以沈知砚之前才一直藏拙。
砰!
二楼一个包厢的门突然打开。
一位白发老者面容激动,三步并两步冲到沈知砚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
第78章 把你和夫子一起收了
第78章把你和夫子一起收了
他语气迫切道:“好一句不畏浮云遮望眼!孩子,这首诗是你写的?”
沈知砚吓了一跳,想挣脱老人的手却被对方攥得死死的。
于是无奈说道:“是啊,不过爷爷,你是谁啊?”
老者神情激动,一遍又一遍地打量沈知砚,越看越满意。
于是他问:“小子,我收你当我的亲传弟子,如何?”
“啊?”沈知砚脑子空白了一瞬。
怎么上来就问要不要当他师父?
回过神的沈知砚果断摇头:“不要,我有师父。”
老者表情很错愕,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他不甘心道:“你可知我是谁?”
沈知砚茫然摇头:“不知道,但我已经有师父了。”
这时袁书尧急匆匆跑过来,他对着老者恭敬行礼:“陆山长。”
接着又对沈知砚厉声道:“这是天中书院的陆山长,还不快见过陆山长。”
沈知砚眨眨眼,脸上不见半分惊讶。
天中书院是什么?他不知道啊。
“免了免了,人家还是个孩子,不行礼也罢。”
陆崇谦摆摆手,眼神都没分袁书尧一个,只盯着沈知砚和蔼可亲道:
“小子,你若是拜我为师,我可以让你直接入州学。”
这下轮到沈知砚惊讶了。
须知,正常情况下沈知砚若想进州学,必须先过府试成为童生,再过院试考上秀才才行。
眼前这老者竟然能直接让自己入州学?
看袁书尧对他恭敬的态度,显然不是在诓自己。
陆崇谦胸有成竹地抚摸自己的胡须,等待沈知砚的回答。
虽说自己直接让人入州学的举动于理不合。
但沈知砚年仅九岁就能写出这样好的诗,再加上自己的悉心教导,入州学还不是早晚的事。
自己这不过是让人先上船再补票罢了。
陆崇谦心里如此想。
沈知砚却对陆崇谦作揖道:“多谢前辈抬爱,但晚辈确确实实已有师父。晚辈福薄,不能成为您的弟子了。”
一个没忍住,陆崇谦直接把胡子揪下来几根,痛得他狂抽冷气。
陆崇谦被疼得眼角泛起泪花,可怜巴巴道:“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沈知砚看得心有不忍。
陆崇谦年纪看起来比他爷爷沈老头年纪还大,却因为自己的拒绝哭了。
沈知砚狠下心点头:“不考虑。我的夫子是天下顶好的夫子。”
陆崇谦抓住重点,重又兴奋道:“是夫子不是师父?”
“有区别吗?”
“当然有!”陆崇谦手掌盖在沈知砚脑袋上,笑眯眯道:“既然是夫子,那便是交了钱就能去学堂听课,关系哪有师徒来的亲密。”
“这样啊……”沈知砚点点头,看来他还得找个时间让裴夫子正式收自己为徒才行。
袁书尧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眼里闪过一抹嫉妒和狰狞。
当年他的父亲袁知州带着礼物亲自登门,陆崇谦都没收下他。
反而扭头收了从朗山县来的刚入州学的霍怀瑾当弟子,亲自教导。
如今不知又从朗山县哪里冒出来这么个小孩,竟让陆山长如此迫切地想收他为徒。
袁书尧对朗山县愈发厌恶。
陆崇谦脑子转得飞快,最后猛得一拍手,对沈知砚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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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不行,我把你夫子也一起收了!你俩都当我的弟子,如何?”
于是沈知砚把裴知白叫上了二楼。
裴知白和陆崇谦相对而立,神情古怪。
沈知砚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裴夫子和老者之间的磁场为何如此微妙?
两人突然齐齐出声。
“陆伯伯?”
“裴玄知?”
一旁看戏的袁书尧嘴巴微张。
朗山县来的小小秀才竟然称呼陆山长为伯父?
陆崇谦眼神紧盯着裴知白:“玄知,你为何会出现在蔡州?”
“回陆伯伯,我在朗山县开了家学堂,教人识字启蒙。此次来悬瓠城,是带学生来参加府试的。沈知砚,正是我的学生。”
“原来你一直在蔡州,难怪,难怪那老不死的一直赖在……”
陆崇谦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闭嘴。
沈知砚见两人都不说话了,气氛有些尴尬,于是他说道:“夫子,刚刚这位前辈说要把咱俩收为他的弟子,唔……”
话未说完,陆崇谦一把捂住沈知砚的嘴,一本正经道:“老夫从未说过!”
裴知白可是老不死的二弟子,被老不死知道自己翘他的弟子,非一把火烧了自己的藏书房不可!
裴知白没在意两人的话,对着陆崇谦作了一揖,希冀问道:“陆伯伯,可知道我师父如今在哪?”
陆崇谦眼珠子转了两圈,“茫然”道:“不知道啊,我还想问问你呢,好几年没见到你师父了。”
裴知白闻言有些失望。
陆崇谦则悄悄松了口气,旋即他又问裴知白:“玄知,你这个学生,我喜欢得紧,能不能割爱让我收为弟子?”
裴知白眼睛亮了。
他问师父的下落本就是为了沈知砚,若是能被陆伯伯收为弟子,似乎也不错?
陆崇谦出身名门陆家,年轻时考中榜眼,满腹经纶学富五车。
最关键是朝堂之上没有政敌。
若沈知砚能拜陆崇谦为师,也算是一场缘分。
裴知白一垂眸,却发现沈知砚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己,眼神中充满控诉。
难道沈知砚还不愿意?
鬼使神差的,裴知白开口婉拒:“拜师事关重大,府试在即,还是先让他专心准备考试吧。”
陆崇谦听罢只好不甘心地点点头:“考试要紧,考试要紧。”
袁书尧瞅准机会上前,对着陆崇谦恭敬道:“陆山长,学生袁书尧,久仰山长治学风骨,求您收我为徒吧。”
沈知砚不识货,他袁书尧必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陆崇谦权当没听见,拍拍屁股站起来:“书尧啊,我受你爹所托,今日才来这临江楼镇镇场子,时间差不多了,老夫先回书院了。”
“山长……”
“玄知,你陪我在这悬瓠城走走。”陆崇谦将裴知白招至近旁,不再理会袁书尧。
楼下众书生还沉浸在沈知砚作出《登飞来峰》的震撼时。
陆崇谦的出现,又引发了一阵沸腾。
当来参加考试的各县书生得知他是山长时,一个个像疯了一样往他身边挤。
吓得陆崇谦又逃回二楼,大声勉励安抚了众书生一番,才将气氛平息下来。
目光看向沈知砚,陆崇谦决定替自己拉一波好感。
第79章 府试入场
第79章府试入场
“刚刚两位学子各自作的诗,老夫在楼上都听到了。”
众人齐刷刷仰视着陆崇谦,想听听山长的见解。
连狂妄自大的许屹川都忍不住攥紧衣袖,手心微微冒汗。
这位可是真正的大儒,若能得到他的赏识,自己以后入了州学定能平步青云。
陆崇谦缓缓吐出四个字:“云泥之别。”
哗!
没人想到陆崇谦会如此直接,一点场面话都不说。
许屹川更是直接僵在原地,面上满是屈辱和狰狞。
在遂平县长到这么大,他还没受过这种委屈!
陆崇谦说完对着沈知砚挤眉弄眼,仿佛在说:“有老夫撑腰的感觉爽吧?”
沈知砚苦笑一声,这完全是在给他拉仇恨啊。
陆崇谦当着众人的面大肆夸赞沈知砚一番,说他少年英才,前途无量云云。
夸得沈知砚小脸一红。
最后陆崇谦又鼓励了一通此次来参加府试的考生,这场雅集就算结束了。
众书生陆续退场,脸上都带着笑意。
这一趟来,既见证了一首千古绝句的诞生,又得到了山长的鼓励,好兆头啊!
说不定就能一举考中童生!
等所有人都走散了,许屹川还待在原地,脸上阴晴不定。
他盯着沈知砚离去的方向,许久,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
少年英才,前途无量是吧,那也得有机会成长起来才行!
他听不出语气地吩咐一旁的小厮:“马上给我爹去信一封,让那伙人过来,盯紧这群人,找机会把他们右手废了。”
小厮脸色大变,惶恐道:“少爷,这这…这里是悬瓠城,太冒险了……”
许屹川用力蹬了小厮一脚:“没让他们在城里动手。赶紧照办!晚了老子先要你的命!”
是夜,一封书信被快马加鞭,送到了遂平县县太爷许二河的书桌上。
……
沈知砚几人回宅子后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学习。
时间匆匆而过,不管考生们准备好否,就已来到府试当天。
寅时(凌晨三点),炮声响起,悬瓠城内所有考生应声而起,准备考试。
裴夫子的宅子离贡院近,沈知砚几人就没那么着急慌乱。
几人有序起床洗漱,东西检查无误后,就由小孙驾马车送去贡院。
四月的凌晨,天还有些微寒,所幸缩在马车里,没受到一点风吹。
到贡院时,几人的小手还是温热的。
悬瓠城的贡院比朗山县的考棚宽敞气派的多。
所有通过县试的蔡州考生都汇聚于此,沈知砚一行人赶到时,贡院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参加府试的考生远多于县试,不同考生的年龄跨度依旧悬殊。
面对沈知砚这样年轻的孩子,他人的目光总是和蔼亲切。
而看到那些身躯佝偻的华发老人,大家的目光就耐人寻味了,有钦佩也有嫌弃鄙视。
府试入场的检查工作与县试相似但更为严格。
沈知砚麻利脱掉身上的四件单衣供衙役检查。
认真检查完沈知砚的头发中有无藏匿小抄,衙役又用手掰开他的屁股看了一眼。
冷冰冰的手触到自己的屁股,沈知砚感到一阵凉风灌了进去,下意识挺直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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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断深呼吸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我还是小孩,没关系,没关系……
这时一旁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白发老者赤条条瘫软在地上,头发凌乱,神情慌乱:“大人我冤枉啊!这…这不是我的大人!大人明察啊……”
原来是此人将蝇头小抄夹在了屁股缝中,被衙役当场查获。
负责官员怒喝:“将此人赶出考场,成绩作废,以后不得再参加考试!与他互保的四人一同押回,取消成绩!”
排在白发老者身后的四人面如死灰,不顾老者的年龄,直接冲上去对着老者一阵拳打脚踢。
“一把年纪脸都不要了!自己考不上就想拉我们下水是不是!你个猪狗不如的东西,赔我功名!畜生!”
老者起先还哀嚎几声,后面就一动不动了。
五人被衙役一同拖走扔出了贡院。
排在后头的考生顿时精神一凛。
考前气氛愈发紧张。
沈知砚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出声道:“衙役大哥,可否快些?”
自旁边出事开始,衙役的手就一直放在他屁股上没下来过。
沈知砚感觉自己的屁股快失温了。
虽然没人看自己,但一直光溜溜的沈知砚还是忍不住脚趾扣地,有些害臊。
衙役回过神,瞪了他一眼,又用力掰开屁股仔细检查一遍。
考篮和衣服都细细检查过后才放他进去。
搜检完毕后是唱保并再次验明正身。
这里又出了插曲。
有人被查出“冒籍跨考”,引发了其余考生群起而攻之。
府试的录取名额是固定的,童生试只允许本州县籍的士子报考,异地报考会挤占本地的名额,这是本地考生所不能容忍的。
一旦查出冒籍跨考,不仅本人,互保四人和廪生要受到惩治,就连收考的地方官员也要一并治罪。
除了冒籍跨考,还查出一起枪替。
有人雇枪手代考。
又被众人一顿指责谩骂。
查出枪替之弊,考生本人和枪手全都发配烟瘴之地充军。
保结廪生杖打一百,取消廪生身份。
等衙役解决完这些舞弊之人,沈知砚才总算能进入贡院之中。
此时已天光大亮。
沈知砚这次运气不错,座位靠前,离茅厕很远,闻不到一丝异味。
贡院屋顶瓦片盖得很严实,风吹不到雨淋不到,条件比县试好得多。
衙役举着考题过来,沈知砚位置靠前,马上抄下。
府试考试时间与县试相同,天亮开考,天黑离场,以不续烛为准。
不过府试只考三场。
第一场是正试,头场试题要区分“已冠”“未冠”两组考生。
即成年考生和未成年考生拿到手的题目难易程度并不相同。
二十岁是大晟成年的标准。
未冠考生的题目较简单。
所以刚刚入场时,还查出好几个成年考生冒报“未冠”,以求考中童生。
只可惜长得太过成熟,马上就被识破了。
沈知砚看着手头的题目:帖经两道,经义三篇,制义题一道。
第80章 三场府试
第80章三场府试
沈知砚优先看了制义题,这是所占比重最大的一题。
题目只有两个字:无违。
无违什么?
沈知砚没有马上想出句子的出处。
思考片刻无果后,沈知砚回过头去写前面的题目,边写边想。
整个考场寂静无声,只有纸张摩挲声和墨香涌动。
等沈知砚答完帖经和经义题时,时间已经过了一半。
沈知砚再次面对制义题。
此时他已经顺利想起题目的出处。
原文出自《论语·为政》: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
意思是:鲁国的大夫孟懿子问孔子什么是孝。孔子说:“孝就是不要违背礼的准则。”
孔子很重视孝道,在他看来孝是做人的根本,也是从政的根本。
知道出处后,题目就好解多了。
沈知砚唰唰唰在草稿纸上写下解题思路。
第一层:点明“无违”是孝道的根本,遵循礼制的体现。
第二层:阐释无违于亲和无违于天理的关系。
最后,由孝及仁,推己及人,再不动声色地拍拍马屁。
定下文章基调,沈知砚下笔如有神,在草稿纸上飞快写下初稿。
又认真删改一番,最后小心翼翼地誊写到答卷上:
圣人论孝不外乎礼,而要不失其本心焉。
盖孝为百行之源,礼为天理之节。所谓无违者,非徒从亲之令,实循乎天理之正,而不悖于礼之当然也。
……
写完之后他长舒一口气。
肚子咕咕作响,沈知砚才想起来自己光顾着答题,还没吃饭。
远离臭号又答完了卷子,沈知砚心情颇好,他从考篮中取出掰碎的白面馒头,就着咸菜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平常沈知砚为了抓紧时间学习,吃饭总是囫囵吞枣,此刻在贡院慢悠悠吃着,竟觉得馒头异常香甜。
上午还寂静无声的考场,到了下午,常有唉声叹气传出。
不少人都被卡在了最后一道制义题。
衙役来回逡巡,目光紧盯着各个考生,以防有人串通作弊。
只见一个个考生抓耳挠腮,神情焦虑,脑门不断有汗溢出。
唯有玄字五号房的考生例外。
里头考生还是个小孩,正不亦乐乎地吃着馒头。
衙役不着痕迹地往人试卷上一撇。
呵!答得满满当当。
有考生因长时间想不出题目,紧张过度,扑通一声倒在考场上。
砚台被打翻,墨汁糊满了整张试卷。
等他悠悠转醒见到试卷变成这副模样,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太阳不留情面地朝西边挪动。
余晖消失,到了交卷的时间。
不管考生答完与否,衙役迅速将试卷抽走,不给人继续动笔的机会。
沈知砚随着人群往外走。
周围人不断响起哀嚎声,懊恼自己交卷了才想起制义题目的出处。
沈知砚觉得很奇怪,有那么难吗?
等他找到刘义和方既明时,两人也是垂头丧气。
两人一见到沈知砚,马上围上去问:“知砚,你觉得这次卷子难不难?”
“不……”
沈知砚下意识想说不难。
但看到两人一脸忐忑的神情,再加上刚刚周围人的唉声叹气。
沈知砚紧急改口,沉声道:“不简单。”
府试要考三场,这才考完第一场,还是不要打击同窗,影响他们接下去的考试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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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沈知砚的回答,两人这才松了口气。
刘义说:“连你都觉得不简单,那想来大家都要觉得难了。制义题题目我想了许久才有头绪,可惜时间不够,只能草草写完,来不及检查。”
方既明深以为然:“我也一样,我时间比你还紧,差点没写完,刚写完最后一个字卷子就被拿走了。”
沈知砚安慰道:“写完了就行。已经考完一场,就不要纠结自己答得怎么样了,认真准备下一场考试就好。”
两人都很佩服沈知砚的心态,县案首的松弛他们学不来。
小孙已经在贡院外的马车上等候几人。
三人上车才意识到少了个人。
“卢俊呢?出来之后怎么没见到他。”方既明问道。
刘义和沈知砚俱是摇头。
又等了一会儿,卢俊才失魂落魄地从贡院一步一步走来。
刚一靠近,沈知砚三人面露惊恐,捂住口鼻缩到马车的角落,拉开与卢俊的距离。
好臭!
卢俊这是被分到臭号了啊……
卢俊看着三人,颤抖说道:“旱厕太臭了,我…我没想起来制义题的出处,胡写了一通……”
沈知砚三人对卢俊报以同情的目光,但没有一人敢放下手安慰一句。
臭!
太臭了!
府试人数比县试多得多,茅厕的威力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卢俊此刻就像一个行走的粪池,沈知砚感觉自己衣服都被熏臭了。
到了夫子的宅院,三人三步并两步爬下马车,抢着去沐浴更衣。
卢俊一个人落在最后,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小孙见他这副模样,没说什么,径直去了裴夫子的书房。
……
第二场考试依旧是同样的号舍。
题目出得中规中矩,四书文五经题各一道,试帖诗一首。
除了在试帖诗浪费了些时间,沈知砚答起题来行云流水,午时便交了卷。
方既明和刘义也提前交卷了。
出来时两人面色都不错,显然对自己的发挥还算满意。
三人没等卢俊,一起回了宅子。
第三场考试如期到来。
这场考试,除了几道老生常谈的题目,最后还出了道算学题。
考棚内响起一阵哗然声。
“肃静!”衙役过来大声呵斥。
一嗓子下去,不仅没有维持住秩序,反而惹来更大声的质疑。
“题目是不是出错了?”
“我读了六十年圣贤书,哪里学过这个?”
“这…这分明是商贾之术!怎么能入科举考场?!”
知州袁敬山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大声道:“本州奉上谕,府试加试算学,以选通才。不愿考者,可自行离场!再喧哗者,逐出贡院!”
贡院这才安静下来。
考生看着卷子上的算学题,脸色青白交加。
有人将笔杆咬得咯吱作响,有人在贡院内求神拜佛祈求上苍。
还有人不断翻阅前面的题目,企图从四书五经中找出解这道题的微言大义。
一切都是徒劳。
数学题,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在众人抓耳挠腮之际,沈知砚淡定地把目光落到那道算学题上。
题目是:今有共买物,人出八,盈三;人出七,不足四。问人数、物价各几何?
第81章 一元一次方程
第81章一元一次方程
简单翻译一下:一群人凑钱买东西,每人出八文钱,多三文;每人出七文钱,又少四文。求人数和物价。
沈知砚一看乐了。
这不就是个非常简单的方程题嘛!
放在现代,就算是小学生都能轻易解出来。
假设有x个人,列算式就是:
8x-3=7x+4
口算得出x=7,即有七个人。
接着自然得出商品价格为53文钱。
解这道压轴题用不了一分钟。
沈知砚看着周围人抓耳挠腮的模样,怀疑他们是不是装的。
沈知砚闲来无事时翻阅过裴夫子书房里的《九章算术》。
如果他没记错,这个题目《九章算术》里头就有。
知州考虑到计算难度,甚至贴心地把数字改小了许多,更方便计算。
这题实在简单,沈知砚没打草稿就往上写。
当然,大晟没有字母,他不能直接列方程。
《九章算术》对盈不足的题型有固定解法,他只需按格式回答即可。
盈不足术曰:置所出率八、七,盈、不足三、四各居其下。并盈不足为七,为法;减所出率,余一,为除数。法除除数得七,为人数。以人数乘所出率,减盈,得五十三,为物价。
花几分钟写完这道题,沈知砚又把前面的题一气呵成地答完。
不到午时他便交了卷。
有考生见沈知砚小小年纪又这么早交卷,只以为他答不上来直接放弃了。
索性自己也写不出来,一时间有考生纷纷效仿沈知砚,早早交了卷子。
许屹川几乎跟沈知砚同一时间交卷。
他见到沈知砚这么早出来,当即嘲讽道:“废物,答不出来只能交白卷。”
沈知砚也不知道许屹川一天天哪来这么大火气,一遇到他们琢玉学堂的人就要像疯狗一样开咬。
人不求人一般高,反正他不是遂平县的,用不着看许屹川脸色。
沈知砚当即回怼:“哟!是你啊手下败将!又到我这来找存在感啦?”
许屹川恼怒道:“你诗做得好又如何?科举根本不考!反倒是今天的算学题,恐怕你想破脑袋也答不上来吧!”
沈知砚嗤笑一声,连眼神都懒得分许屹川一个。
对他来说,解个一元一次方程压根不是什么值得大肆宣扬的事。
许屹川见沈知砚不说话,继续得意道:“别以为你运气好作了首诗就能压本少爷一头。告诉你,这次府试的案首,一定会是我!”
沈知砚眯了眯眼。
这么自信,不会是走后门找关系了吧?
留个心眼,以后有机会直接举报一手。
有一遂平县的学子算出了最后一道题的答案,出考场时十分兴奋。
听到许屹川大声说自己会是案首,那学子当即跑过来跟许屹川对答案。
许屹川本不欲理会,但看到一旁的沈知砚,他忽然就故意把答案大声念了出来。
跟那学子的答案一样。
看沈知砚没反应,许屹川又大声道:“你能做出最后一道题,跟我倒算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了。不像有个人,对此毫无造诣。”
那学子顿时受宠若惊。
见许屹川一直恶心人,沈知砚冷笑一声:“这么简单的算学题都要四处炫耀,我看你是低山臭水遇知音,粪山泔水遇至阴,一张嘴比贡院的旱厕还臭。”
许屹川被沈知砚骂懵了,呆愣在原地。
等他反应过来想还击,沈知砚丢下一句“量小者易怒”拍拍屁股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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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火直冲天灵盖,一瞬间许屹川甚至想杀了沈知砚。
“知音?”刚刚对答案的学子出声,想跟许屹川套个近乎。
“滚!”许屹川愤怒咆哮,吼得那学子浑身一颤,赶紧远离。
变脸比翻书还快。
想到那伙人已埋伏在城外,许屹川的气才勉强顺了些。
到时候右手尽废,看琢玉学堂这帮人还怎么得意!
沈知砚回到院子洗完澡又看了会儿《左传》,刘义三人才从贡院考完试回来。
三人一出贡院就开始对答案。
最后的算学题三个人三个答案,谁也说不清谁对谁错。
看沈知砚的样子,显然已经回来许久,方既明连忙问道:“知砚,最后一道算学题你可算出来了?答案是多少?”
“7人,53文。”
府试已经结束,说出来也无妨。
“哈哈哈!我写对了!凑了好久才凑出来!”刘义对着空气兴奋挥拳。
方既明和卢俊一脸沮丧,尤其是卢俊,他第一场正试的制义题还没答出来。
沈知砚问:“你们没看过《九章算术》吗?夫子手头就有,上面还有夫子的亲笔注释。”
方既明抓抓头发哀嚎道:“平时背四书五经已经够烦的了,哪还有精力看别的书,好端端的怎么就考了算学题,哎……”
沈知砚安慰道:“第一场正试并没有考这个,第二场和第三场的成绩只是个参考,不用太担心。”
方既明心情好了一些:“你说得对。我正试答得还不错,听说很多人制义题都没答出来。”
沈知砚瞟了眼卢俊,没答出来的这不就有一位。
刘义还在一旁对着空气兴奋挥拳,显然是对自己写对算学题极为满意。
考完之后需得等待五天才能知道结果。
这几个月一直在冲刺县试和府试,趁着等待放榜,裴夫子没再授课,痛痛快快给他们放了五天假。
卢俊因为府试心情一直很糟糕,整日闭门不出。
小孙对悬瓠城较为熟悉,常带着沈知砚三人在城里晃悠。
起先几人还担心要花钱。
结果小孙只是带着他们在城里各个地方走动,从不进任何一家店,也没有一点消费。
珩王走后,城中士兵也随之减少大半。
除了勾栏瓦舍,孙胜几乎把城中都逛遍了。
可惜一直没偶遇许屹川,也没有出手揍人的机会。
……
所有考生焦躁等待放榜时,袁知州正在加班加点地阅卷。
府试试卷多达千份,袁敬山一人肯定改不过来。
他先请了州学的人过来帮忙筛选卷子。
挑选出的一百二十份卷子,最终名次再由袁敬山阅卷定夺。
袁敬山面前摆着两份卷子,一份是许屹川的,一份不知其名。
府试虽是糊名,但遂平县县令许二河早在一个月前就送来了许屹川手写的文章。
一同送来的还有三千两银子。
所以许屹川的字迹他是认得的。
原本这府案首的位置已内定给了许屹川。
可眼前这份不知其名的卷子,答得实在是妙极!
条理清晰,发人深省,很对袁敬山的胃口。
若只是如此,袁敬山依然会把案首位置给许屹川。
真正让他犹豫的是,天中书院的山长陆崇谦,就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改卷。
第82章 案首的最终归属
第82章案首的最终归属
“袁知州,啥时候能改好卷啊?”
见袁敬山一直发愣,时不时还往自己这瞥,陆崇谦上前催促。
袁敬山虽然是知州,但在陆崇谦面前一点架子都不敢摆,只恭顺道:“有两份卷子答得难分伯仲,一时为难耽误了些时间。没事,我心中已有思量,马上改完。”
袁敬山还是决定把案首位置给许屹川。
陆崇谦对谁是案首一点兴趣没有,他只想让袁敬山赶紧把考生们的成绩弄出来。
这样他才好把沈知砚的答卷找出来,品味沈知砚写的诗。
一想至此,陆崇谦心里忍不住升起期待,不知道沈知砚在考场里头又能作出多么惊艳的诗来。
越想越难耐,陆崇谦直接把案上的两份卷子拿起来。
“既然知州这么为难,老夫替你过过眼。”
袁敬山来不及阻止,卷子已经被陆崇谦抽走。
“糟了!”袁敬山暗道不妙。
许屹川的文章写得不错,取中前十完全没问题,但离案首还有距离。
倒是另一个学子的文章,文采斐然又立意深远,较许屹川写的高出一截。
以陆崇谦的眼光,谁优谁劣一眼便能看出。
袁敬山额角冒汗,故作镇定地上去抢试卷:“这点小事本官来就好,不用麻烦陆山长。”
“诶!袁知州这是什么话,这些学子以后都是要入州学的,我提前看看也好。”
陆崇谦一把拂开袁敬山的手。
片刻后,陆崇谦放下试卷,看向袁敬山的目光里带上了审视。
“袁知州,你没跟老夫开玩笑吧?这两份卷子哪一份答得更好需要你思虑这么久?”
袁敬山赔笑道:“自然不是,只是这个宇字一号房考生的字写得比玄字五号房考生好一些……”
很牵强的理由,两份答卷差距大得袁敬山都不知道该怎么编。
陆崇谦盯着袁敬山半晌没说话。
他混迹官场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
府试比县试难许多,又由知府或知州亲裁,这就导致有的知府或知州会上下其手,中饱私囊。
这在大晟屡禁不止。
陆崇谦年轻时亲眼见过,有抱负的考生因为没有门路,屡次通不过府试,最后直接吊死在州衙门口。
袁敬山额角冒汗:“府试考三场,后面两场也需作为参考,不妨全部看完再做定论。”
最后一道算学题,袁敬山相信没有多少人能算出来。
而许屹川提前知道会考《九章算术》,自然是会的。
若是许屹川后面两场答得更好,事情还有辩解的余地。
于是许屹川和玄字五号房考生的另外两张卷子又被翻了出来。
袁敬山拿卷子的手微微颤抖。
不管是哪一场考试,都是玄字五号房的考生答得更好。
陆崇谦的目光像是要把袁敬山看穿。
袁敬山轻咳一声,对陆崇谦笑道:“全部看下来,本官认为玄字五号房的考生无愧案首之名,陆山长觉得呢?”
袁敬山到底不敢当着陆崇谦的面把案首的位置给许屹川。
陆崇谦面色稍缓:“知州大人自行定夺即可,不用问老夫。”
袁敬山苦笑了两声。
若自己的决定与陆崇谦相悖,恐怕要不了几日,陆崇谦那些已入仕的学生就会当着圣上的面弹劾自己。
全部排名已出,卷子上不用再糊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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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敬山马上揭开刚刚看的两张卷子。
宇字一号房——许屹川。
袁敬山猜的没错,确实是许屹川。
玄字五号房——沈知砚。
陆崇谦正在一旁疯狂扒拉答卷。
“袁知州啊,你帮我找份卷子,考生名字叫沈知砚。老夫年纪大了,眼睛花。”
袁敬山低头,正是自己手上这份。
陆崇谦喜笑颜开地接过卷子:“好小子,小小年纪就考了个府案首,不愧是我的梦中情徒。”
陆崇谦近乎虔诚地翻开卷子,找到试帖诗那一栏。
深呼吸一口气,陆崇谦眼中带光,笑眯眯地开始品味沈知砚写的试帖诗。
一分钟后,陆崇谦脸上笑容渐失。
他揉了揉眼睛,反复确认卷子的主人。
沈知砚,九岁,籍贯朗山县。
信息都没错,这确确实实就是在临江楼写出《登飞来峰》的沈知砚。
可这上面的诗为何???
平平无奇。
陆崇谦百思不得其解,又将沈知砚正试的文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文章老练,字字珠玑,陆崇谦很是满意。
思来想去,陆崇谦得出一个结论:沈知砚在控分。
沈知砚一定是对自己的文章有着十足的自信,认为自己必能取中,故而第二场考试的试帖诗才随意一写。
这是陆崇谦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想至此,陆崇谦不悦地看了眼袁敬山。
今日若不是自己在此,沈知砚的府案首怕是要被黑了。
袁敬山在一旁赔笑。
陆崇谦走后,袁敬山又拿起沈知砚的卷子。
看到籍贯那一栏的朗山县,袁敬山眼神微眯。
朗山县这两年倒是人才辈出啊。
袁敬山磨了磨牙。
原本他对朗山县极有好感,小舅子高平作为朗山的县丞没少替他敛财。
自从谢闲当上朗山县县令,高平入狱,袁敬山每年都要少一大笔不当收入。
这让袁敬山难受得紧。
但前几日珩王突然到访,袁敬山压根不敢起半分敲打谢闲的心思。
……
五天时间一晃而过,马上到了府试放榜的时间。
清晨沈知砚睡得正香,却被同窗轻微但频繁的说话声吵醒。
沈知砚艰难睁开眼望向窗外。
一片漆黑。
他打着哈欠道:“你们不困吗?今日又不上课醒这么早干嘛。”
方既明顶着黑眼圈激动道:“今天就放榜了,激动得根本睡不着啊!我想等天一亮就去贡院门口候着。”
刘义和卢俊点点头,看起来既紧张又激动。
沈知砚又躺回去:“天亮了叫我。”
沈知砚感觉自己才刚闭上眼又被叫醒了。
这次是夫子。
裴夫子眼底青黑,声音有些沙哑道:“辰时放榜,小孙已经过去了。我带你们去贡院边的酒楼候着,正好把早点吃了。”
卢俊顿时紧张道:“夫子,我…没…没钱。”
方既明吃惊道:“你来考试,你家一点钱都没给你?!”
这次出来方既明家给了他十两银子,但这么多天一直没有花钱的机会。
卢俊低着头没说话。
裴夫子淡淡道:“我请客。”
第83章 放榜
第83章放榜
酒楼位置是小孙提前定的,在二楼窗边,贡院那边的情况一览无余。
还不到放榜的时间,裴夫子先让人上了早点。
除了沈知砚和小孙一口包子一口肉吃得欢,其余人都没什么胃口。
裴夫子拿着馒头,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
他也一晚上没睡好。
这是他第一次带学生参加府试,心里的紧张一点不比几个学生少。
看着沈知砚胡吃海喝一脸精神的模样,裴夫子忍不住失笑。
自己这学生年纪不大,心态倒是极好。
小孙飞快吃完饭,起身去贡院门口等着放榜。
“你们怎么不吃啊?这家酒楼的早点真好吃!”
沈知砚边吃边问,嘴巴里塞满了食物。
“吃不下……”方继明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道。
几人一晚上没睡觉,不仅吃饭没胃口,心脏还一突一突的。
沈知砚吃饱喝足,静静坐在位置上消食。
方继明三人不住地往贡院方向张望,屁股像涂了润滑油,一点也坐不住。
终于,贡院放榜了!
一队衙役从门内出来,为首的拿着红色榜单,其他衙役把围堵在门口的人群驱散一些后,方才将榜单张贴上去。
衙役一走,人群瞬间蜂拥而上。
方继明,刘义和卢俊早就按捺不住,在衙役出来时就迫不及待冲下去了。
只剩沈知砚和裴夫子还坐在位置上。
“你不跟去看看?”裴夫子问。
沈知砚笑道:“反正肯定能上榜。”
贡院门口场面极其混乱。
所有人拼了命想挤到最前头,拽头发,挠脸颊,锁喉……无所不用其极。
在人群中小孙格外显眼,人高马大,不管旁边人怎么挤,他自岿然不动。
没一会儿,小孙兴奋地跑回来,有些激动道:“中了中了!沈知砚是第一名!”
裴夫子也激动地站起来:“你可看清楚了?当真是案首?”
小孙用力点头:“怎么可能看错,沈知砚的名字写得最大!”
裴夫子笑了:“好!那其他人的呢?”
“呃……忘记看了,一看到沈知砚是头名就赶紧回来报喜了,嘿嘿!”
不用小孙再去一趟,方继明三人早已钻进人群中自行寻找。
过了一会儿,刘义激动地狂奔回来,边上楼边大声喊道:“夫子,我中啦!第十五名!知砚,你也中了!你是第一名!”
声音传遍了整栋酒楼。
哗!
全场哗然,纷纷四处张望,想见识见识案首的风采。
一个富商一把拽住刘义:“小公子,案首在哪,可否指给我瞧瞧?”
他有一个女儿,年方二八,配府案首正好。
刘义遥遥指了下沈知砚。
富商悻悻松手,怎么还是个孩子?
那还是罢了,不然他女儿有老牛吃嫩草的嫌疑。
刘义跑到沈知砚身边,用力晃着他的肩膀:“中了!咱俩都中了!你还是案首,哈哈哈哈哈哈哈……”
“别…别晃了,脑浆都要被你摇匀了……”
刘义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
第一次下场就考中了童生,母亲和姐姐知道了一定特别高兴!
沈知砚笑得也很开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章放榜(第2/2页)
考上童生,家里那几亩地的田税就不用交了。
自己还考了个案首,够家里人在村子里吹好一阵牛了。
有学子认出案首就是在临江楼写出《登飞来峰》的沈知砚,纷纷过来道喜。
沈知砚都笑着一一回敬。
没多久方继明和卢俊也回来了,两人的状态截然不同。
方继明一脸庆幸:“我走狗屎运了,竟然是最后一名!从今天开始我就是童生了!”
“恭喜!”沈知砚和刘义向他道喜。
不管是第几名,只要考上了就是好事。
卢俊把红榜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看了四五遍,始终没找到自己的名字。
他让方继明帮他找,自然也没找到。
卢俊脸色灰白,不断向夫子解释:“是臭号…都怪臭号!若不是因为分到了臭号,我不可能写不出制义题,也不可能落榜!夫子,你是知道我的水平的呀……”
裴夫子对卢俊的落榜有些意外。
但看他怨天尤人,不停为自己的失败开脱,裴夫子板着脸教育道:“失败并不可怕,你还年轻,还有许多机会,以后接着考就是。”
“都怪臭号……”
裴夫子忍不住加重语气:“沈知砚县试同样被分到臭号,但依然能拿下县案首,说明只要学得够扎实,坐在哪都能考上。不要再怨天尤人,回去再沉淀两年。”
卢俊这才闭嘴。
看完榜单,裴夫子就准备带学生回宅院。
这时贡院门口突然传来骚动。
沈知砚扭头看去。
许屹川带着一群小厮把红榜前查成绩的考生尽数驱散开,自己一个人站在红榜前,整张脸几乎都要贴到榜单上。
“有辱斯文!”不断有考生出声指责。
许屹川恍若未闻。
“那个姓许的真霸道啊!”刘义忍不住吐槽。
他很看不惯许屹川,简直跟高朗一个德行。
沈知砚赞同地点头,他有时候都怀疑许屹川是不是超雄。
许屹川站在榜单前目眦欲裂。
为什么他是第二而不是案首?
为什么案首偏偏是那个沈知砚?
他爹不是说都打点好了吗?
烦躁的情绪冲上心头,许屹川忍不住大声咆哮:“为什么我不是案首!!!”
哄!
周围一圈人顿时笑开了。
“这人怕不是傻子吧?什么叫为什么他不是案首?”
“我还说为什么我没上榜呢。哎,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落榜……”
“估计成绩不理想失心疯了吧,离他远点,小心咬人。”
眼尖的许屹川见到从酒楼出来的沈知砚一行人,怒气冲冲地上去拦人。
许屹川一靠近,孙胜就闻到一股很腻的脂粉香气,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这小子在勾栏躲着呢,难怪自己这几天找不到。
许屹川盯着沈知砚愤怒道:“为什么你是案首!”
沈知砚笑得一脸灿烂:“实力所然。”
“我怎么可能还考不过你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孩!”
沈知砚抬起手掌做下压状:“菜就多练。”
看着许屹川气得通红的脸,沈知砚轻飘飘道:“你也不是第一次输给我,习惯就好。”
第84章 朗山到底有谁在啊
第84章朗山到底有谁在啊
“你一定是贿赂了知州才拿到的案首之位!”许屹川怒吼。
声音之大,惹得周围考生驻足旁观,一个个面露惊异。
他们听到了什么?贿赂知州?
沈知砚也来了火气:“我连知州的面都没见过,家里世代为农,有什么本事贿赂知州?”
裴夫子挡在沈知砚身前,直视许屹川:“许公子尚未放榜就一口笃定自己会是案首,这是哪里来的自信?莫非你才是行贿之人?说不得,连这个第二的位置都有水分。”
“你胡说!”许屹川眼神闪烁,“我凭的是自己的真才实学!”
“我也是,只是我的真才实学恰好比你多上许多。”沈知砚揪着夫子的衣服探出脑袋道。
许屹川牙关紧咬,胸口剧烈起伏,真想撕了沈知砚的嘴!
这边动静太大,把衙差引了过来。
“贡院门口,吵吵什么!”衙差腰间挎刀。
沈知砚指着许屹川道:“他说知州靠府试收受贿赂,中饱私囊。”
“混账!”衙差双目圆睁,骂道,“知州一向公正严明爱惜人才,岂容你这宵小之辈污蔑!”
许屹川自知失言,闭着嘴巴没吭声,心里盘算着出城后怎么教训沈知砚。
说话的衙差给身后两个同僚一个眼神,两人点头,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许屹川。
“松手!放开!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许屹川剧烈挣扎。
“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污蔑知州大人,影响恶劣,跟我们到州衙走一趟吧。”
“家父遂平县县令许二河!你们给我松手!”许屹川不从。
“管你河啊江啊海啊的,通通不好使,带走!”
一声令下,衙差强行将许屹川拖走。
许屹川像过年的年猪一样难摁,不断挣扎,被抓了还不忘回过头来放狠话:“沈知砚,你给我等着!咱们没完!”
沈知砚撇撇嘴,没放在心上。
他马上就要回朗山县了,难道许屹川还能把手伸到朗山县来不成?
许屹川这个小插曲丝毫没有影响到沈知砚的心情。
沈知砚,方既明和刘义坐在马车里,笑得眼不见牙,嘴角压都压不住。
卢俊缩在角落伤心不已,一直喃喃道:“都怪臭号,要不是臭号……”
卢俊落榜,他们三人本不该显得这么高兴才对。
起初刘义和方既明还安慰了卢俊几句。
但卢俊完全不听他们在说什么,只一味地怨天尤人。
于是他俩不再自讨没趣,坐到沈知砚身边一起庆祝去了。
“你们说县里会有人敲锣打鼓地迎接咱们吗?”
“回家吃席咯!摆几桌好呢?到时候你们可一定要来啊!”
“这次咱们学堂一下考上三个童生,还有个案首,明年学堂门槛估计都要被踏破了。”
“回去我必须到我爹面前好好炫耀炫耀!”
裴夫子一路听着三人叽叽喳喳,心情也跟着上扬了些。
他对自己的教学成果还算满意。
几人略作收拾便踏上了返程的道路。
来府城时只觉得新鲜,一天半的路程眨眼就过去了。
但返程路上的时间却被无限拉长,流速比来时慢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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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陆崇谦兴冲冲地来到裴知白的庭院,准备商量商量收沈知砚为徒的事。
结果扑了个空。
一行人上午就回朗山了。
陆崇谦气了个仰倒,站在门口骂道:“朗山到底有谁在啊?这么急着回去!走前不知道来书院看看我吗!一点都不尊老!”
陆崇谦回书院的路上盘算着要不要去趟朗山。
一日不收徒,他的心就安定不下来。
途经书院后山,陆崇谦突然听到“砰”的一声巨响。
“不好!老不死的又糟蹋我的假山!”
陆崇谦一跺脚,急忙往后山赶。
“古维农!你再拿火药炸我后山我跟你没完!!!”
陆崇谦一路狂奔来到后山的一处空地。
地上一片狼藉,碎石子崩了一地,原本平整的土地炸成焦土,空中还有未散的硝烟。
始作俑者是一白发老人,此刻正捂着耳朵躲在树后:“威力还是不够啊……”
陆崇谦看着刚修复好半个月的假山又被炸破,脸黑如锅底:“古!维!农!!!你滚回开封去!不许再待在我这!”
古维农从树后走出来,笑道:“老陆啊,别那么小气嘛!整个书院就属后山人少,在这研究火药正合适。”
他拍拍陆崇谦的肩膀:“你也别费心修补了,反正过两天还得被炸。”
陆崇谦打掉古维农的手:“你直接去兵部或者工部挂个职,让圣上给你批块地专门研究火药,不比待在我这小小的天中书院强?”
“我不要。”古维农干脆道。
见古维农一脸无赖样,陆崇谦突然说:“我知道你为何一直待在蔡州。”
“为何?”古维农摆弄着手上的火蒺藜,心不在焉。
“因为你的二弟子,裴知白。”
陆崇谦一脸看穿的表情:“裴知白这两年定居在蔡州朗山县,三年前你屁颠屁颠过来,就是因为放心不下他吧。”
古维农惊讶地看向陆崇谦,还真被老陆说中了。
陆崇谦有些得意:“前两日我在城中遇见裴知白了。”
“什么?玄知来悬瓠城了?也不知道来看看老头子我!”古维农大呼小叫道。
陆崇谦没好气道:“你装啥呢?你都不让我跟外人说你在这,裴知白怎么来看你?怕是珩王也不知道你在蔡州。”
古维农说:“离开开封前我跟他们说我云游去了,如今被他们知道我就在蔡州,那我面子往哪搁?”
陆崇谦嘟囔道:“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大弟子和二弟子都来了悬瓠城,你也不知道见一面,你这么不要脸的人,什么时候把面子当回事了?”
古维农一听炸毛了:“还不怪你那好徒弟寒王!从小就是个坏种!把玄知腿搞瘸了,从此科举路断了又不能习武。那时候我没保护好自己的学生,现在哪来的脸见他?”
古维农长叹一口气:“想来玄知一定会怪我吧。”
陆崇谦面色变得沉重,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话音一转:“裴玄知有个九岁的学生,拿了今年的府案首,天资聪颖,我打算收为徒弟。”
古维农吹胡子瞪眼道:“玄知的学生自然该由玄知收徒,你个老不死的翘我徒孙作甚?”
第85章 遇山匪
第85章遇山匪
陆崇谦和古维农就收徒问题争论了半个时辰。
说得陆崇谦口干舌燥。
最后他纳闷问道:“我收个徒你怎么这么大反应?”
古维农说:“你收徒我管不着,反正不能收玄知的学生。”
“为什么?”陆崇谦不解。
“九岁的案首,想来玄知在这个学生身上费了许多心思。他当教书先生肯定有成就感,你中途截胡把好苗子截走了,那玄知教谁去?”
古维农理直气壮道。
“哼,我看玄知那副样子未必会收弟子。对了,他还问我你的下落,不会是想让沈知砚拜你为师吧。”陆崇谦摸着胡须思量。
“别别别!”古维农惊恐摆手,“有三个弟子就够头疼的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收弟子。”
古维农随手捡起一颗碎石丢进池子,泛起一圈圈涟漪。
“西北战事吃紧,党项人又对我朝有想法。趁着这把老骨头还没散架,我呀,只想快点把火药武器造出来,至于当老师……”
古维农摆摆手:“罢啦罢啦,咱不是那块料。”
陆崇谦看着古维农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既然你没想法,那就是我和裴玄知公平竞争咯!
……
小孙驾着马车在官道一路疾驰,又来到落脚的那处废弃驿站。
眼下才过酉时,太阳还斜斜地挂在西边天上。
小孙对裴夫子说道:“公子,今天就在这歇息吧。”
继续赶路就不好找落脚点了。
裴知白点头应允。
天色未暗,此时的废弃驿站只有裴知白几人。
小孙牵着马去附近找草料喂马,顺便捡拾柴火。
沈知砚熟练地拿起门口笤帚扫地。
刘义和方既明因为考上童生,心情一直格外高扬,边清理着蜘蛛网边哼曲,时不时还要互相追逐打闹一番。
气氛十分轻松。
此时一队人马从驿站不远处的灌木丛后探出头来,小心张望着驿站方向。
这队人约莫十几人,体型、年纪、穿着打扮参差不齐,手上都拿着武器。
砍刀、杀猪刀、草绳、木棍……
为首之人豹头环眼,面色黝黑,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劈至下颌,皮肉翻卷,很是凶戾。
他瓮声瓮气道:“从悬瓠城来的,两个大人四个小孩,大的书生是个瘸子,许屹川说得是他们没错了。”
他右边的精瘦男子谄媚道:“三当家的,许屹川那边上午又派人传话了?”
“说什么了?”
“许屹川改主意了,他命令我们把这伙人全杀了。”
“什么?”刀疤脸猛地提高音量,“他还敢命令我?老子来这已经是给他爹许二河面子了。真当我们母猪峡山匪是他许家的奴隶不成?”
“三当家,那你的意思是?”
“废了他们的手就行,死人了麻烦落到我头上,那许二河未必会出手帮我。”
“三当家英明,那咱们天黑后动手?”右边的精瘦男子问。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笨呐你!”刀疤脸拿刀柄捅男子的胸膛,“天黑后越来越多的人会来此处落脚,等什么天黑!就现在!跟我走。”
说着一马当先窜出了灌木丛,朝着驿站潜行过去。
一伙人赶紧跟上。
小孙还没回来,几人就待在驿站里头休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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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砚正跟刘义闲聊着天,突然听到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又有旅人来了么,听起来人还不少。”刘义好奇往外张望。
“砰!”
话音刚落,门被粗暴地一脚踢开。
一群人握着武器冲了进来。
进门之后第一时间围住了裴知白一行人。
裴知白心中咯噔一下,来者不善,怕是这附近的山匪。
沈知砚下意识抓紧自己的包袱,里头藏着一把小弩。
张氏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路上真遇到了山匪。
裴知白伸手将四个学生护在身后:“诸位这是何意?”
刀疤脸狞笑一声:“我们是干嘛的你看不出来?”
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裴知白尝试开口道:“此处离悬瓠城不过几十里,阁下不怕引来城中的厢军吗?”
“干完这票就逃,老子怕他们个鸡毛!”刀疤脸呸了一声,将砍刀丢到裴知白面前。
“你们惹到了不该惹的人,对方要你们的右手,不想吃太多苦头就自己动手,别等我来。”
裴知白心沉到了谷底。
这帮山匪不是来劫财的,而是专门为针对他们而来。
眼下小孙又还没回来。
裴知白开口拖延时间:“诸位,我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我的三位学生是今年的童生,若是我们在路上出了意外,官府不会放过你们的。”
山匪很是不屑:“蔡州的官兵都是吃干饭的,你真以为能抓住我们?”
裴知白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地上的砍刀:“废读书人的右手与废人前程何异,阁下当真要做这么狠?雇你们的人给了多少银子,我可以给双倍。”
山匪多是认钱不认主的亡命之徒,裴知白试图以金钱诱之。
但对方不吃这套:“银子待会儿我们自己会抢。”
刀疤脸用力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露出满口黄牙:“少废话,老子数到三,再不动手就别怪老子不客气。”
说着把地上的砍刀又往前踢了踢。
将武器主动交给敌人这一举动很不安全,但刀疤脸并不觉得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仅凭一把砍刀就能对付他们这么一大帮土匪。
除了沈知砚,另外三个学生早已吓得脸色发白。
刘义看起来还算镇定。
卢俊整个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靠着方既明才勉强站得住。
裴知白面色沉静,将地上的砍刀拿了起来。
这些人目标明确,今日怕是不好脱身。
“再不动手老子亲自上阵剁了你们的右手!”三当家唾沫横飞。
裴知白依旧没有动,握刀的手紧了紧。
“操,耳朵聋是不是!你们两个,去把他右手剁了!”
刀疤脸彻底失去耐心,指挥手下的两个山匪动手。
两个山匪狞笑着向裴知白走去,砍刀随意别在腰间。
他们根本没把这小白脸书生当回事。
两人漫不经心走到裴知白面前,看着裴知白俊俏的面庞,心里忍不住升起一丝嫉妒。
可恶的小白脸,比他们长得好看这么多!
不过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待宰的羔羊。
两个山匪慢悠悠摸到腰间的砍刀,脑子里已能想象出待会儿血溅驿站的场景。
唰!
第86章 遇故人
第86章遇故人
啊!
惨叫声响起,两个山匪应声倒下。
是裴夫子动手了!
裴夫子手持砍刀,以极快的速度划过两人大腿。
血液汩汩流出。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一惊。
裴夫子飞速看了眼身后的学生,凝重道:“我来拖住他们,你们找机会逃,往小孙那逃。”
裴知白突然出手打了个山匪个措手不及。
刀疤脸先是一愣,而后勃然大怒:“一个白净书生竟有如此身手!我改主意了,我要亲自杀了你替弟兄报仇!”
说罢提起砍刀便向裴知白杀去。
裴知白不敢怠慢,抬起砍刀与对方缠斗起来。
其他土匪只在一旁看戏。
他们这位三当家,以悍勇成名,打起架来抱的是你死我活的决心,十分刚猛。
对面那读书人刚刚虽偷袭得手,但不可能是三当家的对手。
剩下的四个小孩,连威胁都算不上。
情况确实对裴夫子不妙。
他虽出生将军府,但并未勤耕武学,只是小时候跟着父亲和两个哥哥练过几年基础。
故而裴知白应对这山匪颇为吃力。
对方力大无穷,每一次对砍都震得裴知白虎口微微发麻。
他又瘸了条腿,闪转腾挪之间好几次都差点被刀刃砍中。
看戏的山匪不断发出哄笑和嘲讽给三当家的助兴。
“掩护我。”沈知砚贴近刘义小声道。
刘义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挪动身体把沈知砚挡在身后。
那群山匪的关注点没放在几个小孩这边。
方既明和卢俊脸白如纸,一脸仓惶。
沈知砚趁机将弓弩从包里取出来,安上短箭,遥遥对准刀疤脸。
擒贼先擒王。
干掉刀疤脸让山匪们心神大乱,他们好趁机逃走。
两世为人,沈知砚头一次遇到这么危急的情况,他心跳如擂鼓,手心已经沁满了汗。
借着刘义手臂与身子间的缝隙,沈知砚对准刀疤脸,等待可以出手的时机。
裴夫子和刀疤脸缠斗在一起,两人你来我往,贸然出手极易伤到夫子。
铮!
又是一次对砍,裴夫子手上的砍刀应声而裂,断成两截。
裴夫子也因为剧烈的冲击没能稳住身形,倒在了地上。
刀疤脸居高临下地睥睨裴知白:“没想到你还真有两下子。”
好机会!
刀疤脸的整个身躯暴露无遗。
沈知砚瞅准时机,毫不犹豫地发射短箭。
这一击,短箭直奔刀疤脸的心脏而去。
沈知砚的目的就是要他的命!
这种时候若是有半分心慈手软,无异于把自己的小命送给对方!
叮!
短箭射到刀疤脸的胸膛,却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短箭没能扎入刀疤脸的胸膛,最终无力的落在地上。
刀疤脸后退半步,一块破铁片从他的衣服里掉了出来,上面有被利箭扎穿的痕迹。
而刀疤脸只破了点皮。
靠!
沈知砚暗骂,这山匪真是谨慎,收拾他们几人还防御如此严实。
刀疤脸瞬间定位到沈知砚的方向:“小子这么阴,看来你们今天是不准备活命了!”
沈知砚不受影响,飞快安箭,上弦,再次对准刀疤脸。
这次是脖子。
沈知砚冷笑:“若是我一箭扎进你的脖子呢?”
弓弩威力虽小,但扎穿人的脖子轻而易举。
刀疤脸脸色微变,步步后退。
沈知砚等人步步靠前,离门越来越近。
刀疤脸突然攫住身边两个山匪,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
他出声道:“上上上!把他们一伙人给我抓了!”
刀疤脸身前的两个土匪脸色大变,沈知砚的箭就对着他们,三当家又把他俩攥得严严实实,想跑都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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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砚拿着弓弩来回扫射山匪:“谁敢上我直接射死他!”
山匪犹犹豫豫地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刀疤脸见状勃然大怒:“你们他么的是山匪!连个小孩都怕,以后出门别说自己是道上混的!他就一把弩,你们这么多人,怂什么!给老子上!”
挡在刀疤脸身前的两个土匪暗暗叫苦,你不怂倒是松手把我俩放了啊!
被刀疤脸一顿骂,山匪们真挥舞着武器冲过来。
唰!
刘义突然打开一个布袋,把里面的炒面粉用力甩向土匪。
视线瞬间一浑,互相都有些看不清楚人了。
沈知砚当机立断,大吼一声:“快跑!”
说着搀扶起夫子朝门外逃去。
刘义边跑边抓袋子里的面粉,不断向山匪扬去。
面粉漫天飞舞,山匪拼命用手挥着粉尘,根本顾不上逃跑的几人。
刘义将最后一点面粉扬尽,扭头就逃。
此时卢俊逃在最前头,沈知砚和方既明一左一右搀扶着夫子,刘义落在最后。
还差一步就能迈出门槛了!
卢俊嘴角扬起笑意。
砰!
卢俊半只脚刚踏出门槛,外面伸出一条腿,直接将人踹了回来。
沈知砚等人被这变故弄得一惊。
门外还有山匪守着!
“外面的山匪我来对付!你们赶紧跑!”
裴夫子挡在学生面前,举起砍刀冲了出去。
门外还有四个山匪。
偶有几个行人路过,想在此处歇脚,在看到里头情形后头也不回地逃了。
刀疤脸看不清门外的景象,他呼嚎道:“二愣子,铁柱子!你俩合力杀了书生!呆虎,熊壮!你俩把那几个小孩绑了!”
命令一下达,门外四人立马照做。
两个健壮的土匪跟裴知白缠斗到一起。
还有两个年轻些的朝沈知砚几人冲来。
沈知砚看到其中一人愣了一下,脱口道:“沈虎?”
三年前在后山跟他抢过野兔的沈虎,如今怎么成了土匪?
沈虎同样愣住:“二狗?怎么是你?!”
三当家今天的目标里有二狗?
“呆虎你发什么愣!三当家的命令没听到吗,赶紧抓人!”
熊壮催促沈虎。
沈知砚把弓弩藏在身后,若是熊壮和沈虎今日打算出手,那他只能把两人杀了。
驿站里头粉尘马上散尽,到时候土匪冲出来他们就完了。
一想到杀人两字,沈知砚心如擂鼓。
沈虎一把拉住熊壮,祈求道:“熊哥,这小孩是我老乡,能不能把他给放了。”
“你还想不想上母猪峡了?都要当山匪了还管什么老乡!”
说起来,沈虎和沈知砚之前还有点小过节,但若因此要沈知砚的命,沈虎下不去手。
他突然反手勒住熊壮的脖子,对沈知砚大声道:“赶紧跑!”
他娘的,反正自己孤家寡人一个,要是救下沈知砚,村里人说不定还能给自己立块好碑。
“呆虎,你疯了?!”熊壮不断肘击沈虎的肋骨。
沈虎死死拽着没松手。
噗嗤!
沈知砚扣动弓弩上的悬刀(扳机),短箭直接射进熊壮后背。
熊壮身子一瑟缩,软在地上。
“死……死了?”沈虎被吓住。
熊壮微微动弹,显然还有气,只是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沈知砚还来不及松口气。
驿站内面粉落地,所有山匪都冲了出来。
“给老子死!”
刀疤脸大怒,砍刀用力向沈知砚甩去。
这一击直奔沈知砚面门而去。
第87章 血流成河
第87章血流成河
“沈知砚,快趴下!”一旁的刘义急忙提醒。
沈知砚不敢怠慢,全身肌肉紧绷,肾上腺素飙升,几乎是瞬间就蹲了下去。
砍刀擦过沈知砚的头皮,直直钉在了熊壮屁股上。
熊壮整个人又是一颤,屁股上血流不止。
沈知砚飞速上弦,将手头最后一支短箭射向刀疤脸。
嗖!
刀疤脸瞳孔一缩,猛得一侧身,堪堪躲过。
箭头擦过脖子,留下一道血痕。
刀疤脸手捂着脖子:“呆虎,愣着干嘛!赶紧把那小孩杀了!算你的投名状!”
面对凶戾的刀疤脸,沈虎皱着脸,战战兢兢道:“三当家,这是我同乡,能不能放了他。”
“呆虎你这是要造反!”刀疤脸额头青筋暴起。
就数这个年纪最小的沈知砚最麻烦,就算没有许屹川的命令,刀疤脸今天也不可能放过他。
“连同呆虎在内,把他们乱刀砍死!”刀疤脸瞬间下达命令。
裴知白一脚踹开面前的山匪,反手划过山匪大腿,对几个学生急声道:“赶紧跑!别回头!”
这么多山匪,他一个人根本应对不了,能跑一个是一个!
太晚了。
沈知砚几人已被团团围住。
沈知砚紧皱着眉头,他的弓弩没有箭了。
这是他穿越之后第一次出远门,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来应对这样的麻烦。
他差点忘了,这早已不是什么法治社会,而是弱肉强食的封建王朝大晟!
“现在要一起死了。”沈虎绝望道。
沈知砚没逃出去,村里人就不会知道他死了,也就不会给他立碑。
他要成为孤魂野鬼了。
卢俊早已吓得跪在地上连连求饶,裤腿濡湿了一大片。
山匪津津有味地欣赏书生临死前的丑态。
刀疤脸冲到沈知砚面前,抬起砍刀就往沈知砚脖子处砍去。
“不要!”
刘义目眦欲裂,上前撞开沈知砚,自己却暴露在了刀疤脸的屠刀之下。
铮!
远处突然飞来一柄横刀,精准击中刀疤脸手上的砍刀。
砍刀脱手,刘义逃过一劫。
小孙在这危急时刻拍马赶到!
他从马背上飞身而起,直直冲向这边。
孙胜阴沉着脸,飞起一脚将裴知白面前的土匪踢翻。
“公子,你没事吧?”孙胜扶住裴知白。
裴知白大口喘着气:“没事,快去救我的学生,那个刀疤脸,不好对付。”
孙胜犹豫道:“可你这……”
场面太混乱,他须得寸步不离地保护裴知白才行。
“这是命令,快去!”裴知白第一次对小孙大吼。
“是!”
孙胜脚尖一勾,地上的横刀重回到手中,朝着土匪群杀过去。
“留个活口!”裴知白不忘交代。
刚刚刀疤脸武器被打落之际,沈知砚就瞅准机会带人冲出了包围圈。
为了不连累夫子,他特意跑的反方向。
几人使出吃奶的劲狂奔。
身后一大群土匪穷追不舍。
土匪群身后,是满脸煞气的小孙。
刀疤脸扭头瞥到孙胜,停下脚步:“先杀这个,这个难杀。”
一对十几,孙胜怡然不惧,他抽出横刀主动冲进人群。
孙胜使刀速度极快,手起刀落,横刀划过三人的脖子,没有一丝多余的招式。
三个土匪瞬间毙命,血液染红了一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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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不瞑目。
“呕!”方既明再也忍不住,倒在地上狂吐不止。
沈知砚看着鲜血喷涌的画面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
沈虎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脸和脖子,还好还好,头还在。
“我靠,我们跟你拼了!”
有活着的土匪与死去的三个土匪关系甚笃,当即红了眼,挥舞着武器悍不畏死地冲上来。
双拳难敌四手,孙胜一时间还真被围困住了。
几个孩子紧张地观望,脑门已经全是汗。
趁着人群混乱,刀疤脸偷偷退出圈子,悄然摸到了孙胜后头。
他要在背后将孙胜一击毙命!
这一幕恰巧落入沈知砚眼中。
但小孙似乎并未意识到身后的危险。
此时出声提醒小孙注意身后,恐怕会被前面的土匪钻了空子。
电光火石间,沈知砚直接抽走沈虎手上的刀。
刀疤脸已经抽出腰间佩刀。
噗嗤!
还没来得及动手。
刀疤脸感到有冰凉的物体没入了自己的脖颈。
他缓缓回头。
是沈知砚。
孙胜觉察到身后的动静,反手送出一刀,横刀直接贯穿了刀疤脸腹部。
他没有看身后,飞快将刀抽出,继续应对面前的土匪。
温热的血飙出,溅到沈知砚的脸上和眼睛里,他下意识疯狂眨眼,刀被丢到地上。
他…他杀人了?
这个念头在沈知砚脑子里剧烈震荡。
现代的法律条文、道德准则在此刻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沈知砚感到一阵晕眩,那是来自灵魂层面的冲击。
刘义上前扶住他,轻声道:“多亏有你出手,不然小孙就危险了。小孙要是出事咱们全都得死在这,是你救了我们。”
一句话将沈知砚拉回现实。
等他平复好自己狂跳的心脏,孙胜已将山匪尽数杀尽。
残阳如血,原本喧嚣叫骂的山匪,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尽数七零八落地歪倒在地上。
血水蜿蜒汇聚,在一个小土坑中积成一汪暗红水洼又不断蔓延开去。
孙胜横刀立马,俨然成了个血人。
几个孩子都有些发怵。
这样的小孙太陌生了,他身上溢出的煞气甚至让几人有点喘不过气来。
孙胜收起横刀,眼风扫向沈知砚身旁的沈虎。
扑通!
沈虎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先一步跪下。
“大侠饶命,好汉饶命,我…我还不是山匪,我没…没害过人啊!好汉饶命!”
头磕得砰砰作响。
“起来吧沈虎。”沈知砚出声。
沈虎如蒙大赦,抬头才发现孙胜早已离开。
他去了裴夫子那边。
恰好这时过来一支商队,见到官道上血流成河的景象,顿时如临大敌。
马儿不断嘶鸣,踌躇着不敢再往前。
裴知白主动上前说明情况。
当商队的人得知他们一行人团灭了山匪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几个书生这么猛?
“麻烦阁下去到悬瓠城后马上报官,这伙歹人或许还有同党。”
领头的商人连连答应,不敢停留,快马加鞭直奔悬瓠城。
裴知白等人也没了休息的心思,驾上马车连夜往朗山县赶。
沈虎缩在马车上,把自己知道的信息都说了出来。
第88章 养寇自重
第88章养寇自重
嵖岈山西北四十里处有一条峡谷,叫母猪峡,地处遂平县、西平县和舞阳县三县交界处,历年来都是三不管地区。
这群土匪就出自母猪峡,是遂平县县令派来的。
沈知砚瞬间想到了许屹川,那个把“家父遂平县县令”挂在嘴边的纨绔。
刘义忍不住磨牙:“因为一点过节就要找人对我们痛下杀手,好恶毒!”
驾车的孙胜听后冷哼一声:“他已有取死之道。”
刘义担心道:“杀了这么多山匪,官府会不会让我们偿命?”
孙胜哈哈大笑:“为民除害怎么会要偿命?咱们不过是正当防卫,一点错处没有。”
沈知砚闻言悄悄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裴知白手指轻扣膝盖,若有所思道:“许二河作为一县县令,如何能驱使山匪?莫非这帮山匪已被招安?”
沈虎连连摇头:“母猪峡的山匪横行乡里无恶不作,但这么多年从未被官府剿灭,怎么可能被招安。”
说到这,沈虎面露疑惑:“但是呢,有时候他们确实会帮官府的人做事,真奇怪……”
沈知砚马上懂了。
遂平县县令许二河这是在养寇自重。
许二河会定期剿匪,但绝不会剿完。
上山剿匪前他一定会通风报信,让母猪峡山匪提前做好准备。
官府剿匪也不过是做做样子,以此为由源源不断向朝廷索要军饷和粮草。
山匪也懂得“留有余地”,暗中帮许二河处理些脏活。
裴知白又向沈虎问了些细节,最后得出了和沈知砚一样的结论:“养寇自重,许二河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沈知砚接着问沈虎:“好端端的,你怎么跟母猪峡的山匪混一块去了?”
朗山县和遂平县之间可隔了好几十里路。
许多人一辈子可能会县都不会出一次。
沈虎面上露出些许苦涩。
去年沈虎因为交不起税被衙役抓走下了大牢,家里的田地尽数充公。
他是孤儿,他父亲又是独子,村里没有叔伯能帮他。
出狱后他成了一个地主的佃农。
那地主极为刻薄,耕地稍有停顿就要抽他鞭子,每天伙食只有一碗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稀粥。
沈虎无法忍受饥饿逃出朗山县,一路流转风餐露宿,在路上结识了个母猪峡的山匪。
那土匪面色红润,身体壮实,跟沈虎说母猪峡山匪顿顿有酒有肉。
反正无路可去,沈虎选择上山当土匪。
至少能吃饱。
上山需要投名状,这是沈虎第一次跟着土匪们出来办事,没想到就遇到了沈知砚。
投名状是一颗人头。
沈知砚沉默片刻,道:“你跟我回村吧,我给你找份活计。”
……
一行人连夜赶路,在天边翻起鱼肚白时赶到了朗山县。
远远看到清水村口的大樟树,沈知砚心中升起亲切感,不由得加快脚步。
沈虎一脸忐忑地跟在身后,他有一年多没回过村子了。
沈小雅正坐在大樟树下,一脸困倦地托着小脸。
沈家不知道沈知砚几时回来,每天派年纪最小的沈小雅在村口等候。
沈小雅打着盹,每隔一会儿就睁一只眼望一望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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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眼半睁,朦朦胧胧中有一高一矮两道人影出现。
沈小雅眼睛一下子睁大,飞快从地上爬起来,噔噔噔往前跑。
“二狗哥!”
沈知砚笑着冲她摆摆手:“是小雅呀。”
沈小雅一把拉住沈知砚的手往家里冲:“二狗哥你先回家,我去田里叫爹娘和大伯!”
说着就往田野跑。
沈知砚失笑着摇头。
沈虎挠挠头:“我先…回家看看,待会儿去找你。”
“行。”
沈知砚进家门时,张氏正在院子里喂鸡。
见到沈知砚,张氏手中的鸡食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草籽和米糠撒了一地,鸡群瞬间扑过来啄食。
“娘!”沈知砚开心地叫张氏。
张氏眼泪飙出,上前一把搂住沈知砚,眼里满是惊慌:“你衣服上怎么全是血?不是去考试的吗怎么弄成了这样?快让娘看看哪里受伤了。”
府试的事瞬间被张氏抛到了九霄云外。
“娘,我没事,不是我的血,不小心溅……”
话还没说完,沈家一大群人全部从地里赶回来,农具都没顾得上拿。
沈有粮见到沈知砚衣衫破烂,浑身是血的模样身形一颤,整个人踉跄了一步。
沈有实赶紧伸手托住他,同时一脸担心地看向沈知砚。
沈知砚把路上遇到土匪的事跟众人简单说了一通。
几人面上表情不断变化,异彩纷呈,最后齐齐长舒一口气。
没事就好。
想不到竟有土匪如此胆大,连考生都敢截。
张氏紧紧攥着沈知砚的手,心里后怕不已。
一个府试就这么吓人,往后去更远的地方考试该如何是好……
沈知砚反握住张氏的手,笑着安慰道:“没事的娘,这次只是意外。以后我也会提前做好准备。”
沈有才一直站在人群后头,终于没忍住问了句:“二狗你府试考上没?”
沈老头紧跟着点点头,问:“考得咋样?”
这是他最关心的。
沈知砚啜了口二婶柳氏刚烧的水,不紧不慢道:“第一。”
全场先是死寂,而后炸开了锅。
“什么!又是第一?!”
“好,好,好啊!我们沈家终于出童生了!”
沈老头攥着沈知砚肩膀,激动得老泪纵横。
他供沈有才十几年都没供成童生,沈知砚却只用了短短三年!
早知如此,在沈知砚刚出生时就该让沈有才辍学回来种地!
柳氏立马向大房道喜:“恭喜大哥大嫂,二狗年纪轻轻就考上童生,以后咱们沈家怕是真要出一位老爷了!”
沈有实憨笑着挠头:“以后我这个当二叔的怕是要仰仗二狗哩!”
“哪里哪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张氏笑得合不拢嘴。
沈小雅一双眼睛又大又黑,亮晶晶地盯着沈知砚:“二狗哥,你是不是当上秀才老爷啦?”
沈知砚笑道:“过阵子二狗哥就把秀才给考回来。”
“好!有志气!二狗比你三叔强,强得多!”沈老头一脸欣慰。
沈有才和王氏缩在后面,脸僵得厉害。
第89章 沈案首
第89章沈案首
尤其是沈有才,眼底的酸意和后悔藏都藏不住。
九岁的童生,还是府案首,考上秀才是迟早的事。
如果没分家,等沈知砚考上秀才,他们三房同样能免去徭役和赋税。
可惜没如果。
田税他得交,三狗没成年,徭役他也得去……
三年来终日躬耕垄亩,风吹日晒,生活已彻底磨平沈有才的棱角。
不到而立之年的他面皮粗糙黝黑,整个人沧桑憔悴,跟沈老头不像父子倒像兄弟。
王氏见沈知砚中了童生,不知怎的怒从心起,突然就开始死命拍打沈有才:“你个没用的东西,读了十几年连个童生都考不上,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嫁给你!”
“死婆娘你发什么疯,你有能耐当初怎么嫁给我了?”
两人一路打出门去。
无人在意。
老黄氏站在一旁讷讷不敢说话,二狗从一个普通的农村小孩摇身一变成了童生,以后说不定会是官老爷。
官老爷啊,老黄氏活了一辈子还没见过。
张氏心疼沈知砚,赶着他把身上带血的衣服换下来。
趁着沈知砚洗澡的功夫,二婶柳氏端来一碗烩面条。
“二狗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想来没怎么吃东西,家里还剩点白面粉,我给他做了碗面条。”
张氏笑着接过:“我被那山匪的事吓得都没回过神来,还是你细心,这烩面瞅着真不赖哩!”
虽然没有羊肉,但葱花点缀在白花花的面条上,散发着浓浓香气。
沈知砚洗完澡出来,烩面温度正好可以入口。
暖汤入腹,沈知砚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夹起一筷子面条,下面还卧着两个黄灿灿的煎鸡蛋。
面吃到一半,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沈知砚往门外一瞥,顿时头皮一紧。
乌泱泱一堆人正朝他家院子赶来!
张氏纳闷道:“奇怪,我还没出去说呢……”
眨眼间,沈家院子里满满当当站满了人。
沈知砚一口把鸡蛋吃进嘴里,抹了把嘴赶紧出门。
所有村民眼神灼热地盯着沈知砚:“二狗啊,听虎子说,你又考了个第一,是不是真的啊?”
刚刚一会儿的功夫,沈虎已经把沈知砚考上案首的事传遍了全村。
沈虎站在最前头,对着沈知砚挤眉弄眼。
沈知砚对着村民们拱拱手,沉声道:“是真的。”
轰!
院子里一下子炸了。
“哎哟还真是第一啊!那二狗你现在是不是秀才公了?听说秀才公见到县太爷都不用下跪!”
“二狗太厉害啦!去州城考试都是第一,真威风!对了二狗,州城好玩吗?”
“沈家这是要出一位青天大老爷了啊!你们说都是沈家的种,怎的二狗比有才厉害那么多?”
“打小我看二狗长得就机灵,是块读书的料,眼睛里有光,老婆子我看人真准……”
“你们说有才分家咋想的,这才分家多久二狗就考上了,换我打死都不分家。”
“……”
有村民拽着自己的小孩嘱咐:“以后少玩点泥巴,跟在二狗后头好好跟人家学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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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响,每个人都争着往前挤,院子里吵闹得像个养鸭场。
“都安静!”
村长沈守志突然吼了一嗓子。
他一脸慈祥地看着沈知砚:“二狗啊,你现在是童生了,接下去是不是要接着考啊?”
沈知砚点点头,童生怎么可能满足得了他,肯定要继续考。
“有出息!”村长脸笑得跟菊花似的,“以后你要考试了千万跟村里人说,大家给你凑点路费凑点吃食也是好的。”
“对对!村长说得在理。”
院子里的村民纷纷点头。
以往沈有才去县城考试,他们给沈有才凑过好几次路费。
不过毫无回报。
这次轮到沈知砚,因为年纪太小他们没放在心上。
结果就这一次就考中了,错过了拉近关系最好的时机。
有个妇人拽着自己五岁的儿子,问沈知砚:“二狗啊,你城里那夫子是不是特别厉害?不行我咬咬牙给俺家土蛋也送去。”
“我们学堂的夫子书教的确实好,我能考上离不开夫子的栽培。”沈知砚点头肯定。
“咳咳咳。”沈老头在一旁疯狂咳嗽。
沈知砚秒懂:“但我最想感谢的,还是我阿爷!”
“若不是阿爷高瞻远瞩,慧眼识人,坚定送我去启蒙,就没有我的今天。以后我一定会更加努力进学,披荆斩棘,连中秀才、举人、进士!我一定会努力壮大沈氏一族,不辜负阿爷的期望!”
“当然,除了阿爷,我还要感谢爹、娘、大哥、二叔、二婶,驮我去上学的老黄牛……”
沈知砚一顿“可汗大点兵”,连家里的鸡鸭狗牛都感谢了,唯独没感谢老黄氏和三房。
被点到名的人都忍不住直起身子,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沈老头眼含热泪,五六十的人了此刻竟哭得像个孩子一般:“你们都说我沈守仁老糊涂没用,连儿子分家都管不住,还说俺家没有出读书人的命,谁说没有?以后我看谁还在背后说我,呜呜呜~”
一些年纪大的老人拍拍沈老头的肩膀,道:“都过去了,如今孙子有出息,你也好跟着享福咯!但是我们也得说你和你婆娘几句,以前确实是太偏心三房,我们当邻居的都看不下去……”
“二狗这么有出息,咱们邻里邻外的,以后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
“是啊二狗,待会儿有空上俺家玩玩。”
沈知砚被人群簇拥着,脸上一直挂着得体的微笑。
沈老头早已被众人捧得飘飘欲仙,不知天地为何物。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县衙衙役出现在了清水村村口。
领头的是个中年衙役,身穿青黑色公服,腰挎长刀,身形魁梧,面上却是一团和气。
他的身后还跟着三个衙役,两人抬着一块披红挂彩的牌匾,还有一人捧着一个红漆木盘。
几人停在了沈家门前。
“这里可是沈知砚,沈案首家?”
为首差役声如洪钟。
第90章 拉近关系
第90章拉近关系
院子里霎时间安静下来。
村民们面露敬畏,不断后缩让出一条道。
“这可是县衙的人啊……”有人在人群中小声说了一句。
平日里见个收税的衙役清水村人都要陪着个笑脸。
如今这阵仗他们哪里见过。
沈知砚微微错愕,谢县令的消息这么灵通?
他很快回神,不疾不徐地朝着衙役走去。
他在离衙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拱手一揖到底:“学生沈知砚,见过差爷。不知差爷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礼数周全但不谄媚。
领头衙役眼睛亮了,上下打量沈知砚一眼,脸上露出真切的欣赏。
他在县衙当差二十年,见过太多读书人,不是酸腐不堪就是清高得拿鼻孔看人,根本看不起他们这种县衙的小吏。
眼前考上府案首的沈知砚,却站得端端正正,不卑不亢,说话透着让人舒服的分寸感。
“沈案首不必多礼。”领头衙役抱拳还了一礼,“在下刘旺才,县衙差役班头,奉县令大人之命,前来贺沈案首高中府试第一。”
刘旺才动动手指,身后的衙役赶紧把东西呈上来。
村民们都好奇地伸长脖子。
刘旺才道:“大人说了,府案首出自朗山县,乃全县之幸,特赐白银十两,牌匾一块,以资鼓励。”
他话音一落,身后的衙役掀开牌匾上的红绸,四个大字映入众人眼帘——耕读传家。
整个村子都炸了!
虽然他们不认识牌匾上的字,但他们知道那是县太爷亲手写的!
这面子可不是一般童生能有的!
牌匾还能一代代传下去。
这对整个清水村都是莫大的荣耀!
“十两银子啊……够买几亩好地了……”
“那牌匾真气派!”
“娘嘞,二狗去考一趟试还有官府给他送钱哩!”
“沈家这是要发迹了啊,以后咱们村也算有靠山了。”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动,每个人脸上都充斥着羡慕和眼馋。
沈老头和沈有粮压抑住狂跳的心脏,双手颤抖地从衙役手里接过牌匾。
牌匾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踏实,沈老头觉得这是他这一辈子最幸福的一天!
沈知砚接过赏赐的白银后,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塞到刘旺才手中:“差爷一路辛苦,一点茶钱,不成敬意,还请几位差爷赏脸喝个茶。”
沈知砚有开店做生意的打算,若真的开店,少不得和官府的人打交道。
刘旺才虽只是个班头,连芝麻官都算不得,但在基层治理方面绝对有话语权,这么好的结交机会,沈知砚不可能错过。
刘旺才捏着手里的银子愣了一下,有些意外,这沈案首的人情练达,哪里像个穷乡僻壤出来的寒门子弟?
衙役属于贱役,不仅法律上没有品级,子孙也不得参加科举,士子极少会拿正眼看他们。
“沈案首客气了。”刘旺才没有推辞,态度比来时又亲近了几分,“鄙人在朗山算不得什么人物,但若沈案首以后跟邻里邻居闹了什么矛盾,可以来衙门找我,刘某人愿意替你解决。
在场的村民顿时头皮一紧,以后谁还敢得罪沈家?
沈知砚顿时喜笑颜开:“那感情好,案首案首的叫着生分,若您不嫌弃,我便叫您一声刘伯伯了。”
刘旺才开怀大笑:“哈哈哈,好!”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读书人里头还有这么会说话的,听着真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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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役们收了赏银,又喝了沈有实端来的几碗热茶,便告辞离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村子却再也安静不下来。
村民们又对着大房说了一通好话,这才意犹未尽地离去。
沈老头看着这块气派的金字牌匾,笑得合不拢嘴。明明是崭新的牌匾,他还是忍不住拿抹布一遍遍擦拭。
沈有粮笑道:“爹,再擦可就把县太爷的字迹擦掉了。”
“胡说!哪有那么容易!”沈老头反驳大儿子,手却老实地停了,不再擦拭。
张氏欣赏了一会牌匾,道:“有粮啊,你去村长家把梯子借过来,把这匾挂起来。”
沈有粮听话照做。
本该是沈有粮和沈有实挂匾,沈老头不依,非要亲自上阵。
沈有实在沈老头下面紧张地盯着,生怕他出什么意外。
崭新的金字大匾挂在土坯房上,显得十分违和。
沈老头却看得连连点头,牌匾挂在灶房上,院子的正中央,人来人往的路过沈家一眼便能看到。
过了一会儿,沈虎去而复返。
张氏奇怪道:“虎子,你怎么又来了?有阵子没见过你了。”
语气不算太好。
沈虎三年前掐过大狗沈知一,张氏到现在还记着。
沈虎神色讪讪:“我找二狗。”
三年前张氏那一通连环巴掌同样给沈虎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
沈知砚听到动静出来。
沈虎不太自在道:“我家那茅草屋让雨冲毁了,我没地去……”
“进屋说。”沈知砚把沈虎拉进屋。
刚刚为了让众人放心,沈知砚把山匪的事说得比较简略。
他又当着家人的面把沈虎的事掐头去尾地说了一通,既保留了沈虎的体面,又把沈虎的作用凸显出来。
张氏听得心怦怦跳,最后拉着沈虎的手感激道:“虎子,你受苦了。没地去是吧,二狗书房平时都空着,你先将就一晚,明日我就让你沈叔给你去买张床。”
沈有粮在一旁点头,沈虎帮了沈知砚,他们家绝对不能亏待了沈虎。
“不将就不将就。”沈虎受宠若惊,“我可以打地铺,有地方睡就行。”
沈知砚端来一盘白面馍馍,放到沈虎面前:“快吃吧。”
沈虎瘦得都快没有人样了。
馒头散发着霸道的香气,沈虎不争气地吞了吞口水:“这……我能吃吗?”
“管够!”沈知砚豪气道,“以后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话音刚落,沈虎就抓过馒头狼吞虎咽起来,黢黑的手把雪白的馒头抓出一道道黑痕,他也毫不在意。
“慢点慢点,别噎着。”张氏替他倒了杯水。
吃着吃着沈虎眼泪就掉了下来,他可怜巴巴道:“其实回村了我也不知道能干什么,家没了,地也没了……”
张氏听得直揪心,她思索一番,道:“要不你跟着婶子学纺线?婶子的纺车可快了,咱俩轮着来。”
“咳咳咳。”沈虎被张氏的话呛到。
他?学纺线?
一个大男人躲在家里纺线,说出去总有些丢脸。
但沈虎转念一想,他都快沦落到当山匪了,还管面子做什么,吃得饱饿不死才是最重要的。
纺线也不是不行。
沈知砚替沈虎顺气,道:“我已经替沈虎想好活计了。”
“什么?”沈虎连忙问。
沈知砚笑道:“捏泥人。”
第91章 进城干饭
第91章进城干饭
“捏泥人?”沈虎神情错愕,“可是我不会捏泥人。”
“不会就学呗,我爹会,让我爹教你。”沈知砚满不在意道。
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捏泥人的,工作技能不就是在工作中学会的嘛。
摆摊的事交给沈有粮后,沈知砚逐渐把捏泥人的手艺也教给了沈有粮。
不管是捏虹猫蓝兔、猪猪侠等动漫人物,亦或是刘关张等历史人物,沈有粮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沈知砚去悬瓠城考试前,特意交代沈有粮不用再去学堂街摆摊,在家好好休息等他回来即可。
沈有粮不懂沈知砚为什么这样安排,但还是照做,每日待在家里,跟着沈有实一起下地耕种。
如今听到沈知砚说捏泥人的事,沈有粮忍不住问道:“二狗,之前捏的那些都没卖完呢,我什么时候能去城里摆摊?”
还是摆摊挣得多,这么多天没去,沈有粮心里痒痒的。
沈知砚道:“先不急,这几天爹就在家教沈虎捏泥人,捏得越多越好。”
他看向沈虎,问:“你愿意学吗?你要是愿意,每个月我给你算工钱,包吃住。”
“愿意,我愿意!”沈虎拼命点头。
包吃包住还有工钱,上哪去找这么好的活!
沈有才嬉皮笑脸地靠过来,问:“你们在说什么呢?什么包吃住,算工钱?”
“没你的事。”沈知砚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沈有才脸色微变,这沈知砚考上童生后倒是牛气得很!连他这个三叔都不放在眼里。
沈有才只当没听到,继续赖在屋里:“都是一家人,我听听怎么了?”
他是被白面馒头的香气勾过来的。
三房日子不好过,顿顿稀粥,沈有才已经不知道自己多久没吃干饭了。
他状若不经意地拿起一个馒头,忍着急切的心情往嘴里送。
沈虎很舍不得地盯着馒头,他还没吃饱呢!
不过沈有才是二狗的三叔,他也不好说什么。
眼看着馒头就要入口,沈知砚一把抓住沈有才的手,把馒头给抠了出来。
“三叔,这是大房的馒头,给虎子哥吃的,你就别抢了。想吃馒头让三婶给你做就是了。”
沈知砚笑眯眯地把馒头还给沈虎。
沈虎赶紧接过吃起来。
馋得沈有才快落泪了。
“我不过是进来看看,真当我馋你那个馒头啊,小气!”沈有才不满地离去。
沈有粮有些担忧道:“二狗啊,捏那么多泥人,怕是卖不完……”
这几年下来,同行已经摸清了沈有粮的套圈生意火爆的原因,就是那些奇形怪状的玩偶。
同行照葫芦画瓢仿制了一大堆,虽说不如沈有粮捏得标准,但胜在价格便宜,一时间真有许多人买账。
最近半年沈有粮的生意都不算太好,捏的泥人也不能回回都卖完。
眼下沈知砚却让他教沈虎捏更多的泥人,沈有粮实在不理解此举的用意。
难道仅仅是为了给沈虎一个干活的机会?
沈知砚让他放宽心:“爹你放开手捏就是了,等我考上秀才就去城里盘个铺子,专门开店卖这个,不怕卖不完。”
沈知砚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计划,但具体怎么实施还得一步步来,急不得。
沈有粮摆摊,张氏纺线,这样的生活在清水村已经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富足,足以支撑沈知砚考完秀才。
但若是接着考举人,考进士,银子都捉襟见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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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须想办法赚更多钱供自己科考。
他一个人的力量是很渺小的,但好在他认识朗山县最有钱的地主,霍不疑。
霍不疑眼光毒辣,为人也不错,不失为一个好的商业合作伙伴。
这时沈老头走了进来,满面春光道:“二狗现在考上童生了,什么时候摆流水席?让亲家公他们也过来。”
张氏听到这话跟着激动起来:“差点把这事忘了,摆几桌啊,让村里人都来吃席……”
沈知砚劝住两人:“阿爷,娘,先不急。区区童生没什么好庆祝的,再过几个月就是院试了,等我考上秀才再大摆流水席也不迟。”
张氏心疼地看着沈知砚:“这也太委屈你了。”
要知道,沈有才当年只是过了县试,老黄氏都给他摆了三桌。
如今沈知砚以两个第一的成绩取中童生却不摆宴席,张氏心里不太平衡。
沈知砚却不觉得有什么委屈,他笑着安慰张氏:“把摆三次的钱攒下来风风光光的摆一次也挺好的。”
沈老头见沈知砚不想摆,只好作罢:“到时候你们大房商量着来,但今年怎么着也得摆一次。”
说完沈老头就出门了。
……
张氏思来想去一晚上,总觉得儿子考上童生不能就这么算了。
于是第二日一早她就宣布要带家人去城里搓一顿。
就算不在村里摆席面,家里人也总该庆祝一下。
去的人不多,大房二房加一个沈老头。
不过沈老头推脱自己年纪大了走不动,于是就只有大房二房去。
沈老头昨日挨家挨户地炫耀过去,只去了村里不到一半的人家,今日还得继续。
二房的三个丫头得知大伯母要请自己去城里吃饭,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她们还从未去过朗山县城呢!
柳氏也是又惊又喜,赶紧翻出过年才能穿的,补丁最少的衣服给三个女儿换上。
沈知砚一行人穿戴整齐,当着三房和老黄氏的面,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分家之后,大房二房再也不用顾及三房的想法和面子,好吃的好喝的也不用紧着三房。
分家后的日子有多快活,张氏最清楚。
看着远去的几人,沈有才低声咒骂几句,而后不情不愿地扛上锄头去了地里。
初到城中,三个堂姐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步子十分轻快。
尤其是沈小雅,脑袋转来转去,看不够似的。
沈知砚边走边介绍县城里的景致,所有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一行人先去接上大狗沈知一,然后来到了醉仙楼。
自高县丞的仙味居被查封后,霍家的醉仙楼在朗山县所有酒楼里独占鳌头。
“好高好大的房子,这得卖多少粮食才能建起来……”
二房的人仰视着醉仙楼,不由得看呆了。
二楼包间需要预定,价格也贵,沈知砚带众人坐在了大厅。
“几位客官,吃点什么?”
店小二的语气不算太好。
柳氏和沈有实穿的实在是太寒酸,跟整个醉仙楼的环境格格不入。
沈知砚眉头微蹙:“把你们店里的食单拿过来,我们看着点。”
见沈知砚一副书生打扮,店小二这才不情不愿地把菜单拿来,而后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醉仙楼的菜以品质著称,价格高昂,只怕这几人看了要落荒而逃。
第92章 开除店小二
第92章开除店小二
沈知砚翻开食单,菜系从素到荤,价格在几十文钱到几两银子不等。
跟寻常酒楼比,确实贵得离谱。
但也不是吃不起。
在场的只有沈知砚一个识字的,自然由他来点菜。
张氏这次出来带了二两银子,沈知砚边点边计算着价格。
家里人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自然要点些平日里吃不到的菜色。
若是花几十文点盘炒青菜,大家肯定接受不了。
“糟猪蹄、炙羊肉、竹笋炒腊肉、山家三脆加一张羊脂韭饼,先上这些。”沈知砚边看食单边报菜名。
店小二飞快记下。
“再每人上一碗荠菜鲜肉馄饨。”沈知砚说着把食单还给小二。
这些加起来价格在一两半银子左右。
店小二没想到他们不仅没有灰溜溜离开,反而真点了菜,他接过食单道:“客官。醉仙楼有规矩,先付账后上菜。”
张氏有些不满地嘀咕:“菜一口没尝呢就要钱,不好吃怎么办?”
店小二敷衍道:“实在是这年头跑单的多,这是掌柜立下的规矩。”
朗山县有人敢跑醉仙楼的单?沈知砚是不信的。
沈小雅眼巴巴地看着旁边的人吃饭,问:“怎么他们可以先吃饭再付钱呀。”
店小二不自在道:“那是咱们店的老顾客了,自然可以……”
沈知砚面上看不出喜怒:“把掌柜的叫来,我亲自付钱。”
“掌柜的忙着呢,客官把饭钱给我也是一样的。”
店小二嘴上客气,语气已经带上了不耐烦。
沈家其他人面上都浮现出尴尬之色。
饶是他们再迟钝也看出来了,哪有什么先付钱再吃饭的规矩,纯粹是店小二看不起他们。
沈知砚不多跟他掰扯,径直走向柜台。
掌柜正低头拨弄算盘,见沈知砚过来,和颜悦色道:“小公子有什么事吗?”
沈知砚拱拱手,不卑不亢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掌柜听完脸色彻底沉下来。
他瞪了眼一旁的店小二,而后脸上堆起笑容对沈知砚道:“手下人不懂规矩,醉仙楼迎八方客,来的都是衣食父母,客官尽管吃,吃满意再结账即可。”
沈知砚似笑非笑:“不怕我跑单了?”
“小公子哪里的话,钱二,还不快给公子赔礼?”掌柜严厉道。
钱二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我也是为酒楼好,他们一行人里就这个小孩穿的还行,其他人穿的那么穷酸,一看就不像能在醉仙楼吃饭的人。”
沈知砚脸色难看下来。
他正想发难,门外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周叔,我来干活啦!”
沈知砚回头看去,霍子烨一蹦一跳地进了醉仙楼。
“哎哟我的少爷哦,当心摔了!”周掌柜赶紧上去迎接。
“今天生意怎么样啊?账本给我看看。”霍子烨边说边往柜台走。
沈知砚正要上去打招呼,店小二突然用力推了他一把:“赶紧让开,别挡着霍少爷的路。”
动静太大,吸引了霍子烨的注意。
“二狗!”霍子烨看清沈知砚,兴奋道,“你这么快就从州城回来啦?”
沈知砚笑道:“昨天刚回来。”
店小二脸色大变,这个穷书生竟然认识霍少爷?
看霍少爷的态度,两人明显关系很好!
店小二心里生出巨大的慌乱感。
霍子烨问:“府试考得怎么样?难不难?”
“又考了个案首。”沈知砚摸摸鼻子道。
“什么?!你是府案首?!那你现在不就是童生啦!九岁的童生,比我哥厉害一百倍!我哥十三岁才考上。”
霍子烨声音很大,整个大厅的人都听到了。
酒楼的人全都哗然,今年的府案首就在醉仙楼?
许多人都向沈知砚投来视线,但是他们不认识沈知砚也不好意思过来叨扰,只忍不住感慨“年少有为”“前途无量”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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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店小二推沈知砚的一幕正巧被霍子烨看到,他面色不太好道:“你推我二哥做什么?”
店小二面露惊恐,连连摇头,这书生是霍小少爷的二哥?!
霍少爷上头不是只有霍怀瑾一个哥哥吗?
哪来的二哥,难道是霍员外的私生子……
店小二浮想联翩。
于是沈知砚就将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店小二此刻彻底慌了,他语无伦次地向沈知砚道歉:“小的…小的有眼无珠,不知道公子是霍少爷的二哥,您…您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你的意思是,若没有子烨这一层关系。若进来的只是个普通人,你还是会那么做呗?”沈知砚反问。
店小二语塞。
霍子烨看向周掌柜:“周叔,把这个小二这几天的工钱结了,以后不用再来了。醉仙楼不需要这种狗眼看人低的店小二。”
霍子烨年纪虽小,语气却是不容置疑,自带气场。
店小二彻底慌了,他扑通一声给沈知砚跪下,连连扇自己巴掌:“公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沈知砚无情打断他:“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知道自己要丢工作了。”
小二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这份在醉仙楼跑堂的工作是他四处托关系才弄到手的,眼下说没就没了。
沈家人乍一见到霍子烨都很拘谨。
只有大狗沈知一,一口一个三弟的叫着,霍子烨笑眯眯地回应他。
霍子烨将几人带上二楼包厢。
包厢装修得古色古香,大圆桌中间立着一个素色花瓶,花瓶上斜斜插着一枝桃花,窗户大开,与外面的春色相映成趣。
几个孩子新奇得很,互相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沈家四个大人眼睛不敢乱瞟,椅子也只敢虚虚地坐半个屁股。
沈知砚见长辈拘束,出言缓解几人紧张的情绪:“爹娘,二叔二婶,放松些就行,子烨是自己人。”
霍子烨对这话很是受用:“是的是的,你们不用拘束,这是我家的酒楼,来这就跟回家一样,以后有想吃饭了直接来就行。”
面对热情的霍子烨,几个大人这才放松了些,缓缓把屁股坐实。
菜很快上来。
除了沈知砚刚刚点的,还多了许多其他菜:蟹黄豆腐、竹笋老鸭汤、粉蒸肉、鳜鱼粥、红焖牛蹄筋……
满满当当一桌子。
大狗和三个丫头眼睛都看直了。
张氏大惊失色:“我们没点这些啊!”
这么多大菜,二两银子哪打的住!
“是我点的!”霍子烨得意道,“这些都是醉仙楼的招牌菜,为了庆祝二狗考上童生,今天我做东!”
霍子烨大手一挥:“敞开肚皮吃吧!”
几个孩子忍着馋没动筷,眼巴巴地看着沈知砚。
沈知砚忍俊不禁,学着霍子烨的样子道:“敞开肚皮吃吧!”
唰!
几个孩子瞬间动筷。
“哇哇哇,这个黄黄的东西好鲜美,之前从来没吃过。”
“那是蟹黄,十只蟹才能剥出来这点蟹黄。”
“这个鳜鱼粥味道好香醇,比家里的粥浓厚好多!”
“还有这个竹笋,吸满了汤汁,比鸭肉还好吃。”
“红焖牛蹄筋要把我香拽了呜呜呜……”
大狗吃得火急火燎,差点咬到舌头。
四个大人也是一口一口吃得停不下来,这些菜的味道对他们来说实在太陌生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菜?
啪!
几人吃得正香,楼下说书人将醒目往桌上重重一拍,开始卖弄起自己的嘴皮子。
沈知砚等人都好奇地往下看。
第93章 仙之力,三段
第93章仙之力,三段
“列位看官。”说书人徐徐开口,“今日咱们说一段情。”
“话说临安城里有条巷子,巷子高墙内住着一富家小姐,高墙之外,有一落魄书生,日日为那小姐吹笛……”
沈知砚听了一耳朵就意兴阑珊地收回目光。
很老套的穷书生与富家小姐的故事,酸溜溜得没甚意思,远不如这桌菜来得精彩。
几个小孩听不进去情情爱爱的,只顾着干饭。
倒是四个大人,之前从没接触过说书,边吃边听,竟有些脸红心跳。
说书结束,张氏和沈有粮,柳氏和沈有实两两对视,最后都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错开眼神。
为此还被沈知砚打趣了一番。
霍子烨起身从窗户探头往下看,大厅的人客稀稀落落走了许多。
他坐回位置,自言自语道:“明明还是饭点,但是每次一说完书客人就会走掉很多,为什么呢?”
沈知砚正忙着啃鸭腿,听到霍子烨的话随口道:“讲的故事不够有吸引力呗。”
霍子烨看向沈知砚,一副求教的表情。
沈知砚擦了擦嘴,问:“刚刚那个故事你爱听吗?”
霍子烨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我都听三年了,早听腻了。”
“你听腻了,常来的客人自然也听腻了。他们觉得没意思自然不愿意多待。”
“那该怎么办?”霍子烨觉得沈知砚说的有道理。
沈知砚答:“编新的故事,他们爱听的。”
霍子烨皱着脸:“编故事哪有这么容易,这故事还是我爹之前花银子专门从写书人手里买来的呢。”
沈知砚笑了。
他直起身拍拍胸脯道:“平日闲来无事,我就爱在脑海中构思故事。你若是感兴趣,我可以说一段给你听听。”
“你说你说。”霍子烨兴致勃勃道。
沈知砚脑子里首先想到的是四大名著。
但当他回忆完四大名著的内核和主旨后,他决定不说这个。
不然他有掉脑袋和九族消消乐的风险。
他过阵子准备开泥人铺子,正好顺势推出不同系列泥人的故事。
这样能增加泥人的附加价值和吸引力。
“咳咳,听好咯。”沈知砚现场给霍子烨编了一段。
“很久很久以前,天地初开之际,人人皆可修道成仙。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叫萧三的放牛娃……”
他讲的是一个孤儿被卖给恶势力地主放牛,在路上无意中救下一个修仙大佬,从此接触到修真界的故事。
“萧三哪里知道,他救下的神秘中年人竟然是位仙人!他平日最害怕的地主蒯大跪在仙人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
“仙人双手结印,一柄飞剑横空飞来,一道清风将萧三托上飞剑,仙人带着他来到一处云雾缭绕的宗门。”
沈知砚绘声绘色地向众人讲述。
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全部沉浸在他编造的故事之中。
“但这云霄宗并非什么阿猫阿狗都收,想进宗门必须通过仙力检测。”
“而萧三的检测结果为,仙之力,三级,低级!”
沈知砚说到这戛然而止,自顾自夹起一块羊肉品尝起来。
“然后呢然后呢?萧三还能进云霄宗吗?”霍子烨急不可耐道。
大狗沈知一也在旁边一脸便秘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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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砚却不继续说了,反而卖起关子:“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啊啊啊!”霍子烨难受得挥拳在空气中甩来甩去。
他晃动着沈知砚的手臂,乞求道:“二狗,你再多说点嘛!求你了~”
连几个大人都一脸期待地盯着沈知砚。
仙人之姿,上天入地,听得他们心生向往。
沈知砚对霍子烨说:“日后有机会我想开家书铺,我会把故事写出来放在店里贩卖,届时你来店里,我直接送你一套书。”
霍子烨一把抓住沈知砚的手:“别等以后了,我家就有书铺,卖给我!我花重金收!”
“你能做主吗?”沈知砚问。
谈生意可不是小事,他原本是想找霍员外聊的,只是今天恰好碰上了霍子烨。
“怎么不能?”霍子烨神气道,“那家书铺是我的,当然由我说了算。”
霍员外见霍子烨实在不是读书科举的料,索性就拿出间书铺交给霍子烨打理练手。
所以这段时间霍子烨常来醉仙楼跟着周掌柜学习怎么做生意。
“二狗,你跟我来。”霍子烨拉着沈知砚就往外走。
“爹,娘,你们敞开了肚皮吃昂,吃不完打包带回去。”沈知砚回头交代。
霍子烨把沈知砚带到另一个房间。
这房间是私人的,不对外开放,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二狗,刚刚那个故事,你能编多少?”霍子烨眼巴巴道。
“要多少有多少,就是千万字,我也能写出来。”沈知砚答。
写这种小说就像套娃,大概套路就是主角天崩开局,遭遇嘲讽,意外获得大机缘,开挂修炼,然后拳打不长眼反派,脚踢修仙界大能,一路逆袭,俘获女主芳心……
主角无敌了怎么办?那就换地图!
天下无敌?那就天上来敌!
“能写千万字,这么多!”霍子烨眼睛瞪得溜圆,一脸难以置信。
他想了想道:“二狗,我先买个开头,放在醉仙楼说书,行不行?”
沈知砚沉吟片刻,点头同意:“可以。”
霍子烨笑了,开始跟沈知砚商量价格的事:“之前那个爱情故事是我爹花二十两买来的,你这个故事比那个不知精彩多少倍,那我就……”
霍子烨想了想,道:“给你二百两银子,如何?”
沈知砚讶异地挑眉:“这么多银子你能做主?”
“当然!你要是同意我现在就下去支银子。”
霍子烨给的比沈知砚预料得多,是市场价的十倍!
这才只是一个开头,并不是整个故事。
沈知砚不愿意吃亏,但也不会坑霍子烨。
他拿起笔,将小说开头写在纸上,边写边道:“你好歹认我当了二哥,我也不漫天要价,就按市场价的二十两银子卖给你。”
霍子烨一脸感动:“二狗,你对我真好!”
沈知砚失笑,哪来的傻白甜。
一个时辰后,沈知砚把写好的手稿交给霍子烨,同时道:“子烨,这个故事任由醉仙楼的说书先生说,但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没有我的允许,绝对不能印刷成书籍贩卖,否则,我不会再提供后续的故事。”
沈知砚的表情和语气都很严肃。
第94章 跳大神
第94章跳大神
霍子烨接过手稿,一脸郑重:“好,我答应你!对了二狗,这故事叫什么名字?”
沈知砚一本正经道:“斩仙。”
“好名字!”
霍子烨被这名字的王霸之气震慑到。
等沈知砚回到原来的包房,家里人全部懒洋洋瘫在椅子上,肚子隆起,时不时溢出两声饱嗝。
桌上的菜被吃得一干二净。
沈知砚被他们的胃口震惊到,他还以为这么多菜能打包回去再吃一顿呢。
看着沈知砚吃惊的表情,柳氏有些慌乱地坐直,小声道:“二狗,是不是我们吃太多了,不太好。”
二房的人全部小心翼翼地看着沈知砚和霍子烨。
村里头的规矩,去别人家做客,不能把人家的菜和肉吃光,那是人家要留着接待好几家客人的。
但这桌菜实在太好吃了,他们没忍住……
“二婶不用担心,吃不完才是不好呢。”沈知砚宽慰柳氏。
柳氏这才放下心来。
沈知砚扫了眼外面的天色道:“吃得差不多了,咱们回家吧?”
众人点点头,但没一个人起身。
沈知砚:?
什么意思?
沈小雅摸着自己圆鼓鼓的小肚子,脆生生道:“吃得太撑了,起不来啦!”
其余人都对着沈知砚讪笑。
霍子烨见状又让周掌柜上了一碟山楂糕消食。
沈家大人安静地吃着山楂糕,几个小孩边吃边缠着沈知砚,想从他的嘴里套出新剧情。
沈知砚缄口不言。
一直从午时坐到申时,沈知砚一行人起身准备离开。
到了大厅,周掌柜毕恭毕敬地把二十两银子交到沈知砚手里。
霍子烨把沈知砚的手稿给周掌柜看,让周掌柜大开眼界,想不到沈公子小小年纪想象力就如此丰富,编故事的能力堪称一绝。
对于霍子烨花二十两银子买这个故事的开头,周掌柜完全赞同,他甚至觉得是霍子烨赚了。
沈家人错愕地瞪大眼睛,怎么请二狗吃饭还要给二狗银子?
一给就是二十两?!
快赶上如今大房一年的收入了。
沈有实和柳氏两人看得十分羡慕。
二狗真是大房的宝贝金疙瘩,又能念书又会挣钱。
回去的路上周掌柜牵来辆马车,让马夫送沈家人回去。
霍子烨站在醉仙楼门口依依不舍道:“二狗,你把故事写出来了可千万要给我看!”
沈知砚笑着答应。
除了沈知砚,其他人都是第一次坐马车,觉得特别新鲜,都忍不住掀开帘子往外看。
出了城,马儿在土路上小跑,微风顺着帘子的缝隙吹进来,吹得人神清气爽。
沈小雅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马夫见状笑着提醒:“快缩回去,小心摔下去哟。”
沈小雅吐了吐舌头,乖乖缩进车内。
张氏忍不住上手抚摸车棚:“这马车坐起来真带劲哩,比牛车带劲。”
沈知砚随口画饼:“过两年我就给娘买辆马车,到时候让马儿拉着娘天天在村里晃悠。”
这话说到了张氏心坎上,张氏笑得直嘬牙花子。
到了清水村,见沈家大房二房从高头大马上下来,村里人又是好一阵拍马屁。
最后沈知砚实在受不了,硬拉着张氏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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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有实和柳氏今日的情绪格外高涨,自从沈知砚考上童生,他俩在村里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如今既在城里尝到了从出生起就没尝到过的吃食,回村后又沾到沈知砚的光,被村民捧在人群中间夸赞。
要知道,以往村里人围绕他俩最多的话题,是暗讽他们生不出儿子。
回家后的张氏还有些意犹未尽:“这些人小嘴说话跟抹了蜜似的,真甜。”
沈有粮憨厚道:“谁让咱家二狗有出息呢。”
……
第二日沈知砚照常起了个大早。
他的生物钟不允许他睡懒觉。
这一趟府试路上遇到山匪,让沈知砚愈发认识到身体的重要性。
不求跟小孙一样武艺高强,至少要有自保之力。
再不济遇到歹人要能逃命。
沈知砚站在院子里,一丝不苟地练五禽戏。
很快沈家院子外围起了一堆人,互相挤眉弄眼,面露新鲜地瞧着沈知砚。
有人忍不住出声:“小秀才公,大清早的跳大神呢!”
人群中响起一阵哄笑声。
打完一套五禽戏,沈知砚额头冒汗,他对着众人笑道:“这是城里夫子教我的五禽戏,既强身又益脑。”
强身又益脑?
村民态度立马变了:“哎呀小秀才公懂得就是多,你接着练,我叫我家那两小子也过来学学。”
沈知砚没有继续,转身回屋吃饭了。
村民见状只好遗憾离开,同时心里盘算着明日得早早过来观摩。
吃完饭沈知砚便在书房内构思小说。
沈知砚考上了童生,来沈家串门的人源源不断,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外面时不时就会传来沈老头的笑声。
还有人想看看沈知砚,但被张氏拦在外头:“二狗马上要考秀才了,时间紧着哩,谁都不能影响他。”
屋外这才安静下来。
刚整理完大纲,门外又传来动静,动静还不小。
沈知砚不受影响,接着构思小说。
张氏急匆匆推门进来:“二狗,快出来,霍员外来看你了。”
沈知砚有些惊讶,放下笔跟张氏去了灶房。
沈知砚进去时,霍不疑正跟沈老头相谈甚欢。
准确的说,是霍不疑单方面相谈甚欢,沈老头在一旁赔笑。
沈老头心里直冒汗,生怕自己哪句话接错惹得霍不疑不高兴。
娘嘞,这可是大地主啊!
他一个老农民,哪里跟地主对过话。
看到沈知砚进来,沈老头顿时如释重负,他赶紧起身把位置让给沈知砚:“二狗啊,快过来坐,霍员外看你来了。”
沈老头不由分说地把沈知砚摁到座位上。
沈知砚不慌不忙地起身,向霍不疑行了个书生礼:“霍伯伯好。”
霍不疑望着面前这个身子笔挺,面容俊俏的少年郎,脸上浮现出不加掩饰的欣赏。
他拍拍沈知砚的肩膀:“听烨哥儿说你考了府案首,好样的!看样子你比当年的怀瑾还要更早考上秀才。”
“霍伯伯谬赞了。”沈知砚谦虚道。
霍不疑笑道:“伯伯这次来给你带了礼物,待会儿给你。这次来呢,主要是想跟你商量商量话本的事。”
第95章 天使投资人
第95章天使投资人
话本?
沈知砚闻言打起精神:“霍伯伯看了我写的话本?”
谈到这个,霍不疑就忍不住搓手。
“昨天晚上烨哥儿把你写的开头给我瞧了,哎呀,写得真是好极!不是吹牛,我年轻时也是阅本无数,但从来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开头,勾得我差点没睡好觉。”
沈知砚笑笑,并不意外。
人之常情罢了。
霍不疑感慨一番便步入正题:“知砚啊,把这故事卖给伯伯怎么样?绝对给你个好价钱。”
谈到钱,沈知砚起身把霍不疑领进书房。
在灶房谈这个他不放心。
沈知砚给霍不疑倒上茶,问道:“霍伯伯,你买我的故事是为了放在醉仙楼说书吗?”
霍不疑啜了口茶直接道:“这只是其一,其二,我想印成话本,放在书铺里卖。”
任何一个有生意头脑的人,都能从这个故事简短的开头看出其蕴含的巨大价值。
霍不疑相信,只要能印出来,绝对能卖爆!
他不仅可以在朗山卖,还能在蔡州卖,在京西北路卖,甚至在整个大晟境内卖!
当然,他能想到的,沈知砚自然也想到了。
沈知砚还是更倾向于自己开书铺卖书。
这样不仅能赚最多的钱,还方便跟泥人铺联动,互相做宣传。
卖给霍不疑虽然短期内能得到一大笔钱,但赚得钱绝对没有自己开书铺多。
于是他坦诚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霍不疑。
霍不疑听完就笑了:“你跟我年轻时候很像,有野心,有想法,还有能力。”
沈知砚没接话,他觉得霍员外应该是在夸他自己。
霍不疑想了想又补充道:“但又不太像,你比我会念书。”
“霍伯伯谬赞了。”
霍不疑把茶碗放下:“你的想法我能理解,但是太过理想化。”
沈知砚看向霍不疑:“还请霍伯伯赐教。”
霍不疑做生意这么多年,肯定比自己老道,这点沈知砚毫不怀疑。
霍不疑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既然你想开书铺,那我就问你几个问题。”
“第一,你知道造纸的价钱吗?竹纸、皮纸、麻纸,各是多少?你知道哪里的纸坊最便宜?量大怎么谈价?”
沈知砚摇头。
“第二,一套活字印刷常用字至少两千个,每个字反着刻,得花一个匠人多少功夫,提前垫付多少工钱?”
沈知砚皱眉摇头。
“第三,书铺最好开在什么地方?铺面多大合适?书架怎么摆?伙计要不要会识字?卖不掉的书怎么办?”
第三个问题沈知砚倒是能回答一二,但是没有意义。
他只确信自己故事能受人欢迎,但是一本书从纸到铺子要经过这么多道弯,他确实没有考虑那么多。
沈知砚起身向霍不疑作揖:“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见沈知砚放低了姿态,霍不疑满意道:“怎么样,现在要不要和伯伯谈谈。”
沈知砚沉默片刻,道:“可以卖给霍伯伯,不过我要分红。”
“没问题!”出乎沈知砚意料,霍不疑答应得很干脆。
见沈知砚松口,霍不疑也松了口气:“你不主动提我也会给你分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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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沈知砚不解。
“你这个故事能写长,肯定不是几卷能打住的,只有源源不断地让你有银子入账,你才会更愿意把后面的剧情卖给我嘛!”
霍不疑不跟沈知砚遮遮掩掩。
沈知砚听完就笑了。
霍员外不愧是朗山县最会做生意的地主,只凭三言两语就让沈知砚动摇了。
沈知砚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分红,具体怎么算?”
霍不疑想了想,道:“刨去成本,霍家和你五五分,你若答应,现在便能立契。”
五五分。
沈知砚彻底被霍不疑的诚意打动。
两人当即立下书契,一式两份。
霍不疑把书契折好塞进怀里,又跟沈知砚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都说无奸不商,但我做生意这么多年,只信奉两个字:互惠。”
“跟人谈生意要想奔着长远去,就得学会让利。若总因为一点蝇头小利争得头破血流,谁也不愿意让步,那生意注定要黄。”
沈知砚再次向霍不疑深深作揖:“知砚受教了。”
霍不疑掏出一张银票递给沈知砚:“书铺的事按分红来,这一百两是你给醉仙楼说书先生提供新故事的报酬。”
沈知砚忍不住在心里感慨,霍员外简直是天使合伙人啊!
谈好生意的事,霍不疑突然乞求沈知砚:“知砚啊,你后续编故事,能不能把我编进去?让霍伯伯在故事里也露露脸。”
“没问题!”沈知砚一口答应,“后续我就写主角误打误撞遇到了上古大能的残魂,靠着上古大能的指点主角才能一路逆袭,这大能的名字就用霍伯伯的如何?”
“好,好,好!”霍不疑开怀大笑,对这个角色十分满意。
两人在屋内聊着天,屋外突然传来奇怪的动物叫声,似驴叫,又似马鸣。
沈知砚出门一看,发现崔管家牵了头骡子。
“沈公子,好久不见。”崔河笑着向沈知砚打招呼。
沈知砚礼貌回应,同时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骡子。
霍员外骑骡子来的?之前不是马车吗?
消费降级了?
崔河把骡子的牵绳放到沈知砚手里。
沈知砚不明所以。
霍不疑笑道:“这是给你准备的礼物。”
崔河上前道:“这头骡子可是老爷一大早亲自去大集挑来的,健壮得很。”
沈知砚却觉得无功不受禄:“霍伯伯之前已经送过一头牛给我们家了,这骡子我不能再要。”
“诶,不冲突。”霍不疑道,“那黄牛耕地用,这骡子你平常进城上学,出门赶考都用得上,不冲突。”
霍不疑拍拍沈知砚的肩膀:“本来是打算送马的,但是马金贵,平时得专门派人伺候着,想来你没那个闲心。驴子小,不耐操练。思来想去还是骡子好,力气大耐力好,性格也温顺。”
霍不疑对沈知砚调皮地眨眨眼:“你要是觉得霍伯伯为人不错,以后就踏踏实实把书稿卖给霍伯伯怎么样?”
“好!”沈知砚一口答应。
霍不疑的诚意远超沈知砚的预料,让他心里升起浓浓感动。
这该死的、莫名的、想拜霍不疑为义父的冲动是怎么回事?
第96章 不要脸的沈有才
第96章不要脸的沈有才
送完骡子,霍不疑又拉着沈老头闲聊了几句。
“老伯,你的这个孙子,有出息哟,等到时候考上秀才,家里的十几亩田税就都能免啦!”霍不疑拍拍沈老头的手,一脸和气。
一提到沈知砚,哪怕对方是个大地主,沈老头的腰也忍不住直起来:“二狗这孩子,从小我就看他有出息,没让我们操心。”
见霍不疑脸上一直挂着笑脸,沈老头胆子渐渐大起来:“不瞒您说,以前没分家的时候,我就指望着家里出个秀才,好免田税和徭役呢!霍员外,您家那么多良田,一年得交不少税吧?”
沈老头这话直接问到了霍不疑的舒适区。
霍不疑谦虚地摆摆手,脸上笑容却扬得老高:“犬子怀瑾,还算勤勉,去年考上举人,几百亩田税都给免了。”
“举…举人?!”沈老头声音都哆嗦了,这么年轻的举人老爷?
那霍员外就是举人老爷的爹,一瞬间,沈老头又不知道该怎么跟霍不疑说话了。
要知道,清水村已经一百多年没出过举人了。
两人又商业互夸一番,霍不疑就准备回县城。
正巧这时沈有才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
他见到衣着华贵的霍不疑愣怔一瞬,一时间挡住了霍不疑出门的路。
沈老头赶紧上前把沈有才拉开:“霍员外见笑,这是我小儿子。”
霍不疑和善地点头致意,抬腿出门。
霍员外?!
沈有才忍不住瞪大眼睛,员外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叫的。
电光火石间,沈有才扔掉手中锄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霍不疑的大腿开始哭嚎。
“员外啊,我是二狗的三叔,读过好几年书,你行行好,看在二狗的面子上,给我安排份活计吧员外!”
沈有才眼泪说来就来,他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攀高枝的机会!
霍不疑试着抬腿,却被沈有才牢牢抱住。
他低头看着这个满身补丁的中年人,怎么沈知砚的三叔是这副德行?
不是读过书吗,为何毫无气节?
不过若能拉近跟沈知砚的关系,霍不疑倒很愿意给沈有才安排一份活计。
沈知砚面沉如水,好一个沈有才,拿他的面子铺路。
沈老头对沈有才的举动很是不满,他指着沈有才的鼻子骂:“你个瘪犊子,赶紧给我起来,别在贵客面前给丢沈家的脸!”
沈有才不依,死死抱着霍不疑的腿不松手。
沈知砚语气不佳地开口:“三叔,你都吵着闹着分家了,眼下又来借侄儿的人情,是不是有点太不要脸了?”
这话摆明了告诉霍不疑沈家大房和三房关系紧张。
霍不疑跟人精似的,怎么会听不懂,脸色当即难看下来。
崔河看到老爷脸色不好看,立马上去拖沈有才:“赶紧松开!你个不长眼的,连霍老爷都敢拦。”
沈有才不愿放弃,他看向沈知砚,一把鼻涕一把泪道:“二狗,你不能这么没良心啊!你忘了小时候三叔是最疼你的,你两岁那年,三叔我还给你从镇上带过一块麦芽糖呢!你都忘了吗二狗?”
好家伙,对原主的好竟然要追溯到原主两岁的时候,沈知砚心里直翻白眼。
霍不疑面色不虞道:“再不松手,我可要叫村口的家丁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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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不疑拉下脸后的气场是十分可怕的,沈有才一下就联想到了镇上的地主老财。
一时间,沈有才心里发怵,但还是强撑着没松开。
整个朗山县最夸张的地主就在自己面前,沈有才实在不愿放弃。
有时候一个人无法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不一定是因为他不努力,也可能是因为他没遇到贵人。
此刻的沈有才坚定地认为霍不疑就是自己命中注定的贵人。
他还欲开口为自己争取。
张嘴三分利,不成就拉倒,但万一成了呢?
但他的亲爹沈老头显然没给他这个机会。
沈老头从灶房拎出一根成年人小臂粗的木棍,怒喝一声,直接挥舞着朝沈有才冲去。
“今天你老子亲自教你做人!”
沈有才神色惊恐,再也顾不得求人,两腿一蹬弹射起步,拼命朝小院外逃去。
一老一少你追我赶,惹来不少村民围观。
一直到霍不疑离开,沈老头还没撵到沈有才。
张氏忍不住抱怨沈有粮:“刚才爹要打人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上去摁住沈有才?”
沈有粮惊讶地看着张氏,还能这么玩?
他向张氏保证:“下次一定。”
……
收了霍员外的银票,沈知砚便专心致志地在书房写小说,一刻不停。
沈知砚把周掌柜给的二十两银子和县令奖励的十两银子一同上交给了张氏。
至于一百两的银票,沈知砚思虑之后决定先不告诉家里人。
张氏要是知道一下子多了这么大一笔钱,怕是要日日睡不好觉,整日为把银票藏哪里而烦恼了。
张氏和沈有粮商量过后,决定拿出一部分钱好好修葺一下自家的土坯房。
把土坯房改造成青砖大瓦房。
沈知砚走上科举路,以后少不了要和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来往,家里太寒酸怕是会丢了沈知砚的脸。
张氏和沈有粮上午招待完霍员外。
下午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大张村老丈人家报喜。
这次张氏学精了,提前带了一壶梨水润嗓子。
沈虎闲来无事,主动下地帮沈有实和柳氏耕种。
村里人都惊奇地看着这一幕,纷纷感慨以前偷鸡摸狗的沈虎转性了。
有的滑头见状也想指挥沈虎上自家地里干活。
结果自然是被沈虎骂得找不着北。
……
沈知砚灵感爆发,一个下午笔耕不辍,一口气写了好几话。
刚好写到上古大能霍不疑帮助主角萧三完成全文的第一次打脸。
沈知砚揉揉发酸的手腕,不再写文。
一直到夕阳西下,天色彻底变黑,沈有粮和张氏还没回来。
沈知砚不用猜也知道,张氏在大张村又说嗨了。
柳氏见天黑了张氏还没回村,便顺带着把沈知砚和沈虎的饭也做上。
翌日一早,沈知砚照常起来打五禽戏。
打到一半便看到张氏和沈有粮从远处快步赶来。
后面还跟着三个彪形大汉。
沈知砚微微眯眼,认出张氏身后跟的是他的外祖和两个舅舅。
第97章 外祖到访
第97章外祖到访
“姥爷,舅……”
沈知砚刚出声问好,就被外公张猎户一把拉进怀里。
张猎户大力拍打着沈知砚的后背:“二狗!好外孙!不愧是我们老张家的种,就是争气!”
沈知砚感觉自己的肺都要被拍出来了。
“岳父,使不得,使不得。”沈有粮连忙相劝,张猎户这才停手。
“亲家公怎么来了,吃过饭没有?老大家的,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都没准备。”
老黄氏走过来,话里话外有埋怨张氏的意思。
张猎户当即瞪着眼睛道:“亲家母,我来就是看看自己的宝贝外孙,不吃你们沈家一粒米,不犯毛病吧?”
“不…不犯。”老黄氏讪笑道,“就是亲家公刚刚那话说的不对,二狗姓沈,怎么能说是张家的种呢。”
“二狗是淑兰生的,流着一半张家的血,说一句是张家的种咋了?”
张猎户抱着臂膀,一点面子都不给老黄氏。
淑兰是张氏的名字。
“大清早在院子里吵吵,不怕让村里人笑话!”
沈老头扶着墙从茅房出来。
沈有粮过去扶沈老头:“爹,你怎么了?”
沈老头摆摆手:“腿麻了,不碍事。”
因为以前偏心三房,沈老头和老黄氏一直不太受张猎户待见。
每次见面,张猎户说话总是夹枪带棒的。
最严重的一次张猎户甚至放话要让张氏和沈有粮和离,把大狗二狗接到大张村抚养。
这些都是沈知砚穿越过来之前发生的事。
沈老头比张猎户矮一截,但还是直视张猎户笑眯眯道:“亲家公,二狗归根结底是姓沈的,是清水村的孩子,说他是张家的种容易让人误会。”
张猎户冷哼一声:“小气!二狗出息之前不见你这么宝贝这个孙子。”
张猎户对沈老头的观感比对老黄氏要好些,不过说话语气依旧很冲。
这话让沈老头一噎。
看着外公和爷爷剑拔弩张的气氛,沈知砚出来打圆场:“姥爷,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
张猎户的脸立马柔和下来,摸着沈知砚的头道:“姥爷想你了不能来看看你啊,姥爷前几天又猎了头野猪,正好带了半扇野猪来给你庆祝庆祝。”
砰!
沈知砚的二舅舅张锋把半扇猪肉甩到地上,瓮声瓮气道:“爹又在这吹牛,明明是我和大哥猎的。”
“妈的,你敢拆老子台!”
张猎户抬腿就要踹张锋,张锋赶紧躲到沈知砚身后,半弯着身子拿沈知砚当挡箭牌。
大舅舅张刚明显比二舅舅张锋稳重些:“好了锋子,别瞎闹,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
张刚比划了一下沈知砚的身高,满意道:“不错,长高了不少,就是有些瘦,还得多补补。”
其实沈知砚并不瘦,只是在两个膀大腰圆的舅舅面前显得很羸弱。
老黄氏看着地上的野猪肉两眼放光。
这么多肉,她一个当长辈的总能分到几斤。
分家之后老黄氏归沈有才供养,但三房养活自己都费劲,不可能有多的粮食给老黄氏。
大房二房虽不会眼睁睁看着老黄氏饿死,但也不会大鱼大肉地供着她。
最多给她几个野菜窝头。
总之大房的光,老黄氏是一点没沾到。
视线一直落在野猪肉上,老黄氏忍不住吞口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7章外祖到访(第2/2页)
沈知砚看着两个健壮的舅舅,莫名想到了那天的山匪。
舅舅和外公都是猎户,家里应该会有很多武器吧。
他想去见识见识。
听到沈知砚说想去大张村,张猎户顿时喜出望外。
“中啊!正好让村里人也见识见识我外孙的风采!”
府案首啊!
大张村自建村以来就没出过案首,正好给大张村小张村的人都瞅瞅他的宝贝外孙。
“不过年不过节的,回外祖家不太好吧?”
沈老头皱着眉头开口,今天他还准备带着沈知砚去邻村炫耀呢。
“外孙考上童生,去姥爷家报个喜哪不好了?我看是最好不过!”
张猎户笑眯眯地拉住沈知砚手臂。
“阿爷,我还会回来的。”沈知砚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跟张猎户走了。
在原主的记忆里,外公和舅舅带来的温暖远远比祖父祖母的多。
相比于老黄氏和沈老头,这具身体本能地更亲近张猎户。
“得,白扛一趟。”
张锋叹了口气,又把地上的野猪肉扛起来背了回去。
“哎,别走啊!”老黄氏伸出手,眼睁睁看着猪肉离自己越来越远。
老黄氏用力嗅了嗅,隐约还能闻到空气中的肉味。
……
大张村距清水村不过五里路,张猎户怕沈知砚累着,非要大舅舅张刚背他。
沈知砚推辞了一路。
“哟,二狗怎么来了!”两个舅妈乍一见到沈知砚有些意外,但脸上是一派欢迎的欣喜神色。
沈知砚向两个舅妈问好后就进了东厢房。
张家专门放杂物的屋子。
首先映入沈知砚眼帘的,是三张比他人还高的长弓,弓身锃亮。
长弓之下,由长到短依次放着一排猎刀,短刀上还有点点血迹。
沈知砚扫视了一圈,只有弓,没有弩。
“真是的,带二狗来这干嘛,不怕吓着孩子!”大舅妈进来埋怨沈知砚的大舅舅。
沈知砚笑着解释:“大舅妈,你别怪大舅舅,是我自己想来看看的,我也想给自己做一把武器。”
接着沈知砚把自己回家路上遇到山匪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几人听得面色凝重。
张猎户听完猛得一拍二舅舅张锋的大腿,吹胡子瞪眼道:“他娘的!连府案首都敢劫!这帮畜生玩意!”
张锋捂着大腿面色狰狞:“爹,拍我的大腿干啥……”
张猎户没理会张锋,他盯着沈知砚道:“下次考试什么时候?让你两个舅舅送你去。”
沈知砚摆摆手:“姥爷不用那么紧张,这只是小概率事件。这次来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趁手的武器,我好拿着防身用。”
“可挑到满意的了?”张猎户关切道,“只要是姥爷这有的,你想要什么,尽管拿去!”
沈知砚摇摇头:“姥爷,我想要把弩。”
“弩?”张猎户和几个儿子面面相觑。
大晟早已有了弩,但是民间制弩工艺落后,造出来的弩操作复杂,实用性低,远不如操作更为简单的长弓。
所以张猎户家也没有弩。
“二狗,弩不如弓好用啊,要不然姥爷给你造把弓?”张猎户商量道。
沈知砚笑道:“姥爷觉得弩不好用,那是因为没用过我打造的弩。”
第98章 弩的威力
第98章弩的威力
沈知砚上辈子读博士的时候,导师是一个弓弩重度爱好者。
读博那几年,沈知砚没少跟着导师去靶场,一般都是导师负责射箭,他负责端茶倒水拍马屁,不过耳濡目染之下,他对各种弓弩、大型床弩的结构无比熟悉。
大晟的工艺水平远不如后世,但做出一把结构最简单的弓弩,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张猎户对外孙的话可以说是言听计从,当即带着沈知砚来到大张村唯一的铁匠,金铁匠家。
“老张,过来修弓啊?”金铁匠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娴熟地跟张猎户打招呼。
金铁匠注意到穿着襕衫的沈知砚,眼睛亮了,他新奇道:“老张,这唇红齿白的小娃娃,你从哪偷来的?”
文质彬彬的沈知砚在几个猎户糙汉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张猎户得意道:“什么偷,这是我外孙二狗!府案首知道不?就是二狗!”
金铁匠恍然大悟:“这就是二狗啊!昨天听淑兰说了一下午,原来长这样。是比你那几个操蛋孙子长得有人样。”
沈知砚的几个表哥表弟是大张村出了名的魔丸。
张猎户笑了笑没反驳,村里人就是这样,说话直来直去不好听,但没什么坏心思。
“把小秀才公带我这铁匠铺来作甚?”金铁匠笑嘻嘻道。
“二狗,你跟老金说。”张猎户抱着臂膀道。
沈知砚上前道:“金叔叔,我想借您的地方一用来造一把弓弩。”
“造弩?”金铁匠忍不住捏捏沈知砚的胳膊,“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读书娃,还会铁匠手艺?”
“在书上学了点,想试试。”沈知砚没把话说太满。
金铁匠从里屋拿了把弩过来:“弩我这就有现成的,这么多年一直没卖出去,你要是想要我便宜点给你。”
沈知砚接过来看了看,摇摇头又还了回去。
做工十分粗糙,上弦速度慢,跟长弓比简直鸡肋,怪不得一直卖不出去。
张猎户对金木匠道:“二狗有自己的想法,你按他指挥的做,工钱少不了你的。”
“读书人还会这个?”金木匠很是稀奇,但找上门的生意他不会错过,“二狗是吧,你想做把什么样的弩,有图没有?”
沈知砚摇摇头:“金叔叔,我想自己动手试试。”
金铁匠下意识想调侃笑话几句,却被张猎户堵住了话头,“二狗想试就让他试,老金,就当我租一天你的铁匠铺。”
金铁匠一言难尽地看着张猎户:“老张,你对你这外孙也太宠了吧,真是稀奇,我都有点不认识你了。”
要知道,张猎户对自己的几个孙子可是很严厉的。
“你要有个考上案首的外孙,你比我还宠。”张猎户得意道。
金铁匠把位置腾出来让给沈知砚:“行,来吧二狗,我去给你拿材料。”
金铁匠从里屋拿出块生铁和几根木头,问:“我这有桑木和檀木,要哪种?我先提醒一句,檀木可比桑木贵。”
“檀木,檀木硬。”张猎户毫不犹豫道。
“中!”金铁匠朗笑一声,檀木他赚的也多。
沈知砚在脑海中回忆出结构最简单的一种弓弩便开始动手。
但是动起手来,沈知砚才发现,难度比他预料中大得多。
铁匠铺的工具太原始,没有机床和机器,干什么都需要亲力亲为。
即便沈知砚选择制作的是结构最简单的弩,他忙活了一上午也没能把弓身打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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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具原始落后是一个原因,另一方面,沈知砚已经几年没下地干活,手嫩得很,打磨起工具来束手束脚。
这才一个上午,手上已经起了好几个泡。
没办法,沈知砚把打磨弓身的活交给了金铁匠。
他负责描述,金铁匠负责实操。
沈知砚看着金铁匠娴熟的动作忍不住感慨,果然专业的事还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金铁匠赶在午饭前把弓身初步打磨了出来。
接下去的制作弩机。
“弩机用什么材料?铁还是木头?”金铁匠问。
沈知砚想了想,道:“我想用铜的。”
铜精密且耐磨,既能保证发射的顺畅,还能提高发射的精度。
金铁匠忍不住咂嘴:“打把弩这么奢侈啊!”
张猎户在一旁道:“你废什么话,我外孙说啥就是啥,我还能不给你银子不成?”
“行!这就给你去拿!”
……
金铁匠忙活了一整天,饭都没顾得上吃一口,总算是把弩按要求成功造了出来。
金铁匠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面露新奇。
似乎是比他原来打造的弩先进些?
“这就行了?跟我那把差不多嘛!”金铁匠嘴硬道。
沈知砚接过弩仔细检查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基本完成一大半了,剩下的交给我吧。”
“还没完?”金铁匠忍不住瞪大眼睛。
在他看来,这弩分明已经造好了,搭上箭就能用。
……
傍晚吃过饭,沈知砚又回到铁匠铺接着改装弓弩。
他在原有的基础上,给弩加了个简单的绞盘,同时又做了个箭匣。
这样一来,弩的上弦速度比弓更快,还省掉了射击之后重新填放箭矢的麻烦。
等金铁匠吃完饭回来,沈知砚已经把弩弓彻底做好了。
“这就做完了?”金铁匠好奇地打量着沈知砚手里的弩。
沈知砚点点头:“还需要金叔叔为我多做一批箭矢,我过两天来取。”
金铁匠翻遍铁匠铺只找出十根适合弩弓的箭矢,这对沈知砚来说不够多。
“好说,好说!”
张猎户接过弩弓打量一番,不相信道:“二狗,你确定这玩意能比长弓好使?”
“当然!”沈知砚十分自信。
“锋子,你跟二狗比划两下。”张猎户对二儿子张锋说。
“好嘞!”张锋笑眯眯地把长弓取出来,“二狗,到时候别说舅舅欺负你哦。”
张锋边说边把弓轻松拉满。
嗖!
箭矢离弦而出,瞬间射入七八米开外的石榴树中。
“锋子脑子不怎么样,一手箭术练得倒是不错。”张猎户满意地点点头。
轮到沈知砚了。
张锋不想给外甥太多压力,他拍拍沈知砚肩膀道:“二狗,你看着来就行,输给舅舅不丢人昂。”
沈知砚点点头:“那舅舅输给我了也不要觉得丢人哦。”
“什么?”
张锋还没反应过来,沈知砚拉弦上箭,对着十多米外的一棵槐树扣动扳机。
铮!
箭矢破空而出,狠狠钉到树干上,箭尾嗡嗡震颤不止。
“我操!”张锋忍不住破口骂道。
第99章 金铁匠的小九九
第99章金铁匠的小九九
看到沈知砚使用的弩爆发出这么大的威力,张锋脱口而出一句国粹。
张锋自小跟着父亲在山林间穿梭打猎,练就了一身打猎的好本领。
尤其是射术,那是张锋最引以为傲的。
可他苦练十几年的射术,今日却被沈知砚凭借一把弩一击击溃。
张锋不信,再次挽弓搭箭,一箭射出,稳稳射入树干。
沈知砚拿起弩,瞄准目标,飞速射出三支箭矢,先后精准射中树干。
入木三分。
“我操,这他娘的咋玩?”
张锋一时难以置信,无力地垂下手上的长弓。
张猎户上前照着张锋的头就是一记暴栗:“你一副死了亲爹的表情什么意思?那弩是二狗防身用的,威力越大越好,你难受什么?”
张锋猛地回神。
对啊!他难受个什么劲?
迅速调整好心态,张锋殷勤地凑到沈知砚身边:“二狗啊,你这弩好生厉害,能不能给二舅舅也做一把?”
“好!”沈知砚一口答应。
有了这个弩,以后外祖和两个舅舅打猎就能更安全更高效,他娘张氏也能更放心。
刚刚看二舅舅张锋的表情,沈知砚还以为他道心破碎了呢。
没想到这么快就接受了。
二舅舅张锋学会使用弩后,第二日便迫不及待地背上箭袋上山打猎去了。
此时时值春末,群山绿意盎然生机勃勃,正是动物活动最频繁的季节。
张锋狩猎经验丰富,张猎户并不担心他,由着他一个人上山。
沈知砚接着去铁匠铺跟着金铁匠打造新弩。
张猎户陪着沈知砚一起。
金铁匠打磨着弓身,斜眼瞟到门口的张猎户,忍不住调侃:“你个老头子每天啥也不干就往这一坐,怎么,怕我把你外孙给拐了?”
张猎户眼睛就没离开过沈知砚:“外孙一年都见不到几面,好不容易来一趟,我多看看怎么了?我看你是嫉妒我有个好外孙。”
沈知砚边磨箭头边道:“那我以后常来看姥爷!”
金铁匠听得牙酸。
张猎户这么喜欢外孙的原因金铁匠也知道,归根结底是喜欢闺女淑兰——沈知砚的娘张氏。
沈知砚的外婆走得早,离世的时候张氏才豆丁大点。
张猎户没再娶,细心把闺女拉扯大,心里总觉得亏欠着闺女。
所以连带着对沈知砚和沈知一两个外孙也格外疼爱。
金铁匠起身喝水,他蹲到张猎户身旁:“算上昨天的,你这一口气定了三张弩,银子准备好没有?”
“多少银子?”张猎户随口道。
“十五两银子。”
“夺少?!十五两?你抢钱啊!我那三张弓加起来才七两银子!”张猎户一口茶水喷出。
“怎么是抢钱呢?”金铁匠不乐意了,“三把弩用的材料都是最好的,又是檀木又是黄铜,还有三十支箭矢,再算上我的人工费,十五两银子可是公道价!”
他盯着张猎户半晌,缓缓道:“老张头,你不会拿不出来吧?”
这时沈知砚看了过来:“姥爷,我有钱,我来付工钱吧。”
金铁匠看着沈知砚惊奇道:“你能拿出十五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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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啊。”沈知砚点点头。
他兜里正揣着一张百两银子的银票。
沈知砚有钱,就怕金铁匠找不开。
“姥爷都说了防身武器是送你的,让你付钱算怎么个事?”张猎户拍拍屁股站起来,“等着,回家取钱去。”
张猎户故作镇定,但其实张家只有现银十两,剩下五两他还得背着沈知砚,让金铁匠宽限几天。
“别急,别急。”金铁匠拉住张猎户。
他清了清嗓子,笑容满面道:“十五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其实啊,这三把弩送给你们也不是不行。”
“送我们?你脑子抽啦?”张猎户奇怪道。
沈知砚等着金铁匠的下文,他可不信金铁匠会白送三把弩。
有时候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果然,金铁匠有要求。
“二狗这弩结构精巧得很,能不能教给我?只要把图纸给我,三把弩就送给你们!”金铁匠豪气道。
他只负责打磨零件,剩下的组装和绞盘的制作全是沈知砚亲力亲为的,金铁匠压根没学会怎么制作这一款弩。
这让金铁匠的心痒痒的。
“二狗,怎么样?”金铁匠一脸和蔼地看着沈知砚,“一张图纸换三把弩,对了,叔叔家还有麦芽糖,可甜了。”
沈知砚沉默了,金铁匠当他是小屁孩呢!
竟然拿糖诱惑。
张猎户上前把金铁匠拉得离沈知砚远远的:“拿点糖就想骗我外孙的图纸,你怎么想得这么美呢!等着,我回去给你取钱去。”
金铁匠不甘心地看向沈知砚:“真不考虑考虑吗二狗?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多有缘分!”
沈知砚失笑:“金叔,你别拿我当傻子忽悠呗。”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弩的价值。
别说十五两,就是一百五十两也打不住。
金铁匠却想拿三把弩换,况且三把弩一大半都是沈知砚自己做的。
看着沈知砚平静的面容,金铁匠这才惊觉他是今年的府案首,不能以寻常的九岁小孩看待。
金铁匠赔笑:“是我冒昧了。”
……
夕阳西下,张家已经做好晚饭,但沈知砚的二舅舅张锋还没回来。
“我上山看看去。”张猎户皱着眉头看天色,准备上山找张锋。
张刚拦住张猎户:“爹,我去吧,我腿脚快。”
说着便回屋拿上长弓和腰刀。
张刚没走几步,迎面撞上一个村妇。
那村妇叫住张刚,语气羡慕道:“俺在山脚碰到你家锋子了,那腰间布袋鼓鼓囊囊的还滴着血,猎到不少东西哦!”
听到这话张刚瞬间放下心来,没事就好。
张锋从河边清洗完回来,颇为得意地把四只兔子扔在地上。
一群村民凑过来围观。
“这么肥的兔子!每个得有五六斤吧!”
“拿什么打的?皮毛这么完整,剥了放集市上能卖不少钱嘞!”
“还是打猎的日子好过!不像我们在土里刨食的,一天到头吃饱饭都困难。”
一个个村民脸上都充斥着羡慕。
第100章 乐不思蜀
第100章乐不思蜀
大张村背靠大山,农闲的时候谁不想上山碰碰运气。
但山上的野兔野鸡比人还精,一有点风吹草动就跑没影了,普通人家没有弓箭,光凭两条腿压根撵不上猎物。
如今看到张锋一上山就猎到四只肥兔子,其他村民羡慕得直流口水。
张家前阵子还刚猎到头小野猪,今天又是野兔,这日子得好过成啥样……
大张村的村民想都不敢想。
等众人散去后,张锋激动得一把搂住沈知砚:“二狗,你做的这弩太好用了!射出的箭又快又稳,还不费力气!”
张锋已经彻底被弩征服,比长弓好用多了!
张猎户看着野兔满意地点点头:“五两银子一把弩,能不好用吗!”
“这么贵!”张刚被这数字吓了一跳。
张锋却说:“值这个价!有了这弩,以后猎到的东西绝对能比之前多几番!五两银子完全值得!”
张刚笑了:“锋子对自己这么有信心?”
“不是对我有信心,是对二狗做的弩有信心!大哥,你是不知道这弩有多好用!感觉自己拉弓的臂力都白练了!”
张锋把沈知砚举高,兴奋道:“二狗,你这小脑瓜子怎么想的,能造出这么好用的武器!”
沈知砚摇头晃脑道:“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叽里咕噜说啥呢,走,二舅舅给你烤野兔吃。”
吃着肉香十足的兔肉,沈知砚莫名地怀念上辈子的麻辣兔头。
可惜大晟没有辣椒,而且八角、桂皮等香料贵得离谱,普通百姓根本用不起。
……
接下去两天,沈知砚一直待在大张村。
金铁匠总想偷摸学点东西,可惜沈知砚一到关键步骤就带回家做,金铁匠一点偷学的机会都没有。
做好的弩两个舅舅都爱不释手,听舅妈说连睡觉都要抱在怀里。
语气中颇有怨怼。
到了第三天,沈老头实在忍不住,亲自赶来大张村接沈知砚。
亲孙子一直待在外公家算怎么个事?
沈有才跟沈老头说沈知砚这叫乐不思蜀,可把沈老头急坏了。
万一沈知砚真在大张村待得不想回清水村了怎么办?
“真是小气,二狗在我这多待几天怎么了!”
张猎户撇着嘴道:“没去念书前二狗在你那连饭都够呛能吃饱,有点好东西全给你那三儿子,二狗喜欢待我这一点毛病没有!”
沈老头面部抽了抽,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之前他和老黄氏确实偏心三房……
沈老头只能干巴巴道:“都过去了……现在我对二狗好着呢。”
“还不是因为二狗会念书。”
张猎户冷哼一声,但还是挥挥手让沈老头把沈知砚接走了。
临走前大舅舅张刚又给沈知砚装了两只处理好的野兔:“这兔子带回去给你爹娘尝尝,淑兰有好长时间没吃到这一口了。”
两个舅妈也给沈知砚塞东西:“两张野兔皮也带上,回家让淑兰给你和大狗一人缝个围脖带。”
张猎户很是不舍:“等下次出门考试一定回来说一声,别让姥爷担心。”
沈知砚一一答应。
看着对沈知砚嘘寒问暖的张家人,沈老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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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起来,他这个爷爷当得确实不太称职。
回到家沈知砚彻底休息放松了几天,每天硬逼着自己睡到日上三竿,睡醒后就捏捏泥人,教二房几个姐妹识字。
等彻底养足精气神,沈知砚就准备接着回琢玉学堂上学。
夫子说他们过了童生试在家自学也可以,但是家里的学习环境和氛围到底没学堂好。
每天还有不少串门的人,吵闹得很。
去城里上学,正好把自己刚写的手稿给霍不疑送去。
沈知砚年纪还小,沈家人不放心他一个人去城里,所以还是跟以前一样让沈有粮接送。
两人骑上霍员外送的骡子一晃一晃地出发了。
到了霍府,看门的两个小厮早已认识沈知砚,当即笑容满面地上前迎接沈知砚。
“沈公子来了,小的这就领您去见老爷。”
“沈老爷,骡子给我就行,保证给您喂得饱饱的。”
沈有粮很是惶恐:“我…我可不是什么老爷,你们叫我名字就行……”
霍不疑热情招待了沈知砚。
他一口气看完沈知砚的手稿,尤其在看到主角萧三凭借大能霍不疑的指点狠狠打脸反派后,直呼过瘾。
霍不疑意犹未尽道:“精彩!太精彩了!知砚下次送稿是什么时候?真是好看极了!”
沈知砚沉吟道:“霍伯伯,我还要接着考秀才,平日还是以学习为主,交稿时间我不能保证。”
霍不疑猛然想起沈知砚还是府案首:“是是是,读书为重,知砚真是前途无量啊!写话本的事先不急,以你的院试为主。”
“多谢霍伯伯体谅。”沈知砚想了想道,“以后我可能还会写一些篇幅稍短些的话本,会以一些动物或者水果为主角,不知道霍伯伯收不收?”
沈知砚此举是为了给自己的泥人铺子预热,等小说卖爆了,正好顺势推出泥人周边。
沈知砚已经在脑子里构思《斩仙》主角萧三的泥塑形象。
“收,收!只要你写,我就收!”
霍不疑甚至不问问具体写什么,一口答应。
沈知砚才九岁就能描绘出《斩仙》那样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笔力和剧情都是上佳,写别的话本又怎么可能会差。
只要沈知砚肯卖,霍不疑就毫不犹豫地收。
拜别了霍不疑,沈知砚径直前往学堂。
刚走到琢玉学堂门口,沈知砚就看到卢俊的父亲提着东西,面色不善地离去。
沈知砚多看了他两眼,而后径直往学堂里去。
进了学堂,沈知砚发现所有同窗都坐在里头。
看到沈知砚,钱满仓和朱宜志两个人噌地一下从凳子上弹起,飞扑过来拥抱沈知砚。
沈知砚赶紧抱住自己,大叫:“别这样!我可不是断袖!”
两人一人抓住一条手臂,拼命晃悠。
“府案首啊!快让我俩沾沾你的喜气!我们要求不高,下次能考上就行!”
“都哥们儿,别来这套恶心我。”沈知砚嫌弃地推开两人。
还没推开两人,刘义和方既明也扑了过来,在地上滚作一团。
几人闹得正欢时,一直坐在位置上的卢俊突然啜泣起来。
第101章 拜师
第101章拜师
沈知砚听到卢俊的哭声有些摸不着头脑。
还在为府试落榜伤心?不会吧,这都过去多久了。
沈知砚不太喜欢卢俊的为人,也就没过去安慰他。
但出乎意料的,所有人都没去安慰卢俊。
这就有点奇怪了。
平时大家有点小矛盾小摩擦是常有的事,但总体还是十分团结友爱的。
看到沈知砚疑惑的神色,方既明小声道:“刚刚卢俊的父亲带着卢俊来找夫子拜师。”
“然后呢?”沈知砚连忙问。
“被夫子拒绝了,结果卢俊他爹脸色就不太好,还阴阳怪气了夫子几句。”方既明答。
钱满仓接话道:“卢俊自己没被夫子看上,他爹还好意思责怪夫子。就不能学学我爹的自知之明,压根没想过带我拜师。”
刘义鄙视道:“而且卢俊他父亲也不是真心拜师,就是想以后少交点束脩钱,根本不是真心向学,所以被夫子拒绝后就恼了。”
对于卢俊父亲的行为,几个孩子都十分不满,连带着对卢俊也颇有微词。
沈知砚心里忍不住泛起嘀咕,他也想拜裴夫子为师,不知道会不会像卢俊一样被拒绝。
不管了,去试试再说。
沈知砚径直往裴夫子的书房走去。
“你干嘛去?”钱满仓问。
“拜师。”沈知砚头也不回道。
方既明和刘义两人面面相觑,怎么都找裴夫子拜师,他俩要不要也去拜拜?
正伏在桌案上哭泣的卢俊听到沈知砚的话都忍不住抬起头来。
裴夫子拒绝卢俊的时候明确说了自己并没有收徒的念头,也就是说不管是谁裴夫子都不收。
卢俊没出声提醒沈知砚,他想看着沈知砚和他一起吃瘪。
连府案首都被拒绝,这样他的心里才能好受些。
沈知砚敲门进了裴夫子的书房。
裴知白看到沈知砚来,脸上有些欣慰:“来了。”
沈知砚进了书房之后娴熟地为裴夫子擦拭起桌案。
“夫子,小孙哥呢?”沈知砚问。
自他进学堂后就没看到孙胜,如今夫子的书房落了厚厚一层灰也没人打扫。
裴知白淡淡道:“剿匪去了。”
“剿匪?朗山县也有土匪了?”沈知砚吃惊道。
小孙斩杀母猪峡山匪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沈知砚每每想起都会心跳加快。
裴知白摇头:“剿的还是母猪峡山匪,直捣黄龙。”
沈知砚愕然,大老远跑去遂平县剿匪?!
不过沈知砚没多问,这是官家的事,跟他一个小小童生没关系。
而且看裴夫子淡定的模样,显然对小孙的此次行动很放心,那他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擦完桌案,沈知砚又拿过扫把开始扫地。
裴知白斜眼瞧着沈知砚的殷勤模样,忍不住调侃道:“府案首亲自为我扫地,有些不敢当啊。”
沈知砚笑道:“夫子你这话说的,您是我的授业恩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就算给您扫一辈子地,那也是学生应该做的。”
裴知白被沈知砚的话取悦到,连带着刚刚被卢俊父亲阴阳的郁气都一扫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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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着问道:“你来书房找我做什么?”
沈知砚正了正脸色:“我也来拜师!”
裴知白听到沈知砚的话微微愣神,随即有些苦涩道:“过了院试你就是秀才,功名与我相同,我如何能当得了你师父?”
沈知砚义正言辞道:“此言差矣!有的人考秀才是因为拼尽全力只能考秀才,夫子不一样,您只是没有接着考而已,若是接着考,就算进士也是手拿把掐!”
这是沈知砚的心里话,他一直觉得夫子学富五车,气度不凡。
只可惜左腿跛了,这才止步秀才。
科举看似只考书上的东西,实则品行、样貌、体态缺一不可。
裴夫子就输在了跛腿上。
裴知白失笑:“你对我倒是有信心。”
沈知砚认真道:“那当然!在我看来,裴夫子博古通今、学富五车、见多识广、博学多才、智周万物、风度翩翩、玉树临风、英俊潇洒……”
“总之,夫子的学识不在那陆山长之下,若我能拜夫子为师,那是我沈知砚的荣幸!”
裴知白被沈知砚一连串的成语逗乐:“你的嘴皮子倒是不输你的科举天赋。”
沈知砚殷勤地给裴夫子捏肩捶背:“怎么样夫子,要不要考虑一下收我为徒?”
裴知白沉默半晌,缓缓摇头。
裴知白看着沈知砚字字恳切道:“若你秀才能考上一个不错的名次,依我之见,最好是前往州学深造。”
“州学?”沈知砚愣住。
裴知白点头:“科举一道,纸上学问不过是根基,真正决定你能走多远的,从来不是案头书卷,而是眼界、见识、格局和胸襟。”
裴知白说到这顿了顿,看着若有所思的沈知砚接着道:
“你出身农家,起点本就比一些世家弟子低,若是一直跟我待在朗山县,教你识文断字、通经解义尚可,却给不了你放眼天下的视野,更撑不起你往后的科举大道。”
裴知白是真的喜爱沈知砚这个学生,这番话,他只跟沈知砚一人说过。
沈知砚却在此时犯倔:“可是入州学跟拜夫子为师并不冲突啊,我拜您为师一样可以去州学进学。”
裴知白恨铁不成钢道:“你是不是故意装傻气我呢!”
沈知砚无辜地眨眨眼。
裴知白叹了口气道:“我问你,科举的尽头是什么。”
“当官。”沈知砚不假思索道。
裴知白道:“朝堂势力盘根复杂,你入仕之后,若没有名师引路,无人为你指点朝堂规矩、援引人脉,纵有满腹才学,也容易处处碰壁,甚至栽了跟头都无人搭救。”
“夫子的意思是?”
裴知白指尖轻扣书卷:“其实我原本的想法,是想把你引荐给我师父,看看他愿不愿意收你为弟子。”
“把我引荐给师祖?”沈知砚顿时来了兴趣。
“别乱叫。”裴知白没好气地瞥了沈知砚一眼,“不过我也不知道师父这几年去了哪里,所以没办法带你去拜访我师父了。”
沈知砚好奇道:“夫子,师祖他老人家叫什么?”
“古维农。”
第102章 九章算术
第102章九章算术
沈知砚嘴里默念古维农的名字。
裴知白道:“虽然师父不在,但眼下还有一人,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谁?”
“陆崇谦。”
“陆山长?”
“没错。”裴知白点点头,“陆崇谦出身吴郡陆氏,乃是东南望族。而他自身同样学识渊博,年轻时曾考中榜眼。”
“榜眼?这么厉害!”
沈知砚忍不住惊叹,那可是全国第二!
“是的,那一届的状元,是师父。”裴知白补充。
沈知砚暗暗咋舌,全是大佬啊!
跟夫子来往的都是这种大人物,只怕夫子本身同样家世不浅。
只是不知为何沦落到了朗山县当一个教书先生。
这是夫子的隐私,沈知砚没有多过问。
至于夫子的建议,沈知砚认真考虑了一下。
陆崇谦作为天中书院的山长,连知州的儿子袁书尧都挤破脑袋想拜入其门下。
沈知砚若是能拜他为师,确实是极好的选择。
可偏偏今日夫子还提到了古维农。
如果拜古维农为师,那和夫子就是师兄弟,比刘义他们高了整整一个辈分,听起来很爽啊!
看着沈知砚纠结的表情,裴夫子没有再为难他,只道:“今日我说的这些,你回去好好想想。这几个月你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好好准备院试。”
“是。”
裴知白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沈知砚:“府试考了算学,这是我没想到的。府试考了,院试只怕是绕不开。这本书你拿去跟刘义和方既明两人一起抄一下。最近这段时间,除了四书五经,算学也不能落下。”
沈知砚接过来一看:《九章算术》。
沈知砚笑了,算学对他来说完全是送分题。
如果科举只考算学,沈知砚相信自己一定能考上状元。
“你笑什么?”裴知白见他一直盯着书本傻笑,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沈知砚收起笑容,“就是感觉算学题挺简单的,比写文章简单多了。”
裴知白严肃道:“算学中的奥妙,连师父都不敢说完全参悟,切莫因为做出了府试的算学题就自鸣得意。”
沈知砚忍笑道:“是。”
拿过书后沈知砚没急着走,他拿着扫帚将裴夫子的书房仔仔细细打扫干净后方才离开。
从始至终裴知白脸上都挂着浅笑。
等沈知砚回到学堂,同窗纷纷围上来,关切道:“怎么样?夫子收你为徒了吗?”
卢俊也目不转睛地盯着沈知砚。
“没有。”沈知砚干脆道。
刘义听后脸色一变:“你可是案首,连你都被拒绝了啊,看来我和方既明也不用去自讨没趣了。”
其余几人也是一脸惊讶。
卢俊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连沈知砚都没被裴夫子收为弟子,他心里忽然就好受多了。
同时卢俊心里忍不住升起一丝对裴夫子的怨怼,一个秀才而已,不知道在清高什么,他早晚也会是的。
沈知砚摸摸鼻子道:“夫子想让我拜陆山长或者师祖为师。”
“师祖?”几人顿时来了兴趣。
陆山长他们见过,师祖却从未听夫子提起过。
“我对师祖知道得很少,只知道他中过状元。还有陆山长,是同届的榜眼。”
“状元?!”
刘义几人满脸震惊,嘴巴长得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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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元这东西他们只在话本里见过,整个朗山县都没出过状元呢!
那师祖的来头也太大了。
陆山长的榜眼同样不容小觑。
意思是沈知砚以后会拜一位状元或者榜眼为师?
卢俊一想到这,原本好转的心情又急转直下,感觉心里塞得很,嫉妒的情绪一直在脑海里冲撞。
钱满仓又飞扑过去抱沈知砚:“沈知砚你以后发达了千万别忘了我!苟富贵勿相忘啊!”
沈知砚被钱满仓弄得哭笑不得:“连苟富贵勿相忘都知道了,看来这段时间没落下学习嘛。”
刘义在一旁煞有其事道:“地主家的傻儿子转性了。我在家休息一天就来学堂了,但是钱满仓和朱宜志两人比我还早。”
钱满仓听到这话顿时萎了,他一脸悲愤:“是夫子去我家叫我来上学的!根本不是我自己想来的!”
那日钱满仓在自家后院里跟几个仆人玩得正欢,突然就见到了上门的裴夫子。
裴夫子当着钱大地主的面考校了钱满仓的功课,钱满仓回答得稀烂,钱大地主在一旁赔笑。
夫子当即就让钱满仓回学堂念书。
接到念书通知的那一瞬间,钱满仓感觉自己人还在,魂已经飞了,周围的一切开始朦胧虚化,老爹和夫子的声音开始远离……全世界只剩下像狗一样无助的自己。
朱宜志也是一样的经历。
夫子认为他们的考试进度已经落后他人,更要加倍努力才行。
“知砚,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书?”方既明问。
“哦对了,这是《九章算术》,夫子说院试会考,你和刘义拿去抄一下。”沈知砚把书递给方既明。
“那你呢?”刘义问沈知砚,“需不需要我给你抄一份?”
“不用,《九章算术》府试前我就看完了,你们先抄吧。”沈知砚随口道。
他只打算在院试前一两天再翻翻看看,平时重心还是放在制艺和策论文上面。
“里面的内容你全会了?!”
沈知砚笑道:“当然,你们平日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大言不惭!”卢俊一个没忍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沈知砚淡淡道:“你连个童生都考不上还来质疑我,菜比。”
“你!”卢俊气得面色通红,脸上又挂着两道泪痕,显得很滑稽。
沈知砚却没有再说话,因为夫子进来授课了。
方既明和刘义刚放松下来的心神又因为《九章算术》重新绷紧,马不停蹄地投入到紧张的学习中。
算学对他们来说完全是全新的内容,两人心里很没底。
《九章算术》,全书分方田、粟米、衰分、少广、商功、均输、盈不足、方程和勾股九章。
内容涵盖面积计算、比例分配、方程求解等内容。
上次府试,考的就是盈不足问题。
裴夫子每天除了传授四书五经的内容,还要单独花时间给三个要参加院试的学生讲解《九章算术》的内容。
害怕学生有畏难情绪,裴夫子教算学之前还特地勉励宽慰了三个学生一番。
大概意思是时间较紧,能学多少就是多少,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刘义和方既明两人紧张地点点头。
沈知砚倒是一脸平和,随意地翻看着《九章算术》。
裴知白微微蹙眉看着沈知砚,他怎么觉得自己的好学生在考上府案首之后有点飘了。
看来有必要略作敲打了。
第103章 数学奇才
第103章数学奇才
裴夫子先给三人粗略讲解了第一卷方田术的内容。
方田术是通过测量土地边长,来计算矩形田地面积的方法。
“今有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问,为田几何?知砚,你来回答。”
裴夫子随口出了道题目。
这道题的意思是:现在有一块田地,宽15步,长16步,问这块田地的面积是多少。
步是长度单位,在大晟,一步为六尺。
刘义和方既明两人顿时头皮一紧。
这才刚讲解完方法,他俩连意思都还没理解,裴夫子怎么已经开始提问了。
两人赶紧低头尝试解题。
沈知砚在纸上唰唰列下算式。
十几秒后他答:一亩。
裴夫子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着沈知砚,半晌竟忘了言语。
还真被沈知砚答对了。
刘义和方既明茫然抬头,问:“怎么算出来的。”
沈知砚答:“广15,从16,两者相乘就是答案。”
刘义听后马上埋头计算。
半晌,他又抬头道:“可我算出来的答案是240步啊,不是一亩。”
十五乘以十六,确实是二百四十。
裴夫子补充道:“你忽略了亩法,二百四十步为一亩,百亩为一顷。”
刘义恍然大悟。
方既明微张着嘴巴一脸茫然,感觉自己在听天书。
裴夫子随即又给沈知砚出了几道方田术的题目。
无一例外,全都被沈知砚在十几秒内解了出来。
而且全对。
裴知白不信邪,又从勾股、衰分、盈不足中各抽了几道题考察沈知砚。
依然全对。
裴知白右手撑着额头,有些怀疑人生。
真的有人光是靠自学就能把算学学得这么透彻?!
裴知白以前从未遇见过,可眼下自己面前就有一位。
刘义和方既明在一旁更是听麻了。
大家都是童生,沈知砚的进度却比他们领先了这么多。
莫非沈知砚就是孔圣人口中“生而知之”的天才?
你的童生,我的童生,好像不一样?
裴夫子艰难道:“以后你可以不用上算学课,专心准备经义和制艺即可。”
“好的夫子。”沈知砚颔首回答。
刘义和方既明羡慕地看着沈知砚,同时愁得脑袋都大了,这《九章算术》好难啊!
……
虽然沈知砚不用花太多时间在算学上,但他给自己增加了题量。
制艺从府试前的一天三篇增加到现在的一天五篇。
几乎是从早到晚都在写文章。
写累了就教刘义和方既明两人数学题换换脑子。
题海战术,永不过时。
科举并不培养考生创造性的思维,而重在培养规训的能力。
沈知砚刷的题太多,几乎对破题形成了肌肉记忆。
不管看见《论语》中的哪句话,沈知砚都能马上破题,而且是从不同角度,采用不同的形式破题。
沈知砚废寝忘食的学习劲头让刘义和方既明两人感觉压力山大。
为了能多学会,方既明也搬到了学堂里住。
两人每天两眼一睁就开始满头大汗地跟着沈知砚学习。
但他俩并没有盲目地跟着沈知砚的学习节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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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根本跟不上!
沈知砚每天的生活很简单:刷题,教人刷题。
间或几天会抽出一两个时辰写小说。
刘义偶然看到过一眼,而后就被里头的故事情节深深吸引。
等他回过神来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竟然在院试前的关键时刻沉迷话本,罪过,罪过。
刘义嘴上念叨着“阿弥陀佛”,一脸意犹未尽地翻开《九章算术》,强迫自己看起来。
沈知砚看着刘义慌乱的样子忍俊不禁,真像是话本里被狐狸精诱惑得心神大乱的书生。
没考上童生的几人见三人如此努力,自然更不敢懈怠,每日抓着书本苦读。
一时间,琢玉学堂内的学习气氛变得极为浓厚。
裴夫子对此很是满意。
一个月上来,每个人都感觉自己长进了一大截。
其中最忙的要数刘义和方既明,不仅需要学习四书五经,还需要兼顾《九章算术》。
沈知砚没有藏私,只要两人来请教,他都必定知无不言。
可惜数学这东西,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
剩下一百四十分,看命。
四书五经背熟了即使不会也还能胡写一通,但数学不会就只能交白卷。
好在沈知砚对算学一道理解颇深,给两人讲解时十分耐心,有时候给出的思路甚至比夫子更清晰直白。
渐渐的,两人对算学题的掌握也越来越到位。
……
两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夏季悄然而至。
七月初,许久未见的小孙回来了。
小孙整个人黑了两个度,身上的肃杀之气更重了。
几个孩子看了都心里发怵,不太敢跟小孙搭话。
沈知砚除外。
他想让小孙教他比划几招。
与此同时,院试的时间也公布出来了,时间定在九月初。
考试地点依旧是悬瓠城。
距离考试只剩两个月的时间。
平常除了学习,裴夫子又给沈知砚三人增加了一项新任务:跟着小孙学拳脚功夫。
沈知砚眼睛亮了,他正愁怎么讨好小孙,让他教自己防身术呢。
但方既明对此很是不解:“夫子,有您和小孙带我们去考试,为什么还要我们学功夫。”
学功夫累人不说,还浪费时间。
院试时间很紧张,方既明总觉得时间不够用,平日连觉都不敢多睡,更别说花时间练功夫了。
裴夫子淡笑道:“谁说院试是我和小孙带你们去?”
“什么意思?”方既明傻眼了。
“赴考同样是科举的一部分,你们以后还会有许多次的考试,我和小孙不可能永远陪在你们身边。这次考试,就由你们自己安排。”
方既明大惊失色:“不行啊夫子,那路上还有山匪呢,没有小孙我们怎么办?”
沈知砚和刘义点头附和。
没有小孙他们没有安全感。
孙胜笑道:“母猪峡山匪已经被尽数剿灭了,你们放心上路便是。”
“剿…剿灭了?”
三人表情空白了一瞬,什么叫放心上路便是?
听完小孙的话心里更不踏实了。
裴夫子给几人吃定心丸:“总之这一路上不会出什么危险,你们届时安心赴考便是。”
第104章 院试时间
第104章院试时间
自从知道小孙不能陪他们去悬瓠城,方既明对学拳脚功夫再无异议。
这毕竟事关他的小命,可不是开玩笑的。
天气炎热起来,为方便练武,三人都换上了单薄清凉的短打。
刘义有些兴奋地问小孙:“学完能像你一样一打十吗!”
小孙那日天神下凡,以一己之力灭掉一群山匪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害怕劲过去之后,刘义每每想起小孙当日的神勇,都忍不住热血沸腾。
小孙得意道:“我自然是可以,不过你们嘛……那就得看你们的天赋了。”
方既明双手来回比划道:“小孙哥,今天学什么?是旋风膝破、白鹤亮翅还是黑虎掏心!”
小孙毫不客气地赏了他一记暴栗:“好高骛远!今天教你们最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沈知砚三人眼睛发亮。
紧接着,沈知砚三人被强迫着扎了半个时辰的马步……
三个人面色狰狞咬牙切齿,双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孙胜在对面同样扎着马步。
但他整个人身形稳健,跟摇摇欲坠的三人截然不同。
小孙欣赏着三人的痛苦表情,缓缓道:“接下去一个月,你们只需安心扎马步即可,最后几天我再教你们点防身术。”
什么?扎一个月马步?!
三人听完瞬间力竭,再也坚持不住,纷纷瘫软在地上。
“起来!这才多久就不行了?”小孙轻轻踢了踢三人。
沈知砚坐在地上给自己捶腿,边捶边问:“小孙哥,你是自小习武吗?”
“那当然!”小孙得意道,“我的武艺可是老将军亲手……”
话说到一半,小孙戛然而止。
沈知砚三人都抬头期待地看着小孙。
他们好像听到了不得了的东西,什么老将军?
小孙清清嗓子移开话题:“这一个多月,我会教你们一些防身的招式,对付普通人没什么问题,但是也别指望能一打多。真遇到硬茬,就一个办法:逃!”
沈知砚三人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还想继续刚刚的话题:“小孙哥,你说的老将军……”
小孙有些急躁地打断三人:“今天先练到这,你们可以离开了。”
三人犹犹豫豫不肯走。
小孙饶有兴致地看着三人:“不想走的,再留下来加练半个时辰。”
沈知砚等人面色一变,咬牙忽视腿上的酸痛感,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三人走远后,小孙才松了口气。好险,差点说漏嘴了。
第二日早晨,沈知砚三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来到学堂。
腿好酸!
尤其出大恭的时候,蹲下去痛,站起来更痛!
钱满仓发现三人的异样后,时不时就趁人不备,猛捏三人的大腿,然后听着三人杀猪般的嚎叫狂笑着跑开。
小孙可不管他们的腿痛不痛,每天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雨都照练不误。
最开始几天,沈知砚三人连上厕所都需要互帮互助,还得时刻防备着钱满仓偷袭自己。
渐渐的,三人感觉自己的下盘越来越稳,浑身也愈发有力量。
自信心不断膨胀,方既明竟然向小孙提出,他们三人要挑战小孙。
小孙欣然应允,勾勾手指示意他们一起上。
沈知砚和刘义连连摇头,他俩可没说要跟小孙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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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等沈知砚转身逃跑,下一瞬,他就感觉自己双腿腾空飞了起来,而后狠狠摔了个狗吃屎。
小孙一个扫堂腿,将三人尽数扫倒在地。
三人趴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呻吟着。
沈知砚和刘义两人气不过,又把方既明痛扁了一顿。
好端端的,招惹小孙干什么!
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日子吵吵闹闹的过着,眨眼就到了八月中旬。
到了该出发前往州城的日子。
“你们怎么去?”方既明问沈知砚和刘义。
沈知砚沉吟道:“我应该是和我爹骑骡子去。”
刘义耸耸肩:“我自己腿着去。”
沈知砚和方既明脸色变了齐声道:“不行,那也太危险了!”
上次路上的凶险他们还心有余悸。
虽然夫子说山匪都被剿灭了,但刘义毕竟才十岁出头,独自前往悬瓠城还是很危险的。
刘义叹了口气:“我娘身体不好出不了远门,我姐……我姐长得太漂亮,陪我去赴考说不定更危险……”
沈知砚想了想道:“院试跟我们互保的是明德学堂的两个童生,不如我们找他们商量一下,最好一起去。”
人越多,心里底气就足。
刘义点点头:“我赞同。”
反正不管跟谁一起去都比自己一个人去要安全。
方既明跟两人商量道:“既然一起去,不如我们租一辆马车,我爹是车马行的管事,租一匹驽马花不了多少钱。”
沈知砚当即点头:“这个主意好,坐马车去省得一路上舟车劳顿的,到时候考试状态也更好。”
刘义有些尴尬道:“我不一定拿得出租马车的钱,我还得留着银子住客栈才行……”
沈知砚打断他:“住什么客栈,裴夫子昨日把他那栋宅院的钥匙给我了,去了之后直接住那便是。”
刘义顿时喜出望外:“那我跟你们一起租马车!”
三人一番商量,赴考时间定在了八月十七。
中秋节之后。
确定了日子,三人各自回家收拾东西。
这次张氏在给沈知砚收拾东西就娴熟多了。一样一样准备得十分妥帖。
沈知砚把弩装到布兜里,他特地准备了二十支箭,安全感满满。
八月十五这天,沈知砚跟着张氏去了一趟姥爷家。
张猎户得知沈知砚过两天就要去州城考试,当即命令张刚和张锋两人陪着一起去。
张锋搭着沈知砚的肩道:“这次再有不长眼的山匪敢劫你,二舅舅拿弩给他们全射死!”
“又吹牛!”张氏白了自己的二哥哥一眼。
“怎么是吹牛呢!小妹你是不知道二狗这弩多好用!这段时间我们打到的猎物都比往年多了好几成呢。”张锋不服气道。
最后沈知砚好说歹说一番才劝住两个舅舅,不用送自己去。
去一趟院试来来回回将近一个月时间,两个舅舅陪自己去考试就得损失许多猎物。
临走前,张猎户又给沈知砚塞了一堆肉干,让他带着路上吃。
回到家,二房这边也为沈知砚准备好了路上的干粮。
八月十七一到,大清早沈有粮牵着骡子准备带沈知砚去学堂跟同窗汇合。
一打开房门,院子里黑压压站了一片人,把沈有粮和沈知砚都惊住了。
第105章 赶考
第105章赶考
看见沈知砚出来,人群顿时激动起来,一群人嚷嚷着往前挤。
沈有粮赶紧把沈知砚护在身后,问道:“大家这是干啥?”
清水村村长站在人群最前头解释:“有粮啊,二狗今日不是要去赶考嘛,我们来送一送!”
沈知砚眼睛直直射向旁边的沈老头。
看沈老头春风得意的模样,显然是他散播的消息。
村长把一个布包塞到沈知砚怀里,里面的铜钱哗哗作响:“这是村里人的一点心意,你拿着路上花,别委屈自己。”
布包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些重量。
几个村妇也提着篮子挤过来:“这里头是二十个煮鸡蛋和一双布鞋。鸡蛋吃了补脑子,布鞋是我们自己纳的鞋底,穿着不磨脚,可舒服哩!”
沈知砚垂下目光,几个村妇脚上穿的是磨脚廉价的草鞋。
几天时间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做出一双完整的布鞋,恐怕是他刚考上童生那会儿几个婶子就在准备了。
一时间,他觉得手里的东西烫手得很:“东西和银子我不能要……”
这话一出,村民们脸色变了。
村长不高兴道:“咋不能,大家都姓沈,出门在外,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当年你三叔有才去县里考试也是我们送的,你是不是嫌钱少?”
“不是不是。”沈知砚连连摇头。
这时村子里年纪最大的太公拄着拐缓慢上前,他先是教育村长:“守志啊,二狗是懂事,不好意思要你们的钱,你别吓着孩子。”
花甲之年的村长在太公面前老实得跟孙子一样。
教育完村长,太公颤颤巍巍地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沈知砚手上:“好好考,不要有压力,你年纪小,以后机会多着呢!就算这次考不上,下次村里人接着送你,只管放手去考!”
“是哩,是哩!二狗你是全村的希望!”
“咱们老沈家也要出位官老爷了!”
其他人一言一语地附和着。
沈知砚心头沉甸甸的。
他的眼神扫过面前的一群人,不论男女老少身上都带着补丁,一张张脸黑黄皱巴,全是被劳作打磨的痕迹。
但此刻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眼神里是殷切的期盼。
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此刻却恨不得把家底都搬出来塞给沈知砚。
沈知砚感觉嗓子堵堵的。
“收下吧。”沈老头开口,“以前你三叔没用,有些欠大家的。将来等你有了出息,别忘了乡亲们。”
“对,拿着吧二狗!”
“大家都是沈家人,别那么生分。”
“你不收我们心里不放心。”
……
去学堂的路上,沈有粮向沈知砚解释:“大家都姓沈,一个村子出来的,以后你有出息了,不管你愿不愿意,他们都会沾到你的光。你把钱收了,他们心里才踏实,不然就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过咱们家了。”
沈有粮接着道:“你没发现县太爷赏你的牌匾都没挂在咱家了么。”
“那牌匾去哪了?”
“挂在沈氏一族的祠堂里呢,那是全族的荣耀!”沈有粮骄傲道。
沈知砚沉默地坐在骡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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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辈子他在孤儿院长大,连父母亲情都没有体会过,更别说这种后世都很少见的宗族情感。
今日,宗族在沈家院子里具象化了。
这是一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集体荣誉感。
虽然大家平时会有勾心斗角、口角摩擦,一到大事上,永远是团结一致对外的。
……
到了学堂街,方既明和他爹已经在马车上等候着。
方父见到沈知砚很是高兴:“方既明散学回家老跟我说知砚在学堂里教他题目,哎呀实在是太感谢了。”
沈知砚礼貌回应:“方伯伯,我和方既明是同窗,能帮助他解决学习上的困惑我也很开心,所谓教学相长也,教方既明的时候对我自己的学习也很有启发呢。”
一番话说得方父心花怒放。
他笑得满脸褶子:“不愧是案首,说话文绉绉的又好听。方既明,还不赶紧跟知砚学学!平日让你跟长辈问好都不会!”
方既明在马车上吐了吐舌头。
方父正想教训方既明,方既明忽然从马车上跳下来:“刘义到了。”
刘义和他的姐姐刘小满正扛着行李走来,看起来颇为吃力。
方父和沈有粮上前接过两人的包裹放到马车上。
沈知砚好奇道:“你那一大袋是什么东西?”
刘义的行李比他和方既明都多。
刘义得意道:“是炒面粉。”
这次要是再遇到歹人,他直接拿面粉呛死对面!
刘义考上童生后引起了宗族里的重视。
这一大袋炒面粉就是村里人为他准备的。
刘小满站在一旁很是拘谨,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
她只是帮弟弟刘义搬东西,并不跟他们一起去悬瓠城。
沈知砚看出刘小满的拘束,于是主动道:“小满姐姐,你先回去吧,刘义跟我们一起去考试,不用担心。”
刘小满感激地看了眼沈知砚。
她对着方父和沈有粮福了个礼:“两位叔叔,阿义就拜托你们了。”
“好说,好说。”两人笑呵呵道。
沈知砚把自家骡子托付给小孙后就前往明德学堂跟人汇合。
明德学堂的童生仍由夫子带着前去院试。
明德学堂今年两人考中童生,正好和沈知砚三人互保。
两个童生见到沈知砚既拘谨又兴奋。
沈知砚的大名这几个月早已传遍了朗山县。
一举拿下县案首和府案首,有不少人推测,沈知砚或许能打破霍怀瑾十三岁考上秀才的记录。
明德学堂的赵夫子颇为欣赏地看了沈知砚好几眼,但没多说什么。
裴知白真是捡到宝了,九岁的府案首,赵夫子眼馋得很。
“人到齐了,出发吧。”赵夫子不多寒暄,下令出发。
明德学堂的人乘坐的也是马车。
沈知砚这边是方既明的父亲驾马车。
两边的人驾马车技术都不如小孙娴熟,速度比沈知砚上一次去悬瓠城时要慢上许多。
一直到第三天上午,他们才远远看到悬瓠城的轮廓。
此时的陆崇谦正站在城墙之上,望眼欲穿。
第106章 院试开考
第106章院试开考
陆崇谦身旁的仆从为其打着伞,劝道:“陆山长,如今暑热未消,您一直在这晒着,身体恐怕会吃不消啊!”
陆崇谦抹了把汗,眺望着远方不为所动。
他在等沈知砚呢,算算日子这几天应该要来悬瓠城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厮匆匆来报:“陆山长,学政大人到您府上拜访您了。”
“沈观复到蔡州了?不见不见,我在等人呢!”陆崇谦摆摆手拒绝。
院试的重要性和影响远超县、府两试,需要学政亲临各州、府主持。
院试录取者即为生员(秀才)。
蔡州隶属京西北路,京西北路的学政名叫沈观复。
沈观复年轻时在翰林院受过陆崇谦指点,对陆崇谦一直心怀感激和尊敬。
如今到了蔡州,第一时间上门拜访陆崇谦。
小厮苦着脸道:“沈大人已经在府上等了一上午了……”
陆崇谦烦躁地挠挠头:“行吧行吧,赶紧见一面把他打发走。”
倒不是陆崇谦不待见沈观复,只是眼下他正忙着等候自己未来的徒弟呢,实在没空搭理沈观复。
其实陆崇谦挺看好沈观复的,除了有些古板,没别的大毛病,比朝中一些蝇营狗苟的奸臣强得多。
陆崇谦转身下了城墙。
与此同时,沈知砚一行人也到了城门外。
这次的守卫没有上一次来的时候多,搜检也不那么严格。
守门士兵核对完众人的路引,又草草检查了马车就放他们进城了。
看沈知砚几人是书生打扮,没有过多为难。
进了城,赵夫子问沈知砚等人有没有去处。
如果没有,他倒很愿意给沈知砚提供住宿,正好跟他的两个学生交流交流学习心得。
沈知砚礼貌婉拒赵夫子的好意,带着自己人去了裴夫子的宅院。
马车驶进僻静的宅院,方既明的父亲和沈有粮两人惊呆了。
娘嘞!
裴夫子这么有钱怎么在朗山县当教书先生啊?
光着一处宅子怕是都得几百上千两银子吧……
沈有粮想象不出来。
裴夫子每年收的束脩才三两,还管吃管住,竟然能在悬瓠城买下这么大一座宅子。
几人都很感谢裴夫子,为他们省下了一大笔住宿费用。
省下的这笔钱都够他们再考两次试了。
沈知砚三人安顿下来后就开始苦学,互相探讨琢磨学问。
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沈知砚教,方既明和刘义听。
沈有粮和方父不懂科举上的事,只能为三个孩子做好后勤工作。
期间明德学堂的两个童生来拜访过一次,见到沈知砚三人在学《九章算术》,十分吃惊。
沈知砚同样吃惊:“府试已经考了算学,你们院试前不学?”
两个童生面面相觑,苦涩道:“这…实在是有心无力啊,而且我们的夫子也不会算学……”
沈知砚脑海中浮现头发胡子花白的赵夫子,不由得对两人升起一丝同情。
两人心存侥幸道:“府试考了也不代表院试会考吧,院试出题的是学政大人而非知州。说不定上次的算学题只是知州大人一时兴起才出来为难人的呢?”
方既明和刘义除了惊讶还有庆幸。
他俩虽还不太精通算学,但是肯定比一窍不通的人强上不少。
眼下得知竞争对手里竟然还有没学过《九章算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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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方既明和刘义看向两人的目光饱含同情。
仁兄,你俩要凉凉了啊。
两个童生看到这样的眼神心感不妙,随便寒暄几句就遁走了。
赵夫子在客栈内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吓得赶紧用棉被裹住自己。
这么热的天不能得风寒吧。
……
在宅院住了十天的时间,院试如期而至。
时维九月,秋高气爽,早起已不像县府试那般艰难。
跟府试一样,沈知砚三人依旧是凌晨起床,赶往贡院参加考试。
参加院试的人比府试时略少一些,但难度大了却不止一星半点。
他们不仅要和今年新进的童生一起考试,还要和往年不知道考了多少次的童生一起竞争。
沈知砚三人找到明德学堂的两个童生后便一起排队准备入场。
一直从天黑等到天光微亮后才排到几人。
检查、唱保、验明正身、进场,一气呵成。
一回生,二回熟。
沈知砚现在对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脱光衣服,还被衙役掰开屁股检查已经十分坦然。
院试一共两场。
除正场外,一般只覆试一场,亦称大覆,由学政决定。
院试的组织管理比府试更为规范,特别是考官的设置,已经初具乡试的规模。
负责院试的考官,主要有主考官、提调官、司门官、供给官、巡捕官、搜检官等等。
院试,例由学政主持。
所以学政沈观复既是院试的主考官,也是监临官,身兼二职。
院试提调官则由知州袁敬山充任,总管院试场务。
院试的考试气氛比府试更为严重肃穆。
沈知砚心里都罕见地升起一丝紧张感。
考过院试,他就是秀才,真真正正有功名傍身,半只脚跨入士阶层了。
既能减免家里几亩地的赋税,还能免去徭役。
沈知砚根据座位号找到自己的座位。
位置偏后,但离臭号尚有距离,还不错。
贡院里头依旧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霉味。
沈知砚检查完号板,拿出镇纸,摆好笔墨,等待开考。
有巡绰官来回逡巡,强调考场纪律。
“场内严禁移席、丢纸、换卷、顾盼、吟哦、搀越、不按时交卷等情况。有违者,查出戳盖相应之小印,枷号示儆……”
考场规矩若不能严格执行,学政和知州均有责任。
旭日东升,天光大亮。
考试开始。
衙役举着粘有题目的长柄牌走来,沈知砚飞快抄录。
题型与府试正场相似。
四书题一道,经题一道,五言六韵诗一首。
除此之外,还有一道算学题。
果然如夫子所料,院试也考了算学。
而且还是在正试里,重要性不言而喻。
考场里顿时传出一阵哀嚎。
“肃静!”巡绰官皱眉大喝,“喧哗者,一律逐出考场!”
考场里声音小了下来,但还是有不少叹息声。
沈知砚自动屏蔽掉周围的杂音,优先看了最后的算学题。
算学题:今有牛、马、羊食人苗。苗主责之粟七斗。
羊主曰:“我羊食半马。”
马主曰:“我马食半牛。”
今欲衰偿之,问各出几何?
第107章 这题有陷阱?
第107章这题有陷阱?
这是一道很标准的衰分题。
题目意思是:现有牛、马、羊偷吃他人的禾苗,禾苗的主人要求赔偿7斗粟。
羊主人说:“我的羊吃的禾苗是马的一半。”
马主人说:“我的马吃的禾苗是牛的一半。”
按照比率进行赔偿,各自应该赔偿多少?
根据题意可以得出,牛、马、羊所吃禾苗的比例为4:2:1,总份数为7份。
总赔偿粟米七斗,则每份为1斗。
因此,牛主出粟4斗,马主出粟2斗,羊主出粟1斗。
沈知砚口算出结果,又口算着验证了两遍。
确认无误后,沈知砚按格式将答案誊写到了答卷上。
术曰:置牛四、马二、羊一。各自为列衰,副并为法。以七斗乘未并者各自为实,实如法得一斗。
答曰:牛主出四斗,马主出二斗,羊主出一斗。
答完算学题,时间才过了五分钟。
沈知砚再回头慢悠悠地开始写四书题。
四书题:事君敬其事而后食。
院试的四书题依旧出自《论语》。
沈知砚略微思索就想出题目出自《论语·卫灵公》:子曰:“事君,敬其事而后食。”
意思是,孔子说:“侍奉君主,要先恭敬地做事,然后再想着俸禄。”
沈知砚微挑眉头。
他看到这句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放屁。
他上辈子读研究生的导师就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不仅要手底下的学生二十四小时待命,全年无休地待在实验室干活。
还动辄克扣他们每个月六百的补助。
总之,这个观点沈知砚很难苟同,甚至是完全反对。
但这并不影响他答题。
科举最忌讳反驳型人格。
院试的出题和阅卷都以学政为主,自然要顺着出题人的思路走。
一字编。
一定要情深意切地表达自己多么淡泊名利,多么敬仰圣上的英明仁德,自己做梦都想为圣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云云……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当然马屁拍得也不能过于明显,引起阅卷人的反感反而会得不偿失。
必须得隐晦些。
确定文章的基调后沈知砚就开始破题。
圣人论君子之仕,惟求职事之无忝而非所食之常禄。
······
沈知砚一口气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引经据典,关键处不动声色地拍拍马屁。
这篇文章沈知砚心里不赞同,但他对自己的解题十分满意。
文章里叠了很多甲,就算呈到圣上面前也不可能有问题。
沈知砚誊抄完毕,抬头看了眼天色。
日头微微西斜,刚过午时。
他的肚子也适时地响起来。
沈知砚将卷子小心翼翼地收好,取出考篮里被掰碎的烤饼和肉干,就着咸菜吃起来。
周围同样传来细碎的吃东西声。
还有人来回走动上厕所。
巡绰官在考场里来回逡巡,目光如炬地扫视众人。
九月初气温不低,空气中隐约流动着微微的粪臭。
院试不比乡试,会试。
乡试和会试要连着考好几天,吃喝拉撒都在各自的号舍中进行。
院试每场只考一天,号舍里并没有配备上厕所的地方,只有统一的茅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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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试可以上厕所,但是试卷会被盖上一个黑印,影响考试结果。
所以一般人都是尽量憋着,除非实在忍不住。
更有甚者会直接选择拉裤裆。
为了防止自己尿急,沈知砚只敢喝极少量的水。
他边吃边思考剩下的五经题和试帖诗。
等吃完饭,答题思路也理得差不多了。
五经题:君子以自强不息。
出自《周易·乾卦·象传》: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沈知砚思考一番后认为可以从两个层次展开。
其一是天道层次,天道运行周流不息,四时更迭,无一刻休止,可是“健”的体现。
其二是人事层面,君子观此象,悟得进德修业不可半途而废。
沈知砚揣测出题人或许是想考察童生们是否具备刚健的入世精神。
答题者应该在文章中表达出自己能做一个像天道一样守时、勤勉、光明的人。
理清思绪后,沈知砚在草稿上落笔:人知天道之不已,而不知体道者之无息也……
这道题的破题沈知砚采取的是翻破,从反面切入,能展现出思辨性。
一口气写完五经题,最后只剩下一首试帖诗。
沈知砚使尽浑身解数写出一首自己还算满意的五言六韵诗后,正场的题目就全部答完了。
周围一直传来细微的叹息。
沈知砚耳朵尖,还听到了算学题的几个字眼。
他皱眉,又把目光落到算学题上。
许多人似乎都卡在了算学题。
不应该呀,这么简单的题,这么小的数字,就是凑也能凑出答案才对。
这分明是个送分题。
沈知砚眉头紧锁着将题目又反复看了好几遍。
他怀疑自己可能漏掉了什么条件,所以把题目想简单了。
不然大家不该是这种反应。
将算学题目来来回回,仔仔细细盯了三遍之后,沈知砚确信,这就是一道再普通不过的衰分题。
没有任何陷阱,自己也没漏掉任何条件。
沈知砚认为他们也许是装的,为的就是迷惑或者麻痹竞争对手。
自己就中招了,浪费了好几分钟重新检查算学题。
等沈知砚把所有答案都誊抄在答题纸上,整个考场还无人交卷。
院试在申时末净场。
沈知砚坐在号舍里等了一会,实在无聊。
闲下来他才发觉空气中霉味和粪臭味交织,味道十分不好闻。
又等了几分钟,沈知砚干脆唤来衙役交卷。
沈知砚提着考篮从人前经过,一些心态不好的考生顿时慌了神。
死手,快写啊!
死脑子,快算啊!
……
学政沈观复和一众副考官一起坐在贡院内的阁楼上。
沈观复这几日心情一直很郁闷。
那日他兴致勃勃上门拜访陆崇谦,但对面的态度却格外冷淡。
言语间甚至有些急躁,似乎急着把他赶走。
沈观复一直视陆崇谦为他为官道路上的明灯。
如今被陆崇谦如此对待,已经过了不惑之年的沈观复还是忍不住黯然。
沈观复默默回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了陆崇谦。
这时衙役捧着一张糊名的卷子走了进来:“禀主考官,有人交卷了。”
第108章 这把稳了
第108章这把稳了
沈观复下意识看了眼漏刻。
距离院试结束时间还有一个时辰。
这么早交卷?
沈观复微微不满,提前交卷在他看来是一种恃才傲物的行为。
如果是为了出风头刻意提前交卷,那就更不可取。
“呈上来看看。”沈观复面无表情道。
试卷已经糊名,谁都看不到考生的姓名。
衙役恭敬地双手呈上。
沈观复随意扫过卷面。
卷面整洁,字写得中规中矩,但胜在字体工整,排版得当,一眼看过去很舒服。
他先翻到试卷最后一页的算学题。
不错,答对了,解题过程和答案都很完整。
沈观复心里对这个考生提前交卷的不满散去了一大半。
他回头去看四书题。
刚看了个开头沈观复就被吸引了,完全符合他的胃口,当即捧着卷子仔细研读起来。
几个监考官见沈观复迟迟没有动静,不由得询问:“沈大人,卷子答得如何?”
沈观复激动得一拍桌子:“为人臣者,诚能辩乎义利之界,审乎先后之序,则虽无求于食,而食自至;虽不求于名,而名自彰矣。善!大善!”
沈观复胸中激荡,这篇文章完全写出了他的心中所想!
若不是有规矩,沈观复真想立马拆开糊名看看卷子的主人。
只可惜就算他是学政也得守规矩。
后续考完覆试,还需要将覆试试卷和正卷核对,以检查文理和笔迹是否相符。
这些都是提调官的任务,身为主考官的沈观复无权插手。
沈观复心里痒痒的,恨不得马上收齐卷子回去阅卷。
陆陆续续又有人提前交卷,沈观复满怀期待地一一审阅。
审阅完之后沈观复心里的不满再度升起。
这么点水平也好意思提前交卷?
制艺题写得简直没眼看,平平无奇。
甚至有考生直接在文章里质疑“事君敬其事而后食”是错误的。
大谬!
苦读了十几年连这短短的几十分钟都坐不住,难怪写不出好文章!
沈观复愤愤把卷子扔到一边。
……
沈知砚站在龙门处又等了一会儿,一直到凑齐十个人了衙役才放他们出去。
沈有粮和方既明的父亲已经驾着马车在贡院外等候。
方父原本不打算来这么早。
但沈有粮告诉他,沈知砚县试的时候经常提前交卷,也许院试也会这样做,他担心来晚了接不到沈知砚。
只有一辆马车,于是方父跟着沈有粮一起提前到贡院等候。
方父把草料喂给马儿,随意往贡院门口瞥。
正好看到沈知砚从贡院门口出来。
出来的人里面,只有沈知砚一个小孩,一眼看去特别明显。
还真提前交卷了。
沈有粮赶紧上去接过沈知砚手里的考篮,同时把水囊递过去。
他观察着沈知砚心情好像不错,于是大胆问:“二狗,累不累,考得怎么样?”
沈知砚喝着水笑道:“考个秀才应该没问题。”
方既明的父亲闻言心里很是羡慕,他对沈知砚的话毫不怀疑。
毕竟方既明一回家就在他耳边说沈知砚学习多么多么厉害。
沈有粮听到沈知砚的话忍不住心潮澎湃。
以前盼沈有才盼了十几年,连根毛都没给家里挣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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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沈知砚才启蒙三年就要考上秀才了。
他们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方既明的父亲凑到沈知砚跟前问:“二狗,这次卷子难不难?你看我家方既明有戏不?”
沈知砚想了想道:“这次试题出得中规中矩,没有偏题难题。只要方既明能写出最后一道算学题,应该问题不大。”
这番话让方父心里得到了极大安慰。
这样一看,他家也要出位秀才公了?
申时末,方既明、刘义跟明德学堂的两位童生一起出来了。
方既明和刘义一出考场就对了算学题的答案,得到一样的答案两人都很兴奋。
明德学堂的两个童生面色惨白,失魂落魄地出来。
他们想过院试会考算学题,但最多是出在覆试,没想到直接出现在了正试里。
这让他们一下慌了神,连带着前面的常规题都答得不太好。
早知如此,他们当初就应该去束脩最便宜的琢玉学堂……
客栈里的赵夫子冷不丁又打了个喷嚏。
“坏了坏了,怕是真得风寒了,小二,快给老朽上碗姜茶!”
方既明和刘义上马车后又跟沈知砚对了答案。
三人答案一样。
方既明激动地猛捶了亲爹一下:“这把稳了!”
方父肩膀吃痛,但看儿子一脸自信的模样,也笑着没跟他计较。
回宅院的路上,方既明和刘义隐隐激动。
尤其是方既明,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今天出来我听到好多人都在骂算学题,明德学堂那两位也没做出来。他们不会做但我们做出来了,这把肯定稳了!还好当初求了夫子让我下场考试。”
沈知砚没接话。
院试这么多人,只有极少数能成为秀才。
这道算学题如此简单,稍微有点脑子的掰着手指头都能凑出来,那些考不过的本就是陪跑的,甚至都算不得竞争对手。
……
考完正试还要等待放榜,只有过了正试才有资格参加最后一场覆试。
大晟自开国起,就对院试的录取原则有着严格规定。
答题的好坏是录取的唯一标准。
既不可以为了收受贿赂而录取家资富足的学子,也不能为了博取清名,故意录取不通文理的贫寒学子。
院试的阅卷流程更为严格复杂,沈知砚一行人整整等了五天才出结果。
等待发案这五天,悬瓠城内有不少地方开设了赌场。
所赌内容,是赌院试所取的考生,哪个姓最多,哪个姓最少。
沈知砚听了一耳朵,没参与其中。
既开赌局,必然会与场内勾结,看来这科举也并非绝对公平。
放初榜那一天,一群人早早涌到了贡院门口等待发案。
这场看榜的人比府试时更躁动更疯狂。
从童生到秀才,意义非凡,有的人穷极一生都无法跨越。
而一旦考上,那就是真正摸到了“士”的门槛,可以见县官不跪,犯事了也不能随便用刑。
考上秀才对沈知砚来说最重要的是,可以免除他爹的徭役和家里的赋税。
还方便张氏和沈老头在村子里吹牛。
沈老头一吹高兴,就会格外偏爱沈知砚,同时还喜欢揍沈有才。
那等“父慈子孝”的场景,沈知砚回家百看不厌。
“发案了,发案了!”
一直等到日头高升,人群突然躁动起来。
第109章 酣畅淋漓的落榜
第109章酣畅淋漓的落榜
带刀衙役拿着榜单过来张贴。
人群瞬间沸腾。
前面的书生拼命往前挤,后面的书生拼命往前推,脸上一派疯狂之色。
中间的书生被前后夹击,进退两难,脸上表情介于惊恐和认命之间,只能无助地随波逐流。
方既明的父亲和沈有粮也在其中。
方父略识得几个字,由他来看三个孩子的名次。
沈有粮身强体壮,负责给他开路。
院试第一场发案,只将座位号用圆圈的形式贴出而不写姓名,叫做出号,也叫招覆团案。
沈知砚三人蹲在路边等待。
刘义不停深呼吸,时不时看向榜单那边的人群,十分紧张。
方既明站在一旁很是焦虑,一会儿蹲下,一会儿起身来回走动,牙齿紧紧咬着大拇指关节。
沈知砚慢悠悠啃了口包子,伸手拍拍方既明:“淡定,先吃早饭吧。”
方既明猛得蹲下,焦躁地挠挠头发:“哪有心情吃!”
另一旁,方父好不容易在沈有粮的帮助下挤到了榜单下头。
他不敢耽误,从后往前看榜单上的座号。
第一眼就看到了刘义的名字,就在最后一名。
方父笑了一下,接着寻找方既明和沈知砚的座位号。
沈有粮偏后半个身位,伸出两条胳膊护着方父,防止被挤开。
后面的人见挤不开沈有粮,直接上手拉拽沈有粮的裤腰带。
沈有粮大赧,赶紧腾出一只手死死拽着裤子。
就在这时,旁边人突然大喊了一声:“第一名!洪字号舍七号!”
“洪字号舍七号是哪位?”
沈有粮拽着裤子的手顿时一松,裤子顺着大腿滑落。
洪字号舍七号,那不就是二狗吗?!
“中了!中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儿中了!”
沈有粮光着下半身兴奋地手舞足蹈,仰天狂笑。
周围人都向他投去羡慕的目光。
沈有粮一把提起裤子,兴奋地扒开人群往外冲。
“诶,沈兄,干嘛去,我还没看完呢!”
方父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有粮离去,自己瞬间被人群淹没。
“二狗!你是第一名!洪字号七号!你是老沈家的骄傲!”
沈有粮冲过来,兴奋地一把抱住沈知砚。
“二狗,你真的做到了!不出意外你就是秀才了!”沈有粮双目含泪,激动地拍打着沈知砚后背。
“咳咳咳!”沈知砚直翻白眼,刚入口的包子直接被他爹拍了出来。
刘义在一旁不好意思地提醒:“有粮叔,你裤子掉了。”
沈有粮刚刚太过激动以至于裤腰带都忘了系。
反应过来的沈有粮老脸通红,松开沈知砚,默默提起裤子。
刘义激动地摇晃沈知砚的身体:“知砚,你是正试第一名!考上秀才板上钉钉了!”
沈知砚深呼吸一口气,心里狂喜!
他中了,又是第一名!
只要覆试不骑在考官大人头上拉屎,考个廪生妥妥的!
廪生可以理解为高级秀才。
只有在岁、科两试中名列前茅者,才能取得廪生资格。
朗山县的廪生,一年能从官府领到五两银子,每个月还有六斗米的补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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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还可以为参加县府试的考生作保,收取报酬。
刘义和方既明有些着急地看着沈有粮:“那我们呢?”
这……
沈有粮一听到沈知砚是第一名就冲出来报喜了,还没顾得上两人。
他不好意思道:“我再回去听听。”
沈有粮刚扭头,就看到方既明的父亲从人群中失魂落魄地挤出来。
刘义和方既明两人心里咯噔一下。
等方父走到近前,沈有粮关心道:“咋样,看到两个娃娃的成绩了吗?”
方父点点头。
刘义和方既明不由得屏住呼吸。
方父勉强笑了一下,道:“刘义中了最后一名,方既明没考上。”
刘义听到自己考上了,脑子先是空白了一瞬,而后巨大的喜悦冲上心间。
哪怕是最后一名,那也是考上了!
但方既明没考上,刘义不好笑得过于放肆,只能拼命压抑自己上扬的嘴角。
方既明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喃喃道:“不可能啊!我明明答得那么好,连算学题都答出来了……爹,你是不是看漏了?”
“我看了三遍都没你的座位号,就是没考上!”方父怒气冲冲道,“你前几天不是跟我说稳了吗?稳在落榜吗?!”
方既明很不服气道:“我答得真的很好!算学题都答出来了,按理不可能考不上,肯定是考官针对我。”
方父一把拧住儿子的耳朵:“老子还不知道你,这么点水平也值得考官针对你?!”
“松……松手!爹,疼疼疼……”方既明龇牙咧嘴道。
沈知砚突然出声问道:“方既明,你的四书题怎么答的?”
整场考试四书题占比最大,方既明落榜,可能是这块出了问题。
“四书题是啥来着?我忘了。”方既明茫然道。
“事君敬其事而后食。”刘义给他提示。
方既明想起来了,他信誓旦旦道:“四书题我答得绝对没问题,自然是该驳斥这个观点啊!难道还赞同不成?”
沈知砚顿时石化在原地。
方既明认真道:“古人云‘仓廪实而知礼节’,想让人认真干活,不得先把好处给到位?这就好比用牛耕地,总得先喂饱它,而不是等它拉完犁再说‘干得好,现在再给你草料’,是不是这个理?”
沈知砚和刘义互相对视一眼。
理确实是这个理,但心里想想就罢了,不能往答卷上写啊!
方既明打开了话匣子,连落榜的难过都忘了:“你们说,会不会是朝廷拖欠学政大人俸禄了,所以他故意出这个题来阴阳朝廷?”
啪!
沈知砚一把捂住方既明的嘴:“谨言慎行!”
刘义吞了口唾沫,向方既明抱拳拱手:“勇士。考官既然出了这个题,自然说明他是赞成的,你怎么敢质疑孔圣人的言论。”
方既明怀疑地看着沈知砚:“是这样吗?”
沈知砚无奈点头。
方既明惊愕地瞪大眼睛,那岂不是说,他整篇文章都背离了考官出题的初衷?!
……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落榜啊!
方父在一旁听三人的对话,他也想知道儿子为什么落榜。
听完后,方父眉头紧锁道:“方既明答得没问题啊!”
第110章 你怎么没死
第110章你怎么没死
方父生气道:“你们刚说的那句话,不就跟‘既要马儿跑得快,又要马儿不吃草’一个歪理吗?哪个扒皮想出来的话?”
方父平日在车马行干活,负责相看牲口,但凡有哪个东家说出类似的话,他绝对要在背后骂一句扒皮。
这跟他的生存法则完全相悖。
方既明讪讪道:“爹,这是孔子说的……”
方父搂过方既明的肩膀,理直气也壮道:“管他什么孔子、孙子还是老子的,儿子你答得没毛病!这次落榜不是你的错,确实是考官针对你。没事,咱下次再考!”
方既明眨眨眼,没想到他爹直接放过他了。
他本以为这次得被他爹拿鞋底狠狠抽一顿呢。
……
放榜第二天就是覆试。
到了覆试,考生已经被刷了一大半。
蔡州下辖十个县,每次院试只有一百个学额,平均一个县才十个。
竞争十分激烈。
覆试题目一发下来,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除了基础的四书题一道,默写《增广贤文》一二百字。
这次覆试直接删去试帖诗,改为了三道算学题!
有心态不佳的考生,直接两眼一翻,昏倒在了号舍里。
还有考过多次的童生唤来衙役质问:“是不是发错题目了?这试题出得与往年不一样。”
衙役面无表情道:“错不了,题目是学政大人亲自出的,你若是有意见,我带你去找学政大人。”
那名童生气焰顿时弱下来,不敢再哔哔赖赖。
等衙役走远,那童生才敢把怒意摆在脸上,絮絮叨叨发泄着心中的不满。
两人谈话间,沈知砚已经把三道算学题做完了。
第一题:一百馒头一百僧,大僧三个更无争,小僧三人分一个,大小和尚各几丁?
这道题有很多解法,列方程、分组法、假设法都能解决。
沈知砚习惯列方程解题。
计算之后沈知砚很快得出大和尚25人,小和尚75人。
第二题:巍巍古寺在山中,不知寺内几多僧。三百六十四只碗,恰合用尽不差争。三人共食一碗饭,四人共尝一碗羹。
一样是列方程。
设寺内有x个和尚,则吃饭用碗x/3个,喝汤用碗x/4个。
列方程x/3+x/4=364,解得寺内共有624个和尚。
第三题:今有共买牛,七家共出一百九十,不足三百三十;九家共出二百七十,盈三十。问家数、牛价各几何?
又是一道盈不足问题,这类题型府试时就考过一道。
不过这次的数字更大了。
这次这三道题数字都变大了,看来是学政大人有意加大计算难度。
沈知砚还是采用方程求解。
经过一番运算,很轻易就计算出家数为126家,牛价为3750钱。
算出答案后,沈知砚娴熟地往答题纸上写过程。
术曰:置七家出率一百九十,不足三百三十;九家出率二百七十,盈三十。以盈不足互乘所出率,并之为实,差之为法。实如法而一,得家数。以家数乘所出率,减盈增不足,即得牛价。
答曰:家数一百二十六,牛价三千七百五十。
……
沈知砚答完三道算学题后略松了一口气。
方程这玩意谁发明的呢?这么好用!
这次覆试没有沈知砚最愁的试帖诗。
等他答完前面的四书题,默写完《增广贤文》,时间还不到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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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砚不紧不慢地取出午饭吃起来。
这次他没有急着交卷。
现在交卷也不能马上出贡院,得站在外面等凑够十个人才行。
外面日头正晒,倒不如坐在号舍内休息。
巡绰官在考场内来回走动,一丝不苟地巡视着考场。
从各个考生紧锁的眉头就能看出这次的考试不简单。
所有考生,不论年纪大小,全都抓耳挠腮。
还有人手脚并用,不知道在比划什么。
一路走来,巡绰官看得津津有味。
走到一处号舍前,巡绰官的步子顿住。
洪字七号号舍的考生竟然趴在桌子上睡觉?!
巡绰官斜眼睨了沈知砚片刻,见他丝毫没有起来写题的意思,摇摇头离开了。
孺子不可教。
还是太年轻,心态不好,遇到不会的居然直接选择睡觉。
沈知砚迷迷糊糊睡了不知道多久。
等他醒来时还没有一个人交卷。
沈知砚揉着酸痛的脖子看天色,太阳已经西斜了很多。
过不了多久就要强制交卷了。
号舍内空间狭小,沈知砚睡得浑身酸痛,想活动都活动不开。
于是他干脆唤来衙役交卷,而后提起考篮出了考场。
许屹川正坐在自己的号舍内,辛苦计算最后一道算学题。
见到有考生已经交卷离开,他有些不满又嫉妒地抬眼。
看到沈知砚,许屹川浑身一抖,忍不住瞪大双眼。
他猛得站起来:“沈知砚,你没死?!”
“考场之内,不许交头接耳!”衙役立马跑过来控制住许屹川,“再敢喧哗逐出考场!”
许屹川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考场之内,顿时吓出一身冷汗,赶紧坐下。
但他心里实在太过震惊。
派了十几个山匪去杀沈知砚几个书生,他们怎么会安然无恙,还能来悬瓠城考试?
前几月遂平县突然来了一支军队,把整个母猪峡山匪屠得一干二净。
许屹川当时还在高兴,山匪死光了就更不会有人知道自己雇凶杀人。
可是今日,为何沈知砚毫发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
母猪峡山匪耍了自己?
许屹川脑子里很乱。
沈知砚见到许屹川,心里噌得涌起一股杀意。
沈知砚上辈子活了近三十年都没产生过这种情绪。
但现在,他真的想杀了许屹川。
就是眼前之人,让他差点死在山匪的屠刀下。
但现在是在考场中,沈知砚不能说出格的话,更不能有出格的举动。
他深深看了眼许屹川后便离开了。
山水有相逢。
以后早晚有收拾许屹川的一天。
……
衙役再次把提前上交的卷子呈到了沈观复面前。
沈观复一眼就看出这是正试第一个交卷之人的字迹。
当即笑眯眯地接过。
沈观复先看了四书题。
还是和正试时一样,文章答得条理清晰,理法兼备,用语也是清真雅正,不摭一家之言。
沈观复对这篇文章满意得不得了,频频点头。
光凭这一篇文章,便足以让这名考生取中。
其余几个副考官坐不住,纷纷凑上来看。
几个脑袋挤作一团。
第111章 小三元
第111章小三元
“这是何人所写?”
几个考官互相对视一眼,眼里浮现出欣慰和满意之色。
“这文章有力气!理法兼备,饰为宏博。”
“看这个考生的文章,老辣有深度,一定是个有阅历的童生,说不得比咱们年纪还大。”
“不像啊,我观这考生写字笔力不深,尚感稚嫩,应该是个后生。”
“若是个年轻人,那真是天赋绝佳之辈啊!”
“……”
沈观复看完文章,又翻到后面看算学题。
三题全部答对,且过程十分完整。
沈观复暗暗点头,这是个全才。
“咦?算学题全答上了?!这个考生此前专门钻研过算学?莫非是个世家子弟。”
几个考官纷纷猜测。
沈观复也很好奇,不过任是他再好奇也无用。
条例规定,必须得所有卷子全部批阅完成之后,才能揭开糊名。
沈观复决定届时一定要亲自上门拜访这位考生。
若是年龄相仿,必要引为知己。
……
这场覆试考完,刘义罕见地没有跟沈知砚对答案。
他怕万一结果不一样,自己受不了这个打击。
反正已经全考完了,对答案也没有意义。
等放榜这几天,沈知砚正好趁机会在悬瓠城好好逛了逛。
身上揣着一百两银票就是有底气,沈知砚什么店都敢往里钻。
沈有粮跟在身后,手里捏着张氏给的十两银子,心里直冒汗。
沈知砚找到悬瓠城最大的一家书店,进去就问:“有没有新鲜的话本?”
掌柜见沈知砚一身书生打扮,笑吟吟地接待了他。
“才子佳人,灵怪传奇、历史外传,本店应有尽有,不知道小公子想看些什么?”
沈知砚豪气道:“每种类型卖得最好的各来一本。”
掌柜大喜,亲自动手把沈知砚需要的书带到了他面前。
沈知砚一一翻阅,每本只看了个开头就看不下去了。
老生常谈,无聊至极。
沈有粮脑门直冒汗,这么多书得多少银子?!
就在沈有粮暗自估量书价时,沈知砚把书全还给了掌柜。
“小公子?”掌柜脸上笑意僵住。
只看不买,什么意思?
沈知砚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道:“掌柜叔叔,我年纪太小啦,你这些话本我看不明白。”
掌柜低头看自己找的书,第一本就是艳情小说,还有插图。
刚刚沈知砚只让他找销量最好的,他想都没想就拿过来了。
如今看到沈知砚的个头,掌柜瞬间汗颜,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
再看身后的沈有粮眉头紧皱一脸纠结的样子,掌柜更是忍不住吞口水。
人家当爹的不会揍自己吧?就算真被揍了也没地说理去……
沈知砚从书店出来,有些遗憾没有找到合适的话本。
不过这一趟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他发现这家书店,一样的书会有好几个版本,由于做工和精美度的不同,价格也不相同。
这倒给了沈知砚一些启示,到时候开泥人店就可以这么干。
出来书店,沈知砚又给家人挑了些礼物。
都是些小玩意,价格不贵,沈有粮顺手就把钱付了。
……
各个考生悠然等待放榜时,沈观复正在紧锣密鼓地阅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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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试阅卷,以学政亲自批阅为主,也准许延请幕友协助改卷,但所请幕友不能是蔡州本地人氏。
试卷经过糊名、弥封,被送到内帘,由沈观复请来的五名幕友进行初步筛选。
通过初筛的卷子再推给主考官,由其定夺名次。
算学题有标准答案,五人卷子批改得飞快。
有大半考生算学题是空白。
如此,饶是前面的四书题答得再好,也无力回天。
不到一天,覆试的卷子就改完了。
三道算学题全部答对的人不到五十人,过程完整清晰的更是寥寥无几。
沈观复最后又把洪字七号考生的卷子认真看了一遍,答得堪称完美。
他提笔在卷子上画了个红圈,道:“卷子已全部阅完,准备排名!”
排完名次,沈观复迫不及待地将糊名揭开。
沈知砚,年九岁,朗山县白马镇清水村人氏。
“九岁?!怎么可能?”
沈观复傻眼了。
九岁的孩子如此精于算学和四书五经,难道从娘胎里就开始钻研了不成?
清水村人氏,并非是世家子弟,只是个普通的寒门学子。
这……
沈观复大跌眼镜,他再怎么也想不到案首竟然是个九岁的小孩。
似乎自大晟建国起,就没有过这么年轻的秀才。
九岁的秀才……
电光火石间,另一个想法从沈观复脑海里蹦出。
不如收为弟子?
这考生同样姓沈,倒不失为一场缘分。
……
很快到了发榜的日子。
这次沈有粮独自一人冲进人群看榜。
这一次榜单上写的是姓名,不再是座位号。
过去几天沈有粮已经把“沈知砚”和“刘义”这五个字的形状牢牢记住。
沈有粮顶着一大群书生的压力挪到最前头,他先看了榜首的位置。
沈知砚。
沈有粮狂喜,他儿子是案首!!!
压抑住激动的心情,沈有粮从榜单倒数的位置开始找刘义的名字。
最后在倒数第三名成功找到。
中了,都中了!
沈有粮兴奋得不得了,但还不至于彻底失态。
毕竟前面沈知砚已经考过太多次第一,沈有粮都有些习惯了。
得知结果的沈知砚悄悄松了口气,而后心情忍不住地上扬。
没记错的话,他这个成绩好像叫小三元来着?
沈知砚觉得自己考运不错,院试考了这么多算学题,覆试还删了试帖诗。
否则他想拿下案首还得费点力气。
刘义就没沈知砚这么淡定了。
知道自己考上后,刘义拍掌顿足,仰天狂笑不止。
十一岁的秀才,说出去多威风!
他娘和姐姐小满再也不用不分白天黑夜地纺线了!
沈有粮比刘义也好不到哪去,两人一起手舞足蹈,相拥而泣。
外人看来,还以为是他们二人考上了。
与此同时,悬瓠城的衙差已经怀揣着喜报快马加鞭赶往朗山县。
院试已经算是正式科举,捷报会有人敲锣打鼓地通知。
到时候整个朗山县都会知道院试案首出自朗山。
就在沈知砚三人欢欣庆祝时,贡院外的榜单下传来一阵骚动。
“这个沈知砚只有九岁,凭什么高中案首?”
第112章 大炮轰蚊子
第112章大炮轰蚊子
说话之人,是许屹川。
他排在榜单第五位。
他对自己的排名不太满意,对沈知砚的更不满意。
许屹川今年十九,原本早已可以下场。
但他为了追求第一,专门沉淀了好几年,一直到今年,才参加府试。
他的计划是府试和院试都拿下第一。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府试以一名之差输给沈知砚。
院试的覆试又删去了许屹川最擅长的试帖诗。
别说第一,结果连前三都没挤进去。
偏偏两次第一都被跟他有过节的沈知砚拿了,许屹川很不服气。
许屹川的质疑一出,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很快将贡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听说过沈知砚的人出声道:“此人是朗山县人氏,乃是今年的府案首。”
许屹川冷笑一声,道:“府案首又如何,那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此次院试,蔡州各方才俊汇聚于此,有阅历有学识者不在少数,凭什么一个黄口小儿夺了案首?”
此话一出,不少落榜之人顿时生出愤愤不平之色。
其中以悬瓠城考生为最。
他们出身州城,一向不太看得起下辖县城的学子。
以往院试,十之七八的案首都出自悬瓠城,这让悬瓠城的童生更为自傲。
被许屹川这么一挑拨,他们纷纷质疑:“朗山县文风凋敝,如何能出案首?”
“是不是贿赂了主考官?”
“难说,我发现一个盲点,学政大人姓沈,这个沈知砚刚好也姓沈,你们说……”
越说越离谱。
有年长些的朗山县学子,当即出口反驳:“五年前我们朗山县的霍举人,踩着知州之子一样拿下了院试案首,凭什么说朗山文风凋敝?”
“就是就是,十八岁的举人,你们县里有吗?”
“沈案首府试前在临江楼写下《登飞来峰》,连陆山长都赞不绝口,可见是有真才实学,岂容你们质疑?!”
其他朗山县学子开团秒跟。
两边在榜下激烈地争论起来。
刘义急得直跺脚:“那孙子在污蔑人!”
沈知砚眸色沉沉,径直往贡院门口走去。
衙役见事态愈发严重,赶紧上禀给沈观复。
沈观复听完衙役的汇报面色如常:“本官依规取才,问心无愧,由着他们去,闹一阵便会散了。”
年年放榜都会有类似的闹剧,沈观复早已习惯,并不予理会。
衙役偷偷看了眼沈观复的脸色,小声道:“现在外面已经开始传沈知砚是您的私生子了,你们都姓沈。”
“什么?!”沈观复眉头拧起,“混账东西,这简直是危言耸听!带路!”
到悬瓠城后,沈观复除了去书院拜访过陆崇谦,其余拜帖一律拒绝了。
为的就是保证院试的公平公正。
如今竟然还被污蔑,沈观复无法容忍,这事闹大了他也得有麻烦。
许屹川大声道:“今年的院试考了这么多算学题,九岁小孩,怕是连‘足损积商’都弄不明白吧!”
一些做不出算学题的落榜考生纷纷附和。
他们都做不出,九岁的沈知砚如何会?
若是个世家弟子便罢了,可榜上分明写着沈知砚是个农家子。
沈观复出来正好听到许屹川的质疑。
他有些不悦地看着许屹川,就是此人在此闹事?
“学政大人来了。”眼尖的学子见到沈观复,声音小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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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观复高大清瘦的身影往贡院门口一站,沉声道:“何人在此闹事?此次院试依规取才,沈知砚乃是本官亲自点的案首,他的答卷堪称完美,算学题全部做出,案首名副其实,谁有意见?”
悬瓠城的士子垂眸不敢再语。
沈观复掌管学政,有权罢黜功名,他们可不敢顶嘴。
而且沈观复敢公然站出来,显然是问心无愧。
朗山县的士子像是打了胜仗一般,得意地盯着悬瓠城的士子。
许屹川见悬瓠城士子偃旗息鼓,咬牙站出来:“学政大人,我不服!”
“你是?”沈观复目光落到许屹川身上。
许屹川行了个书生礼,道:“学生许屹川,院试第五名,父亲是遂平县县令许二河。”
沈观复了然,许二河的儿子啊……
许二河在院试前连着给他递了五封拜帖,他都没有理会。
沈观复看不出情绪道:“你名次不错,有什么问题?”
听到学政夸自己,许屹川笑了,然后道:“我怀疑沈知砚的算学题只是运气好碰上了,根本没有真才实学!”
刘义和沈知砚正好挤到了人前。
刘义指着许屹川的鼻子道:“沈知砚对算学很有研究,你少在这造谣!”
许屹川嗤笑:“说出来谁信。”
沈知砚讥讽道:“府试输给我便罢了,院试还不服?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菜就多练。”
沈观复饶有兴致地盯着沈知砚:“你就是沈知砚?”
沈知砚恭敬地向沈观复行礼:“学生沈知砚,见过学政大人。”
不错。
沈观复暗暗点头,一表人才,锐气也足。
许屹川咬牙:“沈知砚,敢不敢跟我当众比一场?”
“比什么?”
“就比算学!”许屹川挑衅道,“敢不敢?”
沈知砚差点笑出声。
要是比试帖诗什么的他还真不一定答应。
比算学?
不是沈知砚狂妄,拿他跟许屹川比算学,无异于大炮轰蚊子。
“行啊!”沈知砚一口答应,他憋着笑问许屹川,“不过你对自己的算学这么有自信?”
“对付你绰绰有余。”
院试的三道题目,许屹川同样做出来了,他对自己的算学实力颇有信心。
许屹川上赶着丢脸,善良的沈知砚不忍心拒绝他。
“还请学政大人出题,做个见证。”
“好。”沈观复笑呵呵地答应。
“今有田广十二步,从十四步。问为田几何?”
“一百六十八步。”沈知砚和许屹川异口同声道。
“九百九十九文钱,及时梨果买一千。十一文梨九个,七枚果子四文钱,梨果多少,价几何?”
沈观复加大了难度。
沈知砚微微挑眉,线性方程都来了,数字还不小。
难倒是不难,就是心算要费点时间。
沈知砚微微抬头望天,脑子里转得飞快。
许屹川申请草稿纸。
沈观复派人去取。
余光瞥到沈知砚呆立一旁,许屹川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其余考生围在周围,面对沈观复的问题一脸茫然,毫无头绪。
许屹川拿到草稿纸,马上动笔计算。
但旁边的沈知砚已经心算出了答案。
“梨657个,803文。果子343个,196文。”
第113章 扮猪吃饲料
第113章扮猪吃饲料
许屹川还未列出算式,沈知砚已经说出了答案。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知砚,嘴巴微张。
就这么水灵灵地算出来了?!
这种题能口算?!
其余考生向沈观复投去求证的目光。
沈观复颔首微笑道:“不错,答对了。”
哗!
真被沈知砚答对了!
一些落榜考生不由得吞了吞口水,逐渐意识到自己和沈知砚之间的差距。
怪不得人家能考案首。
沈知砚瞥向许屹川,轻飘飘道:“服了没?”
许屹川额头青筋暴起。
这分明是挑衅!
许屹川咬牙道:“继续!”
沈知砚似笑非笑地看着许屹川:“刚刚答不上来莫非是在藏拙?你在扮猪吃虎吗?”
许屹川脑门一突一突的,若不是学政大人在面前,他早就忍不住破口大骂了。
沈观复继续出题。
“今有鸡翁一,值钱五;鸡母一,值钱三;鸡雏三,值钱一。凡百钱,买鸡百只。问,鸡翁、鸡母、鸡雏各几何?”
沈知砚听完题,也向沈观复要了纸笔。
这是一道不定方程题,答案不只一组解。
保险起见,沈知砚选择笔算。
沈知砚将列方程要设的字母全部用甲乙丙代替,且甲乙丙均为非负整数。
通过题意可以列出一个方程组,再通过消元法就可以解出几组答案。
沈知砚笔尖飞快划过纸面,不到两分钟就算出了答案。
答完的沈知砚没急着回答,而是先慢悠悠等了许屹川一会。
过了整整一刻钟,许屹川才举起草稿纸兴奋道:“我算出来了!鸡翁四只,母鸡十八只,小鸡七十八只!绝对没错!”
沈观复点头又摇头:“对,但不完全对。”
他看向沈知砚,隐隐期待道:“你的答案呢?”
沈知砚没急着回答,而是先问了一句:“每种鸡都必须购买吗?”
如果不要求每种鸡都买,那就多一组答案。
许屹川皱眉看沈知砚,不知道他问这个问题的用意。
但沈观复眼睛亮了,他抚着胡须笑吟吟道:“不强求每种鸡都买,凑够一百钱,百只鸡即可。”
沈知砚点点头:“那一共有四种买法。”
周围人听到面面相觑,不只一个答案?
“第一种,买鸡翁4只,母鸡18只,小鸡78只。”
跟刚刚许屹川算出来的答案一样。
“第二种,买鸡翁8只,母鸡11只,小鸡81只。”
“第三种,买鸡翁12只,母鸡4只,小鸡84只。”
“最后一种,不买鸡翁,买母鸡25只,小鸡75只。”
沈知砚一口气把四组解法都说了出来。
许屹川面色铁青地听完,马上拿起笔验算。
把数字代入题干,每一组都符合题目要求。
沈观复目光灼灼。
沈知砚的算学造诣比他想的还深,许多举人都不一定比得上他。
多亏了许屹川闹这一出,不然沈观复都不知道沈知砚这么厉害。
沈观复眼神灼热地看着沈知砚,声音都不自觉地夹了起来:“你可有师父?”
沈知砚如实回答:“有一个学堂的秀才夫子。”
沈观复略微沉吟,只是个秀才夫子,如今沈知砚也是秀才,那夫子恐怕已经没有能力再教沈知砚。
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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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沈观复自然而然地问道:“你可愿拜我为师?”
“啊?”
沈知砚傻了,这么突然?!
周围考生集体沸腾了,全部羡慕嫉妒恨地瞪着沈知砚。
沈观复可是提学官,掌管整个京西北路的学政。
能成为他的学生,那是多少学子梦寐以求的事!
所有人都焦灼地盯着沈知砚,恨不得帮他说出那句“我愿意”。
沈知砚却下意识想拒绝。
他对沈观复一点都不了解啊,拜沈观复为师势必要跟随他离开蔡州。
这是沈知砚不愿意的。
而且万一沈观复在朝中有政敌,到时候想对付沈观复,直接拿自己开刀怎么办?
沈知砚要拒绝,但也不能太直接,要给沈观复面子。
他躬身,神色恭谨道:“多谢大人抬爱,这是学生的荣幸。只是学生出身寒微,家中还有年迈的爷爷奶奶要侍奉,贸然远离,实违圣人孝悌之本。学生心有不安。”
“再者,学生才疏学浅,德行学识远不足列于大人门墙,不敢贸然忝列。”
“学生虽不敢拜入师门,但大人今日的知遇之恩,学生终身铭记。日治学修身,必以大人为楷模,不敢有半分懈怠。”
说完,沈知砚对着沈观复深深一拜。
全场骤然死寂。
围观考生齐齐瞪大双眼,满脸愕然。
他拒绝了学政大人?!
沈观复同样微微错愕。
明明被拒绝了,但沈知砚这番话却让沈观复生不出气来。
沈观复收拾好情绪,体面地点头:“如此,倒是你我缘分不够。”
许屹川见学政大人如此厚爱沈知砚,气得把毛笔扔到了地上。
沈观复微微皱眉,此子心性极差,不知道许县令怎么教的。
看着气急败坏的许屹川,沈知砚毫不留情地出言讥讽:“我以为你多有实力呢!”
许屹川阴翳地回看沈知砚。
沈知砚与其对视,一字一顿道:“以后别再扮猪吃饲料了。”
“哈哈哈哈哈哈!”
周围人顿时哄堂大笑。
连沈观复都忍不住摇头失笑。
扮猪吃饲料,倒是个新鲜的比喻。
沈观复不再继续出题。
两人的算学水平孰好孰坏已很分明,无需再比。
沈观复目光扫过适才闹事的一众悬瓠城士子,开口道:“沈知砚的案首之位,谁还有意见?”
悬瓠城士子齐刷刷低下头不敢跟沈观复对视。
惹沈知砚算是他们踢到铁板了。
沈观复又当众教育众人一番,便让衙役遣散众人。
看着沈知砚离去的背影,沈观复心里还有些不舍,反复吐息好几次才忍住拔腿追上去的冲动。
后续还有簪花宴,收徒之事不能心急,得徐徐图之才行。
回去路上刘义很兴奋:“你看到许屹川的脸色没,比吃了苍蝇还难看,爽死我了!”
沈知砚轻笑一声,这才哪到哪?
许屹川可是想要他们的命,他不可能就这么放过许屹川的。
一回到夫子的宅院,方既明就迎上来:“怎么样,考上没?”
刘义笑道:“考上了,知砚第一,我第九十八。”
方既明激动地擂了两人一拳:“你俩太牛逼了!这下我一下子多了两个秀才朋友!”
三人正说笑着,一阵敲锣打鼓声从不远处传来。
第114章 簪花宴
第114章簪花宴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敲门声。
三人顿时止住话头,沈知砚跑去开门。
外面是报喜的人。
一群人敲锣打鼓地进了小院,高声说道:“朗山县沈知砚沈公子,高中院试案首!特来报喜!”
“请问沈案首在这里吗?”
“我就是。”沈知砚微笑着上前,同时把前几日提前准备好的红封递了过去。
报喜的人轻轻捏了捏红封,脸上笑意更真切了,好话张口就来。
“托福托福!沈公子名扬蔡州,榜首登科!这一登科便是顺风顺水,往后乡试会试连战连捷,为官做宰、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沈有粮满脸笑意,眼角皱纹挤作一团。
方既明的父亲看得颇为艳羡,余光瞟到看热闹的方既明,忍不住抬腿轻踹了他屁股一脚。
喜气洋洋地送走报喜之人,紧接着又来了一个报喜的。
“朗山县刘义刘公子,高中院试第九十八名!特来报喜!”
刘义没有闲钱给报喜之人,对方按流程报完喜便离开了。
放榜第二天,学政沈观复和知州袁敬山按照惯例举行了簪花宴,宴请新科秀才。
相当于给蔡州这些新秀才一个互相结识的机会。
沈知砚和刘义身穿官府下发的,崭新的玉色襕衫前往知州的官宅赴宴。
沈知砚以往穿得都是直裰。
只有考上生员才能穿襕衫,普通百姓严禁穿戴,违者以僭越论处。
到了官宅门口就有小厮指路,两人顺着往里走。
官宅内开阔疏朗,院落层层叠叠,人造的流觞曲水相得益彰,颇为雅致。
沈知砚上辈子参加学术会议时曾游览过苏州的园林,面对此景还算镇定,只默默欣赏。
刘义就没沈知砚这么淡定,他的头扭来扭去,一步一景的布局让他眼花缭乱。
“娘嘞,当官的真能享受啊!”
今日来参加宴席的学子,大半是从各个县城来的。
面对偌大的官宅免不了四处闲转,也算是见了世面。
不时有人把目光投向沈知砚两人,有认出沈知砚的,还有的见两人年纪这么小忍不住好奇。
但因为拘谨没人过来交流。
很快,花厅的簪花宴布置好了。
一群生员找到自己的座位落座,沈知砚和刘义的位置分开了。
刘义位置靠后,沈知砚则坐在最前头。
长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一众婢女恭敬地立于一旁。
沈知砚刚落座,学政沈观复和知州袁敬山一起走了进来。
沈知砚一众人又赶紧站起来行礼。
沈观复和袁敬山对着新科秀才们轮流说了一番劝学勉励的话,然后摆摆手让众人坐下。
沈知砚是案首,位置离学政和知州最近,敬酒之事就由他开始。
鉴于沈知砚年纪尚小,不宜饮酒,所以他只小酌一口意思一下,接着说了一番漂亮话就算完了。
“这就是院试案首?”袁敬山看向沈知砚的眼神里有几分探究。
沈观复笑着点头:“不错。沈知砚经学学得十分扎实,算学一道更是可堪精通,是个极为难得的好苗子。”
话语间丝毫不吝啬对沈知砚的夸赞。
沈知砚的大名,过去半年,袁敬山也有所耳闻。
在临江楼一首《登飞来峰》惊艳全城士子,连一向孤傲的天中书院山长陆崇谦都对其青睐有加。
如今听说沈观复似乎也有收其为徒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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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子,贵人运倒好得很。
虽然沈知砚也是袁敬山亲自点的府案首,但袁敬山对他不太感冒。
一是因为沈知砚是从朗山来的,二是他凭实力硬生生拿到府案首。
袁敬山答应的府案首之位没给到许屹川,许二河孝敬的那一箱黄金也只得送还。
这让袁敬山郁闷了好几天。
见沈观复这么抬举沈知砚,袁敬山忍不住唱反调:“如此年轻就中了秀才,确实是后生可畏,前途无量。只是小小年纪有此成就,只怕心境跟不上,以后又是一个‘伤仲永’。”
沈观复却不赞成袁敬山的说法:“天资罕见至此者不常有,只要他能拜一个好的老师,磨砺心境,以后就不怕走歪路。”
话都说到这了,袁敬山也不好再反驳,只能顺着点头。
在场学子听到学政大人评价这么高,目光都忍不住落到最前头的沈知砚身上。
不管看到沈知砚多少次,其余人还是会恍惚。
实在是太年轻了,在场一些秀才的孩子年纪都比沈知砚大。
这么一个毛都还没长齐的孩子,竟然成了院试的案首。
有些人的心里是有些不服的,但他们也没胆子去找茬。
昨日沈知砚跟许屹川的比试,许多人都见证了。
许屹川的经历告诉他们,找沈知砚比试就是找虐。
沈知砚对众人的目光视若无睹,专心致志地干饭。
不愧是官家的饭,比醉仙楼的还香。
有学政和知州在场,其他新科秀才根本不敢有大幅度动作,就连进食也很小心谨慎。
沈知砚是全场最松弛的。
偏偏他还是个孩子,一切举止不仅不出格,反而还显出几分莫名的童真来。
“沈案首。”
沈知砚正不亦乐乎地啃着一只鸭腿,就听到有人叫他。
他抬眼看去,一个年轻的秀才站在自己面前。
这人十五六岁的样子,生得不算出众,肤色微黑,一双眸子倒很亮。
所有学子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此处,眼神暗含兴奋。
要打起来了吗?
刘义在后头努力伸长脖子,面色担忧地看向这边。
许屹川坐在位置上喝了一大口酒,饶有兴致地看戏。
那个年轻秀才他认识,叫张知几。
蔡州通判的儿子,此次院试的第二。
与沈知砚发榜前的名不见经传不同,张知几一直是悬瓠城有名的青年才俊。
他写的文章甚至得到过陆崇谦的肯定。
被年纪更小的沈知砚压了一头,他心里必定不服。
连沈观复和袁敬山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张知几先是礼貌地朝沈知砚作揖,而后道:“我叫张知几,有个问题想向沈案首讨教一二。”
语气态度都很好。
沈知砚站起来回礼,笑道:“知几其神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张兄好名字!”
张知几见沈知砚随口就能自己名字的出处,眼睛一亮,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他语气更热切道:“是这样的,昨天你与另一人的算学比试,我有幸围观,实在是受益匪浅,感悟颇多。”
不远处许屹川的表情凝住。
沈知砚笑道:“张兄可是想跟我探讨算学题?”
这个他很拿手。
张知几却摇摇头:“我是想问,你骂人的那句‘扮猪吃饲料’是怎么想出来的?”
第115章 人贵有自知之明
第115章人贵有自知之明
“啊?”
沈知砚表情管理失控了一瞬。
张知几问的问题太清奇,沈知砚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知几兴奋不减:“就是你骂许屹川那句啊!以前我只听过扮猪吃虎,从未听过扮猪吃饲料,细一琢磨实在是贴切。想不到沈案首如此年纪,对语言文字的运用理解已经到了如此地步,我自愧不如。”
砰!
许屹川手里的杯子应声而碎。
张知几什么意思?
沈知砚讪笑两声,压低声音道:“语言的艺术以后有机会我私下教你,现在学政和知州在,你问点正经问题呗。”
张知几瞟了眼沈观复和袁敬山,马上意会,象征性地问了沈知砚几个很简单的问题。
沈知砚一一作答。
张知几再次作揖:“沈案首博学,我张知几佩服!”
新科秀才们:……
本以为会有一场针尖对麦芒的比试,没想到以一种如此草率的方式结尾。
院试第二的张知几都对沈案首心服口服,其余人也不好再上前质疑。
许屹川牙根都要咬碎了。
原本以为张知几是想为难沈知砚,没想到他竟反过来打自己的脸。
以后每当有人提起沈知砚的算学能力,自己都会成为背景板。
一想到此,许屹川肺都要气炸了。
为什么沈知砚府试过后没死?!
如今的沈知砚已经是新科秀才,还是案首,许屹川再想动手已不现实。
沈知砚吃着东西,时不时看张知几一眼。
这人挺有意思的。
张知几回到座位,悠然品尝美食。
有跟他相熟的悬瓠城士子过来攀谈:“张兄,你当真服那沈知砚?”
“服啊。”
“依我看,张兄你的才学未必输他。”
张知几奇怪地看着几人:“九岁的案首,什么含金量你们不知道?到底在不服什么?等他到你们这个年纪,说不得早已是举人甚至进士了。”
张知几顿了顿,看向几人缓缓道:“人贵有自知之明。”
……
宴席过后,雪花一般的帖子送到了沈知砚手中。
但沈知砚忙于构思自己的小说,实在没空出门交友。
他快速翻看着拜帖,一一给人回帖。
其中张知几的帖子让他惊了一下,对方竟然是通判的儿子。
是个官二代啊。
凭沈知砚和张知几的成绩,未来进入州学是板上钉钉的事,以后说不得会多有往来。
于是沈知砚写给张知几的回帖比别人更认真些。
方既明没考上秀才,方父也不想在州城多待。
几人是驾着一辆马车来的,不能各自回去。
于是在簪花宴后的第三天,沈知砚一行人便启程回朗山县了。
临行前,沈知砚思虑之后又给沈观复去信一封,感谢他的赏识以及自己回家了云云。
回朗山的路上,沈知砚精神紧绷,手一直搭在装有弩弓的包袱上。
上次山匪劫道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这次没有小孙,若再遇到歹人,就得靠这把弩了。
沈知砚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
两天过去,一路上无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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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路行人看到沈知砚和刘义身上穿的襕衫,只有满满的羡慕。
到了第三天上午,沈知砚在马车上遥遥望到远处朗山县的城墙。
他微微眯眼,城墙下似乎还聚着不少人。
一队衙差正站在城门口遥望官道的方向。
为首的是曾经给沈家送过牌匾的刘班头,刘旺才。
从谢闲那得知消息的裴知白,此刻也站在刘旺才旁边。
刘班头见到方父赶着的马车,起初还不以为意,直到看到沈知砚下车,他的眼睛才骤然亮起来。
刘班头鼓鼓掌:“咱们朗山的沈案首从州城回来了,接着奏乐,接着舞!”
刘班头一声令下,身旁一直候着的喜乐班子铆足劲吹奏起来,边吹还边跟沈知砚等人互动。
唢呐,锣鼓的声音震天响,把城门口其他人的视线全部吸引了过来。
沈知砚被这架势惊到。
考个秀才县里还搞这么大阵仗?
不过沈知砚没空理会,他径直走到裴知白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刘班头识趣地让人停下演奏。
“学生没有辜负夫子的期待,把院试案首拿回来了!”沈知砚掷地有声道。
裴知白低头看着沈知砚,心里十分满意。
“听说这次院试题型大变,你依然斩获了案首!你这个年纪的秀才,还是小三元,就是放到整个大晟,都不曾有过。”
沈知砚有些意外地抬头,自己还是大晟头一份?
他谦虚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若没有夫子的悉心栽培,断然不会有我今日之成绩。以后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绝不会因为取得了一点成绩就得意忘形。”
裴夫子满意地扶起沈知砚,嘴角扬得老高:“很好,你能一直保持这样的态度我就放心了,舟车劳顿,快回家休息吧。”
刘班头有眼色地上前:“沈案首,我们奉谢县令的命令,专门在此等候,要让喜乐班子一路敲锣打鼓送您回清水村呢。”
身后的唢呐锣鼓声适时响起。
沈知砚娴熟地把一个红封递给刘班头,笑道:“一点喜钱,还望刘伯伯笑纳。之前不是说了吗,若不嫌弃,叫我一声知砚即可,显得不那么生分。”
刘班头接过红封有些受宠若惊。
几个月前沈知砚只是个童生,那时候刘旺才还能直呼一声他的名字。
但今非昔比,沈知砚已经是秀才公了,还是新科秀才里头最厉害的。
刘旺才一时都有些犯怵,不敢跟沈知砚套近乎。
如今见沈知砚还是如以往一般亲切,刘旺才才放下心来。
他把红封塞进怀里,脸上堆满了笑容:“马车已经备好了,我亲自牵着。”
沈知砚告别裴夫子和两个同窗,便和沈有粮一起上了马车。
裴知白挥手告别:“骡子过两天我让孙胜给你牵回去。”
沈知砚和刘班头一路聊着,倒也投机。
行到离村子还有三里地的地方,沈知砚看到了蹲在路边的沈虎。
还没来得及打招呼,沈虎拔腿就往村子的方向跑。
等沈知砚到了清水村,村口的大樟树下已经乌泱泱站了一大群人。
一种莫名的情绪突然萦绕上沈知砚的心头。
第116章 大摆流水席
第116章大摆流水席
得到沈虎的通知,清水村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活计,来到村口迎接沈知砚。
村长和沈老头站在人群最前头,身后跟着一脸激动的张氏和大狗沈知一。
就在半个月前,沈知一成功出师了。
他现在已能算一名合格的木匠。
两天前,沈知砚考上院试案首的消息传回清水村,整个村子都炸了!
连着考了三个案首,年纪还只有九岁,可以说,沈知砚现在是整个清水村沈氏一族的宝贝金疙瘩!
地位比村长都高出一大截,在清水村里独一份。
年纪如此小的秀才,沈知砚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花在科举上,以后只要不出意外,考个举人没什么问题,
举人,清水村至今未出过。
说不定以后沈知砚就是带整个清水村飞升的那个人!
所有村民都伸长脖子观望,面上全是羡慕。
往常收税,清水村的人都要对衙役低声下气,如今,县衙的班头都亲自给沈知砚牵马。
这对清水村民来说是何等的威风!
为首的沈老头,头发用篦子梳得紧贴头皮,身穿一身崭新的土布衣裳,在人群前方站得笔直。
看着缓缓而至的马车,沈老头鼻子一酸,眼角浮起泪花。
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场景,终于在今天照进了现实。
喜乐班子一路敲锣打鼓而来,身后还跟着不少从其他村子过来看热闹的人。
十里八乡都知道清水村出了个九岁的秀才。
沈知砚从马车上下来,一步步走到人群面前。
刘班头示意喜乐班子停下。
一些村民顿时感到有些拘谨。
现在站在面前的,可不是那个只会玩泥巴的二狗,而是正儿八经的秀才公二狗!
“阿爷,娘,孩儿沈知砚,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成功把秀才考回来了!”
“好,好,好!”沈老头频频点头,激动得脸色涨红。
张氏目光长久定格在沈知砚的脸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除了高兴,张氏心里更多的是心疼,心疼沈知砚这三年来三更灯火五更鸡的苦读。
村长在一旁安慰:“大好的日子哭什么,都笑起来!”
刘班头找到机会大声道:“沈知砚沈案首,在本次院试之中拔得头筹,成为朗山县的廪生!县令特命我等前来恭贺!沈公子名扬朗山,文曲星照,以后定会步步高升,光宗耀祖,万事顺遂,岁岁荣昌!”
一连串成语让沈老头美得心里直冒泡。
大狗沈知一忍不住问:“我弟弟不是秀才吗?怎么变成什么廪生了?”
其余人都看着刘班头,他们也不懂二者的关系。
刘班头微微一笑,竖起大拇指道:“廪生,就是秀才里头最厉害的!由朝廷养着的,每月吃官粮,每年拿官银。”
“嚯!”
二狗还是个高级秀才!
刘班头转头对沈知砚道:“知砚,要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县衙复命了,等你哪日闲了,记得去县衙登记廪生,办个手续。到时候直接报我刘旺才的名字就行。”
沈知砚笑着点头:“我记着了,多谢刘伯伯提醒。”
案首的一声刘伯伯叫的刘旺才心里直舒坦。
他挥挥手,又带着喜乐班子和衙差围着整个清水村敲锣打鼓了一整圈,然后才一路吹吹打打地往回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6章大摆流水席(第2/2页)
回去的路刘班头专门挑了另一条不同的路,为的就是让更多人知道沈知砚考上了廪生。
送走报喜人,村长跟着沈知砚到了沈家。
“村长爷爷,你这是?”
沈知砚不解,还有流程没走完吗?
村长搓搓手道:“二狗啊,你考上秀才是全村的大喜事,村子里出钱给你摆一场流水席,跟你商量商量开席的时间。”
以往类似的事,没人会过问沈知砚一个小孩的意见。
但今非昔比,沈知砚如今是清水村唯一的秀才,最有见识之人。
沈知砚想了想:“三天后吧,我想休息两天。”
流水席,十里八乡的人都会来蹭喜气,到时候少不了一番应酬。
“好,就定在三天后。”村长点点头,又道:“二狗考上秀才,还得开祠堂告慰沈氏祖先才行。”
沈老头听到此话顿时紧张起来:“啥时候开祠堂?我还没准备好。”
村长奇怪地看了沈老头一眼:“你紧张什么?开祠堂是大事,得挑个好日子,等我回去翻翻黄历再过来通知你们,当前最重要的是把二狗的流水席办好。”
沈老头连连点头,一颗心怦怦直跳。
开祠堂,他是不是也能进去上香了?!
摆席的日子定下,整个清水村的人都忙碌起来。
总管、采买、洗菜、主厨、桌椅凳的摆放、家禽家畜的宰杀等等,都有固定的人选。
完全不需要沈知砚操心。
蔬菜是村里人自己种的,家禽牲畜是从周边的村子买的。
隔壁村知道是为了摆秀才的流水席,纷纷以最低的价格卖给清水村,还送了不少鸡蛋。
村子里还特意杀了头年猪,摁猪时还伤了几个壮劳力。
整个清水村都在风风火火地筹备着。
沈知砚不忘去邀请裴夫子、同窗们以及霍员外一家来清水村吃席。
……
悬瓠城。
沈观复又送走了一位学子。
这已经是今天来拜访的第二十个士子。
沈观复疲累地坐在椅子上,心头有些浮躁。
沈知砚怎么还没来?
只要他来,沈观复就要再提一次收徒的事。
在悬瓠城这些天,他还听说了沈知砚作的《登飞来峰》,顿时惊为天人!
竟然还是个诗道天才!
此等好苗子,沈观复实在不舍得放手。
“沈大人,有封沈案首写给您的信。”
有衙役呈上来一封信。
沈观复赶紧拆开信件。
“什么?已经离开悬瓠城回朗山了?!”
沈观复失声道。
不来拜访一下他这个学政就回家了?
沈观复忍不住攥紧信件,早知道簪花宴的时候就不该矜持。
他暗自思量,朗山离悬瓠城倒不算太远,不如去一趟?
……
天中书院。
陆崇谦正在心无旁骛地练字。
一个书童模样的人拿着张红纸进来:“陆山长,这是袁知州送来的今年州学新秀才入学名单,还请您过目。”
“放这吧。”陆崇谦随口道。
陆崇谦沉着气落下最后一笔,颇为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视线移到入学名单上。
第一位:沈知砚。
第117章 开席
第117章开席
啪嗒。
饱蘸浓墨的毛笔砸到宣纸上,晕染出一大个墨团。
价值千金的字帖就这么污了。
陆崇谦视若无睹,攥起入学名单确认。
第一位,沈知砚,朗山县白马镇清水村人氏。
就是那个沈知砚,他来悬瓠城参加院试了!
还是院试案首!
陆崇谦顿时难受得不行。
他在城门处等了这么多天都没等到沈知砚,只以为沈知砚没来考试。
为此他还去信一封,送往朗山,询问裴知白情况。
还没等到回信,却先收到了沈知砚入州学的消息。
罢了罢了,陆崇谦缓缓坐回椅子。
届时等沈知砚入了州学,自己再提收徒之事吧。
陆崇谦想了想,唤来衙差:“你去找沈观复,向他要今年院试案首的卷子给我过目。”
衙差躬身道:“沈大人今天下午离开悬瓠城了。”
陆崇谦皱眉:“去哪了?”
“沈大人去了朗山县。”
陆崇谦心里有些奇怪,沈观复去朗山县干嘛。
走亲戚?他也不是朗山县人氏啊……
片刻后,陆崇谦猛地站起来。
他心里想到一种可能。
不好!我的爱徒!
“来人,速速备马车,我要去朗山!快!!!”
……
沈知砚的宴席如期而至。
这次的流水席,为了是昭告清水村出了位九岁的院试案首。
不仅外嫁的女儿可以回村吃饭,十里八乡的百姓都能来吃席。
席面设在清水村的打谷场,满满登登十几桌。
这种流水席按理是不用送份子的,但没人会真的空手上门,多少都有点表示。
还有人专门记贺礼,哪个村某某某,随了什么东西。
沈知砚身着襕衫,在一众粗布麻衣的百姓中间极为显眼。
在吃席的人里有不少邻村的族长族老,看到沈知砚那一刻都忍不住心里泛酸,强颜欢笑。
一表人才啊,怎么就没生在他们的村子里呢!
他们村里若是能出一个,哪怕耗尽全村之力,都要全力托举一个。
沈氏一族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沈知砚跟着沈老头一起迎客。
短短半日,沈知砚见到了以前从未见过的七大姑八大姨,职业假笑笑得他脸都僵了。
所有亲戚都围着他,期待沈知砚能叫出他们正确的称呼。
但是沈知砚对他们压根没有印象!
沈老头兴致勃勃地给沈知砚提示。
沈老头:“这是阿爷的远房堂妹。”
沈知砚:“堂姑奶奶好。”
沈老头:“这是你爹的舅舅。”
沈知砚:“舅老爷好。”
沈老头:“这是你爹的堂妹的夫婿的表哥他娘的弟弟的儿子的堂姐的父亲的儿子。”
沈知砚:……
他宁愿做一百道算学题也不想在这猜伦理关系。
最后沈知砚估摸着对方的年龄随便挑了个称呼:“远房叔叔好。”
那亲戚笑得脸部皱成一团:“不愧是案首!脑瓜子真灵!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记得吗?”
沈知砚无语望天。
“霍员外到!”
霍不疑带着两个儿子来吃席了。
沈知砚如释重负,跑过去迎接。
整个晒谷场微微安静了些。
霍不疑是朗山出了名的大地主,大儿子霍怀瑾还是朗山县最年轻的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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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村出一个举人都是要立碑的。
“小知砚,又见面了。”霍怀瑾笑着跟沈知砚打招呼。
“子温兄,好久不见。”沈知砚回道。
霍子烨一把搂过沈知砚的肩:“二狗你真的做到了!比我哥早了整整四年考上秀才!以后朗山县神童的名号就归你咯!哈哈哈哈……”
霍怀瑾听得有些磨牙,臭小子胳膊肘老往外拐。
沈知砚把三人安排在了离主桌最近的那桌。
没一会儿,裴夫子和小孙也到了。
让沈知砚意外的是,裴夫子身边还跟了个人。
谢闲。
村长去县衙交税时是见过谢闲的,当场吓得愣在原地。
裴夫子无奈道:“他非要跟着来。”
谢闲轻咳两声掩饰尴尬:“我这是来体察民情。”
沈知砚赶紧向谢闲行礼,不确定地问道:“谢县令,我们要不要向你下跪啊?”
现在整个打谷场寂静无声。
县太爷突然到访,清水村村民都猝不及防。
一般来说,民见官是要下跪的。
谢闲扫了一圈面带错愕和惶恐的村民,朗笑道:“今日本官只是来蹭蹭沈案首的喜气,把我当个普通客人便好,大家不用拘束不用行礼!”
见谢闲一副和善的模样,打谷场的声音又渐渐大起来。
但大家只小声私语,生怕吵到谢闲。
谢闲对此只能无奈叹气,他长得风度翩翩玉树临风,有那么可怕吗?
邻村的客人心里羡慕得要命,县太爷竟然亲自到场祝贺。
裴夫子把手伸到谢闲面前。
“干嘛?”谢闲不解。
“份子呢?你想白吃白喝我学生的宴席吗?”裴知白不客气道。
谢闲咬牙,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封。
沈老头脸上一派春风得意。
连县太爷都来参加他孙子的宴席,这事够他炫耀一辈子了!
谢闲和裴夫子地被安排到了主桌。
同一桌的村长很是拘谨。
人都到的差不多了,村长宣布开席。
吃到一半,一辆马车驶入清水村。
马车还没停稳,后面又一辆马车火急火燎地冲过来,像是在跟前面的马车比赛似的。
不少人好奇地往这边看。
寻常人家可坐不起马车,刚刚来的那么多客人,也就霍家、谢县令和裴夫子是坐马车来的。
沈家这是还有贵客?
沈知砚心里纳闷,不知道来的人是谁。
两辆马车停稳,从车上下来的两人让沈知砚大跌眼镜。
学政大人和陆山长?!
他们怎么赶来清水村了?!
谢闲和裴知白猛地起身,他俩都认识陆崇谦。
霍怀瑾正大快朵颐啃着一个猪蹄,猛一看到陆崇谦以为自己眼花了。
老师怎么来这了?
顾不上惊讶,霍怀瑾赶紧上去搀扶。
陆崇谦和沈观复两人都很狼狈,发髻凌乱,不少碎发贴在脸上像疯了一样。
沈观复比陆崇谦年轻,身子健朗,状态还好些。
陆崇谦就不行了。
为了赶上沈观复的车,几乎是日夜兼程,饭都没怎么吃。
沈观复见到身后的陆崇谦很是惊讶:“陆山长,您怎么在这?”
陆崇谦没理会沈观复,只是扶着腰虚弱道:“我需要食物……”
第118章 抢人
第118章抢人
霍怀瑾赶紧扶着陆崇谦落座。
沈观复和陆崇谦两人身份不一般,沈有实和沈知砚的二舅舅张锋主动起身给两人腾座位。
陆崇谦没顾得上说话,风卷残云地吃着席面上的食物。
沈观复还算体面,只端坐在位置上饮茶。
沈知砚向主桌的人介绍两人。
听到一个是院试的主考官,一个是州学的山长,沈家人简直要晕过去了。
虽然他们不知道州学,但他们知道县学啊!
那州学不比县学还厉害得多。
而且这个老者能当霍举人的师父,岂不是说他的学识远在举人之上。
“老师……”霍怀瑾忍不住问道,“您怎么来朗山了?”
食物下肚,陆崇谦恢复了些体力,他一边嚼嚼嚼一边含糊不清道:“想……徒弟,害怕……被抢了。”
霍怀瑾羞涩地垂下头:“原来是老师想我了。”
陆崇谦用看二百五的眼神看霍怀瑾。
一群客人也顾不上吃饭了,眼神都往这边瞟。
“那两人是什么来头?怎么县太爷见了那老头都要行礼,另一个人见到县太爷也没下跪。”
“不认识,不是朗山本地的吧。”
“他俩不会也是官吧,而且官比县太爷还大。”有人猜测。
周围人听得很是震惊:“娘嘞,这老沈家还有这么硬的关系?!这下是真要飞黄腾达咯!”
沈老头见到这么一桌子大人物,只觉得脑子晕晕得回不过神。
他颤颤巍巍端起酒杯:“各…位大人,我是二狗的爷爷,没想到二狗的宴席有这么多大人物赏脸到来,你们一定吃好喝好,我……我先干为敬。”
一杯薄酒下肚,沈老头已醉了三分。
他暗自恼怒自己嘴笨,这么多大人在场都说不出漂亮话来。
陆崇谦和沈观复眨眨眼,二狗是沈知砚吗?
沈观复端起酒杯回敬沈老头:“沈老兄,二狗这名字,可是你起的?”
沈老头点头:“是嘞,取个贱名好养活,家里还有大狗三狗。”
沈观复面不改色道:“二,阴阳两仪、天地二气;狗,戌土忠瑞,守正安邦。二狗二狗,真是大巧若拙,大雅若俗。沈老兄起名的本事,我沈某佩服!”
“诶?”沈观复文绉绉的话沈老头听不太懂,但大概能听出是在夸自己。
于是沈老头又回敬一杯酒:“还是大人懂我。”
在场的读书人:……
陆崇谦气得直瞪眼,这沈观复,好不要脸!
肯定是来抢徒弟的!
陆崇谦郁闷地啃了口鸭腿,道:“沈观复,你来朗山干嘛来了?”
沈观复没藏着掖着,直接道:“我这次来,是想再问问沈知砚,愿不愿意当我的弟子?”
整个打谷场都安静下来。
这个外地来的大官想收沈知砚为弟子?
沈知砚愣住,他没想到沈观复会为此事专门赶来朗山。
沈知砚还没说话,陆崇谦就急了。
“沈知砚是板上钉钉要入州学的,你一个学政,抢我们州学的人干啥!”
沈观复微愣,看陆崇谦的架势,是不想让他收沈知砚为弟子?
沈观复接着开口:“陆山长曾经高中榜眼,自然明白从乡试开始,可就不是考四书五经那么简单,还要考策论,考时务。”
“那又怎样?”陆崇谦不屑道。
沈观复淡笑道:“纸上得来终觉浅,终日在州学内进学,倒不如跟着我,把文章写在大晟的土地上,毕竟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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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崇谦气得吹胡子瞪眼:“不就是游学吗,难道老夫不能带着他去?”
“陆山长说笑了,你身为蔡州州学、汝滨书院和天中书院的山长,哪有功夫亲自带着学生游学呢。”沈观复轻抚胡须。
陆崇谦冷哼一声:“老夫收他为关门弟子不行吗?”
沈观复一个没忍住,生生揪下几根胡须,痛得直抽冷气。
“陆山长,您要亲自收他为徒?!”沈观复难以置信地问道。
“怎么,不行吗?”
沈家人彻底懵圈了,两个大佬是专门赶过来收沈知砚为徒的?!
村长缩在位置上,激动得胡须直颤,这光宗耀祖的好事必须写进沈氏族谱里头!
陆崇谦竟然想收沈知砚为徒,这是沈观复没想到的,情况不妙啊……
但沈知砚少年天才,连中小三元,沈观复实在不愿放弃。
他接着出声为自己争取:“知砚啊……你的院试案首可是本官亲自点的,你说这算不算一种知遇之恩?”
沈知砚赶紧点头,自然算。
“本官?都用上本官了。”陆崇谦阴阳怪气道,“你仗着现在官比老夫大,想以权压我?以后老夫见你是不是还要自称一句下官?”
“晚辈不敢。”沈观复连忙否认。
陆崇谦眼珠子一转,道:“要说知遇之恩,其实老夫也有。”
他看向沈知砚:“你可知,你当初的府案首,差点就让人黑了?”
沈知砚神色凝重地摇头,他还真不知道。
于是陆崇谦把当初袁敬山阅卷的事跟沈知砚一说。
沈知砚了然,怪不得当初许屹川对自己拿到府试案首反应这么激烈。
原来是贿赂了知州大人。
以后有机会必须狠狠举报了他!
沈知砚向陆崇谦拱手作揖,认真道:“多谢陆山长。”
陆崇谦颇为得意,这下他跟沈观复又站在同一起跑线了。
他对着沈观复道:“沈观复,你要是懂得尊老,就别跟老夫抢。”
沈观复苦笑:“不如我们问问沈知砚自己的意见?”
沈知砚叹气,终于想起他来了。
但他也不知道怎么选,怎么选都会得罪另一个。
于是沈知砚把求救的目光投向裴夫子。
他私心其实有点想拜陆崇谦为师。
当然,如果这时候裴夫子提出收自己为徒,沈知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不过裴知白并没有这个想法,他认为自己的功名配不上当沈知砚的师父。
同时,沈观复在他眼里同样没有资格。
裴知白对着沈观复拱手道:“沈大人,您当学政的任期只有三年,届时期满就离开蔡州了,沈知砚年纪尚小,跟着你不太合适吧?”
在裴知白心里,只有陆崇谦和古维农配当沈知砚的师父。
沈观复还差点意思。
“你是?”沈观复略微皱眉。
裴知白拱手作揖:“晚辈裴知白,字玄知,是沈知砚的启蒙夫子。”
沈观复了然,就是那个秀才夫子啊。
胆子倒挺大,敢这么和他说话。
不过裴知白这个名字,好耳熟。
陆崇谦随口道:“他是古维农的弟子。”
一向云淡风轻的沈观复此刻都忍不住瞪大双眼,盯着裴知白诧异出声:“你是古大师的弟子?!”
第119章 五年之约
第119章五年之约
沈观复眼里是挥之不去的震惊。
古维农和陆崇谦两人是少年英才,年轻时一个状元一个榜眼,同入翰林编修。
因陆崇谦守正,古维农出奇,两人关系又极好,曾被誉为开封府“双壁”,后被圣上选中,担起教导皇子之责。
他反复打量着裴知白,实在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长相出色的无名秀才竟然是古维农的弟子。
“裴知白……”沈观复默念这个名字,最后目光落到裴知白跛着的左腿上。
仔细回忆了一番,沈观复惊诧出声:“你……你是出身裴家,十岁考中开封府院试案首,后被选中成为珩王殿下伴读的那个裴知白?”
听人提起往事,裴知白神情恍惚了一下,他勉强笑道:“如今在说知砚拜师之事,还是不要岔开话题为好。”
殊不知,沈知砚和几个同窗早已吃瓜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裴夫子竟然是开封府的院试案首?!还是什么伴读?
含金量比沈知砚的蔡州案首可高得多!
而且裴夫子十岁就考上了秀才,若腿没出问题,只怕早就是进士了。
几人顿时觉得自己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裴夫子大有来头啊!
沈家人坐在凳子上大气不敢喘,沈观复说的内容实在超出了他们的承受范围,太吓人了!
沈老头吓得酒都醒了,怎么裴夫子好像也是一尊大佛,他在心里默默祈祷,时光时光快些吧……
陆崇谦见裴知白面色不太好看,主动岔开话题:“玄知,你刚刚那话的意思,就是沈观复不适合当沈知砚的师父,是不是?”
沈观复在一旁神色尴尬。
裴知白缓缓点头。
陆崇谦开心道:“那我呢?你看我合适不?”
“陆伯伯学识渊博,自然是合适的。”裴知白发自肺腑道。
眼下找不到古维农,陆崇谦就是沈知砚最好的拜师人选。
不然沈知砚入了州学,若是身后无人护着,只怕会受些委屈。
裴知白想了想道:“不过最终能不能成,还得看沈知砚自己的意思,我也不好强求。”
陆崇谦重新看向沈知砚,道:“孩子,你可愿拜我为师?”
“这……”沈知砚犹豫了。
他确实有点想拜陆崇谦为师,但是他跟陆崇谦接触不多,并没有建立很深的情感链接,只听裴夫子说过陆崇谦为人学识都不错,值得拜师。
陆崇谦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他对沈知砚无比郑重道:“那天我在临江楼看到你跟另一人的斗诗,我就知道你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像我。拜我为师,等入了州学,以后你若是闯了祸,老夫帮你顶着;受了委屈,我替你出头!”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若你成了我的弟子,我一定全力培养你,把你当亲孙子养!如何?”
沈知砚听得很感动,他就喜欢这种护短的师父。
霍怀瑾也出声帮陆崇谦争取:“小知砚,要是你拜师父为师,就是我的师弟,咱们两家亲上加亲,以后在州学我罩着你啊!”
陆崇谦向霍怀瑾投去满意的目光。
好小子,够上道,没白疼。
看着霍怀瑾,陆崇谦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对沈知砚道:“若你拜我为师,老夫保你五年内进天中书院!”
这下轮到霍怀瑾惊讶了。
沈知砚疑惑道:“天中书院和州学不是一回事吗?”
霍怀瑾耐心解释:“大晟官学自开国起就推行三舍法,蔡州州学为初级,汝滨书院为中级,而天中书院是蔡州最高学府。进入州学的生员要定期进行考试,通过积分逐级选拔,成绩优异者从才能升入高一级的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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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霍怀瑾顿了顿,继续道:“而进入天中书院有一个硬性要求,就是必须通过乡试。”
沈知砚听懂了,大晟也搞应试教育升学那一套。
陆崇谦说的五年内保他进入天中书院的潜台词就是帮他五年内就考中举人。
十四岁的举人。
沈知砚彻底心动了。
他看向裴知白道:“夫子,我想拜陆山长为师。”
裴知白微笑着点头:“你自己决定就好。”
陆崇谦在一旁开心得像个孩子似的,他拉住沈知砚的手道:“这是你亲口说的,可不许反悔!”
“不反悔。”
“叫声师父来听听。”
“呃……”沈知砚一时间还真有点叫不出口。
陆崇谦也不强求,他从腰间扯下一块玉佩塞给沈知砚:“师父这次来得急,这块玉佩你拿着,暂且当你的贺礼,后续给你补上更好的礼物。”
“谢谢师父。”沈知砚收下玉佩,从善如流地改口。
陆崇谦笑得一脸荡漾。
“叫师兄。”霍怀瑾挤眉弄眼道。
“师兄。”
沈观复在一旁苦笑。
从他知道陆崇谦也是来收徒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没戏了。
陆崇谦当沈观复的老师都绰绰有余。
但沈观复还是想为自己争取一次,结果也是不出所料的失败了。
沈知砚压根没考虑他。
沈观复强颜欢笑地向陆崇谦道喜:“我在这先恭喜陆山长喜收爱徒了。”
陆崇谦得意地看了沈观复一眼,然后伸出手:“贺礼呢?别想白蹭我好徒儿的宴席。”
沈观复苦笑着掏出一个荷包递过去。
沈家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懵了。
吃个席,二狗就拜了个书院山长当师父?
让山长亲自追到家里来,沈知砚还是整个蔡州头一份!
村长脑子里转得飞快,今天二狗这些事都得写进族谱里头!
得找个时间重修族谱,必须留出大片篇幅给二狗!
几个同窗羡慕地看着沈知砚,沉声道:“苟富贵,勿相忘。”
沈知砚呲着个大牙笑。
裴知白又问了一嘴:“陆伯伯,我还有一个学生叫刘义,今年也考中了秀生员,不知州学名单里有没有他?”
“院试排多少名?”
“九十八。”
“可有给袁敬山送过礼?”
“从未。”
陆崇谦沉吟片刻道:“排名靠后也没送过礼,九成九是分到朗山县学了。”
刘义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去州学对他家来说负担太重,离家还远。
县学刚刚好。
就是有点舍不得沈知砚。
“后天轮到我摆酒,你可记得来。”刘义一把勾住沈知砚肩膀。
“我一定带着贺礼去。”沈知砚笑道。
整场宴席下来,大家都其乐融融。
张猎户和沈老头更是直接离开座位,向离得远、听不清的客人主动分享主桌这边的情况。
打谷场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笑容,清水村村民是发自真心的笑。
至于其他村子来的客人,脸上的笑容是何意味,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在一众笑脸中,有一人哭得悲痛欲绝。
第120章 Q版小人
第120章q版小人
沈有才坐在宴席上痛哭流涕,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酒:“苍天无眼!天道不公啊!我从小启蒙,苦读十几载,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竟然连个童生都没考中,这么多年一事无成……真是天妒英才啊!”
一边哭诉,一边筷子飞快地往碗里夹肉,腮帮子嚼得飞快。
三狗在一旁不确定道:“爹,天妒英才好像是死了的意思。”
沈有才闹出的动静太大,陆崇谦沈观复等人都频频望这看。
沈老头额头青筋一跳一跳的,他走到沈有才旁边,咬牙切齿低声道:“这么好的日子,别逼我扇你!”
沈有粮和沈有实直接起身,一人托住沈有才腋下,一人抓住他的两条腿,把他往家里扛。
“要哭滚回家哭!”沈有粮不悦道。
沈有才剧烈挣扎:“肉!肉!我还没吃够,放我下来!”
裴知白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
沈知砚这三叔看起来不像是会教沈知砚写诗的样子啊……
余光瞥到大口吃饭的沈知砚,裴知白不知怎的,心头无端生出一丝怅惘。
说不上来的情绪。
沈知砚对上裴夫子的目光,咧着大牙道:“夫子,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第一个老师,地位不可撼动。”
裴夫子强装淡定地夹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心头的怅惘瞬间烟消云散。
裴知白突然发现,今天席面上的菜很是可口。
陆崇谦在一旁看得牙酸。
他扭头看霍怀瑾,希望对方能有所表示。
霍怀瑾啃着猪腿含糊道:“吃猪蹄吗师父,可香了!还是土猪肉吃着得劲!”
陆崇谦:……
真想把这头猪逐出师门!
一顿宴席吃完,沈观复率先回了悬瓠城。
陆崇谦没舍得走,拉着沈知砚的小手,反复叮嘱他不许反悔。
拜师是个大事,要筹备的东西很多,一时半会儿急不得。
陆崇谦和裴知白商量,决定等沈知砚入州学后,再行拜师之礼。
沈知砚自然答应。
陆崇谦在沈家逗留了好一会,又留下墨宝一幅,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他定要向古维农好好炫耀一番!
裴知白欣赏着陆崇谦留下的墨宝,淡笑道:“陆伯伯的书法,在整个开封都赫赫有名,无人能出其左右。光是这几个字,放到开封或者江南,有大把的人愿意花上千两银子买。”
沈知砚瞪大双眼,这么值钱?!
那他以后可得找机会让师父给他多写几张。
裴知白临走前还有些话想说,思虑之后又放弃了。
未来的朝堂之事,谁又可知呢。
过往的一些恩怨,说到底是裴知白与寒王的,跟陆崇谦和沈知砚都没关系。
沈知砚不过一个九岁的孩子,知道这些对他也无益处。
……
宴席结束后,清水村村民又开始忙起来。
各自把自家的桌椅凳子领回去,又把席上的剩菜均分了一下。
负责记录贺礼的人把清单和贺礼都抬到了沈家,张氏兴冲冲地开始盘算银钱。
张氏和沈有粮忙活了一下午才把贺礼清点完毕。
两人忍不住惊叹:“头一次见流水席不赔钱还挣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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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礼钱,加起来就有三百多两!
这还不算一些杂七杂八的,鸡蛋、野菜、文房四宝之类的东西。
把摆酒的钱清点出来给村长送过去,剩下的还有足足三百两!
剩下的这些都归大房所有。
沈有粮和张氏笑得合不拢嘴。
沈老头却半是高兴半是惆怅地提醒他们:“千万把礼簿收好,以后别人家办喜事,都是要还的!可别乱花。”
沈有粮笑容淡去,沈老头说的在理。
张氏却不以为意,说不定到时候人家喜事还没上门,二狗就考上举人又能收礼了呢!
想到这,张氏很是不舍道:“二狗,去州学念书,是不是你以后都得待在州城了?啥时候能回来一趟啊。”
沈知砚笑道:“到时候只要放假,我就蹭师兄的马车回家,娘不用太想我。”
张氏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二狗说的师兄是霍怀瑾。
一想到只有前几名的秀才才有资格去州学,而且二狗还拜了陆山长为师,张氏心情一下由阴转晴。
现在手头的银子,只要不出岔子,供二狗读到举人绰绰有余。
沈知砚问沈有粮:“爹,泥人你和虎子哥做了多少了?”
沈有粮答:“都堆了半屋子了,按你的要求,每个款式都做了一整套。虎子手巧,现在做的比我还快。”
沈知砚满意点头:“爹,那些泥人你先别做了,我教你捏个新的。”
沈知砚从书架上抽出一张纸,沈有粮好奇地凑过去。
上面画着一个二头身的小人,白色长袍翻飞,手持一柄金色重剑,神莹内敛,仙人之姿。
这是沈知砚为他的小说《斩仙》的主角萧三设计的形象。
沈有粮把沈虎也叫了过来,两人凑在一起研究。
“这个不难捏。”沈虎研究完自信道。
沈有粮也有把握,但是他有些担心道:“捏这么多到时候卖不出去怎么办?”
沈知砚从容道:“爹你只管放手捏,到时候我们开店卖。”
沈知砚不怕卖不出去,就怕不够卖。
“真能行吗。”沈有粮还有些嘀咕。
张氏掏了掏耳朵拍板道:“别磨叽了行不行?让你做什么你就照做,二狗肯定是在书上看过才跟你说的。你脑子不灵光就乖乖听儿子的,还能害你不成?捏泥人不比种地强?雨淋不着太阳晒不着的。”
沈有粮委屈巴巴道:“最近你咋老凶我。”
张氏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了沈有粮一眼,不再搭理他。
沈知砚笑着没说话,自考上童生后,他的家庭地位就水涨船高,再出主意已经没人会质疑。
接下去几天,沈知砚除了吃刘义的席,又找时间去了趟县衙登记廪生。
县衙正门平日是不开的,他找到偏门,向门房报上刘旺才的名字,门吏才正眼看他一眼。
这小子真认识班头。
“等着吧。”门吏漫不经心道。
一般这个点刘班头都在午睡,谁有事求他都得等他睡醒。
等了没两分钟,刘旺才就从衙内匆匆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殷勤的笑容。
“沈案首来了,快快请进来!”
第121章 行会
第121章行会
刘旺才睡得迷迷糊糊,听到有个叫沈知砚的小孩找自己,脸上口水都没顾得上擦就赶紧出来迎接。
门吏心里微惊,刘班头今天转性了?
刘旺才往门吏屁股上狠狠招呼了一脚:“沈案首来了不知道给人请进来?把咱的秀才公晒坏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门吏揉着屁股赔笑。
这能怪他吗?谁能看出来面前这个小孩是秀才?
刘旺才脸上的笑容可以称得上是谄媚。
前两天清水村的流水席他也去了,那一堆当官的都快把他吓尿了,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官。
沈知砚的身份今非昔比,刘旺才又不敢直呼他的名字了。
以后只怕跟沈知砚都说不上话了。
想攀关系都攀不上咯!
刘旺才语气恭敬道:“沈案首是来登记廪生的吧?我带你去找文吏,马上就弄好。”
看着刘旺才近乎谄媚的姿态,沈知砚微微无奈。
他故意板起脸不开心道:“刘伯伯,说了多少次直接叫我名字就行,再跟我这么客气我可生气了。”
刘旺才赶紧改口:“知砚,知砚。”
“这还差不多。”
刘旺才心里忍不住感慨,还是沈知砚平易近人啊。
换做别人,只怕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根本不会拿正眼看他。
因为沈知砚和善的态度,刘旺才的心松快了些,话也多起来。
“谢县令这两日开心得很,我们这些小吏都分到了好几贯赏钱!这几天真是好事成双啊!”
“哦?”沈知砚心里升起好奇,“谢县令因何事开心啊?”
“说起来跟知砚你还有点关系。”
刘旺才说道:“前两日京里来信,知州那边今年给了谢县令一个‘上’的评语,到时候县令稍微走走关系,就能往上走咯!县令之前因为高县丞的事,跟知州的关系颇僵,他自己都没想到知州会给自己这么高的评语。”
沈知砚问:“那跟我的关系是?”
刘旺才笑:“谢县令亲口说的,是你连中小三元,加上霍员外的大儿子考上举人,算他教化有功,所以这次才得这么高的评语。”
刘旺才带着沈知砚绕过照壁,穿过长廊,把他安排在班房等候,自己去跟文吏交涉。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刘旺才就帮沈知砚办完手续,拿着证明出来了。
速度之快让沈知砚都惊了一下。
他熟练掏出一粒碎银塞到刘旺才手里,真心实意感谢道:“多谢刘伯伯,若没有你,我要登记怕是还要费些时间。”
刘旺才笑着摆手:“不碍事,小事一桩,以后有事只管找我!”
沈知砚通人情又有潜力,刘旺才巴结起来心甘情愿。
跟着刘旺才一起往县衙门口走,沈知砚向刘旺才请教开店的事。
“刘伯伯,如果想在县城里头开个店面,需要注意什么?”
“你想开店?”
“有这个想法。”沈知砚点点头。
“这里头可有点门道,我得给你说道说道。”
刘旺才神色认真,伸出一根手指,认真道:“想开店,头一条就是入行。”
“入行?”
“朗山县各行各业都有行会。卖茶叶的有茶行,卖肉的有肉行,开店做生意若不入行,就是黑户,一旦被行头举报到官府,轻则罚钱,重则封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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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严重!”沈知砚皱眉。
“那可不!”刘旺才一脸严肃道,“你想开什么店?我看看我认不认识那一行的行头。”
“我想开泥人店。”
“泥人?泥黄胖?”刘旺才微微错愕,不过很快就释然了。
沈知砚虽然连中小三元,但总归还是个九岁的孩子,有童心喜欢泥人很正常。
刘旺才在脑子里搜索了一圈道:“泥人行当,我们叫‘小儿玩具行’,不是什么特别大的行当。交钱入会后,行头会给你开具文书,拿着文书到衙门里备案,你的铺子才算落了籍。”
沈知砚问:“刘伯伯可知道玩具行的行头是谁?”
“知道啊。”刘旺才点头,“就是去你家吃过席的霍不疑霍员外。”
是霍员外?
沈知砚忍不住笑,那事情不就好办了么!
刘旺才看沈知砚一脸轻松的模样,忍不住提醒:“还不算完。入了行,还有科索。”
“科索?”
“每逢年节,上头要什么,一层层摊派下来,落到行会头上,行会再摊派到各家铺子,你若是新来的,少不得要多出些。”
刘旺才顿了顿:“不过泥人这东西,不像米面肉菜那般常被征调。你又是小本经营,想来不会太狠。这方面霍员外比我懂,你可以找机会问问他。”
“好,多谢刘伯伯指点。”
沈知砚此次进城还有件事,就是给霍不疑送小说新章节的手稿。
正好顺道问问此事。
……
遂平县。
许二河正坐在县衙三堂处理公务。
一向镇定的许二河县令此刻有些浮躁,频频抬头往外看。
“老爷,吏部的信!”许二河的幕僚拿着封信件匆匆进来。
许二河立马拆开信件查看,一颗心怦怦直跳。
看完信中内容,许二河面色惨白,一屁股瘫坐回椅子上。
信纸飘落到地上。
幕僚低头一看,信纸上只有一个大字:下。
幕僚顿时脸色大变。
许二河喃喃自语:“不应该啊!今年本县考中好几个秀才,这都是我的教化之功。况且今年我还派官兵辅助京城里来的军队,剿灭了母猪峡山匪,全县百姓无不称颂,风评颇好,怎么会得一个‘下’的评语。”
开封的一支军队突然跑来母猪峡剿匪,许二河对此很是不解。
但他一向懂得审时度势,当即派县衙的衙役帮忙剿匪。
虽然山匪基本都是那些官兵杀的,但他们遂平县好歹捞到一个协助之功。
临走前那为首之人还夸他了来着,说他“干得漂亮”。
这桩桩件件的功劳加起来,怎么也不可能得个“下”的评语。
难道哪里得罪了袁知州?
幕僚问:“老爷可有给知州大人送礼?”
“自然,年年都送,都是本县令亲自盯着装车送去的。”
“这就奇怪了。”幕僚皱眉。
功劳也有,送礼也到位了,知州大人为顾及面子也不可能给出“下”的评语。
一定是哪里得罪了知州。
这时,一名管家模样的人匆匆走进来:“老爷,怡红院的妈妈把少爷抬回来了!”
第122章 斩草除根
第122章斩草除根
许屹川自悬瓠城回来之后心情就不好,日日流连于风月场所,昨日又宿醉在青楼。
青楼老鸨把许屹川抬回来,实则是向许二河要银子来了。
许二河不耐烦地让人支银子把人打发走。
看着酒醉不醒的许屹川,许二河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许二河年轻时读书伤到了根,身子不好,一直到三十五岁才晚来得子,生下许屹川。
对这个独子,许二河真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宠得无法无天。
整个遂平县百姓都对许屹川避之不及,家里有闺女的根本不敢让闺女上街。
等许二河意识到许屹川被自己养歪后,许屹川已经定性,改不过来了。
好在许二河是一县县令,许屹川闯出什么祸他都能兜着。
幕僚心里惦记着许二河评语的事:“老爷,你与知州大人可有交情?”
“没有。”
“那除了朝会,可有私下来往?”
许二河目光始终落在许屹川身上:“今年三月份,为了让川儿拿到府试案首,我给知州送过一箱黄金。不过出了点岔子,川儿成了第二,知州也把礼物送回来了。”
幕僚一听急了:“老爷糊涂啊!万一那知州是个文官清流,此举岂不是直接让人家抓了把柄?”
许二河不屑地嗤笑一声:“那袁敬山出了名的贪财,他巴不得有人给他送礼才好。”
幕僚沉默了。
反正许二河评语如此之差,一定是哪里得罪了知州大人。
但至于是哪里得罪了,幕僚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又一个仆从拿着信跑过来,大喝:“老爷!知州的信!”
许二河低声骂道:“小点声!没看到川儿在睡觉吗!”
仆从赶紧噤声,双手奉上信纸后踮着脚退下。
许二河小心拆开信件查看。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脑子里一头雾水。
幕僚忍不住问:“老爷,知州信里说了什么?”
许二河直接把信递给幕僚。
“得……得罪裴将军府?什么时候的事?!”幕僚看完信件大惊失色。
许二河脸色难看地摇头:“我一个小县令,上哪里去认识将军府的人,更谈何得罪?”
袁敬山来信质问许二河,骂他狗胆包天,连裴将军府的人都敢截杀,害得袁敬山被上级臭骂了一通。
信里还说,原本袁敬山是想给许二河一个好评语的,但出了这档子事,袁敬山也不能明着偏私许二河。
还有,许二河送的那一车礼物,袁敬山就不退了,那是他应得的。
许二河只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
是不是搞错了?
就算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去截杀什么将军府的人啊!
“咳咳咳……”许屹川发出一阵咳嗽,有要醒来的迹象。
“来人,快上醒酒汤!”许二河瞬间把袁敬山的事抛之脑后。
喝完一整碗醒酒汤,许屹川的头痛才有所缓解。
许二河叹了口气:“川儿,你最近出去寻欢作乐,是不是太频繁了些?家里好几个通房还不够你霍霍的吗?”
许屹川揪住许二河的袖子,委屈巴巴道:“爹,我难受!我对自己院试的成绩不满意!”
许二河好声好气地安慰他:“第五很不错了,爹已经很满意了。川儿,你没让爹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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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屹川气急败坏地捶床:“可沈知砚是案首!府案首院试案首都是他,凭什么!”
许二河皱眉:“沈知砚是谁?”
许屹川一把抓住许二河的手,怒道:“爹,为什么沈知砚没死?为什么他还活着,还当着学政大人的面羞辱我!当初明明派母猪峡的山匪去杀他了,为什么他还活着?!”
许屹川语气急促,咆哮之态状若癫狂。
许二河的脸色却彻底变了。
“你说的是你当初要教训的那个不长眼书生?”
许屹川恨恨点头:“就是他!不仅安然无恙,还去悬瓠城参加院试,拿了案首!”
许二河着急道:“川儿,快把他们一行人的名字告诉爹爹。”
“爹,这我哪记得住啊?一帮穷书生而已……”
许二河打断他:“你好好想想,可有姓裴的?”
这么一说许屹川想起来了:“那个夫子,好像姓裴,叫什么记不清了。”
得到验证,许二河如遭雷劈。
袁敬山信里说的“截杀”,许二河绞尽脑汁能想到的,也就派山匪去悬瓠城给许屹川出气那一次。
好死不死,里头还真有个姓裴的。
“川儿,你可能惹到不应该惹的人了。”
许二河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许屹川听完不相信道:“不可能!那一群人的穿着,明显就是普通考生。那个沈知砚就是个农门学子,他那个夫子也不过是个秀才而已。怎么可能跟什么将军府有关联。”
许二河紧锁眉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问:“你跟那沈知砚的关系,闹到了何种地步?”
许屹川咬牙:“他先是害我在陆山长面前丢了一次脸,后又害我在贡院门口,学政大人面前又丢了一次脸,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许二河叹了口气:“以后你去了州学,可不能再像现在这般无法无天。”
“爹?”许屹川不解地看着许二河。
许二河严肃道:“那沈知砚的夫子怕是来头不小,以后入了州学,你不要再招惹人家,能缓和关系是最好的。”
许二河有位同窗在吏部任职,原本只要知州这边给他一个好的评语,他再给同窗送礼,让同窗出面说和,肯定能往富庶地区挪一挪。
事与愿违,一个“下”的评语,把许二河所有计划都打乱了。
明年要是再得一个,只怕连遂平县县令的位置都要保不住了。
许屹川听完许二河的话很生气:“我跟他沈知砚的关系不可能缓和!一个九岁的毛孩敢骑我头上,我跟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什么?那个沈知砚只有九岁?”许二河失声道。
九岁的秀才,还是案首。
如此恐怖的潜力让许二河心惊肉跳。
这样的人成为敌人是一件很头疼的事。
许二河神色凝重地告诫许屹川:“进了州学,爹不能在你身边时刻护着你。你一定要好好表现,最好能入陆山长的眼,被他收为弟子。能攀上陆家的大船,我们许家就发达了!”
许屹川点点头:“我会努力的。但是我跟沈知砚的恩怨呢?难道就这么算了?”
许二河摸着自己的山羊胡,缓缓道:“能缓和关系是最好。”
“不能!”许屹川斩钉截铁道。
“若不能,那就找个机会,在他没成长起来之前,斩草除根!”
第123章 新脑子就是好用
第123章新脑子就是好用
另一边,朗山县。
开店的事出乎沈知砚意料的顺利。
霍不疑看完新的手稿,连连惊叹,故事情节实在是太过引人入胜,看得人欲罢不能。
听完沈知砚开泥人店的想法,霍不疑当即表示支持。
他笑眯眯道:“自打醉仙楼的说书故事换成《斩仙》后,天天爆满!如今的座位预约,都排到一个月后了,那银子真是哗哗哗地入账啊哈哈哈……”
其中有不少其他酒楼小吃摊的老板,混进醉仙楼,想看看这家酒楼生意突然爆火的原因。
结果听过一次书之后彻底成瘾,天天光顾醉仙楼,哪天漏听了一话就急得抓心挠肝。
霍不疑曾在醉仙楼预热,通知众人《斩仙》会出书,一下子把大家的期待拉满了。
每天都有不少人跑到霍家开的书铺问出书的具体日子。
沈知砚微微一笑,《斩仙》的受欢迎程度有些超出他的预估。
这是个好事啊。
《斩仙》越火,他的分成也就越多。
到时候主角萧三的泥人也能卖得更好。
“霍伯伯,听说开泥人店得先进小儿玩具行的行会?”沈知砚问。
霍不疑点头:“不入行店都开不成,就算偷偷开了,被发现后也得被封。”
他笑道:“不过这事你不用担心,你这铺子真是开对了,我就是玩具行的行头。”
霍不疑走到书桌旁研墨:“我现在就给你开具文书,有时间你拿去衙门备案。”
沈知砚跟到书桌边,道:“霍伯伯,先不急着写文书,我还没想好把店开在哪里呢。”
霍不疑放下笔:“地界对生意影响颇大,是该好好想想。”
沈知砚计划把店开在城西,城西这边富户多,花银子也舍得。
但城西纵横交错有许多街道,具体开在哪一条街,最好的做法,是沈知砚亲自去考察一番。
但整个朗山县最会做生意的人就在自己面前,沈知砚直接张嘴问。
“霍伯伯,可否给我一些建议?”
霍不疑没有分析各条街道的利弊,而是直接道:“最好的主意,就是开在霍家书铺的两边或对面。”
“霍伯伯的意思,是让两家店不仅内容上有所关联,在地界上最好也挨得近些?”沈知砚马上反应过来。
沈知砚的泥人手办跟《斩仙》书籍,某种程度上属于互补商品。
一方销量的提升势必会拉动另一方。
两家店开在一起,便于互相宣传。
“是个好主意,可是我不知道周边的铺子有无空闲。若是都租出去了,只怕要另寻地界。”沈知砚估摸着说道。
霍家书铺开在书画街。
那一条街最受读书人欢迎,租金高不说,铺面也抢手得很。
霍不疑笑道:“既然我给了你这个建议,你自然不用担心铺子的事。书铺右边连着三家铺子都是我的。之前一直用作画铺,不过生意一直不温不火,我早有关店的想法。
若你想开店,我直接命人腾出一间来给你便是,何须你大费周章,低声下气地找人租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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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砚感激道:“多谢霍伯伯。”
霍不疑摆摆手:“谢什么,我又不是不赚你钱。入行费,租赁费,等你到时候挣钱了再算,我先帮你垫着。柜台,架子,凳子椅子,这些铺子里都有,你也不用去置办新的了,直接用就行。
“等开业那天来通知我一声,我给你去捧个场,周围铺面的老板多少会给个面子,不至于太为难你。不过县衙那边得提防点,刚开业少不得被巡街的衙役盘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要真有不长眼的上门闹事,你来跟霍伯伯说,我帮你摆平。你是怀瑾的师弟,又是子烨的结拜二哥,我若不帮着你点,我那两个儿子知道了,指不定怎么闹我呢!”
霍不疑一边给沈知砚写入行文书,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沈知砚微笑着听完,此刻的他很庆幸自己当初救下了霍子烨。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他应该很难跟霍不疑搭上关系,更遑论合作。
沈知砚耐心听完霍不疑的话,同时他也给了霍不疑一个建议。
“霍伯伯,画铺最好留一家,不要全关,以后可以专门出漫画。”
“漫画?”
沈知砚解释:“发行小说之后,可以把小说内容绘画出来,专供一些书迷或者不认识字的人观看。”
霍不疑眼睛亮了:“好主意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在大晟,一些书籍中会配有插画,但只是描绘某个场景,并不能从中知晓故事的走向。
霍不疑顶多想过在书里配些插画,但从没想到过整本书都用画面来呈现。
这是他的思维定式,很难突破。
但沈知砚没有,他在后世见过的文化产品太多了,随便拎出几种放在大晟就是很大的创新。
霍不疑看沈知砚,越看越满意。
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多赚钱的好想法,简直是个商业奇才。
哎,新脑子就是好用……
霍不疑心里竟然莫名生起一丝庆幸。
若不是三年前霍子烨被枣核卡了喉咙,他们霍家都结识不了这位少年奇才。
……
从霍家出来,沈知砚又跑去市集,买了一大沓厚厚的草纸。
摞起来有他大半个人那么高。
这沓草纸去了他小一两银子。
但沈知砚一点都不心疼。
看着怀中这一摞白中泛黄的草纸,沈知砚只觉得自己的菊花有救了。
沈知砚回到家,张氏赶紧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纸。
“这次买了这么多纸啊。”张氏掂量着手里的纸,分量不轻。
沈知砚揉着微微酸痛的手肘:“一次性多买点,省得一趟一趟往县城里头跑。”
张氏打量手里的纸,似乎与二狗以前买的纸不太一样。
她上手摸了摸,纸的手感很粗糙,纸面上还有凹凸不平的纹路,跟宣纸质感完全没得比。
“二狗啊,咱家没以前那么穷了,你对自己好点,写文章就买好一些的纸,别怕花钱。”张氏说道。
沈知砚见张氏误会了,笑着解释:“娘,这是用来擦屁股的纸。”
第124章 开祠堂
第124章开祠堂
“啥?!拿纸擦屁股?!”张氏失声惊呼,“让你对自己好点,没让你对自己这么好啊!”
声音太大,把沈有粮也从后屋惊了出来。
“纸擦屁股?”沈有粮惊愕道,“这这这,纸是用来写字的,擦屁股不合适吧……”
用纸擦屁股这件事,实在超出了两人的认知。
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能这么享受啊!
张氏吞了吞口水,艰难道:“二狗啊,这么多纸花了多少钱?”
“八百文。”沈知砚没藏着掖着。
“八百文?!”
八百文都能买好几十斤肉了。
沈有粮转身进了茅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竹片,两指来宽,一搾长,边缘磨得光滑油亮。
一看到竹片,沈知砚菊花不自觉地一缩。
这竹片叫厕筹,俗称搅屎棍或干屎橛。
沈家茅房的陶罐里就泡着几根这样的竹片,用完了洗一洗,下次接着用。
全村人都这么用,镇上的人家也这么用。
沈有粮挥挥手里的竹片,问:“二狗,用这个不行吗?耐用还不要钱。”
沈知砚无奈道:“草纸能擦得更干净,而且不会磨破皮肤,更舒坦。”
“这个不舒坦吗?”沈有粮道,“我都用了三十年的竹片,你爷爷年轻时用的还是瓦片,哪有人家用纸的。”
“瓦片也用过?”沈知砚皱了皱眉。
张氏在一旁补充道:“瓦片砸圆了磨光了,比竹片还经用。总之都比纸好。”
沈知砚深吸一口气,沈有粮和张氏的抵触情绪比他想象的还大。
不过沈知砚能理解,用纸擦屁股对他们来说恐怕跟拿银锭子垫桌角没什么区别。
沈知砚脑筋一转,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
“爹,娘,可是我用竹片,刮不干净不说,还经常磨破皮,疼得我都坐不下去,都没心思好好学习了。”
“啊?这么严重?”张氏一下子心疼了。
沈知砚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硬挤出两滴眼泪。
沈有粮狐疑道:“会吗?我从出生用到现在一直好好的。”
张氏啧了一声:“你那老屁股蛋子跟二狗的能一样吗?”
张氏叹了口气:“既然都买回来,那就用吧。二狗给家里挣回来这么多礼,花点银子也是应该的。”
沈知砚见张氏松口,笑道:“娘,这不是我一个人用,是大家一起用。用草纸可比竹片舒坦多了,擦得干净就不容易滋生细呃……不容易得病。”
张氏连连摆手:“我可不用纸,竹片挺好的,我用着习惯。有粮,把纸拿回厢房去。”
“不直接放到茅屋吗?”沈知砚问。
张氏压低声音:“放茅屋,你那奶奶和三叔一家给你用完了咋办?听娘的,就放咱屋头,你要用了自己拿。”
家里人不愿意用纸,沈知砚也不强求。
他爹娘节约惯了,除了在沈知砚读书一事上舍得花钱,其他地方都是能省则省。
过了这个小插曲,沈知砚在村里又忙碌起来。
霍不疑那边已经在着手刊印小说,沈知砚需要在小说爆火前让泥人铺开张。
这样才能接住流量。
村长定下开祠堂的日子,又交给沈知砚一个重要的任务。
写祭文。
这件事让沈老头和沈有粮十分激动,这意味着沈知砚得到了族中的高度认可,地位远超其他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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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砚这段日子给沈老头长了太多脸,沈老头每天都晕乎乎的。
天天都有人找沈老头拉关系套近乎,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沈老头应酬得不亦乐乎。
哎,是喜事,也累人呐。
写祭文是一种宗族荣耀,沈知砚姓沈,不能推脱。
祭文的格式,裴夫子闲来无事也教过,对沈知砚来说没难度。
大房的人都在喜悦地忙碌着。
沈知砚写祭文,张氏纺线,沈有粮和沈虎不停捏泥人。
大狗沈知一也没闲着。
他在帮沈知砚雕刻一个偌大无比的木雕。
那是小说主角的木雕,高近两米,衣袍翻飞,丰神俊朗。
后续沈知砚要为其亲自上色,摆放在门口用于吸引客人。
对于沈知砚租店的事,张氏和沈有粮都没有多过问,反正手头的钱租个铺子完全够用。
只要条件允许,沈知砚要干点什么他俩只管支持,亲儿子还能害他们不成?
等沈知砚写好祭文,清水村也到了开祠堂祭祖的日子。
祭祖这日。
天还没亮,整个清水村都热闹起来。
一些村妇早早便起来洒扫祠堂,清洗祭器,准备祭品。
村长沈守志作为主祭者,更是提前三日沐浴更衣,不饮酒,不吃荤,以示对祖先的虔诚。
按照祖上传下来的规矩,祭品必须要有三牲(猪、鸡、鱼),三茶五酒。
祭祖当日,清水村上百号男丁和幼童悉数到场,按照长幼之序跪在祠堂的门口。
拂晓,天光乍破。
祠堂门口的大鼓被敲响,沉闷的鼓声传得一声比一声远。
“开—祠—门!”
村长扯着嗓子发出号令。
祠堂那两扇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沈知砚身穿襕衫,跟着族老们进了祠堂。
祠堂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大。
正对门的墙壁上供奉着密密麻麻的牌位,从开基祖往下,一代一代,像一座沉默的山。
祠堂空间有限,除了族长族老、沈老头、沈有粮和沈知砚,其余人只能跪在外头。
开祠堂后就是上香。
沈知砚上的是头香,等他把三炷香插到香灰炉后,才轮到村长。
沈老头和沈有粮以往祭祖只能跪在外头,如今沾了沈知砚的光,能进祠堂跟着族老一块上香了。
两人都激动得红光满面,插香时手一直在颤抖。
上完香就代表香火已通,祖先们也到场了。
一个认字的族老拿着沈知砚写的祭文上前。
“天地浩浩,祖德泱泱。吾沈氏一脉,肇基斯土,数百载于兹矣。瓜瓞绵绵,赖祖荫之庇佑。”
“想我沈氏,荷锄者多,执卷者少。今有裔孙沈知砚,幸蒙祖宗默佑,文星照临,于今岁院试中,得中榜首,得列秀才之榜。虽非凌云显贵,然实破荒初声,足慰桑梓之望……”
族老浑厚的声音从祠堂内传开。
连同沈知砚在内,所有沈姓族人全部恭敬地跪在地上,神色庄严肃穆,心中油然生出浓浓的宗族自豪感。
“伏维尚飨!”
最后一句语毕,村长双手手心朝下,率先跪拜。
其余人紧随其后,一同磕头。
一片人齐刷刷地跪拜下去。
三叩首。
等再直起身来,沈老头和沈有粮早已泪流满面。
第125章 开店前的准备
第125章开店前的准备
跪拜完,村长把祭文放进去铜炉里,跟纸钱一块给祖宗烧了过去。
祭祀结束后就是分胙肉。
吃了在祖宗面前摆放过的肉,就意味着好福气,以后生活能够更顺遂。
沈知砚是第一个分到肉的。
最好的五花肉用草绳扎成四四方方的一块,沈知砚拿到手时还带着热气。
沈知砚拎着肉,心里默默向沈氏祖宗祈祷家人平安健康,保佑自己学有所成,前程似锦,步步高升,日进斗金,财源广进,顺风顺水,长命百岁……
暂时就这么多,希望祖宗能实现他的愿望。
分完肉之后沈知砚又逗留了片刻,见没自己的事,就接着回去忙泥人的事了。
这一批泥人要正儿八经地放在店里售卖,不能像以往摆摊捏的泥人一般随意对待。
沈知砚买来颜料,给每一个泥人都认真上了色。
沈知一蹲在一旁煞有其事道:“这泥人太好看了,跟皇子似的,我要是有这么好看就好了。”
沈知砚忍俊不禁:“哥,在我心里,你可比这泥人帅多了。相信在娘心里也一样,不信你去问问娘。”
“真的?”一句话都把沈知一哄高兴了。
沈知砚认真点头:“当然是真的!哥,我求你件事呗。”
“尽管说!”沈知一拍拍胸膛,“哥帮你办!”
“一会儿我给你看图,帮我雕几个不一样的木雕,然后装进木盒里头。”
“中!哥这就给你雕。”
……
为了保证泥人的独特性,沈知砚还在泥人的底部统一刻下三个小字:种花家。
不过刻了一下午沈知砚手就酸的不行。
在土胚上刻字比在纸上写字费劲得多。
思来想去,沈知砚决定叫二房的三个女儿来帮忙。
“雇请三个雅刻字?刻一个泥人给两文钱?!”
沈有实和柳氏听完沈知砚的话,脸上都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沈有实先摇摇头:“三个粗丫头,认个字还行,写字怕是费力哟!万一到时候给你写坏了可咋整。”
柳氏在一旁赔笑道:“是哩!若是捏泥人洗衣服之类的,二狗你只管指挥她仨,可不用跟二叔二婶谈钱,显得生分。但是刻字……”
沈知砚淡笑道:“二叔二婶,来来回回就三个字,简单得很,大雅姐她们早就拿树枝在地上练过不知道多少遍了,我相信她们一定能写好。”
“这……”沈有实迟疑了,“主要是怕给你添麻烦。”
沈知砚叹了口气道:“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若不找堂姐妹们帮忙,那就得去外面雇人干这个,怕是更费钱。”
沈有实一听急了:“这钱让外人挣了能行吗,那就让三个丫头给你帮忙。一点小忙,也甭算钱。”
沈知砚庆幸自己之前闲来无事时教二房的三个姐妹认字。
三个堂姐妹也争气,把他教过的字都牢牢记在脑子里。
眼下直接就能上手帮忙,用不着他再教一遍。
沈大雅三人知道这是沈知砚赚钱的东西,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认真。
怕弄坏捏好的泥人,沈大雅带着两个妹妹在土地上练习了好久才敢往泥人上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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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了双手的沈知砚又能拿起笔重新写小说了。
因为沈知砚考上秀才的缘故,这段时间来串门的人络绎不绝。
沈知砚在书房里都能听到院子里几个大娘嘹亮的嗓门和大笑。
张氏直接把纺车搬到了院子里,一边纺线一边跟村妇们聊八卦,说说笑笑好不快活。
这个时候沈知砚是万万不会出去的。
一旦出去,所有目光都会自动聚焦到他身上,恨不得给沈知砚盯出个窟窿来。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间已经来到十月底。
天气逐渐转凉,沈知砚又换上了厚褂子。
半个月前,霍不疑来信,《斩仙》小说已经成功刊印出一批,销售量惊人,每天印的还赶不上卖的,但凡去醉仙楼听过书的客人几乎人手一本。
正好沈知砚这边泥人也准备得差不多了,正好进城把东西筹备起来,再去官府办点事。
骡车,牛车装了满满两大车。
沈有粮又去村长家借来一辆牛车,才勉强把巨型木雕装上车。
沈有粮,沈有实和沈虎一人赶一辆车,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县城赶。
车上东西太多,一行人龟速前行。
天还没亮就出发,慢悠悠到县城脚时已经是晌午。
到了书画街,来往很多书生打扮的人手里都拿着本一样的书。
读书人三三俩俩,嘴里兴奋地讨论着什么。
沈知砚竖起耳朵一听,竟然全是在讨论《斩仙》的剧情。
“这个种花家真乃神人也!竟然能写出这么精彩的故事!”
“我猜种花家一定是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不然怎么可能写出书里那些画面,跟他亲眼见过似的。”
“你们不知道种花家吗?那首赫赫有名的《寒菊》也是种花家写的!”
“《寒菊》?快念来听听!”
霍不疑早就派小厮在街道口等候着,一见到沈知砚,几个小厮马上换上笑脸上前迎接。
“沈公子,小的带你去店里头。已经派人去通知了,老爷一会儿就到。”
霍不疑给沈知砚安排的空铺子紧挨着霍家书铺。
里头的各种书画早已清空,柜台货架等明显被人清扫过,一尘不染。
沈知砚正好省了大扫除的力气。
一到店,沈知砚等人就马不停蹄地往货架上摆泥人。
没一会儿,霍不疑带着霍子烨赶了过来。
一下马车霍子烨就飞奔向沈知砚:“二狗!我可想死你了!你的《斩仙》写多少了,能不能让我先看看!刚出的我都看完了!”
霍不疑跟在身后轻斥:“别跟个兔子似的乱蹦,给人家辛辛苦苦捏的泥人弄坏了怎么办?”
霍子烨吐了吐舌头:“弄坏了就赔呗。”
“你个败家子,想气死我是不是!”
霍不疑笑眯眯走到沈知砚面前:“一路过来辛苦了,先去吃个饭,下午再过来摆弄也不迟。这边我先派人看着。”
于是沈知砚一行人跟着霍不疑来到醉仙楼。
沈虎头一次来这,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
悄悄飞快地把鞋上粘的泥全蹭干净才敢往里进。
第126章 预热
第126章预热
霍不疑一边吃饭,一边跟沈知砚聊小说的事。
不到半个月,小说卖了不下五百本。
雕版印刷在大晟已经广泛普及,书价较手抄本降低许多,每本定价在三百文。
光是这半个月,霍家书铺靠这一本小说就赚了一百多两银子!
仅次于赌坊和酒楼的生意。
况且这小说能写得很长,怕是十本都打不住,只要不写崩不烂尾,就不担心没人买。
霍不疑和沈知砚两人侃侃而谈,聊得火热。
其他人插不上话,就闷头吃饭。
沈知砚喝着汤,幸福得眯了眯眼。
这就是有人脉的好处啊。
从写样、校对、上版、雕版、印刷装订,到上市出售这一系列流程,统统不需要沈知砚操心。
只管定期分红拿钱。
当初把手稿卖给霍不疑实在是个正确的决定。
不然这些东西全部让沈知砚来弄,只怕会忙的焦头烂额。
……
等沈知砚酒足饭饱回到书画街,发现自家店面门口围了一堆人。
不少人手捧着新买的小说,面带好奇地往里瞅。
有人认识霍不疑,当即问道:“霍员外,书铺的生意还不够你赚的,这又打算开什么店?”
霍不疑把沈知砚拉到自己面前,笑道:“这店不是我的,是这位小东家的。”
所有人目光落到沈知砚身上,有探究也有好奇。
年纪这么小的孩子出来开店?
沈知砚迎着目光站直身子,对着众人抱拳,脆生生道:“各位叔伯婶娘,小子沈知砚,初来书画街落脚,往后还请多多照拂。”
人群中有人便笑了:“年纪轻轻,派头倒足,这是打算开什么店?”
沈知砚笑着回答:“泥人店。”
哄!
人群哄笑开来。
果然还是个孩子。
有个在书画街开店的老板好心建议:“小公子要是想卖泥黄胖,随便找条街摆摊就成。专门租个铺面,那可就成亏本买卖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赞成。
泥黄胖这种玩意,只有五六岁的小孩会喜欢,再稍大点的孩子都不感兴趣了。
而且泥黄胖捏来捏去就那几个胖娃娃的模样,没什么新意,自然也没什么市场。
开在租金昂贵的书画街,简直是嫌钱太多,上赶着亏钱。
面对众人的质疑,沈知砚微微一笑,大声道:“我要卖的泥人,可不是普通的泥人。”
周遭声音小了些,但人们眼里还是遮掩不住的戏谑。
“泥人就算捏出花来,那也还是泥人,卖不出几个。”
“在书画街开泥人铺,倒不如沿着书画街乞讨,后者说不定真能赚点钱。”
“哈哈哈……”
若不是霍不疑在场,他们的言论还会更过分。
沈知砚也不反驳,直接命人把那两米高的木雕立在店门口,底部用粗铁钉牢牢固定住。
两米高的木雕比普通人高出一大截,看起来很有视觉冲击力。
人群霎时间安静下来,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木雕。
这是谁的雕塑?
有点帅……
沈知砚站在木雕下,朗声道:“我这店,叫种花家的泥人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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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花家?”
一些人脸色变了,好耳熟的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人群里很快传出声音:“种花家!是写《斩仙》的种花家!”
在场不少人刚从霍家书铺买完小说出来,赶紧低头看封面:种花家著。
人群一下沸腾了,目光再次落到巨型木雕身上,从好奇转为了狂热。
如果这是种花家的泥人铺,那眼前这木雕,岂不就是主角萧三?!
越看越像,简直是从书里走出来的一样!
沈知砚顺手掏出两款不同的萧三泥人,供围观群众观看。
泥人还专门上了色,栩栩如生。
《斩仙》的书迷垂涎欲滴,纷纷往前挤,忍不住伸手去摸。
沈知砚眼疾手快,只在众人面前晃悠一下就赶紧收回。
急得一些人原地打转。
有人忍不住出声道:“这泥人怎么卖啊?!给我来一个!”
此人正是刚刚质疑泥人都是三岁小孩玩的那位仁兄。
此刻的他伸长脖子,盯着沈知砚手里的泥人望眼欲穿,恨不得当场拿下!
沈知砚微笑道:“本店尚在筹备阶段,争取尽快开业。泥人的数量有限,感兴趣的朋友,三天后可以来店里观看购买。”
有人急哄哄道:“还等什么开业,现在直接卖我们几个不行吗?”
“就是,就是!你开个价!”
沈知砚淡笑着摇头:“萧三泥人乃是限量款,三日之后大家凭手速购买吧。”
说完就径直进店里收拾了。
霍员外好声好气劝退围观的人群后也跟着进了店里。
他走到正在摆放泥人的沈知砚身边,问:“泥人早晚是要卖的,现在有人想买,怎么不直接卖给他们呢?趁早把银子赚进兜里才安心。”
沈知砚道:“太容易到手的东西,人们很容易就忘了。只有花了心思买到的才会真正放在心上。”
霍不疑不解:“人家买回去,放不放在心上,又与我们何干?反正银子已经赚到手了。货如流水,转得快才赚得多。”
沈知砚知道霍不疑这是在向自己传授他一贯的生意经验,于是沈知砚也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泥人这东西跟柴米油盐不一样,说白了没什么大用,普通百姓看都不会看一眼。能来买泥人的大都是有家底的,互相之间难免攀比。
我限量着卖,让一部分人买不到泥人。有的人有而有的人没有,那落差就出来了。买到的人觉得值,没买到的觉得亏,下次出钱会更直接痛快。”
霍不疑听得新奇:“你这想法倒是有趣,哪里学来的?”
沈知砚笑道:“自己没事瞎琢磨的。”
“哎,一代新人胜旧人呐……”霍不疑忍不住感叹,沈知砚的主意真是一套一套的。
他拍拍沈知砚的肩膀,告诫道:“这主意听起来倒是可行,但你切记,不可抬虚价,也不可坐地起价,否则生意做不长久。”
沈知砚严肃道:“这是自然,这几日还麻烦霍伯伯多帮小店宣传宣传。”
下午,店内的布置交给了沈虎和霍家的几个小厮。
沈知砚带着沈有粮和沈有实前往县衙。
第127章 盲盒
第127章盲盒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门吏这次对沈知砚可谓是恭敬有加。
亲自将三人请进县衙,然后亲自跑去找刘班头。
沈有粮和沈有实对此有些无所适从。
上次分家后来县衙办土地过户,这些个小吏可都是满脸不耐烦的。
过了一会儿,门吏小跑着回来:“沈秀才,刘班头这会儿上街巡街去了,不在衙内,麻烦您等会儿。”
“好的,辛苦了。”沈知砚点点头。
“二狗,咱们就坐在这等吗?”沈有实看到官吏就发怵,只觉得屁股底下的椅子烫得很。
让他在门口站着都比在这坐着更安心。
门吏笑眯眯给沈有实倒了杯水:“外面天冷,坐在我这门子房里暖和,风还刮不着。”
沈有实受宠若惊,点头哈腰地接过茶杯。
门吏试探着问道:“沈秀才这次来县衙,是办什么事?”
趁刘班头不在,他也想巴结巴结这位九岁的廪生。
沈知砚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过户几亩土地。”
门吏脸上的笑容更谄媚了:“原来是买地了,恭喜啊恭喜!”
沈知砚笑笑没说话。
沈知砚今天来,是受二房所托,把二房的五亩地过户到自己名下。
大晟有规矩,秀才可以免十亩地的赋税。
二房的地过户给沈知砚,沈有实每年就不用再交田税。
二房信得过大房一家,也不担心大房把自己的地吞并了。
“过户土地去户房书吏那就能办,要不我带你们过去?”门吏问道。
沈知砚站起来:“好好好,那就麻烦您带我们过去。”
“得嘞,白契和砧基簿都带了吗?”
“东西都带齐了的。”沈有实恭敬答道。
书吏办手续的效率远超沈有粮和沈有实的预估。
等门吏笑眯眯地把盖有官府印章的红契交到沈有粮手里时,他还没回过神来。
这就完事了?
还不到一刻钟……
上次他们可等了近两个时辰。
沈有粮握着门吏的手好一通感谢。
沈知砚三人往外走时,正好遇到了巡街回来的刘班头。
“哟!知砚来县衙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刘旺才看见沈知砚殷勤道。
沈知砚笑道:“一点小事,正好办完了。”
沈知砚凑近刘旺才,递过去一个红封,小声道:“我家的泥人铺三天后在书画街开张,不知道到时候刘伯伯有没有空过去转转?”
刘旺才眼珠子一转就明白了沈知砚的意思。
他反手攥住红封,笑眯眯道:“有空,有空!书画街是吧,到时候我一定去给你捧场。”
刘旺才心里很惊讶,沈知砚一个月前刚跟自己说了开店的打算,眼下这么快就要开起来了?
还是在书画街那样寸土寸金的地段。
了不起啊!
出了县衙,沈知砚又直奔集市,找到一个专门给商铺做匾额的匠人。
一个月前沈知砚在此订购了一块牌匾,如今正好到交货的时间。
一块长五尺,宽四尺的牌匾被抬到沈知砚面前,上面刻着五个鎏金大字:泥好种花家。
匾额匠做这块牌匾时只管按雇主的要求制作,但完全不解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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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砚满意地点点头:“抬走!”
等沈知砚三人回到店里,沈虎已经把泥人分门别类摆放得差不多了。
从霍家书铺借来梯子,几个大人合力把牌匾悬挂上去,牌匾上方还附着一根粗粗的红绸,看起来十分喜庆。
沈知砚认真打量店里。
陈设,布局,商品的摆放,他都很满意。
就是空空的,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呢?
沈知砚去隔壁书铺逛了一圈后找到了答案。
缺点氛围感。
墙上留白过多,凸显不出这是一家时尚的泥人店。
沈知砚决定到时候找画师画几张角色的画像张贴在店里。
在沈知砚沉思之际,沈虎指着地上的十个木盒子问道:“二狗,这几个木盒放哪?”
沈有粮板着脸对沈虎严肃说道:“来城里就不能叫他二狗了。”
沈虎摸不着头脑:“那叫啥?”
沈有粮认真道:“叫全名。”
“沈…沈二狗?”
“是沈知砚!或者叫砚哥儿,城里人都这么叫。”
“哦……我明明比二狗大,为啥叫他砚哥啊?”沈虎有些不服气,他比沈知砚大了足足十岁呢。
沈知砚没理会两人的对话,拿起木盒往柜台上摆:“这几个盒子必须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二…砚哥,这里头装的啥?”沈虎好奇道。
沈知砚答:“是木雕,到时候如果有客人提出要看里面的木雕,绝对不能答应。”
“为什么?”其他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客人想买,怎么能不让人知道里面是什么?
沈知砚神秘兮兮道:“这叫盲盒。”
接下去沈知砚给几人详细解释了一通什么是盲盒。
“总之,想买盲盒就是无法提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只有买到手拆开了才知道。如果不是质量问题,盲盒一律不退不换。”
几人恍然大悟。
沈虎忍不住问:“这盲盒,真能卖得出去吗?”
如果让沈虎选,他肯定选能看得见模样的泥人,而不会选盲盒。
沈知砚耸耸肩:“能不能卖出去,三天后就知道了,总共就做了十个,卖不出去也亏不了多少钱。”
“万一客人选到了不喜欢的盲盒怎么办?”沈有粮问。
沈知砚笑道:“算他倒霉咯!有的人会因为抽不到喜欢的角色,一直买,直到买到想要的为止。”
沈有粮几人一脸震惊,有钱人愿意为几个泥人木雕花这么多钱?!有这钱买肉吃不香吗?
沈知砚说到这,不由自主地想起上辈子大学本科的一个室友。
那个室友,对盲盒手办极度痴迷,见到泡泡玛特的店就走不动道,每次路过都必须抽一个盲盒过过瘾。
抽盲盒的乐趣和消费时的冲动,是沈有粮几人完全无法理解的。
夕阳斜照,天黑不方便赶路,沈知砚几人闭上店准备回家。
刚出店门就有四五个人冲上来围住沈知砚,急哄哄地想买泥人。
沈知砚没卖,只告诉他们三日后店铺开业可以过来买。
沈知砚态度坚决,几人顿时有些失望,驻足凝视了店外的巨型木雕许久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第128章 私盐
第128章私盐
沈知砚几人赶在天黑前回到了清水村。
与往日的热闹景象不同,今日村口的大樟树下格外冷清,一个人都没有。
乡间小路上也只有零星几个人在走动。
早上离开时村子里还热热闹闹的,傍晚回来就变得如此安静。
沈知砚不由得加快脚步往家里走。
“回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了,顺不顺利?”
张氏和柳氏就在院子里,见沈知砚几人回来,赶紧拉开院子口的栅栏放人进来。
沈有实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容:“办妥了,田地已经登记到二狗名下了。”
柳氏听完拉住张氏的手,真心实意道:“大哥大嫂,谢谢你们。”
张氏随性地摆摆手:“谢什么,就算不帮你们过户,村里其他人肯定会求上门来争着把地挂二狗名下。到时候吵的我头疼,不如直接帮你们过户了。”
沈有粮顺手喂完骡子问道:“今天村里怎么这么安静?”
以往吃饭前这个时间点应该是最热闹的才对。
问到这个,张氏和柳氏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两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村里来了贩私盐的。”
沈知砚听到吓了一跳。
自古盐铁茶官营,盐作为生活必需品,可以说是朝廷的金融命脉。
但大晟实行榷盐法,贩私盐在大晟是最高等级的经济犯罪。
一旦被发现,不管贩运私盐数量的多少,一律处以极刑,超过三斤就可就地正法。
但是官营的盐极贵,一斤就要六十文。
相比之下,连猪肉和鸡鸭都显得亲民起来。
普通人家用盐都按粒算,一顿饭最多舍得放几粒粗盐。
正因为官盐价高,暴利之下,民间就会产生私盐贩子。
贩私盐的现象早已有之,并非到大晟才出现的。
与沈知砚的忧愁不同,沈有粮和沈有实显得极为高兴:“私盐盐价多少?”
张氏小声道:“三十五文一斤!我一口气买了四斤,够吃好一阵子了!”
便宜了近一半。
柳氏笑道:“这次我也咬牙买了两斤。”
私盐贩子几年都不一定光顾一次清水村,好不容易来一次,清水村民哪怕手头紧都会咬牙买盐。
因为价格低廉,百姓们视私盐贩子为救星,不仅不会向官府举报,反而会主动帮忙遮掩。
所以今天的清水村格外安静,一点动静都没闹出来。
百姓购买私盐,虽然不会像贩卖私盐那样处以极刑,但仍属于违法行为,被抓到可能被处以杖刑。
现在家里不缺钱,沈知砚还是打算提醒一下家里人尽量不要买私盐,省得哪天祸患找上门。
盐容易受潮,张氏把买来的盐分成几等份,用油纸细细包好。
沈知砚拿出一包打开,里面露出发灰粗粝的颗粒来,颗粒大小都不太均匀。
他用食指蘸起几粒往嘴里放,味道非常复杂。
咸味中带着明显的苦涩感,还有一丝诡异的土腥味,那是盐中混杂的芒硝和泥沙的味道。
张氏也用小指挑起一点点盐往嘴里送,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就是上好的盐,没有怪味,我尝着比官盐还纯些。”
官盐为了牟取暴利,常往盐里头掺过量的泥沙,质量甚至赶不上私盐。
纯?
沈知砚面色古怪,纯这个形容词搭配上张氏陶醉的神色,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像是某种非法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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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晟主流的制盐方法是淋卤煎盐,工艺复杂,需要经历刮泥、淋卤等八道工序。
这个方法效率低、产量少不说,还十分消耗人力和柴火。
所以盐价一直居高不下。
沈知砚不由得怀念起现代一块五一包的精盐来。
后世随便就能买到的雪白精制盐,到大晟却连王公贵族都享用不到。
想到精盐,沈知砚稍微一转脑子,马上想出了几种更高级的制盐法,而且操作简单,提取出来的盐纯度更高。
沈知砚不禁浮现出一个念头:他能制精盐,成本还低,放到市场上卖,其他盐商绝对毫无竞争之力。
这个想法仅在沈知砚脑海里出现了一瞬,他就疯狂晃脑袋散去念头。
刚刚那一瞬,沈知砚觉得自己的脑袋在脖子上摇摇欲坠。
如果没有门路,这就是取死之道,任凭沈知砚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家里的盐沈知砚倒是可以帮忙改进,但万一有家人炫耀时说漏嘴传了出去,到时候一定会有不必要的麻烦找上门。
思来想去,沈知砚决定先吃着粗盐,反正吃了三年都习惯了。
晚上吃饭时,张氏端着碗笑容满脸,时不时就放下碗,像是在回味什么。
沈知砚忍不住笑:“娘,买了四斤私盐就把你高兴成这样。”
四斤私盐比官盐便宜了整一百文,确实值得高兴。
“可不止因为这个。”
张氏往外瞅了一眼,幸灾乐祸道,“昨天你奶和三房刚咬牙买了半斤官盐,还没开始吃呢,私盐贩子就到了家门口。两边价格一对比,那王氏脸色难看得跟吃了苍蝇似的,这会儿估计肉疼得肝颤。”
一想起王氏的脸色,张氏心头就一阵畅快。
白天累了一天,沈知砚吃完饭洗漱完就准备睡觉。
沈知砚刚躺上床,门就被人推开。
老黄氏和沈有才直接往里进。
沈知砚蹙着眉头又从床上坐起来,不冷不热道:“阿奶,我要睡觉了。”
老黄氏笑道:“一点小事,不耽误你睡觉。有才,你来说。”
沈有才一屁股坐到旁边的凳子上,殷勤道:“二狗啊,考上秀才能免十亩田税你知道吗?”
沈知砚点点头,他知道沈有才来干嘛了。
沈有才搓搓手,道:“三叔想把手头的两亩地过户到你名下,成不成?”
沈知砚又躺了回去:“免谈,没别的事我先睡了。”
沈有才急了:“我是你亲三叔啊二狗,你怎么能这么冷漠无情,帮三叔这个小忙又不影响你什么。”
沈知砚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没理会他。
沈有粮听到动静赶过来:“有实的五亩地已经登记在二狗名下,算上我的正好十亩,多的二狗也免不了税了。”
沈有才难以置信道:“二哥看着木讷老实,下手比我还快?真鸡贼,不厚道!”
沈有粮皱着眉,手指外面:“出去。”
老黄氏推搡沈有粮:“你当哥的能不能对你三弟好点,天天对他板着张脸,亲兄弟闹这么难看,让我这个当娘的多为难!”
沈知砚只觉得有鸭子在自己耳朵边叫。
他扯着嗓子大喊:“阿爷!三叔和阿奶一直在我屋里吵我,不让我睡觉!我白天都没心思看书了!”
下一瞬,沈老头手持擀面杖闪现到沈知砚屋内:“孽障!找打!!!”
沈有才面容惊恐:“爹,别别别,我这就出去了,别打别打,啊!!!”
第129章 敲竹杠
第129章敲竹杠
后面两天沈知砚天天进城筹备店面。
期间他还抽空去了朗山县唯一的一家盐号,查看官盐的质量。
果然跟私盐半斤八两,甚至更差。
沈知砚偷摸用指甲盖蹭了一点,放进嘴里一尝。
又咸又苦又涩。
尝得沈知砚都想自己制盐了。
但也只是想想。
他一个小小秀才,又没后台,哪怕只是在清水村这个小村子里头制盐,被发现了就是夷三族。
沈知砚没功夫多想这些掉脑袋的事,当务之急是赚钱。
到了日子,沈知砚的泥人铺准时开张。
沈知砚待在村里那段日子,他写的小说早已火遍了整个朗山。
里面那宏大的世界观是其他话本从未有过的,很多人第一次阅读时简直惊为天人。
但凡是认识字的,都会想方设法地买本小说来看看。
这几天经过霍不疑不遗余力地宣传,整个朗山县,连大街上的狗都知道书画街开了家泥人铺,专门卖《斩仙》的泥人。
而且听说这家店跟种花家本人有关联。
普通百姓听了没甚感觉,可但凡是在醉仙楼听过一次书,或者在霍家书铺买过小说的,都对此兴奋不已!
买泥人说不定能见到种花家本人呢!
不敢想是何等的仙人之姿,仙风道骨。
开业这天,沈知砚凌晨就往县城赶,到县城时天才刚亮。
朗山县的店铺都还没开门,只有零星几个早点摊出摊了。
沈知砚到书画街时,已经有几人蹲在泥人店门口。
这几个都是十几岁的青少年,等待的这一会儿,已经互相结成了书友,一副相见恨晚的派头。
见到沈知砚,几人激动地站起来围上去:“小公子,我们早早便来排队了,快卖我们一个吧!”
沈知砚笑道:“辛苦各位再等等,小店还有开业仪式。办完仪式即可进店买泥人。为了感谢大家的热情,到时候你们买泥人,买一送一!”
“好!”几人纷纷鼓掌。
本来他们冒着冷风等了这么久心里还有点怨气。
但是老板说买一送一。
那还说啥了?等就完了!
天亮后,泥人店门口围得的人越来越多。
有周边店铺的老板,有小说的书迷,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总之人越聚越多,几乎把整条街围了个水泄不通。
霍不疑也早早从家里赶来。
“嚯!霍员外亲自来捧场,小掌柜的有面子啊!我这铺子当初也是从霍员外这租的,当初怎么不见给我捧场呢?哎……”
有同街的老板,神色艳羡地看着沈知砚。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小孩怎么穿着襕衫啊?!
“小公子,你身上这衣服可不能随便穿啊!这是秀才才能穿的。”
当即有人好心提醒,他怀疑是沈知砚为了体面偷穿了家里大人的衣服。
沈知砚刚欲解释,街道口突然传来声音。
“县衙的刘班头到书画街巡街来了!”
刘旺才穿着一身公服,腰挎佩刀,带着几个手下牛逼哄哄地往书画街里头走。
人群自动给刘旺才让出一条道来。
离沈知砚近的一个妇女有些急切地提醒他:“快把你的外袍脱下来,这被县衙的人抓到,可是要打板子的!到时候屁股都给你打开花!”
在大晟,襕衫代表着士人的官方认证,是阶层的外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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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功名傍身的人硬要穿襕衫,轻则打板子,重则坐牢。
“没事的,大娘。”沈知砚丝毫不慌。
这妇女他认识,是对门画铺的掌柜。
这年头女人做生意实属罕见,故而沈知砚对她印象格外深些。
沈知砚话音刚落,刘班头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到了他面前。
那妇女长叹一口气,摇头离去。
这么俊俏的小郎君要被抓去打板子,那画面她不忍心看。
“刘伯伯,你来了。”沈知砚笑着对刘旺才作揖。
刘旺才抱拳:“来得不迟吧?什么时候揭彩?”
“来得正好,马上就开业。”
看两人交谈甚欢的样子,周围店铺的掌柜都愣住了。
这个刘旺才,什么时候这么和善了?
有人谄媚着上前问道:“刘班头,你跟这位小公子认识?”
难怪这小子穿着秀才才能穿的襕衫,刘旺才都视而不见。
别人一凑上来,刘旺才马上起范儿:“睁大你的狗眼,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位,可是今年院试的案首,是新科秀才!”
刘旺才扫视一圈众人,声如洪钟道:“在这条街上,谁要是跟沈案首过不去,别怪我刘旺才翻脸不认人!”
嚯!
围观人群惊讶地看着沈知砚,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原来那位大名鼎鼎的九岁的秀才,就是眼前这个孩子!
比霍怀瑾创下的院试案首记录生生早了四年!
众人再细看沈知砚,暗暗点头。
果然是一表人才,人中龙凤。
原本一个九岁孩子开店,周围一些铺子的掌柜还存了看热闹的心思。
眼下他们都悄悄收起了这份心思。
沈知砚跟刘旺才正聊着,又来了一队巡街的衙役。
为首的徐山徐班头见到刘旺才有几分错愕。
“哟,老刘怎么到这来了,这不是你的地盘啊?”徐山皮笑肉不笑道。
徐山听闻这边有家新铺子开业,专程过来巡视,想借机敲竹杠。
看到刘旺才也在这,顿时感觉不妙,心里还有几分不爽。
如果刘旺才已经敲过竹杠,再轮到他,店家不一定还会乖乖就范。
徐山是来干什么的,刘旺才心里门清。
他往前一步把沈知砚挡在身后,笑眯眯道:“老徐啊,今天是我这个大侄子新店开业的第一天,我不得来捧个场嘛!”
徐山绕过刘旺才瞅了眼沈知砚:“你侄子?亲的?”
要真是刘旺才亲侄子,那徐山只能卖他个面子。
刘旺才面不改色道:“认的,没血缘关系。”
徐山听完就笑了:“你认的这侄子胆子挺大啊,襕衫都敢往外穿。”
沈知砚挠挠头,这有什么敢不敢的?
刘旺才是快班的班头,徐山是壮班的班头。
在巡街占商家便宜时,两人经常撞在一块,所以一直不太对付。
徐山抱着膀子站在一边,既然不是亲侄子,他今天必须得狠狠敲一次竹杠。
他慢悠悠开口道:“新店要查三样东西,防火、防盗、防私货,我要亲自检查。”
刘旺才收起脸上的笑容:“老徐,跟我过不去是吧?”
如果徐山故意找茬,不管什么店都能挑出毛病来。
徐山抬腿就往店里进:“秉公办事而已。”
这时,街口又传来一道声音:“县尊大人来书画街啦!”
第130章 县令也是书迷
第130章县令也是书迷
谢闲是一个人来的,穿着一身浅绿色私服。
刘旺才和徐山顾不上吵架了,全部殷勤地围到谢闲身边,嘘寒问暖。
在场众人赶紧向谢闲作揖,沈知砚也不例外。
谢闲见到沈知砚很是惊讶,指着牌匾问:“这种花家的店是你开的?种花家真是你啊!”
沈知砚笑着点点头。
虽然裴知白早就告诉过谢闲,种花家是沈知砚。
但如今看到沈知砚亲口承认,谢闲还是忍不住惊讶。
哄!
在场的书迷瞬间沸腾,什么县令也不管了,一窝蜂地涌到沈知砚身边,激动道:“你是种花家?你真的是种花家?”
沈知砚大方承认:“是的,你们手里的小说就是我写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所有书迷面面相觑。
不该是个老头吗?
沈知砚才九岁就能构造出一个这么波澜壮阔,精彩绝伦的修仙世界?!
众人有些难以置信。
但沈知砚不可能在县令大人面前胡诌。
他们九岁在干嘛?好像还在玩泥巴……
一想到沈知砚这么年轻就考上了生员,众人的震惊又稍稍减少了些,但还是忍不住惊叹。
人与人之间的参差这么大吗?
谢闲对自己被挤出人群很是不满。
他清了清嗓子,怒喝一声:“放肆!”
众人身体一僵,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竟然直接挤开了县尊大人,赶紧退后给谢闲让出路来。
沈知砚抬头,正好与谢闲对视。
沈知砚没有上前套近乎,而是恭敬作揖:“见过谢县令。”
谢闲微微颔首,看不出情绪地走到沈知砚面前,低头看他。
沈知砚垂着头,悄悄抬眼瞟谢闲的脸色,心里忍不住打起鼓。
县令不能是来找茬的吧?
凭谢闲和裴夫子的关系,应该不会吧。
就在沈知砚胡思乱想之际。
谢闲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本书递给沈知砚,笑眯眯道:“给我签个名,别写你真名,签‘种花家’,真名不值钱。”
“啊?哦……”沈知砚错愕过后乖乖照做。
他从隔壁书铺借来笔,问谢闲:“要签的有艺术感一些吗?”
谢闲认真道:“要。”
“好。”沈知砚提笔,在首页龙飞凤舞地签下三个大字。
由于写得太过潦草,连沈知砚本人都看不出来这是“种花家”三个字。
谢闲却很满意,看不清才显得有格调,还不容易被模仿。
十天前,谢闲在县衙路过礼房,发现自己的属下不好好干活,竟然热火朝天地凑到一块看话本!
谢闲直接冲进去把书没收到了自己的书房,又顺便品鉴了一番。
看完一本,谢闲直呼不过瘾,又去属下那搜刮新的。
却被告知这书目前只出了一本。
看到书封上的种花家三字,谢闲马上想到了沈知砚。
但碍于跟人家不熟,他也不好意思把沈知砚传唤到县衙来。
要是被裴知白知道自己打扰他的学生,说不定还得挨骂。
谢闲只能默默等待第二册。
这两天又听说这边要开一家种花家的泥人铺,谢闲当即打定主意要来凑热闹。
谢闲从小就喜欢泥黄胖,家里甚至专门有一个屋子用来给他摆放泥人。
裴知白小时候去谢府做客时还笑话过他。
见谢闲得到了签名,其他书迷顿时蠢蠢欲动。
沈知砚知晓众人的心思,趁着谢闲还没走,他对谢闲道:“谢县令可否参加小店的揭彩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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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里发出一阵低呼。
沈知砚胆子也太大了,竟敢求县令帮他的店揭彩!
周围一些店铺掌柜光是听到这句话就忍不住磨牙。
有霍员外和刘班头到店捧场还不够,竟然还想让县令揭彩。
多大脸!
谢闲一时有些纠结。
揭彩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若他来揭彩,在朗山县百姓眼里,这家店就会跟他有脱不开的联系。
而沈知砚看中的也是这一点。
他附到谢闲耳边轻声道:“若是县令您来揭彩,小店可额外赠送你一个盲盒外加两个主角泥人。”
谢闲皱眉直视沈知砚:“你想贿赂本县令?”
几人泥人而已,他又不是买不起。
“不敢,不敢。”沈知砚一边否认一边层层加码,“还可提前告知小说第二卷的部分内容。”
谢闲听得眼睛微微瞪大,脱口道:“成交!”
谢闲微微叹气,可恶的沈知砚,竟然拿这个考验干部。
不知道他经不起考验吗?
谢闲当众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拉下牌匾上的红绸,揭彩就算完了。
周围店铺的老板全部一脸艳羡。
本县县令亲自揭彩,这是多大的殊荣啊!
有县令罩着,以后衙役就不会三天两头地上门找茬,同行也不敢针对。
谢闲迫不及待道:“揭彩了,快快跟我说后面的内容!”
沈知砚笑道:“马上就告知县令大人,不过在此之前不妨先转转泥人铺?”
“行吧行吧。”谢闲抬腿往里进,他本来就是想来买泥人的。
这时沈知砚看向一旁脸色难看的徐山:“徐班头,你不是要检查小店的防火防盗防私货吗?趁着县令大人在,快检查吧。”
谢闲进店的脚步顿住,皱眉看向徐山:“泥人店检查什么防火?徐山,我今天让你去城东巡街,你怎么到这来了?”
徐山冷汗直流,强颜欢笑道:“马…马上就去。”
天杀的,他要知道今天县令会来,无论如何都不会触这个霉头。
徐山掏出一小块银子塞到沈知砚手里,肉疼道:“一点心意,祝小公子八方来财,日进斗金。”
沈知砚收下银子,真心实意道:“多谢徐班头。”
徐山不敢多留,带着几个手下就走。
见徐山吃瘪,刘旺才心里颇为得意,没眼力见的东西,连沈案首都敢得罪。
刘旺才挥挥手臂:“老徐,一路走好!”
徐山一个趔趄,头也不回,灰溜溜地逃了。
沈知砚亲自招待谢闲,沈有粮和沈虎则热情地招待其他顾客。
来捧场的书友不少,很快把店内空间都占满了。
看着色彩鲜艳的泥人,众人忍不住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惊叹。
泥人还能这么捏?
谢闲随手拿起一个泥人品鉴。
跟市面上憨态可掬的泥黄胖不同,沈知砚的二头身泥人虽然同样可爱,但却颇具特色,暗藏锋芒。
店里的萧三泥人一共有两款,一款是放牛娃时期的,还有一款是进入宗门后的,各具特色。
谢闲都很喜欢。
沈知砚很上道地帮他把两款泥人都打包起来。
谢闲摇头失笑,一向清风霁月的裴知白,教出来的学生竟然这么圆滑。
来到柜台,谢闲见到上面摆放着的十个木盒,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第131章 售罄
第131章售罄
“这叫盲盒。”沈知砚给谢闲介绍,“里头装着随机角色的木雕,买的人不能提前得知里面的商品,只能靠手气抽。”
谢闲眼睛亮了,这个好玩!怪不得叫盲盒,这名字取得真贴切。
沈知砚声音不小,不少客人都被吸引过来,饶有兴致地听沈知砚讲解。
沈知砚把盲盒推到谢闲面前:“县令大人,请。”
谢闲纠结一番后选了离自己最远的盲盒。
顶着周围人的眼光,谢闲深呼吸一口气,满怀期待地打开木盒。
下一瞬,谢闲脸上的表情僵住。
他抽到的,是开局经常虐待主角的胖地主。
他最不喜欢的角色。
周围人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抿紧嘴巴,不让自己的嘴角上扬。
谢闲不满意,又抽了一个。
这次抽到了宗门长老,谢闲脸色好看多了。
看着手头的两个木雕,都不是主角,谢闲还有些意犹未尽。
“这盲盒多少钱一个?”谢闲问道,他想全买了。
沈知砚答:“一百文一个。”
嘶。
在场许多人倒吸一口冷气。
真贵啊!
跟盲盒一比,二十五文钱一个的泥人都显得亲民起来。
一些囊中不富裕的书友选择直接买泥人,至少便宜,还能确保是主角。
但来的客人里不缺有钱人,有些人就更喜欢木雕。
木雕较之泥人更精细,是正常的人物头身比,更生动帅气,价格贵也情有可原。
而且木雕耐造,不像泥人那般玩几天头可能就掉了。
但碍于县令在场,对盲盒有想法的人一时间不敢上去购买。
大家都是书迷,谢闲自然知道众人的想法。
他要是一个人买光了,这群人表面上恭敬和顺,背后绝对会蛐蛐他。
但他真的还想买……
沈知砚也怕谢闲一口气买光了,这样达不到他想要的宣传效果。
他把自己随身携带的一部分大纲递给谢闲:“县令大人,这是第二卷的一些精彩节点,不如您先看看?”
谢闲眼睛亮了,瞬间把盲盒抛之脑后,拿过大纲就移步到旁边。
沈知砚对众人大声道:“盲盒每个月限量十个,喜欢的书友可以来试试自己的手气哦!”
被谢闲抽了两个,还剩下八个盲盒。
每个月只卖十个,这次没买到岂不是要等到下个月了。
有些人急了。
“我要,我要!”
“给我来一个!”
八个盲盒被一抢而空。
抢到的人得意洋洋,没买到的也不离开,就在一旁看他们能抽出什么角色来。
“我抽到了萧三!我抽到主角啦哈哈哈哈哈!我也是天命之子!”
一个锦衣孩子抽到了主角,顿时激动得手舞足蹈。
十个盲盒里头只有一个主角,剩下的都是配角。
没抽到想要的角色的客人唉声叹气,一脸羡慕地看着那小孩手里的泥人。
不知何时,谢闲来到了抽中主角的小孩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
小孩心里发怵,怯生生地把木雕藏到了背后,不让谢闲看。
看完大纲的谢闲心里很不得劲,他刚刚抽到的那个宗门长老,竟然是个坏人,在第二卷差点把主角害死。
抽到的两个角色他一点都不喜欢。
他拿着手上的两个木雕,蹲在小孩面前和蔼可亲道:“小弟弟,二换一换不换?哥哥我吃点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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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眼里含着两个泪珠,丝毫不理会谢闲,抱起木雕就往外逃。
徒留谢闲一人在原地尴尬。
谢闲毕竟是县令,沈知砚主动上前给他台阶:“县令大人若是喜欢,过几天我给您送一整套木雕过去。”
谢闲傲娇地哼了一声:“不是自己亲手抽的我才不稀罕,下个月我再来。”
他付完银子,施施然往外走。
“知砚,我就先回衙门了,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刘旺才丢下这一句,赶紧跟上谢闲。
县令离开后,整个店的购物氛围顿时轻松起来。
所有人有说有笑地逛着店。
“掌柜的,除了店里这两款泥人,可还有话本里的其他角色?”有人问沈知砚。
沈知砚想了想道:“后续会出,不过目前只有这两种,所有存货都摆在店里,卖完就没了。”
听完沈知砚的话,不少人下意识抓起离自己最近的泥人。
他们以为这么大个店至少有很多存货,结果种花家本人却说卖完了没了。
一时间,店内的人抓起泥人就往柜台挤:“掌柜的结账!”
手慢无啊!
还有一部人只是单纯进来看热闹,听到这话也咬牙买了一个。
限量啊!
就算他们买到手不喜欢,到时候也可以翻倍卖给别人。
沈知砚、沈有粮和沈虎齐上阵都有些忙不过来。
霍不疑干脆把自家书铺的掌柜也指派过来帮忙。
仅一个上午,店内的所有萧三泥人被抢售一空!
几百个泥人全部售罄!
沈知砚累得瘫在地上直喘气。
他不仅要打包,算账,还要给各个书友签名。
书友们只认种花家这个笔名,没人稀罕他的真名。
一上午下来,沈知砚手都在抖,累得他恍惚中以为自己是金番作家,此刻在开新书签售会。
沈有粮快高兴疯了!
他之前一直担心捏这么多泥人会卖不掉,没想到不到一天就卖完了。
比套圈赚钱得多!
沈有粮心里莫名升起一股预感,他以后不会当上地主吧……
中午休息,沈知砚几人吃着饭,还有客人不断往里进。
顾客得知萧三泥人上午就卖完了,只能失望离去,后悔自己没早点来。
还有的顾客不甘心,一直在店内兜圈,见到最里头的货架上还有泥人,当即兴奋地走过去。
那客人随手拿起一个红色的泥人,问:“这是什么?”
沈知砚匆匆咽下嘴里的饭答道:“那是猪猪侠,以后会单独出它的话本。”
猪猪侠?
一头红色的猪当主角?
顾客不理解但尊重,他默默放下猪猪侠,转头拿起更远处的南宫问天:“这个我要了。”
提前挂上“本店打烊”的牌子,沈知砚一行人拖着两大袋铜钱前往钱庄,把铜钱全部换成了便于携带的银两。
钱庄的伙计合力数钱,又拿着算盘噼里啪啦一阵划拉,最后道:“刨去人工费,一共是45两银子,换银子还是金子?”
娘嘞!
沈有粮和沈虎瞠目结舌,开了半天店就赚了几十两银子?!
沈有粮一瞬间感觉自己脑子发懵,都有些站不住了。
沈虎赶紧扶住他:“叔,你还没开始享福呢,千万注意身体啊!”
第132章 招人
第132章招人
沈知砚还算淡定,他对钱庄掌柜道:“麻烦帮我们换40两银子和五贯铜钱。”
换成金子虽然更轻,但平时用着不方便,拿出去买东西别人都找不开。
下午沈知砚三人就回了清水村。
张氏见到三人早早地回来,心里一咯噔:“怎的回来这么早?”
沈知砚和沈有粮把张氏拉进屋,关上房门。
沈虎守在门口,警惕地盯着四周。
自古财帛动人心,要是被他人知道,难保不会有人起异心。
“这么多银子!”张氏看着沈有粮倒出来的银锭,小声惊呼。
沈有粮有些得意道:“一天就卖完了!”
张氏抱住沈知砚就猛亲一口:“我儿子真棒!”
亲完沈知砚又亲大狗沈知一:“我好大儿也棒!那木雕雕的,全村人都佩服,一看就认真学了本领。”
张氏一手搂一个儿子,笑得开怀。
沈有粮从喜悦中回过味来,有些担忧道:“泥人都卖完了,明天卖什么呢?就算我和虎子一晚上不睡觉,只捏泥人,那也不够卖的。”
沈知砚沉默了。
今天的生意火爆得出乎他的意料。
他本以为攒的这些泥人至少够卖十几天,他们可以边捏边卖。
眼下却供不应求了。
思考片刻,沈知砚道:“雇人吧,多雇几个人一起捏。”
沈有粮觉得这方法可行:“是个主意,但是上哪雇人呢?”
沈知砚沉吟道:“就雇村里人。”
捏泥人是一个熟能生巧的工作,没什么技术难度,难的是想象出泥人模样的创意。
专门雇捏泥人的手艺人,价钱高不说,还容易被盗走创意自立门户。
倒不如雇村里人,拖家带口的不容易背刺,用着放心。
村子里的男人们是种地的主力军,沈知砚和沈有粮商量过后,决定雇佣十个女工。
两班倒,分上午班和下午班。
每捏一个泥人算两文钱,外加一顿午饭。
说干就干。
沈知砚找到同村的几个小孩,一人给一块糖,让他们把消息传遍了清水村。
当村里的妇人们听到这个消息,马上挤到沈家的院子里,争先恐后报名。
动静太大,把村长都引了过来。
“二狗,我听俺家狗蛋说你要招人捏泥人,真的假的呀?”
村长的儿媳妇赵氏站在人群前头问。
沈知砚点点头,把自己的要求说了一遍。
所有村妇听着沈知砚的话有些难以相信。
捏一个泥人就给两文钱,一天捏十个就是二十文,一个月就是六百文?!
比种地赚得多!
还管一顿午饭。
在清水村,不是所有人都能一天吃三顿饭的。
一些收成不好的人家,每天都只能吃两顿稀汤寡水。
沈知砚这边给钱还管饭,别说这些妇人,连六十岁的村长都心动了。
可惜沈知砚只要女工。
一时间,所有妇人抢着报名。
“我来我来!”
“选我吧二狗!我干活最勤快了!”
“放屁!你家汉子天天说你懒得屁股生虫,二狗选我!”
“……”
沈知砚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选哪个好。
张氏看不下去,铆足劲吼了一嗓子:“再吵吵全出去!”
小院里瞬间鸦雀无声。
沈知砚忍不住向张氏竖起大拇指,把选人的权力交给了张氏。
他不了解这些村妇,但张氏肯定了解。
张氏没含糊,第一个就选了村长的儿媳妇赵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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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是同乡,赵氏又是村长家的,于公于私都要选。
村长见赵氏第一个被选上,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其他村妇都眼巴巴地看着张氏,希望自己能被选中。
张氏一口气选了九个,全是村里出了名的吃苦耐劳的女人。
还剩最后一个名额。
被选中的人喜不自胜。
没被选中的人肉眼可见地着急了,有人忍不住出声为自己争取。
“选我吧张姐!我可以不在这吃午饭。”
“选我选我,我捏一个泥人算一文钱就成!”
“我我我!我捏泥人只算一文钱,还可以不吃午饭!”
一场朴实的内卷就这样呈现在沈知砚眼前。
沈知砚没出声,静静等待张氏的选择。
这时,王氏突然挤到人群前头,她拉住张氏的手笑容满面道:“大嫂,还选什么外人啊!我来给你干就成。”
一见到王氏,刚刚还在互相竞争的妇人们顿时泄了气。
王氏可是二狗的亲三婶,她们怎么可能竞争得过。
已经有人扭头准备离开院子。
张氏想甩开王氏的手,却被对方牢牢握住。
从其他人的视角看,两人手拉着手十分亲昵。
这时老黄氏也从厢房跑出来帮腔:“老大家的,你当大嫂的,没道理不选老三家的,咱们一家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谁跟你们是一家人。”沈知砚在心里吐槽。
被老黄氏拿话一堵,张氏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难道只能捏着鼻子选王氏?
这时沈知砚出声了:“阿奶这话就说错了。既然已经分了家,那三房跟大房怎么能算一家人?”
沈知砚这话说得冲,老黄氏和王氏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原本准备离开的村妇们却猛得顿住脚步,心里升起期待,听二狗的语气,是不想选王氏?
这么多外人在场,老黄氏强撑着笑脸说道:“你爹和三叔都是我生的,两人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就算分家了也是一家人。”
沈知砚却不接她的话茬,义正言辞道:“照这么说,整个清水村的叔叔伯伯都姓沈,祖上都是一家人。既然大家都是一家人,我就更不能偏私三婶了。”
这句话摆明了就是不想选王氏。
其他村妇顿时鼓掌叫好。
“好!二狗说得对,咱们都是一家人!”
“二狗不愧是秀才公,就是比一般人明事理。”
“那老黄氏和王氏分家前那般苛待大房二房,现在还想到二狗手下混饭吃,真是脸都不要了!”
“就是!我要是二狗就直接跟沈有才断绝叔侄关系。”
王氏听到村妇们的话当即就怒了,指着她们的鼻子怒骂:“你们这些势利眼的东西!以前我们三房发达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副嘴脸,如今又想攀附大房,墙头草!没骨气的东西!”
村妇们短暂愣神后纷纷不客气地回骂。
“我呸!你算个什么东西也好意思骂我们?”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不就是没被选上才这么急吗!”
“你和沈有才两个废物什么时候发达过了?你那没用的丈夫连个童生都考不上,都对不起村里人替他凑的路费!”
“我*你**妈*……”
村妇们没读过什么书,骂人都是怎么下流怎么原始怎么来,攻击性极强。
一群人唾沫飞溅地发着电报。
更有泼辣的村妇直接冲上去挠王氏的脸,吓得王氏赶紧逃回屋里。
村妇们撸着袖子,还有些意犹未尽。
这战五渣王氏,不是她们的一合之敌。
第133章 沈野
第133章沈野
王氏走了,选人还得继续。
只剩最后一个名额,没被选中的村妇全部等着张氏挑人。
她们用热切的眼神一遍遍扫着张氏,盯得张氏都有些不好意思。
张氏认真扫视了一圈院子里的人,突然扭头问沈知砚:“二狗,我选个男工行不?”
沈知砚微挑眉头,看来他娘已经有心仪的人选了。
沈知砚点头:“娘看着挑就成。”
于是张氏当着众人面道:“最后一个人,我选沈野。”
说完张氏踮起脚望向人群最后方,大声道:“过来吧,小野。”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沈知砚顺着众人视线看去。
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少年局促地站在最后头,手上还牵了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叫沈野的少年显然没想到张氏会选中自己,他拉着妹妹的手快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张氏面前,激动道:“谢谢婶子,我,我一定好好干!”
小女孩跟着磕头,脆生生道:“谢谢婶子。”
看着跪在地上的兄妹俩,没被选中的村妇们齐齐沉默了。
沈野是个苦命的孩子。
他爹是清水村的猎户,三年前上后山打猎失足坠下山崖,等村里人找到时已经被野兽啃得面目全非。
他娘生下他妹妹后身体一直不好,虚弱时就只能卧在床上,什么都干不了。
去年冬天没熬过去,撇下兄妹俩撒手人寰了。
这三年一直是沈野靠耕种家里的两亩薄田养活妹妹,日子过得很清苦。
村里人丰年时也会偶尔接济沈野一家。
张氏选择了沈野,落选的村妇都没人反对。
沈野确实比她们更需要这个机会。
挑齐了十个人,沈知砚开始跟他们说注意事项。
五个人上午班,五个人下午班,一个月换一次班。
从明天开始,由沈有粮和沈虎各自教五个人捏泥人,培训期两天,若是两天内学不会捏第一款泥人就换人。
没被选中的村妇也没走,聚在一边听沈知砚说话。
听到学不会捏泥人就得走人,村妇们的眼睛顿时亮了,看来她们还有机会。
“一个泥人两文钱,多劳者多得。但如果有人为了多拿钱,随意捏泥人,达不到我的要求,那抱歉,工钱一个铜板都没有。”沈知砚神情严肃道。
见沈知砚一个小屁孩故意板着张脸,村妇们不以为意,反而嘻嘻哈哈地笑开了。
“二狗考上秀才了就是不一样,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的样子。”
“放心吧二狗,你这待遇这么好,谁会不认真干?”
“我们都帮你看着呢,谁不好好干,马上给你揪出来!她不干,有的是人干!”
“……”
村妇们叽叽喳喳地散去后,沈知砚扭头见到了站在门口的柳氏。
柳氏看着沈知砚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沈知砚微微愣神后马上就明白了,柳氏也想来捏泥人,但是怕被其他人议论是仗着跟张氏关系近才选上的。
沈知砚问柳氏:“二婶,从明天开始,家里要管十个女工的午饭,你可愿意来帮忙做饭?”
柳氏忙不迭点头:“愿意的。”
分家之后大房帮了他们二房这么多,每天做顿午饭而已,柳氏义不容辞。
沈知砚笑道:“那就给二婶算一个月三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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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柳氏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做一顿饭而已,怎么能一个月给三两银子,这太多了……”
听说县衙里的衙役,一个月工钱也就一两银子,她哪里比衙役还值钱。
沈知砚道:“可不只做饭那么简单,二婶还需要帮我监督她们,谁想以次充好,就给她揪出来。而且后续少不得二叔帮我把货运去县城,来回跑,辛苦得很。”
柳氏犹豫道:“但…这也够不上三两银子……”
沈知砚故作失望:“既然二婶不愿意,那我只能找别人了。”
“别别别,愿意愿意。”
柳氏拉住沈知砚,只觉得天上掉馅饼了。
似乎从二狗去上学之后,天上就老掉馅饼。
第二天,沈野早早来到了沈家小院,还带着妹妹沈溪。
来的时候沈家人还在吃早饭。
沈野见到张氏有些局促道:“婶子,我妹在家没人照顾,只能带过来。”
四岁的沈溪怯生生道:“我乖乖的,不闹。”
张氏看得心疼:“还没吃饭吧,一起吃点。”
沈野连连摇头:“在家里吃过了才过来的。”
沈溪抬头看了哥哥一眼,没反驳。
正巧这时沈知砚端出来一盘馒头。
灶房内视线暗,他们平时都在小院里支个矮桌吃饭。
雪白的馒头看得兄妹俩眼睛都直了。
肚子不争气地咕咕直叫,沈野闹了个大红脸。
沈知砚直接把两个馒头递给兄妹俩:“快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沈野下意识想拒绝,沈知砚却猛得拔高了声调:“快快快,烫得我拿不住了。”
沈野赶紧接过,小声道:“那我午饭就不在这吃了。”
妹妹沈溪已经抱着馒头啃开了:“哥,你快吃,白面馒头,好香。”
沈野瞪了她一眼:“没规矩。”
沈野忍着饿吃了半个馒头,剩下半个被他悄悄藏进了怀里。
沈知砚看到也没戳穿。
剩下九个村妇陆续到了沈家小院里。
沈知砚把十人分成两组,沈有粮和沈虎各带一组,这两天算培训期。
沈虎很有些得意,因为沈知砚说他是组长,管手底下的五个人。
每人面前都有一小堆去除过杂质的黄色黏土。
沈有粮和沈虎娴熟的拿起黄土,一边捏一边给自己的组员讲解。
十个人眼珠子瞪得浑圆,全神贯注地盯着两人,生怕看漏一点细节。
昨天没被选中的一些妇人都围在小院外观摩,时不时给里面的人上点压力。
院子里头的人害怕被院子外头的人取代,全部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学习。
还有柳氏拿着锅铲站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盯着十人。
谁敢不好好学她就拿锅铲敲人脑袋,二狗一个月给她三两银子,她必须监督到位了。
临近中午柳氏和张氏两人开始做饭。
得到过沈知砚的交代,柳氏蒸了一大锅糙米饭。
又把五花肉切片,搭配着自家种的青菜炖得十分烂乎,略撒上一些粗盐就已十分入味。
院子里的妇人们本就珍惜这次工作机会,闻着灶房里飘来的香气,一个个忍不住吞咽口水,学得更加认真。
第134章 闹肚子
第134章闹肚子
到了饭点,村妇们拿着从家里自带的碗筷,等着柳氏给她们打饭。
糙米饭配青菜炖五花肉,丰盛程度远超她们的预料。
她们原本以为能有一个窝头和一碗稀饭就很不错了,平时在家也就吃这些。
没想到竟然有肉,还不少。
沈野忍着馋,牵着妹妹沈溪往家走。
他已经在二狗家吃过了早饭,就不该继续赖着吃午饭。
沈知砚却直接叫住他,不由分说地递给他一大碗饭:“吃完,说了管你们饭的。”
说完不给沈野拒绝的机会,扭头就走了。
沈野低头看着手里的饭,上面堆满了肉片,米饭被肉汤浸泡着,油润润的。
沈野一吸发酸的鼻子,拉着妹妹蹲到一旁狠狠吃起来。
看着蹲在角落狼吞虎咽的兄妹俩,沈知砚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
这个沈野,说起来跟他还有点缘分,说是救命恩人也不为过。
三年前他穿越过来那天,就是被沈野从河里捞回来的。
当时原主在河边走着,不知怎的身子一歪,一头栽进了池子里。
原主死前最后的记忆画面,是在河边洗衣服的村妇们慌乱的神情,还有毫不犹豫跳进河里救人的沈野。
只不过沈野捞上来的,是现在的沈知砚。
中午吃完饭没有休息,村妇们接着学泥人。
沈野太久没沾过荤腥,一吃到有油水的饭菜肚子就开始闹腾。
一下午往茅房跑了好几趟。
沈野第三次从沈家茅房捂着肚子出来后,院子外围观的村妇忍不住出声调侃:
“二狗,小野光给你家贡献粪肥来了,要不然换我吧,我保证坐一天都不上一趟茅房。”
沈野一听,面色马上变了,当即闷声保证:“我…我不会再上茅房了。”
可惜屎尿屁是正常的生理欲望,非人力所能憋住。
不到半个时辰,沈野的肚子再次咕咕作响,额头冒出不少汗珠。
但他强忍着,强迫自己认真学捏泥人。
沈知砚刚写完一部关于猪猪侠的中短篇小说,出来活动身体时,正好看到沈野神情痛苦,一脸便秘的模样。
他关心地上前:“沈野,你身体不舒服吗?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沈野捂着肚子艰难道:“我,想,拉,屎。”
沈知砚听完哭笑不得:“想拉就去拉啊,我家茅房又不收钱。”
说着从屋里拿出两张草纸递给沈野。
沈野接过,不明所以道:“纸?给我干嘛?”
沈知砚手指茅房:“擦屁股啊,赶紧去吧。”
纸擦屁股?!
这是人话吗?
沈野下意识想反驳,但屎已经到了洞口,他再也憋不住,径直冲进沈家茅房。
院里院外的村妇们都炸开了锅。
“俺的天老爷,恁家擦屁股用纸啊???”
“屁股是金子做的还是玉做的,这么金贵,竟然用纸擦。”
“纸那么薄,一擦不就破啦?”
“真会享受啊,这一年得花多少银子在茅房里?”
听着村妇们叽叽喳喳的讨论,沈有粮神情有些尴尬。
在沈知砚的影响下,大房的人都逐渐接受了上茅房用纸。
真是不用不知道,一用吓一跳,原来草纸这么好用。
感受最直观的是张氏。
丈夫儿子换下来的脏衣裳,她在洗涤时就发现,裆部的位置黄色明显淡了许多,洗着很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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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沈野从茅房钻了出来。
一群村妇挤眉弄眼地问他:“小野,纸用着感觉咋样啊?”
沈野小声道:“挺好的,比竹片软。”
“哈哈哈哈……”
村妇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是不是跟女人的手一样软?”
村子里娱乐活动少,村妇平时就喜欢胡诌,互相说些荤话逗弄小媳妇和半大孩子。
沈野不过十四岁,瞬间闹了个大红脸。
沈知砚咳嗽一声,大声道:“快些学吧!过了明天要是学不会可别怪我换人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村妇马上收起笑脸,一本正经地对院子外的村妇道:“看你们一个个鸡贼的,就想干扰我们,好两天之后取代我们是不是?没门!有粮,虎子,你们继续教。”
话题转移开,沈野悄悄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沈知砚一眼。
不过沈知砚已经转身回屋继续写书去了,并没有看到。
村妇们只需要学习捏泥人,上色、刻字不需要她们干。
到了第二天上午,有手巧的村妇已经能自己独立捏泥人了。
两天过去,所有人都成功学会了捏泥人,无一人被淘汰。
这让没选上的村妇们很是失望,这么好的工作机会,替补不上了。
有村妇对沈知砚分上午班和下午班的事很不解。
“二狗啊,为什么要分组?俺们干一整天完全没问题啊。”村长的儿媳妇赵氏问。
其他村妇纷纷附和。
沈知砚笑道:“这么安排主要是怕各位婶婶家里有事,每天空出半天,大家可以回家忙自己的事。”
这个年代多是女子干家务活,若是一整天都待在沈家小院,没人洗衣服做饭,只怕她们的丈夫要在家里急得跳脚。
村妇们一听确实是这么个理,也都没有异议。
其中有个村妇是寡妇,她问道:“二狗啊,那要是不想回家,就在这干一整天行么?”
其他村妇闻言顿时调侃她:“刘寡妇,还是你命好,公婆和丈夫都没了,就剩个懂事的儿子,没人磋磨你。”
“那是!”
刘寡妇得意道:“二狗,我干一整天成不?”
沈知砚斩钉截铁道:“不成,排班已经安排好了,刘婶您别那么拼,给别人留点机会吧。”
一旦开了这个头,其他村妇看到刘寡妇的收入肯定心痒,到时候一个个肯定都抢着干一整天。
倒不是沈知砚反对她们多挣钱,只是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两天沈知砚一直觉得有几百只鸭子在自己耳边叫。
还是分成两组为好,院子里的声音能小点,沈知砚也能更安心地写小说。
家里还屯了半屋子的猪猪侠、南宫问天、橙留香、虹猫蓝兔等等。
为了卖这些泥人,沈知砚得抓紧把它们的故事也写出来,放到霍家书铺售卖。
但这些故事沈知砚不能照搬照抄,必须结合大晟朝的实际情况,进行合理的改编和创造。
比如大晟朝没有菠萝,所以沈知砚在写《果宝特攻》时就不能把菠萝吹雪写进去,只能含泪替换成其他水果。
同时还得时刻注意犯忌讳,任何“反动”情节都不能写进去。
大晟可没有言论自由权,万一犯了忌讳传到上层人耳朵里,直接就是人头落地。
为此可费了沈知砚好一番脑筋。
第135章 小雅的数学天赋
第135章小雅的数学天赋
到了第三天,分到上午组的五个人开始了第一天的正式上班。
柳氏和沈小雅一人拿着一个标准的泥人,仔细对比五人捏的泥人。
但凡有一点不合格的地方,柳氏就要求她们重新捏。
刘寡妇无奈拆掉泥人的两条腿,她有些幽怨道:“这都改第三遍了,我捏的跟你手头那个也没多少区别嘛!”
柳氏义正言辞道:“必须得一模一样才行,这是二狗店里的招牌,必须保证质量。”
刘寡妇嘀咕:“咋可能完全一样。”
嘴上这么说,但手上还是老老实实重新捏起来。
她很珍惜这个工作机会,适才捏的有瑕疵是想多捏几个多挣几文钱。眼下被柳氏指出来,她自然不敢再怠慢。
万一因此被辞退,那可就亏大发了。
柳氏道:“怎么不能,你看小野捏的,多标致。”
沈野捏泥人不追求速度,每一次塑型都格外认真。
虽然沈野捏的最慢,但他捏出的第一个泥人是唯一没被柳氏挑毛病的,还被沈有粮当做范本向其他妇人展示。
另外四个村妇见自己捏得还不如沈野一个男孩,心里自然不服气。
她们也不再追求速度,纷纷沉下心来用心捏泥人。
柳氏对此满意地点点头,留下沈小雅继续监督,自己回灶房做饭了。
午饭是白面馒头搭配柳氏自己腌制的小咸菜。
没有肉,但村妇们依然对伙食很满意。
她们平日吃的都是野菜窝头,又苦又噎,根本没有暄软的白面馒头一半好吃。
沈野就更不用说,平日连野菜窝头都吃不到。
白面馒头光是空口吃就有甜滋滋的味道。
工资日结,吃过午饭沈知砚就给上午的五个人算工钱。
沈小雅在一旁帮沈知砚计数。
“赵婶捏了十个泥人。”沈小雅拿手指一个个数过去,“要给赵婶20文钱。”
沈小雅算出工钱时,沈知砚已经把20文钱交到了赵氏手中。
赵氏揣着20文钱美滋滋地回家了。
听到沈小雅精确地说出赵氏的工钱,沈知砚很是惊讶,他平日只教二房三个姐妹识字,还没有教到数学。
沈知砚飞快发完工钱,走到沈小雅身边问:“小雅,你怎么会算数呀,有人教过你吗?”
沈小雅附到沈知砚耳朵边悄悄道:“是我从三狗那偷学的。”
“哦?”
沈小雅有些得意道:“我经常蹲在三叔家的墙下偷听三狗念书,有段时间他一直在读‘九九歌’,听多了我就会啦!他到现在还不会呢。”
沈知砚了然,九九歌就是大晟的乘法口诀表。
沈小雅光是偷听就能把数学学会,天赋可见一斑,沈知砚以后做生意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虽说小雅现在年纪尚小,但培养一下说不定会有惊喜呢?
大晟的商品经济极为发达,女子做生意者虽不如男人多,但也不在少数。
于是沈知砚对沈小雅道:“小雅,这两天抽空我再教你和大雅二雅一点算术。”
“真的吗?”沈小雅很兴奋,她一直想学新的算术知识,只可惜三狗到现在还在背九九歌。
沈知砚笑道:“自然是真的,只要你好好学,甩三狗十条街不是问题。”
中午吃完饭,下午上工的五人就马不停蹄地开始捏泥人。
这一次柳氏鼓起勇气,很是严肃地警告五人,必须保质保量地捏,若是捏得不合格,轻则重捏,重则辞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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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班的五人头皮一紧,捏得一个赛一个认真。
这么好的工作要是丢了,家里人非埋怨死她们不可。
“小野,你怎么还在?”
柳氏巡视时,发现沈野正全神贯注地在角落捏着泥人。
沈野是上午班,下午就该回家了。
他一上午捏了九个泥人,赚到18文钱。
沈野冲着柳氏憨笑道:“下午我无偿在这捏泥人,不要工钱。”
“白干活?”柳氏惊讶道。
沈野点点头:“这几天我和妹妹的早饭都是二狗给的,我想替他多捏点泥人。”
“这……”柳氏拿不住主意。
她到书房来找沈知砚,透过窗户看到沈知砚正拿着毛笔埋头苦写。
柳氏一时纠结要不要打扰沈知砚。
沈知砚刚写完果宝特攻的主角团对抗上四大恶贼,砚台里的墨汁都写尽了。
他一抬头,正看到柳氏在窗外来回走动。
“有事吗二婶?”
沈知砚放下笔。
柳氏把沈野的事跟沈知砚一说。
沈知砚往外一瞟,沈野还在角落里捏泥人,已经又捏好三个了。
沈知砚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
他把女工们分两组就是怕女工们太吵,但沈野不一样。
沈野捏泥人时从不跟人闲聊,一点都不会吵到沈知砚,就算他真想捏一整天泥人,沈知砚也无所谓。
柳氏又回头看了眼沈野,道:“要不就让他在这捏着?这孩子心眼实,说下午捏的泥人不要钱。”
既然沈野捏了新的泥人,就算他不主动要钱,沈知砚也不可能让他白干活。
但若是开了允许沈野干一整天活的先河,到时候其他村妇们都会争着也干一整天。
光是想到那个场景沈知砚就头大,不敢想会有多吵。
思来想去,沈知砚决定让沈野来帮自己研墨。
沈野进到书房,拘谨地站在砚台边,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明明沈野比沈知砚还大四五岁,沈野却觉得沈知砚像个大人,自己在他面前反倒像个孩子。
沈野觉得是沈知砚考上秀才的缘故。
整个清水村只有沈知砚一个秀才,自然是年少早熟。
沈知砚简单给沈野讲解示范了一遍磨墨的方法,就把这个活丢给了沈野。
沈野接过墨锭,往砚台里加了几滴清水,一圈一圈认真研磨起来。
只要有活干沈野就高兴,这样能稍稍减轻他和妹妹在沈家吃白食的负罪感。
沈野磨完墨就老老实实站在一边,一动不动。
沈知砚看了他一眼,道:“这没你什么事了,要不你先回家?”
沈野沉默了一瞬,而后执拗地摇头:“我干的活太少,不够抵饭钱。我…我再多帮你捏几个泥人,不收钱。”
说着就要往外走。
沈知砚无奈道:“你老实待屋子里帮我磨墨吧。规定了一人只能干半天,别坏了我的规矩。”
“哦……哦。”沈野又老实站在原地。
“别那么拘谨,随便坐。”
沈知砚丢下这句话就开始旁若无人地写文。
沈野依旧站在原地,墨汁稍微少了些他就开始研磨,省了沈知砚不少功夫。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第136章 灾星
第136章灾星
沈有粮小跑着进来,焦急道:“小野,你妹妹突然晕过去了。”
“小溪!”沈野神色大变,拔腿就往外跑。
沈知砚也跟出去看。
张氏把沈溪抱在怀里,妇人们围了一圈,全都束手无策。
沈溪紧闭着眼,面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
“快叫村长过来看看!村长是兽医,说不定有法子。”有人提议。
沈野从张氏怀里接过沈溪,强撑道:“不用去叫村长爷爷了,她一会儿就好。”
说着兀自抱着沈溪缩到了角落里。
留下一群大人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沈知砚微微皱眉,听沈野的语气,显然这不是沈溪第一次晕倒,并且他明确知道沈溪会自己醒来。
沈溪一开始只是身体微微颤抖,后来越抖越厉害,手脚都跟着抽搐起来。
连带着沈野的身子都不停发颤。
村妇没见过世面,头一次见到这种情况,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小溪这样子,不会是中邪了吧?”
“不知道啊,看得我心里直发毛,瘆得慌。”
“你们说她不能是灾星转世吧?连着把她爹娘都克死了。”
“咦!这话可不能瞎说……”
这些话一字不漏地传进沈野耳朵里,他不发一语,只是默默抱紧了妹妹。
“婶子们,有些话可不能乱说,谣言就是这么传出来的。”
沈知砚警告村妇们不要乱说话。
他上前查看沈溪的情况。
沈野察觉到有人上前,忍不住生气。
沈溪发病时很狼狈,沈野不想让别人看到妹妹这一面。
但看到来人是沈知砚后,沈野沉默了,没有制止对方上前。
沈知砚低头看沈溪。
脸色发白,全身抽搐,双目紧闭。
但并没有紧咬牙关,也没有口吐白沫,沈知砚首先排除了癫痫。
“沈野,你妹妹之前就晕倒过吗?”
沈野点点头:“晕过几次,但她会醒的,她不是灾星。”
听到沈野的回答,再联想到兄妹俩之前的处境,沈知砚猜测沈溪应该是低血糖了。
他冲进自家厢房,拿出一把白砂糖,用温水化开,让沈野灌进沈溪嘴里。
说是白砂糖,但实际颜色是浅棕色的,且颗粒很粗,与后世的白砂糖两模两样。
其他人都不知道沈知砚在干什么,村妇们都停止胡咧咧,好奇地看着这边。
一碗糖水灌下没多久,沈溪就悠悠转醒。
沈知砚见状松了口气,看来他的猜测是对的,沈溪真的是低血糖。
沈溪这次醒过来的时间比之前都短,沈野很是激动,忙扭转身体,对着沈知砚砰砰磕头。
感谢可以,但是沈知砚实在不习惯大晟动不动就下跪磕头的习俗,把人扶了起来。
村妇好奇问道:“二狗,你给小溪喂的什么神药?怎么一碗下肚就醒过来了。”
沈知砚随口道:“是糖水,沈溪晕倒是因为长时间吃不饱饭,营养不良造成的,只要及时补充糖分就能快速醒过来。”
原来如此。
刚刚质疑沈溪是灾星的村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低着头不敢看人。
“哎哟原来是这样,刚刚谁说是灾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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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不愧是秀才啊,懂得就是多,连病都会治。”
其他村妇纷纷夸赞起沈知砚。
沈溪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原来她刚刚尝到的是糖的味道,真好吃。
沈知砚三言两语就说清了沈溪晕倒的原因,沈野先是松了口气,原来妹妹得的不是什么大病。
紧接着心里再次涌上负罪感。
他爹从小就教育他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沈知砚的恩他还不起。
在大晟,糖的价格比盐还高出一截,糖属于享受型消费品,多为达官贵人享用。
光是沈知砚刚刚给沈溪喂下去的糖,沈野就还不起。
沈野又重重向沈知砚磕头:“喂小溪的糖,算在我明天的工钱里。”
今天的工钱不行,他需要拿着18个铜板买一些粮食回家。
沈知砚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一点品质低下的糖而已。
关于白砂糖,其实沈知砚也有点想法,他能制出比市面上更精细的白糖颗粒,且成本远低于糖霜户制作的糖。
但沈知砚现在还没有这个资格。
大晟朝对糖的管理虽然不像盐和茶那样实行严格的禁榷专卖,但也并非完全放任自由,而是采取一种“官监民制”的模式。
沈知砚一个农村秀才,没有门路擅自制糖贩卖,同样是死路一条。
想到此,沈知砚忍不住叹了口气,秀才还是不太够看啊……
等泥人店的生意稳定下来,沈知砚就要当个甩手掌柜,前往州学进学了。
想当初,沈知砚刚穿越过来时的想法很单纯,利用自己的学识狠赚一笔钱,然后买上百亩良田,当个万恶的地主老财。
但现实很残酷。
任你有多少银子,若是没有功名和官位傍身,所有银子迟早会进上位者的口袋。
所以霍不疑即使已经成了朗山县首屈一指的富豪,还是会让自己的长子死磕科举之道,为了就是给自己的家族培养出一个当官之人。
在太阳落山前,沈知砚结清了下午女工们的工钱。
五个村妇每人怀揣着十几文钱,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她们从没有这么轻松地挣到过钱。
其中一人美滋滋问沈知砚:“二狗啊,俺能不能把黄土带回家,晚上捏?”
村里人晚上舍不得点蜡烛,但好在月色明亮,借着月光,也能勉强捏泥人。
这话一出,其他人纷纷意动。
多捏一个泥人就多赚两文钱,若是能带回家捏,还能教全家人一起,翻倍地赚钱。
沈知砚斩钉截铁地摇头:“只有在这个院子里捏的才作数,严禁带回家捏。”
看着二狗一脸严肃的神情,村妇们只好有些失望地离开了。
在沈知砚的计算里,雇十个女工,分成两组轮流捏泥人,所捏泥人的数量正好够卖。
泥人不是生活必需品,如果再多,可能就要滞销了。
毕竟朗山县就这么大,他暂时也没有开分店的打算。
其实沈知砚完全可以只雇五个人整天整天地干,之所以雇十个人分两组,也只是想让更多村民有一份收入而已。
沈野牵着妹妹,忍不住回头看沈知砚家。
只能在小院里捏泥人?
第137章 重新开业
第137章重新开业
老年人觉少。
子时,沈老头摸着黑起夜。刚走到门口,他突然听到轻微的拍打泥土的声音。
借着朦胧的月光看去,沈老头吓得心头一梗!
有个黑衣人,正对着二狗那一堆捏泥人用的黄土动手动脚。
那可是大房赚钱的东西!
家里进贼了!
两个念头闪过沈老头脑海,他强撑着心神,蹑手蹑脚地退回房间,摸着黑找到角落的笤帚。
沈老头吞了口口水,除了害怕,心里还有莫名其妙的激动。
看那毛贼瘦骨嶙峋跟细狗似的,自己虽然六十高龄,但老当益壮,应该能跟对面比划两下。
沈老头找武器的动静吵醒了老黄氏,她有些不满地出声:“大半夜你不睡……”
沈老头眼疾手快,一把捂住老黄氏的嘴,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小声道:“闭嘴!”
老黄氏神情惊恐,不知道沈老头抽的哪门子疯。
沈老头没工夫跟老黄氏解释,他已经提着笤帚摸了出去。
沈野正蹲在沈家小院里专心致志地捏泥人,突然发现自己身后出现了一团阴影,遮住了自己的视线。
还不待沈野扭头,他背后猛得遭到一记重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倒。
紧接着一个人直接扑到他身上,将他牢牢按住。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浓烈的老人味。
沈老头一击得手,用尽全身力气摁住身下的毛贼,尖叫道:“沈有粮!!!抓贼!!!”
一嗓子下去,大房、二房、三房的人全部被惊醒,所有人手忙脚乱地拿着武器冲了出来。
“贼,哪里有贼!几个贼?快摇人!”
沈野艰难地从沈老头身下抬起头:“我不是贼……”
“沈野???”
一院子的人都愣住了。
沈有才见是村里人,短暂愣神后和王氏两人骂骂咧咧地回屋了。
大晚上的扰人清梦,不知道他明早还得下地干活吗?!
沈有实没急着回屋睡觉,站在院子里观望。
沈野低着头,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沈知砚听完哭笑不得:“就因为我说不能把黄土带回家捏,你就大半夜翻进我家?”
沈野点点头。
沈知砚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算是看出来了,沈野这人特别轴,别人对他的好,他都要想方设法还回去。
沈知砚故意板着脸道:“你捏的这些泥人,我可不给你算工钱。”
换别的村妇,听完这句话肯定要大闹一番,但沈野却笑了:“就是免费给你捏的。”
沈知砚扶额:“滚回家睡觉去,不然以后不让你来了。”
沈野神色一凛,赶紧回家。
他可以无偿给沈知砚捏很多泥人,但却不能没有这份工作。
张氏看着沈野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道:“是个懂得感恩的好孩子。”
接下去几天沈野没再坚持免费给沈知砚捏泥人。
但是干完上午的活后他也不走,只默默进屋替沈知砚研墨。
沈知砚正好在教二房的三个姐妹算术,顺带着让沈野也听了。
但是教完之后沈知砚失望地发现,只有沈小雅有这方面的天赋,大雅二雅好像完全不开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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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锻炼沈小雅,给妇人的结账的工钱都由她来。
沈小雅对此又兴奋又紧张。
沈知砚笑着给她画饼:“这才哪到哪?以后我们小雅还会当上大老板大掌柜!”
沈小雅听了很高兴:“好!以后我要给爹娘,姐姐,大伯大伯母,大狗二狗都买吃不完的糖!”
沈有粮把一筐泥人扛进沈知砚书房,咧着嘴道:“把这些泥人上完颜色,店铺就能重新开张了!”
沈知砚却是面色一苦。
上颜色比捏泥人省时,但要求更精细,每块地方都有严格的涂色要求。
以往都是沈知砚一个人上色,上完色后就交给二房的三个姐妹刻字。
沈知砚眼珠子一转,打算把这个活也丢给二房的姐妹。
“大雅姐,二雅,来,我教你们个新东西……”
捏泥人是个熟练工种,村妇们越捏越娴熟,不到十天就凑齐了可以重新开店的泥人。
沈知砚这次把沈小雅也给带上了。
因为人手不够,沈野自告奋勇,主动来帮忙,妹妹沈溪则由张氏和柳氏帮忙照看。
这些天沈知砚写的小说越来越火爆,来霍家书铺买话本的人络绎不绝。
书铺做生意,同时不忘替隔壁沈知砚的泥人店做宣传。
沈知砚一行人到店时,门口还有不少顾客在排队等候,手里都抱着同一本书。
霍家书铺的掌柜见他们来了,大松一口气:“你们再不来,霍老爷都要上你们家看看啥情况了。”
才开业一天,就在生意最火爆的时候闭店,生意还做不做了?
沈知砚向书铺掌柜作揖:“麻烦掌柜的去通知一声霍伯伯,我这有新写的几篇话本,看他收不收。”
掌柜听完马上换上笑脸:“得嘞!我这就去叫老爷。”
其他顾客一窝蜂地涌到店门口,想抢购泥人。
沈知砚几人不敢怠慢,飞速把泥人摆上货架,然后开门迎客。
“上次泥人准备不足,今天新店开业第二天,泥人每个降价5文!”
沈知砚一敲锣鼓,大声道。
“好!”外面的顾客纷纷鼓掌,兴高采烈地往里进。
这些天,种花家是这家泥人店小掌柜的事已经传遍了朗山县。
很多人守在泥人店门口,买泥人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想见识一番写出神作的种花家的风采,最好能再蹭个签名。
有了上次的经验,其他人全力招待顾客,沈知砚专门负责给书迷们签名。
得到签名的书迷又美滋滋地选购泥人。
有的书迷没带书过来,为了签名,直接花三百文去隔壁的书铺买了本全新的。
沈知砚店内的生意让其他店铺的掌柜都羡慕得不得了。
但他们偏偏还不能跟风做这个,那些顾客只认“种花家”,他们不是种花家,就算捏出一样的泥人也没用。
沈小雅搬着小板凳,站在比自己人还高的柜台前,认真算着账。
沈知砚欣慰地点点头。
过不了多久,他爹、沈虎和沈小雅就能完全撑起这家店了。
泥人店生意正火热,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锣声,还有人惊慌的声音:“城西的独眼拦街虎来收保护费啦!”
第138章 保护费
第138章保护费
收保护费?
沈知砚心里一惊,但没有太放在心上。
他这家店是谢县令亲自揭彩的,开业那天刘班头还专程赶来庆祝过。
那个叫什么拦街虎的,只要不是二臂,应该不会到这来收保护费。
沈知砚正这般想着,门外突然冲进来几个地痞流氓。
为首的独眼地痞手持一把大砍刀,进来就把砍刀往柜台上一放,扯着嗓子道:“听说这家店是新开的,掌柜的是谁?是不是该开个张了?”
其他人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吓得愣在原地。
看着为首的独眼地痞,沈知砚微微瞪眼。
王老七?!
他不是城西灰坑那块的乞丐吗?
怎么跑来书画街当地痞了。
见没人应声,王老七不耐烦地喊了一嗓子:“一个个耳朵聋吗?问你们呢,掌柜的呢?”
沈知砚走到王老七面前,不慌不忙道:“我是掌柜。”
王老七愣住,这家店的掌柜是个小孩?
随即他皱眉打量沈知砚,这小孩好生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过了一会,王老七一拍脑袋,惊讶道:“是你?”
三年前还得捡垃圾的小孩如今都当上掌柜了??
王老七顿时有些磨牙,他在朗山混了这么久,也只是从乞丐混成了地痞,从捡垃圾变成收商户的“平安钱”过活。
背后的靠山从县丞高平变成了现在的主簿。
大半的平安钱还要落入主簿的口袋里。
王老七没跟沈知砚叙旧,直接道:“书画街的规矩,每月十五交平安钱。”
“交多少?”沈知砚问。
王老七伸出一根指头:“每个月赚的银子的两成。”
沈有粮忍不住捏紧拳头,这么黑。
沈知砚点点头,却道:“不交。”
王老七神色一变,拿起砍刀就往沈知砚脖子上架:“交不交可由不得你!”
啪!
沈野突然上前,一把挥开王老七的刀,阴鸷道:“滚开!”
他的右手划出一道伤痕,血顺着手指不停往下滴。
其他人反应过来,赶紧把沈知砚往身后拉。
沈虎怒喝道:“他可是秀才公!你算个什么东西就敢把刀往他脖子上架!伤了你赔得起吗?!”
王老七呆愣住。
秀才?
面前这个小孩是秀才?!
秀才虽然只是最小的功名,但他们地痞也不能轻易招惹。
沈有粮同样愤怒道:“我们家的店可是县令大人亲自揭的彩,街坊邻居都看到了。你们几个混混还敢来敲诈,好大的胆子!”
这下不止王老七,他身后的几个混混都吓住了。
县令大人亲自揭彩,那就意味着这家店是县令罩着的。
就算他们背后是主簿,那也惹不起。
惹急了这家店,万一直接捅到县令面前,主簿会不会有事不知道,他们肯定得下大狱。
看沈有粮信誓旦旦的样子,明显不像在撒谎。
王老七眼珠子一转,扭头就走。
惹不起,下一家。
见地痞离开,沈有粮才松了口气,还好二狗关系够硬,不然今天就要栽了。
沈知砚低头看沈野右手,关心道:“没事吧?”
沈野把血往衣服上胡乱一抹,笑道:“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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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出那么多血还没事,你也真够莽的。爹,你带他去找城里的郎中上药。”
“中。”沈有粮点点头,刚刚被王老七那伙人一吓,店里的客人都跑光了,眼下也没什么生意。
沈野的伤是为了保护二狗受的,沈有粮不能不管。
但沈野明显不愿意,看郎中又得花一笔钱。
最后还是沈有粮半拖半拉的才把他带走。
店里一下子冷清下来,沈知砚想了想,把店交给沈虎,自己独自去了学堂。
院试之后,裴夫子就给他们放了个长假,最近学堂应该只有裴夫子和小孙。
等沈知砚到了学堂街才发现,整条街热闹非凡。
琢玉学堂门口排起长队,全部是家长带着孩子来拜师的,手里都提着束脩六礼。
另外两个学堂的门口却空无一人。
沈知砚心里暗笑,看来整个朗山县都知道裴夫子教出了一个小三元的案首啊。
他越过长队,径直往学堂里走。
排在最前面的家长一把拉住他,语气不满道:“你这小孩怎么插队啊!排后面去。”
那家长排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挪到最前头,心里已经有了怨气,如今看到沈知砚一声不吭就想往里进,自然不高兴。
这时小孙刚好从裴夫子的书房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家长和一个孩子。
家长的脸色很难看,一个劲地骂孩子:“你个没用的,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上来。这可是整个朗山最好的夫子!”
孩子哭哭啼啼地不说话。
小孙对家长的话充耳不闻。
这段时间来拜师的人络绎不绝,夫子每天要拒绝上百个孩子,类似的话听得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小孙打开大门放人出去,同时道:“下一……沈知砚?你怎么来了?”
小孙一开门就看到了被人拽住的沈知砚。
沈知砚挣开那家长的手,笑道:“小孙哥,我来看看裴夫子。”
小孙把他带进学堂:“看你干的好事,快把我家公子都累死了!”
沈知砚无奈道:“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连着考三个案首回来啊!哎,如果优秀是一种罪,那我岂不是罪恶滔天。”
“你说那么大声干嘛?”
“有吗?”
“没有吗?”
排在最面前的家长愣在原地,两人的对话还回荡在他的耳边。
他刚刚拉住的那个小孩竟然就是今年考上院试案首那位?!
他大老远过来县城拜师,就是慕沈知砚的名而来。一想到自己刚才的态度,他就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
书房内,裴知白不顾形象地把整杯茶水一饮而尽,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这几天他已经数不清自己面试了多少个孩子了。
来拜师的人一下子比去年多了几百个,其中不少是从朗山县下面的乡镇赶来的。
裴知白出生在开封,过往接触的都是些世家大族的后代。
但是沈知砚的出现让他明白,贫瘠之地的农门之中,也可能会出现天才。
于是裴知白这几日一直兢兢业业地筛选学生,企图找到几个好苗子。
这可惜,没有一个能跟沈知砚相提并论。
敲门声响起,裴知白赶紧挺起背,声音略有些沙哑道:“进。”
第139章 回开封
第139章回开封
裴知白掩饰住自己的疲态,打起精神接着筛选。
推门进来的是沈知砚。
裴知白见到沈知砚先是愣怔一瞬,紧接着刚刚挺直的背就不自觉弯了回去。
见到笑眯眯的沈知砚,裴知白的嘴角也忍不住上扬:“不知沈案首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沈知砚熟练地拉开椅子坐到裴知白对面:“夫子,您说这话不是折我寿嘛!”
见裴知白的茶杯空了,沈知砚主动续上茶。
裴知白喝了一口,道:“怎么突然到这来了?”
沈知砚说明来意:“还有一个多月就快过年了嘛,我是想来问问夫子,要不要去我家过年?”
沈知砚每年都问,每年都被拒绝。
今年考上了秀才,沈知砚想再来问问,说不定夫子就同意了呢。
裴知白依然摇头。
沈知砚有些泄气又有些不解:“过年学堂里只有您跟小孙哥,多冷清。不如去我家吧,我娘老念叨着要感谢您呢。”
裴知白还是笑着摇摇头:“今年真不行,今年我要回家了。”
“回家?回开封?”沈知砚错愕道,这好像是裴夫子这几年来第一次提到回家。
裴知白点点头:“回家过年。”
父亲一连来了五封信,若是再不回家过年,只怕要和两个哥哥来朗山绑他回去。
“这样啊……”沈知砚坐回椅子上,又忍不住问,“那……还回朗山县吗?”
语气有些忐忑。
“当然回来,我在这还有学生呢。”裴知白毫不犹豫道。
都说开封府富贵迷人眼,但裴知白不喜欢。
沈知砚松了口气,还以为夫子要一直留在开封了呢。
毕竟开封府是大晟的国都,肯定比小小的朗山县繁华。
看着神色稍缓的沈知砚,裴知白调侃道:“你马上就要去州学了,还能拜陆山长为师,怎么,还舍不得我?”
沈知砚认真道:“自然舍不得!夫子您可是我的启蒙恩师,我一直拿您当父亲、当兄长尊敬,若是以后见不到您,我肯定会伤心的。”
裴知白摇头失笑:“油嘴滑舌!把我当小姑娘哄呢。”
提到州学,裴知白问沈知砚:“你准备何时启程前往悬瓠城?”
沈知砚思索道:“年后就动身。”
最近一直在忙泥人和话本的事,沈知砚没怎么看书。
业精于勤荒于嬉,学业荒废太久难免有危机感。
裴知白点头:“若是时间赶得及,从开封回来的路上我会直接去州学,希望能赶上你的拜师宴。”
沈知砚激动道:“夫子你可千万要来啊。”
接着裴知白又给沈知砚详细讲了一些拜师需要注意的事项,陆崇谦是名师,礼节方面不能含糊。
沈知砚一一记下。
该聊的都聊完了,沈知砚依然坐在椅子上,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裴知白看着稳如泰山的沈知砚,当即猜到他还有事情没说完:“说吧,还有什么事,能帮的我就帮。”
沈知砚嬉笑道:“夫子,还是你懂我!是这样的,我在县城里头开了个店铺,但是今天有个叫王老七的地痞来店里捣乱收保护费。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简直没有王法!”
裴知白秒懂,似笑非笑道:“你是想让我联系谢闲,让他帮你教训教训地痞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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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砚向他竖起大拇指,佩服道:“夫子英明!我才说了个头您就全猜出来了,实在是厉害。”
裴知白止住他的话头,纳闷道:“你这嘴皮子是跟谁学的,油滑得很。”
沈知砚的家里人裴知白都见过,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显然没有教沈知砚油嘴滑舌的条件。
沈知砚尴尬一笑,少见的没有接话。
关于拍马屁这个技能,真是欲语泪先流,那是沈知砚上辈子为了顺利毕业硬着头皮学的。
只可惜还没毕业就猝死穿过来了。
裴知白手指轻扣桌面:“这事我会跟谢闲去说。他前两天来找过我,说是特别喜欢你写的话本,还旁敲侧击地问我你什么时候写第二本,这我上哪知道去。”
沈知砚嘿嘿一笑:“我最近写了几篇新的,马上就能刊刻出来。”
两人又闲聊几句,沈知砚不再打扰裴知白,起身离开学堂。
沈知砚走到书画街,沈虎正在街口焦急地等待,一直伸着脖子眺望远方。
见到沈知砚,沈虎赶紧上前:“你终于回来了,那个霍老爷在店里等你好久了。”
沈知砚一拍脑袋,抬腿往店里跑,他今天要给霍不疑送新的话本手稿来着,差点忘了。
进到店里,霍不疑正坐在椅子上翻看沈知砚新写的话本,面上一直挂着满意的笑容。
沈知砚这次一共写了三个中短篇:《虹猫蓝兔七侠传》《果宝特攻》和《猪猪侠》。
《神兵小将》正在努力筹备中。
霍子烨和沈小雅一人坐在一个小板凳上,两个脑袋挤在一块,目不转睛地盯着书上的内容。
沈小雅时不时要问一句“这是什么字”,霍子烨随口回答她。
沈有粮和沈野已经处理完伤口回来了,此刻正在招待店里的客人。
“霍伯伯,子烨。”沈知砚进店打招呼,“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霍不疑合上书起身:“没有没有,我们也才刚到。”
霍子烨兴奋地跑到沈知砚身边,用拳头轻快地捶着沈知砚胸口,激动得直呲牙:“二狗!你太太太太牛逼了!写什么都好看!”
沈小雅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那当然!我二狗哥是全天下最厉害的!”
霍不疑严肃教育霍子烨:“说了几遍要叫知砚的大名。”
霍子烨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一时兴奋我给忘了,下次一定记得。”
沈知砚随意地摆摆手:“霍伯伯,这三个新的故事你收吗?”
霍不疑如小鸡啄米一般点头:“收!收!这三个故事的精彩程度丝毫不逊色于之前那个,想法之奇诡,真是罕见!”
霍不疑现在宝贝沈知砚的程度直逼亲儿子霍子烨,这简直就是老天给他送来的财神爷!
他甚至觉得霍子烨命真好,能被沈知砚救了!
就算霍家其他店铺都倒闭了,光靠着沈知砚提供的故事,霍不疑照样能赚得盆满钵满。
霍不疑搓搓手:“还是按分成来,五五分,我争取在最短时间内刊刻出来,如何?”
沈知砚没有异议,点头同意。
下一秒霍不疑就从怀里掏出契书:“既然没问题,那就画押吧。”
第140章 涨工资
第140章涨工资
这是霍不疑来之前就拟好的契书,不管沈知砚写的是什么他都会收,这是他的诚意。
契书一式两份,霍不疑和沈知砚一人一份。
签好契书,霍不疑又拉着沈知砚的手嘘寒问暖,问他什么时候去州学,正好和霍怀瑾一起去。
“可能年后初三就要动身了,时间宝贵,我想尽早去州学学习。”沈知砚道。
“多好的孩子!”霍不疑一脸欣慰,扭头看沈有粮,“沈兄,快教教我这么好的孩子是怎么培养的,我跪着学。”
沈有粮连连摆手:“这…跟我好像关系不大……砚哥儿他突然就开窍了。”
沈知砚确实在某个节点发生了一些变化,但具体是什么变化,沈有粮也说不出来,好像是更聪明了?
霍不疑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霍子烨,也不知道霍子烨还有没有开窍的希望。
霍不疑笑眯眯道:“初三我让怀瑾去你家接上你,到时候我会请一支镖局的人护送你们去,这样安全。”
沈知砚连忙道谢:“如此,多谢霍伯伯了。不过子温兄也这么早去悬瓠城吗?”
霍怀瑾刚考上举人,又升到了天中书院,应该能休息到元宵才对。
说到这个霍不疑就来气:“那小子待在家里书也不看,字也不练,天天就知道吃吃吃,没事还调侃我头发少,不如早点打发去书院!”
沈知砚哭笑不得,他见到霍怀瑾的第一面,就是对方在啃鸡腿,看来是个妥妥的吃货。
最后霍不疑给霍子烨买了一堆泥人就兴冲冲地离开了。
他已经迫不及待让书铺加急刊印新话本了!
天色不早了,沈知砚一行人也闭店回家。
得过霍不疑的嘱咐,霍家书铺的掌柜主动提出帮他们把铜钱换成银子,还不收费用。
沈知砚求之不得,这样他们就不用专程跑去钱庄换了。
沈知砚心里升起感动,霍不疑实在是个极好的商业伙伴。
等沈知砚回到清水村,九个村妇都在他家院子里等着他来结算工钱。
有着柳氏的监督,村妇们捏的泥人品质都很好,没有不合格的。
沈知砚爽快地结了工钱。
村妇们拿到铜板,笑得眼不见牙,这钱实在是太好赚了,一个月轻轻松松几百文入账,以后干熟了,一个月一两银子都不是梦。
刘寡妇把铜板揣进兜里,状若不经意地问:“二狗,你这泥人,在城里卖多少钱?”
捏一个就给她们两文钱,也不知道二狗自己能赚多少。
沈知砚没藏着掖着,直接道:“25文。”
有心人去城里一打听就知道,沈知砚不打算隐瞒。
“25文?!一个???”村妇们吓了一大跳。
有人满脸不可思议道:“镇上的泥人才5文钱一个,去城里能卖25文?!这能卖出去吗?”
沈虎在一旁得意道:“当然能!大家都是冲着二狗来买的,二狗在城里可出名了,连县太爷都来店里买泥人。”
村妇还是不能理解:“我哩乖乖,城里人钱真多啊!”
刘寡妇眼珠子一转,有些生气道:“二狗,你卖25一个,只给我们两文钱?”
刘寡妇不懂什么租金、运营成本、名人效应,只知道沈知砚一个泥人能赚25文,但她到手只有2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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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砚还没说话,沈虎眉头一竖:“捏泥人只是第一步,后续还要上色、刻字、包装,再大老远运去店里头,哪个不要钱?再说了,你知道二狗那店铺得多少租金吗?”
“多少?”
“一个月就得三两银子!一年就得几十两!”
“这么贵!”
村妇们又被吓了一跳。
刘寡妇同样被唬住,但还是有些不服气道:“就算是这样,那二狗赚得也太多了……”
沈知砚淡笑道:“刘婶要是心里不平衡,可以不用在我这干,自己捏泥人自己卖就是了。”
说完又看向其他人:“跟刘婶有一样想法的尽可离开。”
能不能卖出去就不关他的事了。
正好趁此机会试探一下众人,留下不走的,可以加点工钱,再慢慢教她们新的泥人。
沈野当即表态:“泥人是虎子哥教我捏的,二狗还给我饭吃,我不走。”
村长的儿媳妇赵氏也跟着说道:“俺也不走,虎子话里的意思我听出来了,城里人买泥人只认二狗不认别人是吧?”
沈虎点点头:“这泥人是二狗话本子的人物,大家来买泥人都想找二狗签名呢,换别人卖可没这么好使。”
赵氏点点头:“我知道了,一个泥人能卖多少钱是二狗的本事,不是我们这些人的本事。我就老老实实在这捏泥人就成,也不用操心卖的事。”
其他村妇听完赵氏的话,觉得确实是这么个理。
二狗那泥人复杂得很,她们只是其中一环,捏一个人给两文钱,怎么说给得都不算少,况且村里头还有这么多人挤破脑袋都没混进来。
她们这么多年都是在土里刨食,让她们去做生意卖泥人她们也不会。
于是她们也纷纷表态不走。
刘寡妇心里只觉得这群人脑子笨,就算她一个泥人只卖十文钱,一天卖十个,那就是一百文。
怎么都比在这捏泥人好。
刘寡妇朝沈知砚讪讪一笑:“二狗啊,我家有事,以后就不来了。”
沈虎当即就怒了:“你个没良心的死老太婆,滚出去!”
刘寡妇瞪了他一眼,不甘示弱道:“你少在这给我横!等老娘赚钱了你别眼红。”
“我眼红你大爷!”沈虎呸了一声,“光是这捏泥人的黄土,我看你上哪搞!”
沈知砚抬手止住沈虎的话头,淡淡道:“四五十岁正是闯的年纪,不用管她了。”
说完沈知砚又朝着留下来的人说道:“从明天开始,捏泥人的工钱涨到五文一个!”
村妇们短暂愣神后纷纷欢呼叫好,脸上满是激动。
幸好刚刚没有脑子一热就离开。
刘寡妇回头看了眼沸腾的小院,大步离开了。
沈有才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看到一院子的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他把锄头往地上一砸,粗声粗气道:“天天把院子搞成这副样子,经过我同意没有?”
沈知砚皱眉:“用得着你同意?”
“嘿!当初分家的时候可没分这院子,那就有我一份,你们大房天天在这捏泥人,得付我租金。”
沈知砚伸出手:“那你先把当初赌博欠我的15两银子还了。”
第141章 上门道歉
第141章上门道歉
沈老头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
“谁说院子有你一份?”沈老头瞪着沈有才。
沈有才一缩脖子:“爹,我是你亲儿子啊……”
沈老头冷哼一声:“等我死后家里的东西都归二狗。”
“谢谢爷爷。”沈知砚适时道,虽然他现在已经看不上家里的锅碗瓢盆了。
沈有才闷闷地进屋。
……
等沈有才第二天醒来,院子的篱笆全部被拆了。
他扭头一看,一群汉子围在大房门口商量着什么,紧接着开始围院子。
只把大房的屋子围了进去。
沈有才顿时急了,冲上去阻拦:“这是我家的篱笆,你们干啥呢!”
其中一个壮汉一把挥开沈有才:“什么你家的,这是二狗的,我们是来帮有粮砌新院子的,你别捣乱。”
“你们这样胡来,我爹是不会同意的!”沈有才急道。
“胡来?”汉子伸手一指,“那是谁?”
沈有才顺着看过去,沈老头竟然主动帮大房砌院子?!
那汉子不再跟沈有才多说,赶紧露着个笑脸跑去帮忙。
他媳妇在沈家捏泥人,听说这几天工钱要涨到五文钱一个泥人了,直接解决了全家的吃穿问题。
这不,他一听到沈家大房要翻新院子,赶紧跑来帮忙。
其他来帮忙的男人也多是这个情况。
不到一个时辰,新院子就围好了。
沈知砚冲着来帮忙的人道谢:“多谢各位叔叔伯伯,都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汉子们憨厚地摆摆手:“一点小忙还蹭什么饭,跟二狗发的工钱比起来连屁都不算。”
但当张氏端出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馒头和烩菜后,汉子们瞬间闭嘴,乖乖排着队领饭。
汉子们也不怕烫,拿到馒头就是一大口,边吐舌头边感慨沈家的伙食好。
正吃着饭,天上突然落起雨滴。
一群汉子饭也顾不上吃了,赶紧从家搬来桌子盖住院子里的一堆堆黄土。
这可是他们媳妇挣钱的土,让雨淋毁了可不行。
好在只是一点毛毛雨,下了一会儿就停了。
沈知砚思忖,必须得在院子里再搭个棚子才行。
但眼下他和沈有粮还得接着去店里做生意,没工夫搭棚子。
沈知砚找到二房的沈有实,请他帮忙,同时给了他一些碎银子买木材。
沈有实一口答应:“包在我身上!”
二房现在唯大房马首是瞻,沈有实已经把自己的地租了出去,每天待命帮沈知砚干一些杂活。
临走前,沈知砚特意嘱咐沈有实,买回来的木头必须用火烤一下。
经过炭化的木头不仅能防腐防虫,而且可以略微提高硬度,不易开裂变形。
沈有实认真记下,同时心里忍不住感慨,读书是真有用啊,啥东西都知道。
沈知砚到了书店还是那套工作流程:签名……
还有个狂热书粉,直接带来一个画师,想让画师把自己和种花家的互动画下来。
不过被沈知砚婉拒了。
那画师的眼神跟钩子似的往沈知砚身上盯,他实在是受不了。
一边卖泥人,沈知砚不忘替自己的新书宣传预热。
隔壁的霍家书铺同样在大肆宣传,书还没刊刻出来,角色图已经一幅幅挂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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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有粮、沈虎和沈小雅都已经能算明白账,沈知砚打算后续直接把店放手给他们管,自己做个甩手掌柜。
下午,生意稍微冷清些,王老七突然又来到了泥人店。
不过这次是他一个人来的,身后没跟着混混。
沈有粮和沈虎如临大敌,飞快从柜台下面抽出专门带过来的菜刀,厉声道:“都说了我们不交保护费,赶紧出去!”
王老七高举双手,步步后退,脸上赔着笑脸,语气卑微道:“误会了误会了,我不是来收平安钱的。”
沈虎依然拿菜刀指着王老七:“那你来干嘛?”
王老七二话不说,直接当着几人的面开始抽自己耳刮子,边抽边道:“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沈秀才,小的该死……”
几个耳光没有一点水分,王老七脸上迅速隆起红痕。
沈虎和沈有粮面面相觑,不知道王老七演的哪一出。
最后王老七从袖子里掏出一粒碎银子,咬牙交到沈知砚手里:“昨天是我不对,沈秀才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一点小事,真不至于闹到县令面前……”
沈知砚叹了口气:“哎,我这家小业小的,实在经不起你们折腾,没办法只能找谢县令了。”
王老七面上赔笑,心里直骂娘,哪个家小业小的人能请得动县令?!
县令骂了主簿一个晚上,主簿心里不满,又痛骂了王老七一个上午,吓得王老七连滚带爬地来书画街赔礼道歉。
王老七又绞尽脑汁说了一番好话,直到亲口听到沈知砚说出“不计较”三个字了,才大松一口气。
王老七落荒而逃后,沈有粮纳闷道:“这地痞怎么突然就转性了?昨天还那么横。”
沈虎煞有其事地分析:“他一口一个秀才,肯定是怕了呗!砚哥可是秀才,这可是宰相根苗!”
沈小雅听着两人的对话,大声道:“我也要当秀才!”
童真的话逗得沈有粮两人哈哈大笑。
……
等沈知砚回到家,一座覆盖了整个小院的棚子已经搭好了。
“这么快!”
沈知砚忍不住吃惊,他以为至少得三四天。
沈有实把买木头剩余的钱还给沈知砚,笑道:“那些村妇家的男丁听说你要搭棚子,一股脑的全来帮忙了。毕竟他们媳妇以后都在这干活,早点搭好就能早点挣钱。”
赵氏和丈夫沈有蛋正在一边清扫多余的茅草。
沈有蛋见到沈知砚惊讶的表情,有些得意道:“二狗啊,我搭棚子可有经验了。把木桩子一排排埋进土里当柱子,再拿细竹条和草绳绑上横梁,上面铺上几层茅草,最后拿泥巴往上一抹就完事了。”
沈知砚向他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道:“蛋叔,你真厉害!”
被村里唯一的秀才公夸赞,沈有蛋很是受用,美得直眯眼。
晚上沈家把白日来帮忙的男丁和村妇都请来家里吃饭。
剩下的米饭不够蒸成干饭,于是柳氏干脆熬了一大锅白粥,又用油细细烙了三大盆油饼,油香味勾的那些汉子直瞪眼。
娘嘞,难怪媳妇过来捏泥人天天盼着沈家那一顿午饭呢!
伙食也太好了!
油饼还放了盐,又脆又有滋味。
沈有蛋一手端着粥碗,一手抓着两张油饼,来到沈知砚身边,问:“二狗,你那黄土哪弄来的?”
第142章 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第142章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黄土?捏泥人的黄土吗?”沈知砚反问。
沈有蛋点点头,神色有些兴奋:“那黄土又黏又细腻,抹到茅草上粘的特别牢!这草棚子的顶盖估计多大的风都刮不下来!”
沈知砚笑道:“就是从村子后头的河滩处还有山脚下挖来的。”
这两处是沈知砚最经常挖土的地方,甚至都挖出了固定的泥坑。
沈有蛋一脸不相信:“村子里的土我还不知道,确实是黄土,但哪有这么干净的?别唬你蛋叔,说实话。”
沈知砚笑得无奈:“真的是从那挖来的,不过我加工了一下,具体是怎么加工的不方便告诉蛋叔,你要是有需要,来我家取就成。”
沈知砚把土挖回来后会先找空地摊开、晒干,让大的土块在日照下自然风化。
这样泥土质地会更松散。
晾晒之后就要淘洗沉淀。
这时候需要人把干泥土敲碎倒入水中,搅拌成泥浆,再用筛网滤掉泥浆里的石子草根等杂物。
静置一夜,倒掉上层清水,下层的细腻泥浆就是澄泥。
把澄泥用湿布包好,吸收多余水分,再反复摔打挤出里头的空气,这土就算是成了。
沈知砚加工出来的黄泥质地干净细腻不说,还有比较大的粘性,捏出来的泥人比市面上的其他泥人质量好一截。
加工黄泥的方法,除了沈知砚,只有沈有粮和沈虎知道。
这是机密。
有了棚子遮风,工钱又涨了一截,几个妇人每天上工都洋溢着笑脸,在村子里逢人就说沈家的好。
村子里的其他人羡慕得不得了,总跑来问张氏还招不招人,被告知暂时不招后都只能失望离开。
刘寡妇走后,沈知砚也没找新的人,直接让沈野的妹妹沈溪代替。
小姑娘虽然只有四岁,但特别乖巧懂事,平时在院子里待久了看多了,自然而然就学会了。
沈溪捏得比大人们稍慢了点,但没有一个不合格的,半天下来也能挣个十几二十文钱。
兄妹俩每天的收入加起来已经超过了村里九成的人。
清水村民看兄妹俩的眼神从怜悯转为了羡慕,甚至有些年纪大的婆婆想把自己亲戚家适龄的闺女带来给沈野相看。
沈野过完年就十五了,大晟朝普遍早婚,早过两年就到了该结婚的年龄。
没过几天,刘寡妇面色难看又尴尬地来到沈家,手里还拿了一兜子自家种的蔬菜。
她找到张氏,委婉表示自己想回来接着捏泥人。
张氏双手叉腰,斜眼睨着刘寡妇,语气一般道:“这不招人了,你回去吧,菜也拿回去。”
来上工的村妇不好意思白吃沈家的午饭,每天都会从地里顺手带把蔬菜,沈家灶房里已经堆了不少。
刘寡妇梗着脖子没走,硬着头皮道:“二狗呢?我跟二狗说。”
沈知砚一个九岁小孩,耳根子肯定软,她稍微求求情说不定就心软了。
“二狗去县城了,没空搭理你。”沈野突然出声。
有个村妇好奇道:“刘寡妇,你不是要自己卖泥人单干了吗?没挣到钱?”
这话直接戳到了刘寡妇痛处。
从沈家离开的第二天,刘寡妇就带着自己连夜捏的十个泥人去了镇上的集市。
泥人造型奇特好看,一开始确实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然而当客人们得知一个泥人要卖十文钱后,不约而同地放下泥人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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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泥黄胖铺趁机揽客:“泥黄胖!四文钱一个的泥黄胖咯!便宜又实惠!”
平平无奇的泥黄胖铺凭借着价格优势,反倒成功卖出去几个。
刘寡妇暗骂这群人不识货,这泥人放县城能卖二十五文钱呢!十文钱已经是便宜他们了。
后面又来了几个识货的,认出了刘寡妇卖的泥人。
就在刘寡妇以为来生意时,却不想被识货的人连连挑刺。
一会儿问她为什么泥人没上色,一会儿又问捏泥人的土怎么这么脏。
最后客人拿起泥人看了眼底部,没有刻“种花家”三个字。
确认过眼神,这是盗版的泥人。
刘寡妇卖泥人不成,反倒被人骂了一通。
几天下来,一个泥人没卖出去,一文钱都没赚到。
刘寡妇这才明白赵氏那句话:泥人能卖多少钱是二狗的本事,不是她们的本事。
刘寡妇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就想回来接着捏泥人。
但张氏不同意:“这已经满十个人了,你别赖在我这。”
刘寡妇试图挣扎:“沈溪一个小孩,捏得哪有我快?我可以便宜点,照样两文钱一个泥人,如何?”
这话一出,其他村妇脸色变了。
大家都拿着五文钱一个泥人的工资,你只要两文钱,时间久了她们不也得跟着降工钱?
“当初自己要单干,现在还有脸回来啊?”
“刚学了点本领就要走,以后教她捏新泥人了指不定啥时候又想走呢!”
“白眼狼……”
村妇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刘寡妇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跺跺脚逃了。
日子一天天过着,泥人店的生意趋于平稳,不再需要沈知砚天天去店里。
三个中短篇小说会在年后刊刻出来,沈知砚就在家教村妇们新的泥人。
到时候新泥人可以跟着小说同步上市。
工钱高伙食好,村妇们每天都干劲十足,常常比较谁捏得更好,互相探讨捏泥人技巧。
十一月份末,沈知砚抽空去州学考了岁试。
只有考试成绩一等者,才能继续保持廪生身份。
为了安全起见,沈知砚花钱雇了七八个护卫护送自己去悬瓠城。
不过一路上别说土匪,就是长相凶一点的人都不曾遇上。
除了第一次遇见过山匪,后面都很安全,沈知砚精心制作的弩弓一直没派上用场。
岁试是为了定期检查生员的学业水平,每三年举行两次,分别在丑、辰、未、戌年举行岁试,在寅、巳、申、亥年举行科试。
除了丁忧、游学或者重病等特殊情况可以申请缓考,其余所有生员都必须参加。
有些平日疏于学业的秀才会格外惧怕岁考,因为考试劣等者不仅会受罚,社会声誉也会受损。
严重者甚至会谎称重病请假。
但沈知砚显然不在此列。
这段时间他为了话本和泥人的事有些疏于功课,但好在之前的基础打得跟钢筋一样牢固,写题时除了速度有些下降,其他毫无影响。
岁考成绩要等到年后才出,沈知砚考完就回朗山县了。
等他到朗山已经十二月,马上要过年了,还有一堆事等着他。
第143章 爆竹声中一岁除
第143章爆竹声中一岁除
腊月,气温急转直下,沈知砚每天早晨顶着寒风去县城都感觉有刀子在脸上割肉。
年关将至,沈知砚在过年前三天把店闭了。
又给村妇们放了假,让她们各自回家准备过年。
腊月虽寒,但整个清水村都充斥着十足的年味。
沈有粮和沈有实去村长家摁年猪了,沈老头非要跟过去凑热闹。
沈家小院里,柳氏架起柴火,张氏支着口大铁锅油炸馓子。
几个小孩围在一旁眼巴巴看着,柳氏不时提醒他们别被油崩着。
见孩子们不听,柳氏板起脸赶他们去干活。
大狗沈知一带着二房的三个闺女,拿着竹帚扫地除尘。
沈知砚则在屋里头写桃符。
桃符相当于大晟的春联,在桃木板上写上神荼、郁垒两位门神的名字,以求趋吉避凶。
因着沈知砚考上秀才的缘故,过年来沈家串门的人比往年都多。
“张姐,自家腌的萝卜干,送来给你尝尝。对了,二狗在家不?”
“张婶,俺家蒸了大馒头,俺娘让我送几个过来。俺娘问,能让二狗哥给俺家写桃符不?”
村长的儿媳赵氏也笑眯眯来到沈家院子里:“热腾腾的猪血,快快快,拿个盆来接。淑兰啊,让二狗给俺家写两块桃符成不成?”
张氏:……
得,都是冲着二狗来的。
除夕这天,沈老头和老黄氏提出三家人一起吃年夜饭。
长辈的话,大房二房推辞不得,只能答应,并主动提出年夜饭由他们两家来掌勺。
这把三房乐得不轻,特意一整天没吃饭,就等着晚上这一顿。
到了晚上,三家人齐聚灶房,桌上却只有几个简单的素菜和一盘炒鸡蛋。
这就是除夕夜的年夜饭。
沈知砚义正言辞地表示不能赚了钱就沾沾自喜,狂妄自大,这叫忆苦思甜。
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说得三房无法反驳。
吃完年夜饭,大房二房又悄悄聚在一起吃了顿饭。
大鱼大肉摆了满满一桌。
吃完真正的年夜饭,家人们围炉团坐在一起守岁,絮絮叨叨地聊着天。
主要是张氏和柳氏闲聊,沈有粮和沈有实间或插几句嘴。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大狗和大雅。
大狗过完年就十四了,大雅十三,已经到了可以定亲的时候。
沈大雅在一旁默不作声,耳根微微泛红。
大狗却显得很抗拒,说什么都不愿意定亲。
几人大人只笑着说他还没开窍,等开窍了哭着闹着要娶媳妇。
大狗信誓旦旦地表示他绝对不会。
沈知砚静静听着家里人的欢声笑语,眼皮逐渐开始打架,最后眼睛一闭,直接睡着了。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躺在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凌晨,村子里爆竹声接二连三的响起。
新的一年,到了!
沈知砚麻溜换上崭新的衣服,开始挨家挨户地拜年。
每户人家见到沈知砚都是笑容满面,非要拉着他嘘寒问暖。
沈知砚自然知道他们想听什么,文绉绉的好话随口捏来,不要钱似的往出倒。
从村口一直拜到村尾,沈知砚感觉自己的嗓子都要冒烟了。
一直到太阳高升,终于到了村尾最后一户人家。
沈野家。
沈野家里只有他们兄妹俩,沈知砚也就随意了些,直接推门进去:“沈野,我来拜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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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野听到声音赶紧把沈知砚迎进门。
沈野家的陈设十分简单,一块当床睡的破木板,一条长凳,一个灶台,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沈知砚进门时,沈溪正蹲在地上,以凳为桌,兴致勃勃地吃着饺子。
“小溪胃口倒是好。”沈知砚看沈溪一口一个饺子吃得飞快。
沈野笑道:“今年过年是这几年来唯一一次能吃到肉饺子的,她自然玩命似的吃。”
说完感激地看了沈知砚一眼。
没有沈知砚,他和妹妹也吃不起肉。
沈知砚点点头:“有的吃就好,但也要注意量,别让你妹妹吃太撑了。”
沈野不解,吃撑了有什么不好吗?比饿肚子强一百倍。
他只知道挨饿的滋味,不知道吃撑是啥感觉。
沈知砚又说了几句吉祥话就离开了沈野家。
至此,村里的拜年就算全部结束了。
回想起刚刚沈溪吃饺子的场景,沈知砚的肚子也咕咕叫起来,从凌晨到现在他还没吃过饭呢。
小姑娘吃饭的样子倒是下饭。
“小溪!!!”
沈知砚走了没几步,突然听到沈野凄厉的喊叫声,紧接着就是瓷碗碎掉的声音。
沈知砚赶紧往回跑。
沈溪整个人栽在地上,眼白上翻,嘴唇发紫,呼吸一会儿急一会儿弱。
“怎么回事?”
沈知砚注意到沈溪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手轻轻一摸,硬邦邦的。
“她吃了多少饺子?”沈知砚皱眉问。
“五…五碗。”沈野慌了神,“我妹妹她怎么了?”
“四岁小孩吃五碗饺子你还问怎么了?吃撑了!”
沈知砚手脚飞快地抬起沈溪,把她翻过来趴在自己膝盖上,用力拍她的背:“得赶紧让你妹吐出来才行!”
沈野愣着,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干嘛。
沈知砚命令他:“别愣在这了,去泡点盐水!”
沈野赶紧照做。
等他端来盐水时,沈知砚已经让沈溪吐了一次,但肚子还是鼓鼓的,人已经失去了意识。
沈知砚让她侧躺,在胃部上方来回推压,手法又快又重。
终于,沈溪又“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堆东西,气息逐渐缓过来,眼睛慢慢睁开。
沈知砚擦了把额头的汗,道:“长期挨饿的人,不能一下子吃这么多。人不只会饿死,也有可能撑死。”
语气里没有责怪,却让沈野无地自容,他把妹妹照顾得实在是太差了。
沈知砚让沈野把妹妹扶起来,小口小口喂了些淡盐水。
眼看着沈溪逐渐恢复过来,沈知砚这才放下心来。
他告诫沈野,接下去几天只能给沈溪喝米汤,一天四五次,一次一小碗,绝不能多。
沈野面容严肃地记下,沈知砚这才回家。
以往每年初一,沈知砚都会和刘义约着去学堂看望裴夫子,但今年裴夫子回开封了,沈知砚也就没有去县城。
春节朗山飘着雪,想必整个中原都在下雪,沈知砚有些忧愁,届时官路难行,不知道裴夫子能不能赶到自己的拜师宴。
初二沈知砚又跟着张氏去了大张村外祖家。
舅舅舅妈拿最好的肉招待了他,几个表兄弟缠着沈知砚问了半天弩弓的事,纷纷求沈知砚有空多做几把弩弓。
临走前,张猎户又送给沈知砚一张完整的大狼皮,让他去州城的路上穿。
到了初三,霍怀瑾如约而至,来清水村接沈知砚了。
第144章 叫声爹听听
第144章叫声爹听听
霍怀瑾从马车上跳下来。
他抓着沈知砚的脸一阵揉捏,咬牙切齿道:“都怪你!害得师兄我这么早就要跟你一起去书院,你就不能在家多待几天?”
沈知砚拉开霍怀瑾的手,一本正经道:“业精于勤,荒于嬉。我必须得珍惜时间好好学习才对。”
霍怀瑾弯下腰,一脸狐疑地盯着沈知砚:“你是装的还是真这么想?”
沈知砚:……
一半一半吧。
一半是真这么想,一半是说给沈老头听的。
没看到一旁的沈老头欣慰得都快哭了吗?
这次去州学,全村人都来送行,这会儿大家都围着沈老头,夸他福气好,孙子出息懂事。
村长拉着沈知砚的手,塞过去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二狗,你到了州学不用怕,咱不比人家低一等,憋着劲好好读书,有什么困难你就来信,大家一起给你想办法。要是受欺负了别憋着,俺们整个村子的叔叔伯伯都给你出气去!”
沈知砚笑着把荷包推回去:“大爷爷,我是去念书的不是去打架的,州学里的人最低都是个秀才,不用太担心我。这钱是大家的血汗钱,我不能要。”
村长强行塞到沈知砚手里:“这是大家的心意,你可不能拒绝。你家这边有村子里帮你照看着,出不了岔子。你就放开了读书,再努努力考个举人,可以吗?”
说完,村长弯腰给沈知砚鞠了一躬。
考上举人,就意味着具备做官资格,整个村里都是要立碑的。
他们清水村沈氏一族之前从未出过举人,这次出了个潜力无限的沈知砚,就是咬牙也得供出来。
举人按例能免四百亩的田税,到时候清水村的土地要是能挂到沈知砚名下,那清水村的村民就不用再交田税!
沈知砚要是能考上举人,别说鞠躬,让村长下跪磕头他也绝不含糊。
村长现在最后悔的事就是以前沈家偏心三房的时候他没慧眼识二狗,早点供二狗念书。
沈知砚不敢怠慢,一边伸手扶村长,一边赶紧还了个一百八十度的鞠躬。
霍不疑这次派了两辆马车过来,装下沈知砚所有的行李还绰绰有余。
霍怀瑾扫视一圈,问道:“你不带个随从或者书童吗?”
州学里有不少秀才出自蔡州底下的县城,这些外县秀才到州学进学是需要住宿的。
每个人可以带一位书童帮忙。
霍怀瑾就有自己从小陪伴长大的书童。
日常除了上课读书,还有研墨、搬运整理书籍、洗衣、铺床叠被等许多杂务。
如果事事亲为,难免分散精力,无法保障书生能够专注学业。
有些书生甚至会与自己的书童形成隐秘的情感或者生理伴侣关系,这都屡见不鲜。
“这……”沈知砚挠挠头,“应该不用吧。”
他习惯自己的事情自己干。
张氏和沈有粮却很不放心。
沈知砚过了年才十岁,还是个孩子,要一个人前往上百里外的悬瓠城念书,又要读书又得自己干许多活。
若身边没个人照料着,他们当爹娘的晚上都要愁得睡不着觉。
沈有粮想了想道:“要不让虎子陪你去?”
沈知砚果断摇头:“不行,泥人店离不开虎子哥。”
沈知砚前往州学,泥人店和捏泥人的工人都需要有人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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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看好的就是沈虎,因为沈虎身上有股匪气,既不怕跟人打交道也不怕事,有时候做生意就需要这种气质。
沈虎跟他走了,泥人店不一定能顺利运转。
沈知砚笑道:“爹,娘,没事的,我自己就能照顾好自己,实在不行还有霍师兄呢。”
“对,对,我会照顾好师弟的。”霍怀瑾笑眯眯地向张氏保证。
说完霍怀瑾凑到沈知砚耳边,小声道:“都说长兄如父,要不你叫声爹听听?”
沈知砚面无表情,抬手就给了霍怀瑾一肘子,霍怀瑾脸都绿了。
这一下肘击给沈家人吓得不轻,霍怀瑾可是举人老爷,给打坏了可怎么办。
霍怀瑾强颜欢笑表示自己无碍,然后催着沈知砚上车,该出发了。
张氏拉着沈知砚的手,眼角含泪:“到那了千万吃好喝好,身体是最重要的知道吗?当初以为你这辈子考个秀才就顶天了,哪成想这么快就考上了,还要接着往上考。虽说是好事,但我心里真是不得劲,总想跟过去照顾你……”
沈有粮站在旁边也是一脸不舍,但他没多说什么,只说会替沈知砚好好看店。
大狗沈知一手上拿着刻了一半的木雕,向沈知砚保证他会尽全力刻。
“二狗!”
沈知砚刚上马车,沈野突然狂奔过来。
沈知砚从车里探出脑袋,关心道:“怎么了?”
他担心是沈野的妹妹沈溪又出事了。
沈野点点头,喘着粗气道:“我…我愿意当你的奴隶。”
“啊?!”
沈知砚脸上表情空白了一瞬,完全不理解沈野说这句话的用意。
意识到自己表达不准确,沈野解释道:“你救了我妹妹两次,是我的大恩人,从今天开始,我愿意给你当牛做马……”
为了证明自己有用,沈野开始絮絮叨叨地展示自己会的东西:“我会洗衣服做饭,我会种地砍柴,我会研墨,我力气很大,我会……我还会使弓箭。”
“你会用弓箭?”沈知砚微微吃惊。
沈野用力点头,他爹从小就教他搭弓射箭,若他爹没死,现在沈野就该是个猎户了。
沈知砚失笑:“你会的这些都跟我没关系呀,我马上要去州学了。”
沈野闻言失望地垂下头。
张氏却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怎么没关系,这不妥妥的照顾二狗的最佳人选吗!
这般想着,张氏自然而然问道:“小野,你愿不愿意跟二狗一起去州学?婶子给你算工钱。”
沈野下意识想说愿意,但话到嘴边又住了嘴,他还有妹妹要照顾。
跟沈知砚去这么远的地方,那沈溪怎么办?
张氏明显看穿了他的忧虑:“小溪你也不用担心,就让她在俺家捏泥人,吃住都在家里,保证给你照顾得好好的。”
柳氏适时帮腔:“我有三个女儿,照顾女孩有经验,交给我们你就放心吧。”
现在沈家富裕了,不差这一张吃饭的嘴。
有了张氏和柳氏的保证,沈野当即点头:“好,我愿意去州学照顾二狗。”
沈溪跟在他身边只能吃苦,如果有两个婶子照顾,肯定比在他身边强。
沈野也不含糊,马上回家收拾东西。
沈知砚:?
怎么没人问他的意见,他没说自己愿不愿意让沈野照顾啊!
第145章 苏宸
第145章苏宸
不到一刻钟沈野就牵着沈溪回来了。
他没有包袱,只带了家里唯一值钱的长弓。
沈溪知道沈知砚对自己有大恩,所以尽管不舍得哥哥,但也没哭闹。
没人问沈知砚的意见,直接把沈野塞上了马车。
沈知砚跟沈野两人大眼瞪小眼。
沈知砚无奈道:“你就待在清水村捏泥人不香吗?”
沈野闷闷道:“捏泥人还不完你的恩情。”
沈知砚:“……我服了你了,倔驴!信不信我以后什么脏活累活都让你干!”
沈野笑了:“我能吃苦。”
官道上堆着积雪,马车行驶十分缓慢,沈知砚心里还在担忧裴夫子能不能及时赶来州学。
……
开封府。
腊月的开封比大晟其他州城府城都要热闹得多。
街头爆竹阵阵,张灯结彩,车马行人往来不绝,孩童的嬉闹声不绝于耳。
在一派热闹欢腾的气氛中,裴府却显得尤为冷清。
裴知白立在院子里,静静看寒梅独绽。
年前边关传来急报,西北战事不利,恐难支持。
圣上龙颜大怒,裴老将军主动请缨,带着两个儿子,领军驰援边境。
等裴知白从朗山赶回来时,父亲和两个哥哥已经不在开封城。
除夕是他和母亲两个人过的。
朝中大臣知道裴老将军出征,过年只派人送了年礼,没有上门叨扰。
裴知白回开封,除了谢闲没人知道。
“公子,你怎么又从屋里跑出来了,外面天寒地冻的,小心腿上寒疾复发。”
小孙见裴知白站在院子里,赶紧替他披上狐裘大衣。
裴知白拢了拢衣服,轻声道:“马上我们也动身回蔡州吧,算算日子,沈知砚应该前往悬瓠城了。”
“不多陪夫人几日?”小孙问。
裴知白想起母亲温柔如水的面庞,心中苦涩更甚:“不了,母亲每每看到我的伤腿,只能徒增愧疚和伤心罢了。”
小孙沉默了。
这时一个小厮着急忙慌地跑进来通报:“不好了三少爷,有贵客上门找您。”
裴知白脸上闪过疑惑,除了家人和谢闲,开封府应该没人知道他回来了才对。
就算来裴府也不应该是来找他的。
“贵客上门就上门,‘不好了’是什么意思?大过年的别那么晦气。”小孙让小厮把话说清楚。
小厮唯唯诺诺道:“是……是寒王殿下来了……”
裴知白一瞬间脸色剧变。
小孙一脸怒容:“寒王?他还有脸来将军府?!”
裴知白语气急促道:“噤声!他为皇子,我们是臣子,你这话要是被有心之人传出去,当心人头不保。”
小孙这才愤愤不平地闭上嘴巴。
裴知白深呼吸一口气,道:“既然他来了,那也躲不掉。走吧,前往正厅待客。”
裴知白尽量让自己忽略左腿腿骨处传来的疼痛,状若自然地往外走。
谁料,刚走出院子就迎面撞上了一个轩昂挺拔的男子。
寒王,苏宸。
裴知白见到苏宸先是愣怔一瞬,而后不敢含糊,赶紧向对方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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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知白,见过寒王殿下。”
在大晟,读书人的地位颇高,裴知白又是生员,按礼制只需向天地、君、亲、师行跪拜礼。
见到王爷可不行跪拜,作长揖即可。
裴知白刚弯下腰,手就被苏宸稳稳托住。
苏宸看不出情绪地问了一句:“裴玄知,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否?”
明知故问。
裴知白扯了扯嘴角,但还是体面回道:“寒王殿下,好久不见。”
苏宸盯着裴知白的左腿,突然出声问道:“你的左腿还能好吗?”
一瞬间,过往不好的回忆全部涌上裴知白的脑海。
十岁高中案首的春风得意,宫宴词会的惊艳全场,左腿被马蹄踏断的痛苦绝望,科举无望后各族子弟的奚落讥讽……
最后自己心灰意冷,失意地远走他乡……
裴知白心里翻江倒海,不自觉的后退一步,脸色难看道:“托殿下的福,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苏宸想起过往之事,面色同样不悦。
他有些生气又无力道:“当年我只是纯粹地想与将军府的人比试马术,发生那样的事,非我所愿。”
裴知白自嘲一笑:“是我骑射不精,是我偏偏选到一匹有问题的马,一切都是天意,怪不到殿下头上。”
说完裴知白直起身子直视苏宸:“寒王殿下可还有事?府里只有我和母亲在,恐怕没人能跟殿下您商讨军情了。”
世人皆知,当今圣上的第二个儿子,寒王苏宸,最痴迷军事。
不过年前苏宸打了败仗,被兵部责问,交了军权,最近赋闲在京城,没有公务。
裴知白这番话,是在暗讽苏宸。
苏宸跟裴知白对视半晌,最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
“这是我在西北寻到的治疗腿疾的良药,也许对你的伤腿有用。”
他把药瓶直直地递给裴知白。
裴知白不得不双手接过,还得捏着鼻子道:“谢殿下赏赐,裴知白感激不尽。”
苏宸走后,小孙才从院子里出来,两人刚刚的对话全部落入他的耳中。
瞅着裴知白手中的瓷瓶,小孙冷哼一声:“当初若不是他在马匹上做手脚,公子你怎么会摔断腿。猫哭耗子,假慈悲!这药公子先别用,到时候我去太医院请谢太傅检查一下,万一是毒药呢!”
裴知白看着手里的药发愣。
他确信这不是毒药,因为苏宸不可能这么多年过去还敢实名制干坏事。
若苏宸真这么没脑子,也不可能跟他师兄苏昱在朝堂上争斗这么多年。
裴知白随手把瓷瓶递给了孙胜:“不用了,即日启程,前往蔡州。”
话音刚落,又有人进来了。
这次是谢闲。
谢闲脸上既震惊又气愤,他快步走到裴知白身边,压低声音不解道:“我怎么在门口遇到寒王了?!他来裴府干嘛,找你的?”
裴知白点点头。
谢闲紧张地上下检查裴知白的身体:“他不会是来找茬的吧?听我爹说,这次寒王吃了败仗,在裴伯伯的弹劾下被迫交了兵权。他不会趁着裴伯伯不在上门揍你来了吧?”
第146章 脑子被驴踢了
第146章脑子被驴踢了
裴知白微微愣神,他爹向陛下弹劾苏宸?
眼看谢闲摸的地方越来越离谱,裴知白用力拍开他的手,没好气道:“他好歹是皇子,怎么可能上臣子家明目张胆地打人。”
谢闲反驳:“怎么不可能?!他当初还敢明目张胆害你呢!”
裴知白把瓷瓶递给谢闲:“寒王给我送了瓶药就走了。”
谢闲一把抓过,警惕道:“这次直接投毒来啦?!”
他把瓷瓶收进怀里:“这个归我了,我拿回去给我爹检查检查。”
裴知白耸耸肩,不置可否,他本来也没打算用。
谢闲看着裴知白愁眉不展的样子,一把搭住他的肩,轻快道:“你好不容易回趟开封,不去看看师兄?”
裴知白脑海中浮现出苏昱的面容,神色黯淡道:“不去了吧,我打算明天就回蔡州了。”
当初裴知白受伤后,珩王苏昱为了替他讨公道,在圣上的大殿前跪了三天三夜,暗逼圣上对寒王予以惩罚。
为此惹得圣上不悦,还受到了软禁的惩罚。
谢闲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不想去,但是,不去也得去!师兄知道你回开封了。”
裴知白眼神紧盯着谢闲。
谢闲见状大呼:“我冤枉啊!你回开封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连我爹都不知道。”
谢闲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显然不是他告的密。
裴知白微微叹气,他一进开封就被无数双眼睛盯上,像是进了别人家一样。
一个两个皇子,全都知道他回来了。
“师兄让我给你传话,他是皇子,不方便主动来将军府。三日后,珩王府见。”谢闲说道。
裴知白只能点头答应。
……
苏宸走出将军府,外面还下着漫天大雪。
他抬头看灰蒙蒙的天,回想起裴知白刚刚的态度,心里毫无波澜。
梁策赶紧打开伞,替苏宸遮去风雪。
“殿下,雪越下越大了,咱们赶紧回去吧。”梁策看着苏宸的脸色小心道。
苏宸点点头上了马车,梁策紧跟而上。
马车上设有暖炉,将寒气与马车内隔绝开来。
梁策是苏宸身边的谋士,此时缩在座位上,忍不住一眼接一眼地瞟苏宸。
“有屁就放。”苏宸面无表情道。
梁策讪笑一声:“殿下,眼下这个节点,你贸然到访将军府,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岂止不是明智之举,简直是脑子被驴踢了。
但这话梁策不敢说。
苏宸不久前刚在西北吃了败仗,圣上本就对其心怀不满。
况且圣上年事渐高,愈发忌讳自己的儿子与大臣们私下来往。
将军府树大招风,在一众武将中占据着重要位置。
苏宸直接上门肯定瞒不过圣上的耳目,只怕又会引来圣上猜忌。
苏宸倒不甚在意:“我上门不过是叙一叙旧友,并非为了拉拢裴家,父皇稍一问询便能知晓,无碍。”
梁策叹了口气,当真无碍吗?
他憋了又憋,忍不住问苏宸:“殿下,您何必为了一个裴知白自降身份,真想见他,直接宣他去寒王府不是更好?何需亲自来将军府。”
梁策实在不解。
裴知白虽然出身将军府,但自身不过是个秀才,还是科举无望的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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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又无军功傍身,幼时虽曾惊艳于世,但也不过是昙花一现。
在梁策看来,实在无需费心交好。
更何况,裴知白是珩王的师弟,必然偏向珩王那边。
苏宸沉默了一会方才道:“我有愧于裴玄知,此趟来裴府,是想给他送个治疗腿伤的药。”
梁策听完有些生气道:“殿下哪里有愧于他裴知白了?裴知白坠马跟您有什么关系?分明是有人想借裴知白陷害殿下,应该是裴知白对不起殿下才对!”
说起这个梁策就来气。
因为裴知白的事,自苏宸成年进入朝堂之后,裴老将军就跟吃了枪药一样处处为难他。
三天两头就找由头弹劾苏宸。
“确实是我提出与他比试马术在先,他坠马在后。无论如何,这事本王赖不掉。”苏宸道。
梁策听完无力望着马车顶。
怎么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殿下,面对裴家就变得没什么脾气了,甚至不惜自降身份主动上门问候裴知白。
就算是身为裴知白师兄的珩王苏昱,在这个节骨眼上,都未必会主动上门将军府。
梁策暗暗头疼,此事只怕会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
马车一路慢行,沈知砚和霍怀瑾在初七这天赶到了悬瓠城。
蔡州州学、汝滨书院和天中书院毗邻。
陆崇谦平时多待在天中书院,霍怀瑾直接带沈知砚去了天中书院。
沈野跟在沈知砚身后,目光始终落在沈知砚身上。
沈知砚年前来参加岁试,只在州学走动过。
这是他第一次来天中书院,不免有些好奇地打量。
天中书院环境清幽,每走两步便能看到参天古树,地面皆有青石板铺就,不似泥巴路那般容易污了鞋面。
学舍内时不时会传出郎朗书声和讨论学术的声音,学习氛围极佳。
毕竟进天中书院唯一的标准是考上举人。
霍怀瑾边走边给沈知砚介绍书院内的建筑和路线。
“你以后要在这进学,我给你介绍,省得你日后自己摸索。”霍怀瑾道。
沈知砚笑道:“我是在旁边的州学念书,不在天中书院。”
霍怀瑾毫不在意道:“早晚的事。”
沈知砚失笑,霍怀瑾倒是看得起他。
霍怀瑾带沈知砚绕过一片假山,来到一座木屋前。
木屋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没有多余的装饰,透出古朴之气。
木屋旁边还挨着一座草庐。
霍怀瑾说草庐是陆山长一位知己好友的住处。
沈知砚微感讶异,陆山长的好友肯定不是一般人,竟然住这么破旧的草庐。
霍怀瑾上前叩门。
木屋的大门打开,一名随从模样的老者走出来。
他乍一见到霍怀瑾十分惊讶:“子温,你这么早就来书院了?”
以往霍怀瑾都是元宵节之后才来书院,为此没少挨陆山长的骂。
今年考上举人转性了?
竟然这么早就来了。
霍怀瑾尴尬一笑:“王伯,我是带小师弟来拜师的。”
王伯眼神这才落到一旁的沈知砚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沈知砚躬身作揖:“王伯好,我是沈知砚。”
第147章 人生的分水岭是羊水
第147章人生的分水岭是羊水
王伯把沈知砚和霍怀瑾请进木屋。
沈野和霍怀瑾的书童则留在外头等候。
木屋里头的空间远比沈知砚想象的大,整个空间几乎都被一排排通顶的书架塞满了。
王伯带着两人走过成排的书架,来到木屋后头的待客区。
陆崇谦正仰躺在太师椅上,不时发出鼾声,一本古籍盖在脸上,遮住了他酣睡的面容。
王伯上前小声道:“老爷,醒醒,子温来了。”
陆崇谦半梦半醒,听到耳边有人告知霍怀瑾来了,当即翻了个身,不耐烦道:“赶他走,老夫还要午睡,等我睡醒再说。”
霍怀瑾无语凝噎。
王伯不好意思地看了眼霍怀瑾,又道:“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叫沈知砚的孩子。”
陆崇谦猛地睁开眼睛,直接从太师椅上一跃而起,眼冒精光道:“哪呢?在哪?”
身手之矫健看得沈知砚叹为观止,他都怕陆崇谦把腰闪了。
沈知砚上前向陆崇谦行礼:“陆山长,我来州学报到了。”
陆崇谦见到沈知砚,先是笑,听到称谓后瞬间拉下脸来:“过了个年把规矩都过忘了,连师父都不知道喊了。”
这时霍怀瑾笑眯眯地对陆崇谦道:“师父,好久不见,徒儿都想死你……”
话还没说完,陆崇谦直接跳起来,下一瞬,一个大巴掌抽在霍怀瑾头上。
“跟你说了多少遍,工作的时候称职务,叫我山长!别师父师父的喊!”
陆崇谦一脸严肃地瞪着霍怀瑾。
霍怀瑾吃痛,边揉脑袋边幽怨地看着陆崇谦,眼神控诉他翻脸比翻书还快。
有霍怀瑾的前车之鉴,沈知砚更不敢直接叫陆崇谦师父了。
等陆崇谦目光看过来时,沈知砚颇为小心道:“山……山长……”
紧接着,沈知砚头顶也挨了一下暴击。
“见面不知道喊师父,就知道山长山长的喊,裴玄知怎么教育你的!”
沈知砚默默揉着脑袋。
真是的,霍怀瑾喊师父要被揍,他喊山长也要被揍。
见师兄弟俩如出一辙地揉脑袋,陆崇谦清了清嗓子,道:“以后私下叫师父,平时在外面叫山长,免得书院里其他人心有不忿。”
“快叫声师父听听。”陆崇谦一脸期待地看着沈知砚。
“师父。”沈知砚老实道。
陆崇谦心满意足地躺回太师椅,又考校了一番沈知砚的功课。
问的都是些四书五经里的问题,沈知砚略作思考后都能顺利回答上来。
陆崇谦不时点拨他两句。
光是从陆崇谦随口的点拨中,沈知砚就能清晰感受到陆崇谦在四书五经方面的不俗造诣。
陆崇谦对经典研究之深入,在沈知砚看来,已经到了一种登峰造极的可怕水平。
比如他能从《论语》里的“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探讨道德主体在内,引申到《孟子》的“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映证道德实践的必要性且可能由己。
然后进一步引申到《孟子·尽心上》的“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就这么短短几分钟,沈知砚就学到了不少新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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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崇谦还会把四书五经的内容跟大晟朝的时政联系起来,让沈知砚长了不少见识。
考察完沈知砚,陆崇谦心里愈发满意。
他想收沈知砚为徒,纯粹是因为沈知砚当初在临江楼的那首《登飞来峰》实实在在惊艳了他。
陆崇谦自认为自己穷其一生也写不出那样的诗。
但九岁的沈知砚写出来了。
这样的诗道天才陆崇谦不可能错过。
后来沈知砚又连着拿下两个案首。
九岁的小三元,放在整个大晟都是凤毛麟角。
这对陆崇谦来说完全是意外之喜。
听沈观复说,他看中了沈知砚的算学天赋,所以才想收为弟子。
每每想起陆崇谦都后怕,还好自己直觉准连夜赶去了朗山。
否则说不定就让沈观复“老牛吃嫩草”了。
接着陆崇谦让沈知砚坐到一旁,又开始考校霍怀瑾。
沈知砚喝着茶水,好奇地听了一耳朵,瞬间汗流浃背。
问霍怀瑾的问题,多为时务策和经史,偶尔还涉及一点军事。
陆崇谦考校范围之广阔,就算把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也不可能回答得上来。
陆崇谦问的其中一个问题是:庆州风俗未厚,羌戎未叙,兵不得解,农民未安,商旅不行,该如何解决?
这道题一口气问了风俗、边患、民事、经济等多个方面的难题,听得沈知砚倒吸一口冷气。
他连庆州在哪都不知道,更不可能言之有物地提出见解。
连已经过了乡试,考上举人的霍怀瑾都思考了许久,方才说出自己的见解,并且回答得略显犹疑。
沈知砚猛然意识到,往后的科举考试不会再如之前那般简单。
府县试和院试都只是为了筛查考生的基本功。
而到了乡试,考生不仅要熟读四书五经,还要通过文章来解答时务。
这时世家弟子的优势就会彻底体现出来。
因为出身,他们天然拥有对时务的敏感性。
就算不曾刻意关注相关信息,但耳濡目染之下,肯定比沈知砚这样的农门考生知道的多。
虽然有些绝对,但不得不说,有时候人生的分水岭是羊水。
想到此,沈知砚忍不住庆幸。
还好他先是跟了从开封来的裴夫子启蒙,现在又能拜到陆山长的门下。
他年纪尚小,眼界和见识问题完全有时间在陆崇谦的帮助下补齐这个短板。
沈知砚不由得更感激裴夫子了。
如果他一开始跟的是镇上的童生或者其他学堂的秀才夫子,只怕无法这么快考中秀才,更别说是小三元的秀才。
考察完两个弟子的功课,陆崇谦都比较满意。
他从书架上取出一块木牌递给沈知砚。
木牌做工精致,上面刻了一个小小的陆字。
“这是我的身份牌,你拿着这木牌,以后可以随意出入这座木屋,里面的书籍都可带走翻阅。”
陆崇谦话锋一转:“但是!若被我发现谁毁坏了古籍,那就家法伺候!”
说着拿起木桌上的戒尺晃了晃。
看到戒尺,霍怀瑾一瞬间立正,屁股处隐隐有痛感传来。
第148章 赐字
第148章赐字
沈知砚倒没什么感觉,他双手接过木牌兴奋道:“多谢师父!”
古代科举,最值钱也最难得的东西就是书籍。
有些古籍或者孤本,还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可遇而不可求。
很多没钱没地位的穷书生,可能一辈子也就看过四书五经。
若是科举考试出一道四书五经之外的考题,那就只能坐在考场里等死。
陆崇谦这里的藏书浩如烟海,正好为沈知砚提供了丰富的阅读资源。
未来几年他都不愁没书看了。
看着沈知砚一脸开心的模样,陆崇谦又想起了另一个事。
“知砚,你的岁考成绩出来了。”陆崇谦道。
沈知砚收起笑容,问:“师父,我是多少名?”
陆崇谦也不卖关子,直接道:“第七名,成绩一等。”
沈知砚又呲着大牙笑开了。
成绩一等,那就还是廪生,可以接着吃皇粮。
岁考不仅有新科秀才参试,更有往年的老牌秀才参加,竞争不容小觑。
光是汝滨书院里的那些秀才,就没有一个简单的。
那些都是有举人之姿的秀才。
沈知砚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问陆崇谦:“师父,拜师宴设在什么时候?拜师的东西我都准备齐全了。”
谈及此事,陆崇谦神色认真了几分:“家里人可有跟来?”
沈知砚摇头:“没有。”
陆崇谦又问:“玄知呢?有没有一同来?”
沈知砚摇头:“裴夫子回开封了,不在蔡州。”
陆崇谦微感讶异,裴知白竟然回开封府了?
陆崇谦思索了一下:“拜师一事,对你对我都是个大事,得挑个好日子。今天是七号,拜师宴就设在十五元宵那天吧。”
沈知砚没有异议。
陆崇谦又道:“拜师一辈子就一次,得让你家里人也过来见证才行。”
“我现在写信去朗山,再让他们过来,恐怕赶不上。”沈知砚道。
陆崇谦摆摆手:“不用你写信,我直接派人去把他们接来,还有八天时间,肯定赶得及。”
两人谈话间,霍怀瑾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茶点吃起来。
边吃边点头,他一口就尝出这茶点是城东福记糕铺家的,味道还是那么地道。
眼看着霍怀瑾要把自己的茶点都吃光了,陆崇谦停下跟沈知砚的对话,对霍怀瑾投去死亡凝视。
霍怀瑾余光瞟到陆崇谦的手再次摸到了戒尺上,顿时感到如芒在背。
他三两口咽下口中糕点,对着沈知砚急道:“师弟,还不快给师父敬茶!”
一句话让沈知砚和陆崇谦都愣住了。
霍怀瑾一本正经道:“既然已经商量好了拜师宴的事,是不是得给师父敬个弟子茶?”
陆崇谦眼睛亮了,随即向霍怀瑾投去赞赏的目光。
还是这小子上道,暂且不计较他偷吃茶点的事了。
喝了沈知砚的拜师茶,名分就算定下了。
从此沈知砚板上钉钉就是他陆崇谦的弟子了。
“小王啊,去倒杯茶来。”陆崇谦吩咐。
王伯马上端着一杯茶过来,脸上笑吟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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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砚识趣接过,毫不含糊地跪倒在陆崇谦面前。
茶杯高高举起,上半身却伏了下去。
“师父在上,请受弟子沈知砚一拜!”
这些流程,过年前裴知白都给沈知砚详细讲过。
所以沈知砚做起来很熟练。
陆崇谦接过茶杯,眯着眼品茗一口,笑得胡须乱颤:“好茶,好茶!快快起来吧。”
敬完茶,沈知砚又给陆崇谦磕了个头,方才起身。
陆崇谦笑得更欢了。
趁师徒俩相亲相爱之际,霍怀瑾已经把桌上的茶点尽数吞入腹中。
见陆崇谦一副和蔼可亲的神色,霍怀瑾也识趣地给他敬了杯茶。
不料陆崇谦脸色一变,对着霍怀瑾气鼓鼓道:“霍子温!你当我是水牛啊!怎么喝得下这么多茶水!”
今日拍马屁屡屡拍到马腿上,霍怀瑾十分郁闷,干脆自己把茶水一口闷了。
吃了这么多糕点有点腻,正好拿茶水顺顺。
看着乖巧站立在面前的沈知砚,陆崇谦问:“你还未取过字吧?”
沈知砚点头:“学生年纪不够,尚未取过表字。”
一般只有男子二十岁行冠礼时才会取字。
字通常由父亲、师长或者尊者拟定,供平辈尊称,以示礼貌。
陆崇谦又呷了口茶:“玄知给我来过信,以后你在州学进学,一直喊你大名不合适,请我替你取个字。
虽然你年纪尚幼,但已有生员功名在身,取字也合乎规矩。”
陆崇谦给霍怀瑾取字时,霍怀瑾也尚未成年。
裴夫子为了他的事专门给陆山长写信,沈知砚心下感动。
陆崇谦沉吟道:“你的名字叫知砚,知是你在你们沈氏一族的字辈。
砚是文房四宝之一,质地坚实,你的家人一定希望你有金石之质,同时当个饱读诗书、才情内秀的名士。”
沈知砚听着陆崇谦的解读选择闭紧嘴巴。
他们家这一辈的名字都是沈有才取的,当时取名的时候肯定没想那么多。
陆崇谦深思熟虑道:“你有极为不俗的潜力,但在年幼时最好适当藏拙,等待一飞冲天之时机。
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知光大也。那便取含章二字,与你的名字相得益彰,如何?”
“含章,沈含章……”
沈知砚心里默念。
含为内敛,章有华美之意,合在一起就是包藏美质的意思。
陆崇谦显然是想教导沈知砚,要有才华和美德,但不要急于显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再展现。
沈知砚拜谢:“多谢师父赐字,弟子很喜欢。”
王伯连连恭喜陆崇谦喜得新弟子。
霍怀瑾在一旁笑道:“以后就叫你含章了。”
沈知砚好奇道:“师兄,你的字有什么说法?”
霍怀瑾笑呵呵道:“你问师父吧,我的字也是他老人家取的。”
陆崇谦接话:“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所以取了个‘温’字,‘子’是美称,子温二字与你师兄的名字相辅相成,也是希望他能有所作为,别整天吊儿郎当的。”
“师父,在师弟面前给我留点面子呗。”霍怀瑾小心戳了戳陆崇谦。
第149章 舍友
第149章舍友
喝完拜师茶,陆崇谦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我这里的书都是耗了极大的心血才寻来的,你二人可以随意过来翻看。所有书加起来少说有上万本,有些甚至连我都还不曾翻阅过。”
说着陆崇谦随手抽出两本书递给沈知砚。
“这是蔡州的地方志,这段时间你先看着。往后学有余力再看看大晟其他地方的地方志。”
沈知砚乖巧接过。
乡试会考不少时务策,假如到时候让他根据某个地方的民情,做一篇解决当地民生问题的文章,万一他连那个地方在哪都不知道,两眼一抹黑,那该如何下笔?
陆崇谦让他看地方志显然也是出此考虑。
陆崇谦给沈知砚找书的空当,霍怀瑾也从书架上找了本自己感兴趣的书,准备带走。
陆崇谦眼神死死盯住:“你只准在这看,不许带走!”
上次霍怀瑾把一本古籍带回去看,结果还回来时封面却沾上了油污,把陆崇谦气个半死!
从那以后,但凡是古籍,霍怀瑾都只准在这座木屋里头看。
如果是孤本,陆崇谦更是要亲自盯着,不允许有一丝毁坏。
霍怀瑾失望地放回去,他还幻想着今天师父新收了弟子能额外开恩呢。
上次脏了古籍纯粹是意外,师父不听他解释就算了,还追着他一顿抽。
现在想起,屁股还是痛的。
盯着霍怀瑾亲自把书放了回去,陆崇谦才放下心来。
同时严肃告诫沈知砚,要以霍怀瑾为戒,小心呵护书籍。
“如果被我发现书籍有缺页、折角、乱涂乱画的情况,我就把你屁股打开花!”
沈知砚认真保证:“师父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爱护书籍,绝不向师兄看齐!”
霍怀瑾只觉得自己胸口又中了一箭,眼神幽怨,像个怨妇一般看着沈知砚。
沈知砚身子笔挺,目光直视前方,不为所动。
陆崇谦满意点头:“我平日只会在天中书院和汝滨书院授课,你在州学学舍是见不到我的。以后散学或休沐,直接来此处找我就行。你有我给的身份木牌,看门人会放你进来的。”
沈知砚点头。
“拜师宴定在元宵那天,具体时间和地点,过两天通知你俩。”
“好。”
临走前,沈知砚向陆崇谦借了霍怀瑾想看的那本书。
沈知砚扫了眼书名:食珍录。
一出门他就把书递给了霍怀瑾。
霍怀瑾开心接过,拍拍沈知砚的肩:“好师弟!还是你对师兄好,不像师父,整天凶巴巴的。”
沈知砚道:“你可别把书弄脏了,不然我以后都不帮你借了。”
“放心,放心!走,师兄送你去州学。”
沈知砚往外走的路上,又回头望了眼木屋旁边的草庐。
霍怀瑾察觉到沈知砚的眼神,凑到他身边道:“你别看那草庐平平无奇,里头比师父的木屋都大,里头的书比师父那的都多!”
比师父的书还多?!
沈知砚吃惊了,陆崇谦的书已经是他穿越过来之后见过最多的了。
隔壁草庐更多?!
两边的书加起来恐怕沈知砚一辈子都看不完。
州学入口处贴着张红榜,沈知砚凑过去一看,是岁考的成绩榜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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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砚的名字赫然在第七的位置。
沈知砚扫了眼成绩一等的生员名字。
里头还有一个他认识的,张知几。
当时在簪花宴上,张知几还向他讨教怎么骂人来着。
州学的环境同样不错,比天中书院也不差什么。
每次考完院试,都会有成绩靠后,但是家里有钱的生员,花大价钱买进州学的名额。
这些钱一部分进了知州的口袋,另一部分则花在了州学的装修和建设上。
州学住宿是一个寝舍住三个人。
汝滨书院一个寝舍住两个。
天中书院的举人们则是一人一间寝舍。
不过到了那个层次,就算你不住在书院,也没人会管你。
毕竟乡试艰难,很多生员在考上举人前就已成家,不可能一直住在书院里,不管老婆孩子。
沈知砚跟着指引找到自己的寝舍。
沈野帮他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沈野长得精瘦,力气倒不小,扛着这么多东西气都不带喘的。
沈知砚进入寝舍,发现里头已经有人了。
对方穿着一袭玉色襕衫,头发用玉冠一丝不苟地束起。
因为背对着沈知砚,他看不清对方的样貌,直觉告诉他此人家境应该不错。
沈知砚还来不及打招呼,对方听到动静扭头看了过来。
两两对视,沈知砚不禁愣住,要打招呼的场面话停在嘴边。
他的新舍友长得未免有些……太嫩了……
简直像个女孩子。
对方面容白皙得不像话,面颊红润有光,线条柔和,一双桃花眼正直勾勾地盯着沈知砚。
沈知砚忍不住怀疑对方的性别。
对方显然已经习惯他人初次看向他时的反应。
于是主动开口:“我叫杜仲,字安常,今年十七。”
声音很清脆,能明显听出是个男子。
沈知砚松了口气。
差点以为话本里的剧情要在现实上演了。
沈知砚扬起笑容,问好道:“我叫沈知砚,字含章,今年十岁,以后喊我含章便可。”
杜仲点点头:“虽然我比你大了好几岁,但大家都是生员,既为同窗,以后叫我安常即可。对了,我认识你。”
沈知砚微微诧异:“你认识我?”
他对杜仲毫无印象。
杜仲长得这副模样,他以前若是见过,不可能没印象。
“院试放榜那天,你跟另一人在学政大人面前的算学比试,我全程围观了。”
杜仲道:“你很厉害,我很佩服。”
沈知砚笑呵呵道:“安常兄谬赞了,不过是些简单的算学题,不足挂齿。”
杜仲默了默。
简单吗?为什么他一道都不会?
罢了,他要是会,那院案首不就是他了吗,何必花钱才能进州学。
见杜仲面色有异,沈知砚转移话题道:“安常兄是哪里人?”
“悬瓠城本地人氏。”
“竟是悬瓠城本地的学子吗……这么早就来州学,含章佩服。”沈知砚随口夸道。
第150章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第150章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杜仲见他亲和近人,除了一开始见到自己时有些错愕,后续交谈都很有分寸,也没有因为院案首的身份看不起人,不由得心生好感。
于是多吐露了一些:“不是我好学,实在是家里待不下去,没办法才来州学避避。”
“哦。”沈知砚点点头,不再多问。
看沈知砚漠不关心的模样,杜仲心里有些着急。
问啊,怎么不接着问了?
沈知砚自认为初见面的礼数已经周全,扭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刚刚两人谈话间,沈野已经帮沈知砚铺好了床铺。
寝舍坐北朝南,面积不小,三张床并排摆放,床头都放着一个竖着的木柜,用于放置各自的物品。
窗户的那边,放着三张桌案和椅子,供人学习。
沈知砚顺手将蔡州地方志放到了桌上,再把自己的笔墨纸砚往上摆。
他六岁就开始住宿,这些活干起来驾轻就熟。
收拾到一半,门外传来敲门声。
沈野顺手开门。
霍怀瑾探进半个脑袋,道:“含章,出来一下。”
沈知砚不明所以。
“都半下午了,师兄带你去食堂逛逛。”霍怀瑾勾着沈知砚的肩膀往寝舍外走。
“我还没收拾完呢……”沈知砚不从,他还不是很饿。
“收拾东西不急于一时,吃饭才是人生大事。阿福,你去帮含章收拾。”
霍怀瑾把自己的书童丢给沈野,硬拉着沈知砚去了食堂。
就这样,沈知砚稀里糊涂就跟霍怀瑾坐到了食堂里头。
沈知砚看着埋头狂吸面条的霍怀瑾,他也夹起一筷子吃起来。
面条入口,沈知砚眼睛微亮。
味道不错!
沈知砚刚吃两口,霍怀瑾已经一整碗面条下肚了。
霍怀瑾拿着手帕慢慢擦嘴,满足道:“馋这口面好久了,还是州学食堂的婶子做的对味!”
沈知砚附和道:“确实好吃,而且我看食堂饭菜的价格,比外面的还便宜些。”
“是吗?”这霍怀瑾还真不清楚。
他平时买吃食从来不看价格。
霍怀瑾打了个嗝道:“我在悬瓠城有一处小宅院,下午我带你去。最近新学了道菜肴,正好做来试试,你小子有口福了!”
沈知砚却记得州学的规矩:“不到休沐的日子,州学学子不得擅自外出。”
霍怀瑾道:“你有师父的身份木牌,想去哪都行啊。若是不让你外出,那平时散学怎么去天中书院找师父?”
有道理啊!
没想到一块小小的木牌,用处这么大。
下午沈知砚待在寝舍看蔡州地方志。
杜仲同样躺在床上看书,但从他时不时传出的笑声看,应该是在看话本。
杜仲无意间瞟到坐在桌案前埋头苦学的沈知砚,顿时升起莫名的紧迫感。
这还没正式开学呢就这么拼,难怪九岁就能拿院案首。
同样是翻书声,杜仲却觉得沈知砚的尤为刺耳。
沈知砚每翻一页,杜仲就咯噔一下,总觉得自己少学了知识。
最后杜仲干脆翻了个身,背对着沈知砚看话本。
眼不见为净。
正月初十才是正式入学报到的日子,今天初七,州学里人还不多。
沈知砚的另一个室友就还未到州学。
下午沈知砚跟杜仲打了声招呼,然后跟霍怀瑾外出去了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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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砚一走,杜仲就合上书本,八卦地看着沈知砚离开的方向。
州学进来之后是不能随意出去的。
沈知砚说自己要外出,杜仲自动认为对方是翻墙外出。
看来这个院案首也挺不老实的嘛!
下次有机会可以跟对方交流交流从哪里翻墙出去不容易被发现。
杜仲这般想着,又美滋滋地看起话本。
霍怀瑾的宅院离书院不远,平时没课时他就住在这里。
这处宅院比裴夫子那处要小得多,但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且十分有生活气息。
霍怀瑾将沈知砚安置在书房,自己径直往厨房去。
“等着,今天让你见识见识师兄的手艺。”霍怀瑾自信满满。
他的书童阿福则满脸担心。
沈知砚问阿福:“他之前下过厨吗?”
阿福点头又摇头,一脸忧色:“少爷下过几次,但没有成功过。”
沈知砚右手摩挲下巴:“那他为什么这么自信?”
阿福没再回答,跑去帮霍怀瑾生火了。
这年头,除了厨子,会下厨的男人十分罕见,更何况霍怀瑾还是个举人,更罕见了。
沈知砚闲来无事,翻看起霍怀瑾写的一些文章。
在此之前沈知砚从没看过举人写的策论文章。
这一看就把自己看进去了。
文辞华美,言之有物,条理清晰。
沈知砚叹为观止,这样水准的文章,他目前还写不出来。
沈知砚边看边学边记,完全沉浸其中。
他不知自己看了多久,直到厨房传出巨大的爆炸声。
瞬间把他拉回现实。
沈知砚赶到厨房时,霍怀瑾和阿福两人面上一片乌黑,头发像被屁崩过一样。
铁锅上的木头锅盖碎成两半,掉在地上。
铁锅里有浓烈的焦味。
沈知砚凑上去看了眼,黑黢黢的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这是……碳吗?”沈知砚不确定道。
“这是红烧肉……”
霍怀瑾深吸一口气,仰天流下两行清泪,“还是做不到吗……”
沈知砚嘴角微微抽搐:“不就是没做好红烧肉吗,至于哭吗?”
霍怀瑾眼泪流的更凶了:“好难啊!我明明每次都按步骤来,可每次都失败,到底为什么?!难道我只配吃,不配做吗……”
说着竟仰天长叹:“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沈知砚额头划过数道黑线,悠你大爸!
沈知砚不理会浮夸的霍怀瑾,他余光瞟到砧板上还有剩余的五花肉,决定自己下厨试试。
阿福忙着收拾灶台,霍怀瑾站在一旁黯然神伤。
沈知砚在厨房来回走动,搜罗着可以用的食材。
他掀开一个小缸的盖子,一阵酸气涌入鼻中。
里头装了满满当当的菹菜(酸菜)。
沈知砚马上有了主意。
他将五花肉切成薄片,又从缸里取出两颗酸菜,简单冲洗去外部的酸浆。
霍怀瑾看着沈知砚忙上忙下,好心劝道:“含章,下厨这事比写文章还难,待会儿我让阿福去酒楼买些吃食回来,你别白忙活了。”
他是真怕沈知砚受伤。
刚刚锅盖崩开时正好砸到霍怀瑾额头上,现在还鼓着个大包。
沈知砚手上速度却是不减,“师兄,我给你做道菜,你就等着吃吧。”
第151章 熟人
第151章熟人
腌制成熟的白菜泛着微微的黄绿色,沈知砚用刀快速把酸菜切碎备用。
接着往锅里倒了一点豆油把锅润透,油热下入五花肉快速翻炒爆香。
待五花肉煎出油脂,微微焦黄,沈知砚又加入切碎的酸菜翻炒,末了加入粉条和盐巴。
因为锅盖裂了,只能敞着盖多炖片刻。
霍怀瑾在一旁看呆了。
不是,你真会啊……
“尝尝!酸菜猪肉炖粉条。”
时间一到,沈知砚立马把菜盛出装盘。
炖煮时霍怀瑾就闻到了香味,此刻顾不上烫,夹起一筷子略吹了几下就往嘴里送。
“好烫!好烫!”
霍怀瑾一边哈气,一边不停地嚼嚼嚼。
“好吃!”
霍怀瑾眼睛微眯,又夹了一筷子,吧嗒吧嗒嚼着。
五花肉带着浓浓的焦香,酸菜又正好平和了猪肉的油腻,一口下去,肉香中又带着股酸爽清香。
粉条格外吸汁,比肉也不差什么。
光是霍怀瑾一人就干了一盆米饭。
等沈知砚吃饱,他更是不客气地把白米饭尽数倒入酸菜炖猪肉的盆中,一口一口吃得飞快。
“下饭!”
最后霍怀瑾瘫在椅子上,打了个饱嗝,美滋滋道:“爽啊!”
酸菜是腌制起来佐粥用的,霍怀瑾从没想过还能跟猪肉炖到一块。
两者加上粉条竟然意外的和谐。
“含章,行啊你,有一手!从哪学的?”
沈知砚随口道:“在一本书上看到的。”
霍怀瑾直起身来:“书叫什么名字?”
“忘了。”
“怎么这都能忘!”
霍怀瑾失望地躺回去。
刚刚他全程围观了沈知砚的操作,看起来很简单,下次可以尝试复刻一下。
吃完饭霍怀瑾就让阿福送沈知砚回州学。
他心里有些羞赧,本来是想让师弟看自己大展身手的,没想到最后把锅炸了。
还是沈知砚亲自下厨才让自己吃上饭。
沈知砚提出想要看霍怀瑾写的文章,霍怀瑾把自己书房里的手稿尽数送给了他。
沈知砚满心欢喜地回了州学。
天中书院举人的手稿,传出去只怕会被疯抢。
回寝舍前,沈知砚又去小厮和书童居住的地方看了眼沈野,确保他没有水土不服。
……
时间来到正月初十。
许多学子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赶来州学。
沈知砚的新室友也来了。
初十早上,沈知砚和杜仲两人刚起床,门就被人推开了。
沈知砚顺势看去。
哟!
来人他认识。
是那个通判的儿子,张知几。
张知几进来先注意到了杜仲,当即瞪大眼珠子道:“寝舍怎么还有女的?!”
张知几退出去看了眼舍号又走进来:“一号院四号寝舍,我没走错啊!”
杜仲捏拳,咬牙道:“老子他妈是男的!纯爷们!”
说着微微仰头,刻意露出自己的喉结。
张知几呆愣了几秒,而后马上切换表情,上前两步握住杜仲的手。
“对不住啊兄弟,你长得实在太有迷惑性了,对不住对不住,都怪我眼神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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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仲翻了个白眼,把手从张知几手里用力抽了出来。
张知几笑嘻嘻道:“我叫张知几,字观澜,今年十六,兄台你呢?”
杜仲语气冷淡道:“杜仲,字安常,十七。”
“杜兄比我还大一岁啊,真没看出来,长得真嫩……”
“滚!”
杜仲对张知几的初印象可谓是差到了极点。
张知几跟杜仲互相打完招呼,又把目光转向沈知砚。
沈知砚率先道:“又见面了张兄,好巧啊!真是有缘分。”
张知几摆摆手:“不巧,是我爹专门找关系让我跟你一个寝舍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案首呗,还是受到过陆山长褒奖的案首。”张知几直接道,“既然在一个寝舍,咱们就是兄弟,以后直接叫我观澜就行。”
沈知砚点头:“叫我含章即可。”
杜仲在一旁默了默道:“其实我也是花大价钱才来的这个寝舍。”
沈知砚和张知几都看向他。
“进州学之前,我家里特意托人,把我安排到了岁考成绩靠前的新科秀才的寝舍。”
他爹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必须跟在学习好的秀才身边才行。
这种事不太光彩,本来杜仲是不想说的。
但是看张知几毫不忌讳,他也忍不住说了出来。
沈知砚有些无语,原来整个寝舍就他是随机的。
杜仲看了眼沈知砚,有些不好意思道:“沈案首,以后我在学业上有不懂的地方,还请你多多指教。”
杜仲比沈知砚年长,说话却客气得很。
沈知砚笑道:“不用这么客气,我们既是同窗又是舍友,以后自然该互帮互助。我年纪还小,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还望安常兄和观澜兄多多指教。”
张知几笑呵呵道:“好说,好说。”
杜仲也微笑着点点头。
张知几带着自己的书童很快把东西收拾好,刚欲跟两个舍友聊天,寝舍外传来一阵悠扬的钟声。
杜仲合上话本,不明所以:“这是什么钟声,上课?”
沈知砚摇头表示不知。
知情的张知几向两人解释:“咱们新生入学,按例有谒圣、拜师等仪式,这个钟声应该是让我们前往州学的广场集合。”
杜仲忍不住问:“你来得最晚,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张知几大喇喇道:“我爹是通判啊,今天由他、知州大人和学政大人一起带新生去孔庙谒圣。”
“你爹是蔡州通判?!”
杜仲傻眼了,忍不住开始回想自己刚刚对待张知几的态度。
应该没什么过分的地方吧?
他看张知几肤色微黑,行为粗鲁,猜测对方家里最多跟自己情况差不多。
谁承想,竟然是个官二代。
张知几作为今年院试的第二,父亲又是蔡州通判,在悬瓠城名气不小。
但杜仲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几个同窗,连悬瓠城的士子都不认识几个,自然也不知道张知几的背景。
杜仲神情纠结,他刚刚好像对张知几说滚了来着?
张知几不能伺机整他吧。
杜仲胡思乱想之际,沈知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常兄,一起走吧。”
第152章 神人
第152章神人
杜仲回过神来,又瞟了眼张知几,见对方脸上并未出现不高兴的神色,这才微微放下心来。
三人一起往广场赶。
一路上遇到从其他寝舍出来的人,纷纷互相打招呼,交换名和字。
一号院住的都是些年轻的生员,大家大都是青涩且友好的。
沈知砚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刚上大一的日子。
州学的日子就跟大学差不多。
有室友,有朋友,还有神人。
“哟,这不是沈案首吗?”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许屹川抱着膀子,眼神戏谑地看着沈知砚。
他身旁还跟着两人,应该是他的舍友,但似乎以许屹川马首是瞻的模样。
沈知砚微微叹气,神人虽迟但到。
张知几凑到沈知砚耳边问:“你跟许屹川有过节?”
之前许屹川还公开质疑过沈知砚的案首来路不正。
沈知砚道:“府试进城的时候他想插队,我们没让他就怀恨在心,后面一直有事没事找我麻烦,特别贱。”
沈知砚声音不轻,在场不少人都听到了,一时间看向许屹川的眼神都变了。
张知几了然,他带头对许屹川指指点点:“小肚鸡肠,仗势欺人,跟小孩过不去,啧啧啧。”
不等许屹川反驳,张知几拉着沈知砚和杜仲就走了。
留许屹川在原地气得胸口起伏,他才说了一句话就被两人一通怼。
许屹川的两个室友对视一眼,闭口不语。
到了广场,州官和山长都还未到场,三三两两的学子各自凑在一块。
杜仲问:“刚刚那人谁啊?你俩都认识?”
沈知砚答:“他叫许屹川,遂平县的,听他自己说是遂平县县令的儿子。”
杜仲咋舌:“又是个官二代啊。”
但他没太把许屹川放在心上,遂平县县令,管不着他们悬瓠城。
张知几接话:“管他官几代,进了州学,大家都是学子,就算是知州大人的儿子,在这也得守规矩。”
沈知砚察觉到张知几似乎对许屹川并不感冒,“观澜,你跟许屹川也有过节?”
他不可能自恋到以为张知几是因为他的缘故才讨厌许屹川。
张知几摇摇头:“没过节啊,纯粹看不上他们许家而已,不好好为百姓做事,整天想方设法蝇营狗苟,之前还给我爹送过礼。”
杜仲眼睛里瞬间涌出八卦的光:“然后呢?”
他这室友虎啊,什么话都往外说。
张知几耸耸肩:“没然后啊,我爹把礼收了,事没办。”
杜仲:……
张通判竟然是这样的人!
沈知砚干咳一声:“观澜兄,有些事咱们私下偷偷说就行了,大庭广众的,被别人听了对通判大人影响不好。”
三人正聊着,大人们到场了。
袁知州,学政沈观复和张通判,身穿官服出现在了高台上。
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不少人眼神灼热地望着沈观复。
相比于袁知州和张通判,沈大人身上的文气更重,自然也更受学子们喜爱。
沈观复目光在众学子间流转,最终定格在沈知砚身上,眼神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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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他收到了陆山长拜师宴的请帖,陆山长已经要正式收沈知砚为徒,连字都已经取好了。
请帖话里话外全是炫耀。
沈知砚抬头正好与沈观复对视。
确定沈观复是在看自己后,他对着沈观复遥遥作揖,沈观复也略微点头示意。
这时陆崇谦也在霍怀瑾的搀扶下上了高台。
整个广场都躁动起来!
州学的学子平时可没机会见到山长!
连张知几眼睛都亮了起来,略微兴奋地给沈知砚和杜仲介绍:“那位是陆山长,山长旁边的年轻人叫霍怀瑾,是天中书院最年轻的学子,今年十九。”
杜仲惊愕道:“天中书院?!他是举人?!”
张知几点头:“他是陆山长的亲传弟子,去年十八就考上了。”
在场有不少新科秀才年纪都比霍怀瑾大。
“真厉害……”杜仲吞了口唾沫,余光瞟到一脸淡定的沈知砚,“含章,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
“惊讶啊,我惊讶得都说不出话了……”
陆山长急匆匆上台,虎视眈眈地盯着沈观复。
他年纪虽大,眼睛可不花,沈观复这小子是不是还惦记着他的弟子?!
刚刚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跟沈知砚“眉来眼去”!
碍于太多人在场,陆崇谦不好发难。
他和沈观复一人发表了一段讲话,勉励新入学的学子。
然后就由袁知州带着众学子前往大成殿(孔庙),拜见至圣先师孔子。
随后又回到州学的明伦堂,拜见各位教谕和训导,如此,开学仪式就算完成了。
学宫有泮水,所以入学又称入泮。
初十没有安排课业,新入学的学子可以在州学内自由走动,熟悉州学。
杜仲来的最早,已经把州学来来回回都逛遍了。
加上他年纪又是三人里最大的,于是他主动向沈知砚和张知几介绍他了解到的情况。
“州学采用的左庙右学制,刚刚一路走来经过的建筑,分别是棂星门、泮池、大成殿和崇圣祠。前方东侧是明伦堂(讲堂)和藏书阁,西侧有训导署和射圃。”
“州学和汝滨书院都是生员,天中书院里的则是举人。”
“像咱们这样刚入学的,都被分在州学。还会定期举行月考、季考和岁考,各科成绩优异者才能升入汝滨书院。”
州学内不仅有新科秀才,还有没能升入汝滨学院的老资历秀才,人是最多的。
沈知砚边听边点头。
月考、季考、岁考……未来的考试之路漫漫啊!
张知几补充道:“明伦堂还张贴了州学的规矩,那些规矩都不能坏。违规者轻则警告,重则处分甚至辞退。”
“总之,在州学内,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
说完张知几问两人:“你们的岁考成绩如何?”
他率先道:“我是二等。”
沈知砚道:“我是一等。”
张知几挑眉:“厉害啊!很多汝滨书院的秀才都考不到一等。”
听完两个舍友的成绩,杜仲顿时感到压力山大。
他有些脸红道:“咳,那个……我是四等,呵呵,嘿嘿……今天天气不错啊!”
第153章 黑火药
第153章黑火药
张知几瞪大双眼:“不是兄弟,岁考成绩四等,你咋进的州学???”
沈知砚同样吃惊。
大晟岁考实行黜陟法,考生成绩共分为六等。
四等为偏差的成绩,是要受到训诫的。
若是六等,则会被黜革功名,直接取消生员资格。
每年能进州学的学子,大多是院试成绩靠前者,一般不太会考出三等以下的成绩。
所以张知几显得格外吃惊。
杜仲就是因为糟糕的岁考成绩,在家一直被亲爹念叨,忍无可忍才提前来了州学。
张知几的反应让杜仲有些不悦,他梗着脖子道:“就……走后门进来的呗!咋了?我家有钱!”
张知几仍然好奇道:“走的谁的关系啊?这么硬。”
连这成绩都能进来,这半句张知几没说出口。
“还能有谁?自然是……”杜仲下意识想说出来,话到嘴边又闭了嘴,“秘密,不能跟你说。”
“这有啥不能说的,还是不是兄弟了。”
“不说,谁跟你是兄弟。”
“不是兄弟难不成是姐妹啊?含章,你说呢?”
“……”
三人边走边聊,漫无目的地走到了州学后面的一处假山。
杜仲停下脚步:“这里我也来过,地方偏,周遭环境很安静,假山里头还有个池塘,里头游弋的彩鲤挺漂亮的。”
“走,进去逛逛。”张知几拔腿就往里走。
他边走边打量:“这地方这么偏,连个人影都没有,很适合干坏事啊。”
砰!
毫无征兆的,一声巨响从假山里头炸开。
“卧槽,啥情况!”张知几走在最前头吓了一大跳,“地牛翻身了?!”
“不是地震。”沈知砚摇头肯定道。
听声音,像是鞭炮的爆炸声,而且是巨型鞭炮。
杜仲惊魂不定道:“要不……回去吧,别往里走了。”
张知几却有自己的想法:“我进去看看,里头万一有人呢。”
沈知砚跟着往里走。
杜仲看着两人的背影,跺跺脚,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这里是州学,总不会有坏人吧。
三人通过幽深的小径,来到杜仲说的锦鲤池边。
现场空无一人,但地上却一片狼藉,空气中还弥漫着大量烟雾,呛人的很。
沈知砚捂着口鼻打量周遭,他嗅到了浓烈的火药味。
在州学引爆火药?什么人这么大胆!
沈知砚心里警觉起来,若引爆之人居心叵测,州学怕是危险了。
沈知砚脑筋急转,考虑要不要扭头逃跑。
他的弩弓没带在身边,张知几和杜仲又赤手空拳的,对方还有火药傍身。
如果心怀不轨,杀他们灭口怎么办。
沈知砚这般想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从一棵大樟树的后头走了出来。
老者的衣服松松垮垮,看气质却有几分仙风道骨。
沈知砚三人好奇又警觉地盯着老者。
古维农正好也看到了三人。
他依次打量过去。
男人,俏丽女子,细皮嫩肉的小孩……
古维农旋即八卦地看向张知几。
好小子,玩挺花啊!
专门找到这来寻求刺激了是吧。
张知几被古维农看得莫名其妙。
他看老者身上穿的并非州学教谕的服饰,开口问道:“老人家,您是州学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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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维农装聋,径直从三人身边走了过去。
他得给年轻人腾地方。
待会儿拉着老陆过来偷窥一下。
沈知砚蹲下身,捻起一点地上的粉尘:“这是……黑火药。”
杜仲低下头:“刚刚的爆炸声也是这火药弄出来的?”
杜仲对火药不陌生。
每到过年,都会有外地戏班子来悬瓠城表演,而黑火药常用于放烟火。
杜仲除夕常溜出门去看烟火,他见过最好看的烟花叫火树银花。
沈知砚点头:“应该就是火药爆炸发出来的。”
他把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这是硝石、硫磺、木炭等混合而成的黑火药,因为燃烧后会产生大量烟雾,也叫烟火药。”
“不过这种火药很不稳定,烟尘含量高不说,防潮能力也差,一般的储存条件,很容易爆炸或者失效。”
杜仲佩服地看着沈知砚:“你连这都知道啊!”
他平时只爱看火药制成的烟花,但对火药一窍不通。
主要也没有相关书籍让他研究。
古维农不知什么时候又折返了回来。
他不可思议地盯着沈知砚:“你认识黑火药?!”
刚刚沈知砚讲的那些火药知识,古维农实验了上百次才悟出来。
这个看起来才十岁的孩子竟然知道?!
沈知砚没回答,而是有些戒备地盯着古维农:“老人家,这火药是你引爆的吗?”
古维农直接点头。
“你为什么要在州学引爆火药?这太危险了!”
从现场的状况看,这老者使用的火药剂量绝对不小。
古维农掏掏耳朵:“你这小子管的还挺宽,无可奉告。这是陆山长允许的,不信你们去问他。”
见老者搬出陆山长,三人沉默了。
张知几挠挠头:“我们又见不到陆山长,怎么知道你说的真的假的。”
古维农没理会张知几,盯着沈知砚道:“小子,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黑火药的知识。”
沈知砚看这老头神神秘秘的,还不肯透露自己为什么在州学研究火药。
他也不打算说实话:“我瞎猜的。”
他对火药的理解远超这个时代,贸然说出一些太超前的见解,风险太大。
古维农明显不信:“猜的?猜的你能说的头头是道,骗鬼啊!”
沈知砚耸耸肩:“就是猜的,不信拉倒。”
古维农有些头疼,这小孩一点不知道尊老。
明明对火药颇有见解,就是不肯说实话。
他板起脸,端起架子道:“老夫是天中书院的老师,说实话!”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教谕的牌子。
这下三人愣住了,对面这老头还真是教谕!
读书人最讲究尊师重道,三人赶紧向古维农行礼。
古维农微微得意,还好当初老陆给他这块牌子的时候他没顺手扔了。
如今还派上了用场。
接下去古维农又向沈知砚问了些火药的知识。
沈知砚挑着常识性的问题回答了一些,其他的一概装作不知。
他回答的那些,书里都能查到。
古维农紧盯着沈知砚,沈知砚淡定与其对视。
古维农总觉得这小孩知道的东西不只这些,但他偏偏撬不出来。
第154章 倒反天罡
第154章倒反天罡
知道面前的老人是书院的老师后,沈知砚心里的危机感悄悄解除了。
火药在大晟也不是什么稀奇的玩意,也许是这位教谕正好感兴趣。
僵持片刻,古维农突然出声问:“小子,你当我弟子如何?”
沈知砚皱着眉头不语。
这句话他已经听陆崇谦和沈观复说过,如今又来了个天中书院的教谕。
他看起来很适合当徒弟吗?
张知几和杜仲则是满脸羡慕。
沈知砚运道真好,出来瞎逛一圈竟然就入了教谕的眼。
杜仲颇为艳羡,别说是天中书院的教谕,就算是汝滨书院的教谕想收他为徒,他都会毫不犹豫答应。
不料沈知砚毫不犹豫地摇头:“不要。”
古维农微微错愕,他这是被拒绝了?
杜仲和张知几同样吃惊,沈知砚把天中书院的教谕拒绝了?
古维农上前一步:“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啊,天中书院的教谕嘛。”沈知砚答。
“呃……”古维农噎了一下,“你一个州学弟子,还看不上书院的教谕?”
沈知砚深吸一口气,这老头怎么给他乱扣帽子。
“自然不是,只是学生已经有师父了,自然不能再认一个。”
古维农闻言微微失望。
他把沈知砚拉到一旁,小声问道:“算老夫求你了,你说实话,到底对火药了解多少?”
沈知砚面不改色道:“知之甚少,只是偶然看烟花表演时见过。”
古维农有些急:“知之甚少如何能准确说出黑火药烟尘含量高的缺点?”
还有防潮能力差,这点连古维农都不知道。
沈知砚不紧不慢地回答:“真是我猜的,我们赶过来时,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烟尘,可不就是烟尘含量高吗?”
“……”
古维农竟无法反驳。
但直觉告诉他,沈知砚知道的绝对不止这些。
可惜沈知砚已有师父,他不能将其收为弟子。
古维农至今未能研究出适用于战场的火药武器,心里颇为急切。
他扭头看了看不远处沈知砚的两个舍友,凑到沈知砚耳边,压低声音道:
“既然你当不了我弟子,火药这一块,你当我师父行不行?”
说完竟直接叫了声师父。
不过声音很小,只有他和沈知砚能听到。
沈知砚惊得后退一步,不可思议地看着古维农。
这老头着相了吧?!
看起来年纪比沈老头还大,为了从他这套取火药知识,竟然连师父都喊得出口?!
古维农也是老脸微红。
他的研究一直没有太大的进展,如今突然听到有人对火药侃侃而谈,他怎么能不激动。
古维农行事一向不按常理出牌。
曾经因为意见不合,还曾在大殿上当着皇帝的面,跟刑部尚书贴身“肉搏”。
如今为达目的,叫这小孩一声师父,对古维农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
若真能突破制造火药武器的难关,就算拜一个总角小儿当师父,古维农也心甘情愿。
但沈知砚完全没有收一个老头当徒弟的想法。
他讪笑两声:“老……教谕先生,您莫要开玩笑折煞学生了。我突然想起来还有课业未完成,我先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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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砚一边作揖一边后退。
退至舍友身后,拉起两人就逃。
古维农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人跑远。
沈知砚一口气跑到寝舍才停下来。
杜仲倒在床上直喘气:“含章,你跑那么快干嘛,那老头要吃你啊?”
沈知砚猛灌了口水道:“那老头说要认我当师父。”
“什么?!”杜仲嗖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天中书院的教谕要拜你为师?!”
简直倒反天罡!
沈知砚笑道:“那位教谕应该只是开个玩笑,不必当真。”
杜仲又躺回床上,悠悠道:“真羡慕你啊!”
拜沈知砚为师或许是玩笑,但是收沈知砚为徒,那位教谕肯定是认真的。
天中书院的教谕,各个都是老资历的举人,就连进士也是有的。
虽然杜仲已经是秀才,再进一步就是举人。
但院试和乡试的难度,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秀才和举人之间有一条无形的、巨大的鸿沟,大多数秀才终其一生也无法跨越。
若是能拜一位举人中的佼佼者当老师,得到细致的教导,考上举人的概率自然会提高。
不过让杜仲羡慕的书院教谕,沈知砚压根没放在心上,十分干脆就拒绝了。
张知几来了兴致:“诶你们说,刚刚那位教谕,是举人还是进士?”
杜仲道:“哎~管他是举人还是进士,反正我都高攀不起。对了,含章,你说你已经有拜师了,是哪位啊?”
张知几和杜仲一脸八卦地盯着沈知砚:“不会是学政沈大人吧?”
院试放榜那天,沈观复曾当着众学子的面,有意收沈知砚为徒。
这事张知几和杜仲作为围观群众全程目睹了。
能让沈知砚拒绝天中书院的教谕,沈观复大人显然有这个资格。
沈知砚没正面回答,打哈哈糊弄了过去。
他还记得陆崇谦交代的,平日见到陆崇谦要叫山长,以免其他人不忿。
……
第二日一早,沈知砚刚起床,沈野已经在食堂买完饭,给沈知砚送来了。
正月十一,厚厚的积雪正在融化,外面寒气重的很。
有沈野送饭,沈知砚正好省了去食堂的时间,还能少挨点冻。
“多谢。”沈知砚接过食盒,向沈野道了声谢。
杜仲和张知几奇怪地看了沈知砚一眼。
跟自己的小厮还用得着说谢谢?
不愧是案首,素质都比一般人高。
吃完饭,三人一起去学堂。
经学的教谕是一个颇为富态的中年人,下巴肉堆了三层,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和蔼。
之前在朗山县,沈知砚只见过霍怀瑾一个举人,县城的学堂加起来都凑不出一个举人夫子。
但在州学却随处可见。
一些考不上进士,又因为做官无望的高龄举人,就会选择来州学教书。
教谕大小也算个学官,说出去比较体面。
还有年轻些的,因为身体、样貌、资金等种种原因,无法继续科举的举人,也会考虑到州学教书。
负责教授沈知砚他们经学的教谕就属于第二种。
只不过他不继续科举的原因却和大部分人不同。
第155章 火药知识
第155章火药知识
这位教谕四十不到的年纪,在考中举人的士子里头不算太老,完全可以再考几次。
但他实在管不住自己的嘴,又迈不开腿,人到中年,身材逐渐走样。
科举考察考生的才华,而容貌身材作为隐性要求同样重要,吃得太胖很影响形象。
教谕实在无法割舍美食,索性放弃了科举,选择到州学教书,还能痛痛快快地吃喝。
教谕把这段故事讲出来时,学堂里不少学生都面露遗憾,为教谕感到惋惜。
但教谕始终乐呵呵的。
沈知砚对此没有发表看法,人各有志罢了。
教谕讲完自己的故事,才慢悠悠地开始授课。
上午一共两节课。
有一说一,州学的教谕对儒学经典的见解和阐释都十分到位。
通常能从一句话,联想到另一本书的其他句子,教会学子们触类旁通,举一反三。
沈知砚听着教谕们的滔滔不绝,感觉自己学到了不少新东西。
上完上午的课,沈知砚还有些意犹未尽。
下午回到寝舍,又快速把一些感悟整理到了本子上。
散学后有搞不懂的地方,提前写到纸上,找陆崇谦答疑解惑。
陆崇谦见沈知砚主动来找自己,心情很不错。
“在州学还适应吗?课程跟不跟得上,有没有难度?”陆崇谦关切道。
陆崇谦还记得,当年十三岁入州学的霍怀瑾,因为院试案首身份,被袁知州的儿子袁书尧处处针对。
小小的一个人,偷偷躲在假山后头哭。
陆崇谦就是那时意外发现霍怀瑾是个极有天分的老实孩子。
心血来潮之下,就收他当了自己徒弟。
只是这几年霍怀瑾越来越跳脱,不似当年那般老实,陆崇谦总怀疑自己当年看走眼了。
沈知砚同样是案首,入学的年纪比霍怀瑾还小,陆崇谦当师父的,不能不关心他的情况。
既然收了沈知砚为弟子,就不能敷衍了事,不管不问。
“多谢师父关心,弟子适应得很好。”
“那就好。”陆崇谦点点头,“你比子温当年稳重坚强的多,要是有人欺负你,可以找州学的教谕或者训导,他们会秉公办事。”
沈知砚点头:“知道了。”
陆崇谦又问:“跟你的舍友们相处如何?会不会嫌你年纪小?”
“不会,舍友人都不错,我与他们相处挺好的。”
陆崇谦点点头:“你的两个舍友,张知几我之前见过,算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跟你应该合得来。另一个嘛……是袁知州塞进来的,品行我就不太清楚了。”
我去?关系这么硬?
沈知砚心里惊讶,杜仲走的竟然是知州大人的后门。
不过这是人家的隐私,就算沈知砚知道了也不会说出去。
“弟子的另一个舍友叫杜仲,也是个不错的人。”
“那就好。”
“对了师父,你这有跟火药相关的书吗?”
因为偶遇古维农,沈知砚突然对黑火药产生了兴趣。
陆崇谦一向主张走科举的学子们应该多看各种书籍,而不是只抱着四书五经类的书籍啃。
见沈知砚对火药类书籍感兴趣,主动帮他搜罗了这一类书籍。
沈知砚在州学上课,空余时间阅读火药书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5章火药知识(第2/2页)
大晟已经有一些粗糙的火药武器,但并未投入过军事使用。
根据书籍记载,晟太祖在位时期,曾命人大力研究过火药,甚至建立了专门的火药坊。
不过并未取得太大的进展,甚至还意外发生过爆炸,炸死炸残了好几个匠人和官员。
再后来研究火药武器的事就不了了之了。
火药坊在晟太祖去世后就随之取消。
沈知砚大胆推测,这个晟太祖苏明煌,就算是个穿越者,也是个文科生。
或者是从明清穿越来的。
知道火药的巨大作用,但不知道怎么制作火药武器。
大晟的科技水平与前世的大宋几乎一致,并未见有什么科技上的进步。
陆崇谦这一类藏书不多,只有三五本,且对火药的理解和研究都很浅,沈知砚没几天就看完了。
作为一个经历过应试教育摧残的人,沈知砚对州学的生活适应得很快。
张知几同样对州学生活适应良好。
但杜仲就不行了。
因为长得太过秀气柔美,杜仲出门在外总是会受到过分的关注。
大家都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表面上的礼貌和体面是十分到位的。
但是若有若无的眼神关注让杜仲十分不舒服。
偏偏他又不能拿个大喇叭在州学到处喊他是男的,爱好女的。
除了上课,杜仲基本不踏出寝舍半步,饭食都由小厮从食堂买来。
“安常,不然你多出去晒晒太阳,把肤色晒黑点,就没那么像女孩了。”张知几好心建议。
杜仲盯着他没说话。
张知几露出一口大白牙:“你看我,肤色健康,多爷们。”
杜仲毫不留情道:“丑。”
几天相处下来,杜仲大概摸清了张知几的脾性,大大咧咧好相处。
所以他说话就直接了许多。
“什么?!我丑?”张知几像是遭遇晴天霹雳一般,“我长得挺好看的啊!”
他不就是长得黑了点,跟丑还沾不上边吧。
杜仲无情道:“咱们寝舍,数你最丑。”
张知几:“……你说得对。”
他无法反驳,抛开杜仲,沈知砚长得确实也比他俊朗……
元宵这天,州学给学生们放了两天假。
杜仲一放假就马不停蹄地回家了。
张知几热情邀请沈知砚去自己家做客,被沈知砚婉拒后也回去了。
元宵节是沈知砚正式拜师的日子,陆崇谦把地点定在了临江楼。
算算时间,沈知砚家里人也应该到悬瓠城了。
沈知砚略微有些惆怅,还没有裴夫子的消息。
……
元宵这天,陆崇谦派去朗山的人已经顺利把沈家人接到了悬瓠城。
霍怀瑾得知后主动把人安置在了自己的小宅院中。
沈老头、沈有粮和张氏全都来了。
沈有粮陪沈知砚来过一次悬瓠城,稍显稳重。
沈老头和张氏就没那么淡定了。
从看到悬瓠城城墙那一刻,一直到进了霍怀瑾的宅院,两人脑子都是懵懵的。
这次沈知砚拜师的事情,整个清水村都很重视。
第156章 女子也配上桌?
第156章女子也配上桌?
“拜师的莲子、红枣那老六样,初三让你带了一些,村子里怕不够隆重,又给你凑了一箩筐。”
“一……一箩筐?!”沈知砚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那不得好几十斤重。
“还有一筐是村里人自己熏的腊鸡、腊鱼和城里不常能吃到的野菜,裹了雪运来的,还新鲜着呢!”
说完沈有粮微微忐忑地看沈知砚的反应。
这是整个清水村能掏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但拜师的对象是见多识广的山长。
他怕给儿子丢脸。
沈知砚心头微暖:“这么多东西,师父一定会喜欢的!”
沈有粮这才放下心来。
霍怀瑾在一旁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他看着一箩筐的腊货快馋哭了。
张氏扯了扯自己身上崭新的棉布衣裳,“砚哥儿,娘这身衣服咋样?不丢人吧?”
衣裳上还有张氏亲手绣的一株兰花。
来之前,沈有粮三令五申,所有人不许再叫沈知砚二狗。
为了改口,三人特意训练了一路。
沈知砚竖起大拇指夸赞:“好看!衬得娘特别年轻,像是二八年华的姑娘。”
“二八年华啥意思?”张氏不解其意。
“意思是娘看起来只有十六岁。”沈知砚答。
张氏顿时喜笑颜开:“哎哟,哪有那么夸张,羞死个人了。”
张氏正笑着,扭头看到站在一旁的沈野,又跟他说了些妹妹沈溪的近况。
“总之,小溪被照顾得很好,胖了不少,你不用太担心她。”
沈野一向紧绷的脸柔和了些,他嘴唇抿出一抹微笑:“谢谢婶子,我会把砚哥儿也照顾好的。”
“那婶子就放心了。”
沈家人在宅院里待了一会儿,陆崇谦就派人来通知他们前往赴宴。
沈家人初到临江楼都呆了,这楼竟比霍家的醉仙楼还要豪华。
进出的不是青衫士子,就是衣衫华贵的地主老爷。
沈老头两条腿已经忍不住打起哆嗦,过门槛时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倒。
还好沈有粮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这才没让他出糗。
拜师宴设在临江楼二楼的包厢内。
沈知砚推门进去时,里头只有陆崇谦和王伯两人。
“人还没到齐,你们先坐。”陆崇谦十分热情地招呼沈知砚的家人。
霍怀瑾不消多说,早就一屁股坐下了。
陆崇谦不想大张旗鼓,故而来的人很少。
袁知州、沈学政先后到场。
沈家人急忙站起来,一一问好。
尤其是面对袁敬山。
这可是知州大人,县太爷的上级。
沈老头打死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能跟知州大人坐在一块吃饭。
沈老头光是站起来打招呼,膝盖就有点软了。
袁敬山不咸不淡地点点头,身上有种无形的气质,将他自己和沈家人隔开来。
穷农民,要不是沈知砚成了陆崇谦的弟子,他都懒得看一眼。
如今陆崇谦再收弟子,袁敬山心情很难说好。
当初他带着厚礼,请陆崇谦收儿子袁书尧为弟子,却被无情拒绝。
当时陆崇谦怎么说的来着?说自己没有收徒的打算,袁敬山只好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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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转头就收了霍怀瑾,现在又收了沈知砚。
短短五年,连着收了两个弟子,却总轮不到袁书尧。
袁敬山扫了几人一眼,目光落在张氏身上,忍不住出声:“女子也能来观礼?”
张氏脸色一下白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沈老头和沈有粮神色惶恐,同样不知如何答话。
陆崇谦不满地瞪了眼袁敬山,找茬?
沈知砚攥住张氏的手,眼神示意她不必害怕。
沈知砚直视袁敬山,面上露出一丝微妙的诧异。
他恭敬拱手道:“大人此言,学生有些不解。我朝以孝治天下,今日是我的拜师宴,我的母亲为何不能来观礼?”
袁敬山负手而立:“以孝治天下是不假,但是拜师宴这种大事,家里的男子和师长到场就行了,何需女人来凑热闹,女人懂什么?”
沈知砚抬手虚引陆崇谦的方向:“陆山长常教诲我,礼者,理也。我娘含辛茹苦,育我成才,其德其行,乡邻共鉴。
她能来观礼,凭的是教养之功,母子名分。这堂上坐得圣贤牌位,坐得恩师,自然也坐得生母。”
袁敬山脸色沉了下来,沈知砚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滴水不漏,倒显得他不通礼法,不近人情了。
他捋须,语气微冷道:“后生,你误会本官了。本官何曾质疑令堂的教养之功?但,孝归孝,礼归礼。若女眷欲观,当以屏风遮蔽。此非歧视,乃是别内外,正名分之礼。
拜师鲜少有人让女子位列观礼,若今日为你破例,明日是否也要为他人破例?长此以往,礼法何存?”
张氏听着两人的对话直哆嗦。
文绉绉的东西她听不明白,但她听懂了袁知州的意思,就是她不应该上桌。
“砚哥儿,要不我先出去,你拜师要紧。”张氏小声道。
到场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他们家一个都得罪不起。
沈知砚执拗地拉着张氏的手:“娘,你若没资格观礼,那外人就更没资格了。”
袁敬山面带怒容:“无礼!狂悖!”
好大胆的学子,敢这么跟他说话。
“行了!”
陆崇谦搁下手中茶盏,淡淡道:“这是老夫设的私宴,并非在外堂观礼。含章的母亲前来观礼,自然是符合礼制的,知州大人就不要揪着不放了。”
袁敬山脸色一变:“陆山长,本官并非揪着不放,只是……”
陆崇谦微微眯眼:“是老夫收徒弟,还是你收徒弟?”
“自然是您收。”
“既然不是你收徒弟,你操什么闲心?”
袁敬山语塞。
陆崇谦不再理会袁敬山,而是径直走到堂下,走到张氏面前,整了整衣冠。
然后,山长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张氏深深一揖。
满堂哗然。
袁敬山更是瞪大了眼睛,面色铁青。
陆崇谦直起身看着张氏:“夫人,你是我请到悬瓠城的客人,没人能为难你。”
“哎,哎。”张氏扯着笑容点头。
接着陆崇谦横眉瞪着沈知砚:“含章,你刚刚怎么说话的?!”
第157章 拜师宴
第157章拜师宴
沈知砚沉默不语。
刚刚他阴阳袁敬山作为外人比张氏更不配上桌,确实是话赶话冲动了。
若袁敬山是个小肚鸡肠的,只怕今日就会结下梁子。
陆崇谦皱眉道:“袁大人说你无礼,你自己好好反思反思。”
袁敬山负手而立,面色稍霁。
陆崇谦这话,显然是要沈知砚向他道歉了。
陆崇谦不满道:“你当着袁大人的面,叫我什么?你竟然叫我山长而不叫我师父?!实在太无礼了!”
此话一出,满堂俱静。
陆崇谦觉得沈知砚无礼,不是因为冲撞了袁敬山,而是因为没叫他师父???
沈知砚反应过来小声道:“师父,不是您说的,出门在外要喊您山长吗?”
“我管你这那的,今天必须叫师父!”陆崇谦怒道。
“是,师父!”
陆崇谦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还不赶紧扶你母亲上座。”
他转头看向袁敬山,笑眯眯道:“袁大人,我这徒儿年纪小,不懂事,回去老夫定会好好教育他。还望袁大人,别跟一个孩子计较。”
袁敬山咬着牙点头。
沈观复全程围观,没说一句话,此刻才站出来:“袁大人,今天咱们不是主角。其他的不用管,敞开了肚皮吃一顿就是了。”
边说边拉着袁敬山坐到自己身旁。
袁敬山脸上阴晴不定,心里憋屈得不行。
陆崇谦护短护得袁敬山直想骂娘。
沈观复察觉气氛有些沉默,主动开口问道:“陆山长,拜师礼何时开始?”
“不急,还有客人没到场。”陆崇谦老神在在。
话音刚落,有人推门而进。
所有人闻声看去。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探头探脑地扫视屋内。
“老古,赶紧进来,就等你了。”陆崇谦招招手。
古维农飞快扫视一圈屋内,没有见到那个人,方才大松一口气。
还好还好,裴知白不在,不用跟弟子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蔡州了。
“老陆啊,你的新弟子在哪呢?让我瞧瞧。”
放下心来的古维农大大咧咧往里走。
沈观复只觉得进来的老者十分眼熟,却又想不起来是谁。
“这呢。”陆崇谦笑眯眯把沈知砚推出来。
一老一小两两对视,同时愣在原地。
“是你?!”
两人异口同声。
古维农这几天正满州学地找沈知砚,不想在这遇到了。
陆崇谦看两人反应不对:“怎么,你俩认识?”
“有过一面之缘。”
古维农回过神,凑到沈知砚面前,仔细打量着他:“你就是玄知的学生?”
沈知砚点点头,面上换上人畜无害的笑容:“教谕先生,您认识裴夫子?”
这教谕能被陆崇谦邀请来参加他的拜师宴,又认识裴夫子,肯定不是一般人。
“何止是认识。”
古维农直起身,原来这小孩就是玄知的学生。
玄知藏书颇丰,怪不得沈知砚对火药颇有见解。
陆崇谦奇怪地看了眼古维农,他怎么不知道古维农是教谕?
“陆山长,这位是?”袁敬山站起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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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崇谦介绍道:“他啊,他就是古……”
古维农打断陆崇谦的话:“山野老人,不值一提。”
话是这么说,但行为举止显然都没把袁敬山放在心上,见到知州也没有毕恭毕敬地行礼。
袁敬山平时最爱摆官架子,但此刻摸不清古维农的来路,也不敢随便刁难。
沈老头在一旁眨眨眼,古维农是山野老人,那他算什么?
沈观复不语,只一味打量着古维农。
“行了老陆,时间正好,赶紧收徒吧。”古维农催促。
古维农心里痒痒的,他怕再不拜师,自己忍不住抢人。
陆崇谦端坐在主位上,沈知砚正了正衣冠,一脸正色地把双手放进水盆中净手。
正反各洗一次,寓意去除杂念。
陆崇谦嘴里唱喏:“尊师以重道,爱众而亲仁。”
希望自己的弟子能够尊敬师长,重视并实践老师所传授的道理。同时广泛地关爱他人,主动亲近有仁爱之心的人,提升自己的道德修养。
净完手,沈知砚又叩拜了孔子的画像和陆崇谦。
三跪九叩,而后奉上束脩六礼,聆听陆崇谦的教诲。
“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学习是一件需要长久坚持的事,希望你能坚守自己的志向,踏踏实实做学问。持之以恒,则业可成矣!”
仪式完成,沈观复和袁敬山纷纷向陆崇谦敬酒,祝贺他收到了得意门生。
霍怀瑾攥着筷子,盯着一盘盘端上来的菜,蓄势待发。
陆崇谦一一回敬:“别光说场面话,贺礼呢?没有贺礼不让你们吃饭。”
沈观复失笑,拍拍手,下人抬上来一个箱子。
他点点下巴,示意下人把箱子打开。
“我托礼部的同窗,搜集了六十年内,历年乡试的卷子。”
“多谢沈学政!”沈知砚发自内心感激道。
这个礼物让沈知砚惊喜不已。
“你有心了。”陆崇谦向沈观复投去赞赏的目光。
沈观复不在京中,搞这么一箱乡试试卷,显然费了不少心思。
袁敬山见沈观复已经拿出礼物,只能不情不愿地命下人送上贺礼。
袁敬山送的是一方端砚,产自端州。
这方端砚呈紫色,触手温润。
陆崇谦眼睛微亮:“竟是一方品质上佳的端砚,不错不错。含章,还不快谢过袁大人。”
沈知砚双手接过砚台,朗声道:“多谢袁大人。”
袁敬山哼了一声,只觉得胸口有一团郁气。
霍怀瑾急着开席,直接让随从把两锭墨送到了沈知砚手上。
霍怀瑾语速飞快:“这是徽墨,色泽黑润,入纸不晕,配你的端砚正好。”
“多谢师兄。”沈知砚喜滋滋道。
霍怀瑾又看向陆崇谦:“师父,快开席吧?”
陆崇谦瞪他一眼:“饿死鬼投胎啊你!开席开席。”
一盘盘菜鱼贯而上。
古维农悠然坐在位置上,丝毫没有要送礼的意思。
陆崇谦轻踹一脚古维农的椅子:“你的礼物呢?赶紧拿出来。”
古维农十分光棍道:“没准备。”
第158章 玉牌
第158章玉牌
古维农此刻心里很不得劲,明明是陆崇谦收徒的大喜日子,他却莫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没准备?”陆崇谦眼睛一瞪,“你今天要是不拿点东西出来,我跟你断交!”
古维农啧了一声:“至于吗,拿去。”
说着从腰间掏出一块玉牌,抛给沈知砚。
沈知砚手忙脚乱地接过,这要是摔了他可赔不起。
这是一块白玉,上头刻着一个小小的古字。
古维农嘀嘀咕咕:“这么好的苗子,让你给捡着了。”
陆崇谦嗅了嗅鼻子:“哪来这么大的酸味?原来是你呀老古,哈哈哈哈!大家别愣着了,吃菜吃菜。”
霍怀瑾就等着这句话,飞快往自己碗里夹菜。
一阵埋头苦吃。
陆崇谦不忘招呼沈家人:“沈老兄,今天是我和含章的大喜日子,别拘谨,敞开了吃。”
沈家人点头应是,但只敢夹自己面前的菜,筷子都不敢伸远。
于是沈知砚主动给家人夹菜,又给沈老头和沈有粮斟了酒。
沈观复一直没心思吃菜,频频往古维农那边瞟。
古维农自是察觉:“你干啥?一直盯着老夫看。断袖?暗恋老夫?”
“不是,不是!”沈观复脸色剧变,赶忙否认,“只是觉得您有些眼熟。”
这谣言要是传出去,他名声可就毁了。
想起刚刚陆山长称这老者为“老古”,沈观复一瞬间福至心灵。
神色激动地盯着古维农:“敢问,您可是古维农古大师?”
一瞬间,全场寂静。
沈知砚惊讶地张了张嘴巴,如果他没记错,裴夫子的师父就叫古维农。
但裴夫子不是说自己的师父去云游了吗?
袁敬山面色不定,好耳熟的名字。
古维农见自己被认出来,干脆承认:“什么大师不大师的,我现在不过是散人一个。”
沈观复呼吸都急促起来,走到古维农身旁,对其连连作揖:“古……大师,晚辈沈观复,久仰大师名讳,今日得见,实乃我之幸事。”
古维农不紧不慢吃了口菜:“你这么激动作甚,真暗恋我?”
沈观复心神激荡:“我曾有幸拜读过您的文章,真真是清雅隽永,风骨自成。午夜梦回,晚辈就常梦到与你和陆山长坐而论道!”
“呕!”古维农吃进去的菜又吐了出来。
他放下筷子:“梦到我和老陆?你这人怎么这么恶心?”
沈观复被骂了也不生气,只在一旁赔笑。
沈知砚吞了口口水,听两人的对话,眼前这老者是裴夫子的师父没跑了。
砰!
另一边袁敬山又拍桌而起。
“您是珩王殿下的老师,前工部尚书古大人?!”
与沈观复的神情激动不同,袁敬山面上是惊疑不定的神色。
当今朝堂,珩王和寒王明里暗里争得水深火热,不少势力早已悄悄站了队。
陆崇谦是寒王的老师,而古维农是珩王的老师。
就算两人年轻时关系极好,此刻怎么还能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没有一点政治敏感度吗???
几位大人就着古维农谈论起来。
嘶!
沈老头、沈有粮和张氏坐在位置上,战战兢兢,哆哆嗦嗦,菜吃到嘴里都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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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自称山野老人的人,竟然教过皇子?!
年轻时还是一甲状元?!
娘嘞!这这这……这得是多大的官……
沈老头刚刚见古维农和自己年纪相仿,还跟他搭过几句话……
沈老头只觉得脑袋晕晕的,这事回去必须得写族谱里头。
吃到后头,大家都忘了这是沈知砚的拜师宴,莫名就谈到了政事上。
沈知砚听得心跳加速。
好刺激!这是他能听的吗?
沈知砚瞥了眼霍怀瑾,却见霍怀瑾一味埋头苦吃,根本没理会师长和大人间的谈话。
袁敬山越吃越觉得不对劲,坐在位置上如坐针毡。
他已经明确站队了寒王,如今跟古维农在一起吃饭,寒王知道了能放过他?
陆崇谦曾是寒王的老师,就算与古维农交好,寒王为了自己的名声,肯定不会对陆崇谦怎么样。
但袁敬山又不好说了。
最终,一顿饭还未吃完,袁敬山就借口公务匆匆离开了。
朝堂之事大家点到为止,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沈大哥,沈老弟,沈夫人,我敬你们一杯。”沈学政举杯向沈家人。
三人忙举起杯子笑着回应。
袁敬山一走,沈家人明显松了口气,还是沈学政和善亲民。
沈知砚攥着古维农给的玉牌,忍不住问:“古前辈,这玉牌是用来做什么的?”
“古前辈是你该叫的吗?”古维农不满道,“夫子的师父应该叫什么?”
“师祖?”
“那不就对了,叫!”
“师祖!”
沈知砚叫得毫不犹豫。
旁边的陆崇谦气得胡子都歪了,沈知砚叫他师父,叫古维农师祖,那他岂不是比古维农小一个辈分?
古维农满意地点点头:“孺子可教也。以后你可以凭这玉牌,随意进出我的草庐。”
还不待沈知砚有所反应,霍怀瑾猛地放下碗筷,可怜巴巴地望着古维农:“师祖,我也想要,嘤嘤嘤~”
古维农草庐的藏书,比陆崇谦还丰富,若是能拿到玉牌,这辈子都不愁没书看了。
砰!
陆崇谦一拳砸到霍怀瑾脑袋上,怒气冲天道:“老古算你哪门子师祖?!”
沈知砚从小跟着裴知白启蒙,叫古维农一声师祖,他也就忍了。
霍怀瑾想气死他不成!
霍怀瑾盯着陆崇谦杀人般的目光,对古维农又是抛媚眼又是拍马屁。
为了玉牌脸都不要了。
最终古维农不堪其扰,摸出一块同样的玉牌丢给霍怀瑾。
霍怀瑾喜滋滋接过,当着众人的面亲了一口,又接着干饭。
沈知砚悄悄对霍怀瑾竖了个大拇指,人至贱,则无敌。
原本沈知砚还计划带家人在悬瓠城转转,但参加完拜师宴,沈有粮和张氏就提出要回家去。
张氏不舍地摸着沈知砚的脸颊:“爹娘也想多陪你几天,但家里的泥人店生意好,最近正准备扩招人手,我得回去盯着,要不然容易出岔子。”
“再者,家里还有客人在等着,不能让人家久等。”
“什么客人?”沈知砚问。
张氏环顾四周,低声道:“从开封府来的官。”
第159章 上头有人
第159章上头有人
“开封的官?来咱家?”沈知砚完全无法将两者联系到一起。
沈有粮点点头:“你三年多前设计的纺车传到京城,引起了上头的注意。匠作府的官爷一路找到了大狗的师父,他不敢冒功,就把官爷领到家里来了。”
沈知砚心里隐有不安:“匠作府的人到家里后是什么反应?”
大晟的匠作府是工部的下辖部门,权力不小。
沈有粮回忆了一下:“高兴,官爷说这纺车纺线快,能让一个织户的产量翻三倍,会让江南的绢帛便宜一半。官爷还说,若能把纺车技术献给朝廷,就能让百姓穿上更便宜的衣服。”
沈知砚撇撇嘴,说得比唱的好听。
说来说去,不就是想要纺车的技术吗。
上交技术交到权贵手中,到底是用来替自己牟利还是为百姓造福,只有上层人自己清楚。
“纺车是我画的,那官爷是来找我的?”沈知砚问。
“一开始确实是来找你的,恰好陆山长派的人也到了家里。听说你要拜师陆山长之后,不知怎的就改了口,只说想在朗山县待一段时间,好好研究研究纺车。”
沈知砚微微沉吟,匠作府的目的很明显,就是奔着纺车而来。
如果朝廷想要,他一个穷秀才只能上交。
不对啊。
但沈知砚转念一想,那纺车技术早在三年前就被他用二十三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了大哥的师父赵二。
严格来说,现在那技术应该算是赵二的,不是他的。
要上交也是赵二上交。
“爹,那官爷面对你们时,态度怎么样?”
说起这个沈有粮忍不住感慨:“一开始态度就不错,不过毕竟是当官的,没太把我们当回事。但是听说你拜师陆山长后,态度突然就变得极好。”
甚至可以说是谄媚。
张氏也凑了过来:“这不,本来家里只打算让你爹来参加拜师宴,但是官爷主动说这是大事,我和你阿爷不能不来。”
听着爹娘的话,沈知砚微微放下心来。
他有陆崇谦弟子这个身份,匠作府的人应该不会太过为难他家里人。
哎,上头有人罩着就是好啊。
同时沈知砚忍不住疑惑,陆崇谦真的只是天中书院的山长这么简单吗?
据沈知砚所知,书院山长的官,应该没有知州大才对,但袁敬山却格外尊敬陆崇谦。
何况汝南袁氏还是蔡州的望族,地头蛇一般的存在。
维持表面的体面客气倒还说得过去,完全没必要如此忌惮陆崇谦。
难道师父上头还有人?
……
家中的事情确实多,爹娘急着回家,沈知砚也不能阻拦。
沈老头倒想在悬瓠城多待几天,只是这样一来他就得一个人回朗山县,沈老头不敢,只能跟着儿子儿媳一起回家。
确定了返程的日子,陆崇谦就派人把三人送了回去。
听说匠作府的人去了沈知砚家里,陆崇谦又让王伯亲自把人送回去,顺便问问匠作府的人是何想法。
送走家里人,沈知砚又被霍怀瑾缠着做了一次酸菜猪肉炖粉条,然后霍怀瑾才依依不舍地放沈知砚回州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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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砚到州学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裴夫子写信,告诉他古维农在州学。
将袁知州送的端砚,霍怀瑾送的徽墨摆放到桌子上,细细研墨,沈知砚用毛笔蘸着墨写下一个字,忍不住欢喜点头。
徽墨果然不同凡响,写出来的字色泽黑润,墨香扑鼻,据说还能万年不腐。
而端砚不愧为名砚,历寒不冰,质地温润。
只可惜自己的手头这支毛笔太次了些,有机会得弄支好笔与端砚徽墨相配才行。
写好信,沈知砚想了想,决定寄往琢玉学堂。
毕竟开封太大,他也不知道裴夫子家住在哪,但琢玉学堂裴夫子总归是要回去的。
这次拜师宴让沈知砚知道了裴夫子的不少事。
比如裴夫子和谢闲县令其实是师兄弟的关系,都拜了古维农为师。
而且上头还有个师兄,听说还是个皇子。
一想到这,沈知砚都忍不住咋舌,裴夫子关系通天啊!
他真是走狗屎运了,当初能拜到裴夫子门下。
感谢贫穷!
沈知砚闲来无事,又拿出新的宣纸,开始写《斩仙》的第二卷。
第二卷的大纲和细纲他早已拟好,只是一直没时间动笔。
刚写了几个字,沈知砚就停笔蹙眉。
纠结片刻,他撤下端砚徽墨,换上自己之前的便宜货,这才眉头舒展,不疾不徐地写起来。
舒服了。
写个手稿而已,用徽墨他还怪心疼的。
元宵节过,张知几和杜仲相继回了州学。
杜仲这次回来十分兴奋,手头还捧着本厚厚的书。
他拉着两个舍友兴致勃勃道:“你们知不知道最近新出的话本《斩仙》?”
张知几摇摇头:“我平时不看话本。”
沈知砚斟酌着说道:“有所耳闻。”
啪!
杜仲把书本一放,两眼放光:“这话本就出自朗山县,你肯定听说过,没听过才是奇怪了!含章,你是朗山县来的,知道的肯定多,朗山县那边出到第几本了?”
“朗山县也才出了第一本。”沈知砚肯定道。
“不会吧!”杜仲失望道,“书都传到悬瓠城了,按理朗山县那边也该多出了几册才对,怎么会才到第一册。”
沈知砚心道,第二本他才刚开始写,离出版还早着呢。
杜仲一拿到书就连夜追看完了,现在被卡得不上不下,难受得紧。
他都想托人去朗山县买新书了,结果被告知朗山那边也才出了一本……
张知几见杜仲一副抓耳挠腮的样子,好笑道:“有这么好看吗?话本讲来讲去不就那么些故事,有啥意思?”
“特!别!好!看!”
杜仲疯狂摇晃张知几的肩膀:“你快去看啊啊啊啊!《斩仙》跟别的话本不一样!它讲的是一个平凡少年修仙的故事!非常热血!”
杜仲直接把自己新买的话本塞到张知几怀里:“借你看看!你看完了含章看,这样咱们仨就能一起讨论剧情了!快看!”
“你怎么跟着魔了似的……”张知几接过书本,从头随意翻看了几页。
他倒要看看有多好看。
第160章 莫欺少年穷
第160章莫欺少年穷
戌时,天已经完全黑透,各个寝舍都点上了烛灯。
沈知砚看着如老僧入定般的张知几忍不住出声:“观澜,再不吃饭,食堂就关门了。”
“马上,马上!等我看完这一章。”张知几随口应答,眼睛却一直黏在书上。
见张知几看得如此全神贯注,杜仲心里颇为得意。
什么不爱看话本,还不是因为没遇上《斩仙》,装什么好学生。
“让他看吧,我已经让牛大力去食堂买饭了。”杜仲道。
沈知砚神情疑惑:“牛大力是谁?”
“哦忘了跟你说了,牛大力是我的书童。”
“……名字挺别致。”
张知几一口气看到亥时,把整本书都看完了。
“好看!”
张知几意犹未尽地合上书本,肚子咕咕叫起来,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午饭晚饭都没吃。
沈知砚和杜仲早已躺到了床上。
“观澜,饭还放在食盒里温着,吃完就休息吧,明早还有课。”沈知砚打着哈欠提醒他。
张知几不好意思道:“我马上就吃完,绝不打扰你俩休息。”
杜仲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不忘调侃张知几:“某人不是说自己不爱看话本吗?”
张知几往嘴里猛塞了口饭,含糊道:“《斩仙》不一样。”
与另外两个书院的松散排课、全凭自觉不同,州学的课程安排相对统一。
上午是固定的两节课。
四书五经和策问课。
下午则是选修课。
剩下的时间自由安排,是想去藏书阁看书,在寝舍自学或是去校场锻炼身体都随便。
选修课是教君子六艺的课程,学子们可以根据自身情况,从礼、乐、射、御、书、数这六门课中任选几门进行学习。
因为府院试都考了算学题,而且占比不小,所以几乎所有州学学子都报了算学课。
一时间,算学课的热门程度甚至超过了必修课,还连带着另外五门选修课都冷清了些。
沈知砚对礼、乐兴趣不大,他选了射、御和书三门课。
陆崇谦知道后让他把书法课退了,自己亲自教沈知砚练字。
沈知砚求之不得,裴夫子可告诉过他,师父的墨宝价值千金。
杜仲报了乐、书、数三门课。
张知几报的选修课和杜仲一模一样。
沈知砚和两个舍友没有重叠的选修课。
两个舍友对沈知砚没报“数”这门课感到十分惊讶,但一想到沈知砚当初在贡院门口展示出的算学水平,很快就释然了。
说不定他俩报了算学课,到时候还得求教沈知砚。
沈知砚每天的生活都很充实,上午上完两节必修课,下午就去射圃练习射箭和骑马。
他还会专门把沈野带上,让沈野待在一旁观摩学习。
马匹数量有限,沈知砚只能隔三差五地骑一骑练一练。
所以他通常下午练习完射箭就会溜去天中书院跟着陆崇谦练字,顺便答疑解惑。
晚上接着回寝舍自习,学累了就写小说聊以消遣。
沈知砚和两个舍友基本下午都见不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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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最忙的要数杜仲。
与张知几学习三门选修课的乐在其中不同,杜仲每一门课都应对得十分艰难。
终于,学无余力的杜仲决定退掉“乐”课和“书”课,只保留一门“数”课。
为此,他还征求了两个舍友的意见。
“三门选修课很累吗?我觉得还好啊。”张知几真诚道,“含章才十岁,天天往校场跑也没见他喊累。”
杜仲翻了个白眼:“你俩是人啊?”
两个学习狂魔!
早知道当初不该走后门进学霸寝舍,乖乖跟关系户们待在一起摆烂多好。
张知几不舍道:“别退呗,本来含章就没选这两门,你退了不就剩我一个人了,多孤独。”
杜仲道:“我突然发现我字写得也不是特别难看,所以‘书’课不学也罢。”
“那还有一门乐课呢?”沈知砚问,“你不是说要陶冶情操吗?”
说到这个杜仲就来气。
“我报这门课就是想学个琴或笛子,以后有机会也好装一把文人风流。结果呢?夫子虽然教琴艺,但老点名让我上去伴舞是几个意思?我又不是舞女!”
沈知砚沉吟:“说不定是夫子发现了你在跳舞方面的天赋,想培养一个舞男?”
“滚!”
总之杜仲对这门课和这个夫子都很不满意。
几天下来,他连琴都摸不到几次,一直被迫在夫子身边当旋转陀螺。
见杜仲态度如此坚决,张知几和沈知砚就由他去了。
杜仲重整旗鼓道:“总之,这次只保留一门选修课,我一定会把算学学好,然后花大把的时间看书自习!”
沈知砚和张知几顿时发出一连串嘘声:“你最好是。”
“哼,莫欺少年穷!”
“你看话本把脑子看坏了?”
“……”
杜仲在心里咆哮:等老子闭着眼睛都能把算学题做出来,一定要好好打你们的脸!
不对,沈知砚水平太高就不打了,先打张知几的脸。
退完两门课,杜仲顿觉压力骤减,每天争做寝舍第一个起床的人。
天天带着一大摞草稿纸去上算学课,回来之后纸上都写得密密麻麻、满满当当。
这种状态持续了三天,杜仲就被打回了原形。
这一日沈知砚从天中书院回来,张知几和杜仲都待在寝舍里,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你俩这是咋了?跟霜打的茄子一样。”沈知砚看着好笑。
杜仲瘫倒在床上,悠悠叹道:“太难了!算学太难了!要不我把‘数’课也退了得了。”
沈知砚拉开椅子坐下:“你对自己会不会太好了点。”
再退算学课,杜仲每天就只需要上半天课了。
杜仲两眼泪汪汪道:“‘数’课比另外五门选修课加起来都难!”
这次张知几难得没有反驳他,反而深有同感地点点头:“今天我才算彻底知道了算学有多难,根本毫无头绪。”
沈知砚升起一丝好奇:“你们今天学什么了?打击这么大。”
“我们换了个新的夫子,是个老头,脾气特别古怪,一上来就给我们出难题。”
第161章 水深火热的州学生活
第161章水深火热的州学生活
“这才几天,怎么就换新夫子了?”
“谁知道呢……”
杜仲伤心道:“我还是喜欢之前那个夫子,他前两天还常夸我勤奋呢。”
张知几叹了口气:“我也是。含章你是不知道,新夫子上来就给我们出难题,还说人再笨也不可能不会做那道题。”
沈知砚好奇道:“那你们做出来了吗?”
“没有。”张知几苦涩地摇摇头,“整个学堂内,没一个人做出来。”
杜仲接话:“夫子还骂我们蠢笨如猪,说我们是他教过最差的一届。”
“对了,那个许屹川不服,跟夫子掰扯了两句。结果被夫子踹了两脚,说他是不敬师长的猪中猪。”
一回想起许屹川当时在课堂上的糗态,杜仲就忍不住发笑。
“啧啧啧。”沈知砚摇摇头,“新夫子看人真准。”
“说来说去,你们夫子到底出了个什么题?”
杜仲从床上爬起来:“我记纸上了,稍等我去找找。”
杜仲找题的空当,张知几已经把题目复述了出来。
“夫子出的题是: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之数剩二,五五之数剩三,七七之数剩二。问物几何?”
“二十三啊。”沈知砚听完题目脱口道。
杜仲惊得张大嘴巴,他连题目都还没翻出来,沈知砚就答出来了?!
这个题的意思是:有一堆物品,不知道总数。每三个一组,剩两个;每五个一组,剩三个;每七个一组,剩两个。
两人赶紧把沈知砚得出的数代入原题,发现沈知砚答的是对的。
“神了!”张知几叹道,“怎么算出来的?”
杜仲殷勤地小跑到沈知砚身边给他捶腿:“含章,教教我俩呗?”
“三个模数3,5,7,两两互素,所以定母就是3,5,7。接着再确定衍数并求乘率……”
沈知砚把解题过程换成了两人能听懂的词汇和说法。
这道物不知数问题,他在夫子的一本书上见过原题。
这类题目在大晟的核心解法叫大衍求一术,放现代叫中国剩余定理。
专门用来解“除以不同数余几”的问题。
尽管沈知砚教的是本土化的方法,但杜仲还是听不懂。
张知几听完一遍若有所思,移步到桌案前自己琢磨去了。
而杜仲缠着沈知砚给他讲了五六遍,一直讲得沈知砚口干舌燥,杜仲还是云里雾里。
这让沈知砚都开始怀疑自己的教学水平。
杜仲小心翼翼伸出一根手指:“含章,你再给我讲最后一遍呗,嘿嘿。”
张知几突然猛地一拍桌子:“学会了,老子学会了!哈哈哈哈哈!”
杜仲怀疑地盯着他:“你听一遍就会了?”
张知几纳闷道:“不然呢?我又不是傻子。”
杜仲:……
最终杜仲没让沈知砚给自己再讲一遍,而是一个人默默躺到了床上。
大受打击的杜仲想蒙上被子大哭一场。
结果刚蒙上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
天中书院,古维农一脚踹开陆崇谦木屋的门。
陆崇谦正在泡茶,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他手一抖,茶水洒到了自己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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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沸,沸!”陆崇谦着急忙慌放下茶杯,甩掉手上滚烫的茶水,小心地吹着气。
古维农一屁股坐到陆崇谦对面。
陆崇谦还来不及骂他,古维农先生气道:“州学的‘数’课,我不教了!谁爱教谁教!”
“你前几天缠着我要教谕的位置,这才教了一天就要撂挑子?没门。”陆崇谦直接拒绝。
“全是笨蛋!”古维农气鼓鼓道,“一个个长得人高马大,连物不知数问题都不会,这种题,玄知十岁便会了。”
古维农之所以想去州学教“数”课,主要还是想找机会跟沈知砚多交流接触。
四书五经和策问的必修课每天占比最多,古维农懒得教。
数虽然是选修课,但因为考试的缘故,古维农知道这几乎是六门选修课里必选的。
谁知道这么多人里,偏偏就是没有沈知砚。
陆崇谦哭笑不得:“你拿那些孩子跟裴玄知比?他们当中有很多人之前都未接触过算学,不会是正常的,这才需要你去教嘛。”
古维农嘟囔道:“里头没有我想教的人。”
“什么?”陆崇谦没听清。
“我问沈知砚呢?你那个徒弟,怎么没报这门课?”古维农放大了音量。
陆崇谦微愣过后马上反应过来,当即似笑非笑地盯着古维农。
“老古啊老古,我说你怎么突然想去州学上课了。含章本身算学就极好,我亲自试过的,不用再上课。”
古维农闻言微微失望,还欲说话,却被陆崇谦堵住了。
“总之,你既接了这个活,就好好教,不然我就把你从书院赶出去。”
古维农瞪了陆崇谦一眼:“教就教,当个山长还给我摆这么大架子,哼!”
说着起身就走。
陆崇谦叫住古维农:“你给了含章草庐的玉牌,他没去过草庐看书?”
“一次都没有,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古维农咬牙,“霍子温倒是经常来,来了就不走,非得蹭我晚饭。”
说完古维农就气冲冲离开了。
陆崇谦一直绷着脸,直到确定古维农走远,才突然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笑声。
沈知砚天天下午被他看得这么紧,怎么可能有空去草庐看书。
虽然他已经正式收沈知砚为徒,但总觉得古维农不老实,对沈知砚有想法。
沈知砚才十岁,年少无知,被心机老人哄骗走了怎么办?
……
自从“数”课换了一个夫子,州学的气氛骤然变得凝重起来。
每个选修了这门课的学子,脸上都鲜少再出现笑容。
数课夫子每天留的课业又多又难,偏生他自己并不这么觉得。
搞得州学学子压力山大,叫苦连天。
连沈知砚这个没选算学课的人都有所感觉。
首先是两个舍友,每日散学都面露菜色,往桌案前一坐就开始唉声叹气。
动辄就要向他来请教算学问题。
其次是每天上午的经义课,竟然有学子不听课,在下头偷偷写算学题。
而且不只一个人这么做,气得经义课的教谕也给他们增加了课业量。
第162章 青楼
第162章青楼
一时间,连沈知砚都觉得有些压力。
每天完成课业的时间比以往要多出一个时辰。
张知几和杜仲就更惨了,秉烛完成课业到夜半都是常态。
学到后面,杜仲干脆直接摆烂了,天天跟在张知几屁股后头抄作业。
张知几有不会的再问沈知砚。
一个月下来,所有人眼睛下都带着淡淡的乌青。
杜仲只觉得自己每天生活的水深火热,痛不欲生。
就在他萌生退学的想法时,州学终于迎来了休沐日。
熬过休沐前的最后一堂算学课,学堂里的所有学子都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古维农走后,有的学子当场欢呼起来,像是送走了什么洪水猛兽。
如果非要找出算学课夫子的一个优点,那就是从不拖堂,到点就走人。
“你们放假怎么过?”
杜仲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在凳子上悠哉悠哉地一晃一晃。
“哎,课业这么多,在州学里过呗。”张知几有气无力地半瘫在椅子上。
“我家离的远,我这几天应该也在州学待着。”沈知砚附和。
他计划未来两天去古维农的草庐泡着。
古维农对火药这么感兴趣,他那里的火药书籍肯定比陆崇谦的多。
杜仲对两人的安排表示不满:“好不容易放一次假,在州学待着有什么意思?”
张知几右手托腮:“回家也没啥意思啊……还得被问询学习进展。”
杜仲招招手,示意两人凑过来,语气兴奋道:“我知道一个好玩的地方,要不要一起?”
“什么地方?”
“烟月楼。”
沈知砚疑惑道:“烟月楼?那是什么地方?”
张知几脸色瞬间变了:“那他妈是青楼!杜安常你是不是想被逐出州学了?!”
沈知砚嘴巴微张,就这么水灵灵地把去青楼说出来了?
杜仲浑不在意:“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书院里头多少人都爱去消遣。”
杜仲说的是事实。
大晟娼妓行业非常繁荣,悬瓠城烟月楼以西的街道全是妓院。
青楼又称为行院,上等行院大都是高雅宅邸。
里头的官妓多以歌舞乐妓为主,并不提供色情服务。
一些自诩风流的文人色狼就爱流连行院,有灵感时便作诗作词,期望能引得名妓行首的青睐。
张知几疯狂摇头:“我可不去,我爹知道了会打死我。”
杜仲拍拍他的肩:“你这么害怕作甚,咱们去的是烟月楼又不是去找卖皮鹌鹑,里头官妓都是卖艺不卖身的。”
沈知砚同样摇头:“我也不去。”
杜仲怒了:“你们两个到底是不是男人!逛个烟月楼都不敢。隔壁汝滨书院的人,要是没去过一次行院,可是要被其他人取笑的。”
沈知砚心道:这是什么陋习?
他无辜地看着杜仲:“可是我才十岁,安常你觉得我去那种地方合适吗?”
杜仲语塞:“呃…你…你就当没听到……”
杜仲此时心里义愤填膺地骂自己:杜仲啊杜仲,你是畜生吗?竟然唆使小孩去青楼。
他又把主意重新打回张知几身上:“观澜啊,你也老大不小了,真不想跟哥哥我去烟月楼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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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知几恶心道:“什么老大不小,我才十六,黄花大闺男一个好不好!”
两人掰扯了好一番,沈知砚津津有味地旁观。
“真不去?”杜仲最后问道。
“不去。”张知几斩钉截铁。
“不去拉倒。”杜仲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忘了跟你说了,烟月楼专门请了悬瓠城有名的说书先生讲《斩仙》。”
“什么?不早说!”张知几和沈知砚两人异口同声。
下午,沈知砚三人齐齐出现在了烟月楼。
张知几怕被人认出来,还专门找了块布蒙面。
张知几和沈知砚都为了《斩仙》而来。
对于自己写的话本要在青楼表演这件事,沈知砚不得不说是十分惊讶的。
烟月楼往来人数众多,此行正好当做市场调研,看看悬瓠城的人对《斩仙》的反应如何。
如果反响热烈,可以慢慢筹备着在悬瓠城开泥人店的分店。
烟月楼是悬瓠城最上等的行院,堂宇宽静。
琼楼玉宇错落而立,内里幽深,一入内便是冲天的脂粉香气和嬉笑怒骂之声。
乃是真正的“群花所聚之地”。
杜仲交了一两银子给龟奴,方才有位置可坐。
沈知砚好奇打量着往来宾客,不是文人雅士,就是豪商。
两个群体泾渭分明。
沈知砚纳闷道:“居然没有当官的来这。”
跟他前世在电视上看得不一样啊。
张知几解释道:“上头有禁令,严禁官员嫖娼。那些个当官的,最多只能召官妓助兴。”
杜仲往嘴里丢了块杏仁干,笑嘻嘻道:“你懂的还不少,怎么,你爹召过?”
一进门,杜仲就把张知几蒙面的布扯了下来。
“滚你的!我爹跟我娘可是相濡以沫,伉俪情深,你懂什么叫伉俪情深吗!”
张知几伸出拳头作势要打杜仲。
沈知砚赶紧拦在两人中间劝架。
三人正打闹着,一个清丽的女子莲步轻移,提着一壶酒,一扭一扭地走了过来。
一瞬间,沈知砚感觉一股香气直往脑门钻。
“几位公子,上好的梅子酒,要不要来一壶?”
女子柔弱无骨地靠在张知几身上,同时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三人。
张知几唰一下起身,把位置让出来。
女子美眸瞋了他一眼:“公子好不解风情,惹得奴家伤心呢!”
“呵呵。”张知几尴尬笑笑。
“我们年纪还小,不喝酒,拿走吧。”杜仲似乎对这种场景早已见怪不怪。
把梅子酒递还给女子,又从钱包里娴熟地掏出一串铜钱交给对方。
女子盯着杜仲的脸一愣,而后眼里闪过一抹嫉妒。
娘希匹,长得比她还美。
拿到赏钱的女子又娇笑着说了些好听话,便提着酒往别桌去了。
女子走后,沈知砚和张知几一直盯着杜仲看。
杜仲对两人说道:“那是专门负责卖酒的女倡,她手里那壶梅子酒,至少比外头贵十倍!”
别问他为什么知道。
第163章 富贵我就淫
第163章富贵我就淫
沈知砚似笑非笑道:“安常,你来这怎么跟回自己家一样,好像对这特别熟悉。”
杜仲没藏着掖着:“自然是因为我经常来啊,来得多自然就熟了。”
张知几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大好青春,你怎么能如此不求上进,天天流连在风月场所。”
杜仲翻了个白眼:“那咋了?我就贪图享乐咋了?”
“你!……”张知几被噎了一下。
“观澜啊,哥告诉你个事。”杜仲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教育张知几,“人随时都会死的。”
“所以呢?”张知几蹙眉,不明白杜仲话语里的意味。
“所以要及时享乐啊!”
杜仲理所当然道:“我能活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总之,富贵我就淫,贫贱我就移,威武我就屈。有钱我就花,没钱我就赊。有苦我不吃,没福我硬享。这就是我的人生态度!”
张知几:???
沈知砚:!!!
张知几呆愣住,显然是被杜仲的观点冲击到了。
沈知砚发自内心地向杜仲竖起一个大拇指:“通透!”
杜仲得意地摆摆手:“低调,低调。”
沈知砚莞尔,夸你两句还喘上了。
张知几回过神来想跟杜仲掰扯几句。
却听大堂上,说书先生将醒目重重一拍。
说书,开始了!
烟月楼大堂日日都有表演,但皆以歌舞琴艺为主,说书还是头一遭。
一时间,楼内顾客纷纷投去目光。
“开始了开始了!”杜仲神色兴奋。
张知几也不再和杜仲拌嘴,一心盯着说书先生。
“列位看官,今日说一段种花家的《斩仙》。”
面对说书的内容,堂内众人反应各不相同。
像杜仲这样看过话本的,皆神色欣喜,满含期待。
但更多的人是疑惑和不解。
“斩仙?那是劳什子玩意?不爱听。”
“说书的,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不说点莺莺燕燕,说斩仙?”
“就是就是!说点别的助助兴!”
楼内声音愈发嘈杂,说书先生赶紧将醒目又重重拍了两下,趁着声音小了些,大声说起书来。
“列位看官落座听言,今日不说天骄逞威,不谈绝世英雄,只讲这出身平凡,熬过万千劫难,终登仙途之巅的千古道途!”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仙途之巅?千古道途?有点意思!
“话说在那偏远的神州大陆之上,有个穷困潦倒的放牛娃萧三……”
不得不说,这位说书先生的说书能力是十分到位的。
语气切换自如,激昂处热血澎湃,低沉处黯然动容,甚至连御剑飞行的声音都能模拟出来,同时辅以动作,把行事神态说得活灵活现。
所有人凝神静听,恍若置身故事之中。
就连沈知砚这个作者本人,都听得有些入迷。
张知几和杜仲就更别说了,一块糕点含在嘴里,半天都不知道嚼一下。
“仙之力三段的萧三,究竟能否顺利进入云霄宗?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醒木一拍,又将众人的心神震回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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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掌声和叫好声。
张知几和杜仲两人卯着劲鼓掌,脸色通红:“讲得太好了!”
“继续!接着讲!”众人纷纷要求。
铜钱不要钱似的往说书先生身上丢去,偶有银光闪过。
说书先生的脸笑得跟菊花一般,一个劲地低头捡钱。
张知几兴起,也扔了两枚铜钱过去。
另一边,许屹川和自己的两个舍友也在烟月楼内。
听着满天的喝彩声,许屹川心情颇好地喝了口酒:“那个种花家能写出这样的故事,倒是个人物。”
两个舍友深有同感地点头。
许屹川本是要去鹑儿街找卖皮鹌鹑的,路过烟月楼,见里头人声鼎沸,鬼使神差地就拐了进来。
没想到就听到一出这么精彩的故事。
听尽兴了,许屹川唤来龟奴:“给小爷开间上房,再找两个嫩点的丫头。”
龟奴半弯着腰,谄媚道:“公子,咱们烟月楼的姑娘,都是卖艺不卖身的。”
许屹川皱眉:“都开青楼了装什么装?怕本少爷没钱?”
“自然不是,公子锦衣,一看就是有钱的主。”龟奴笑道。
两个舍友劝他:“许兄,听说这烟月楼的妓子确实只卖艺,要不然算了。”
龟奴看着三人笑而不语。
许屹川说的那种服务,他们烟月楼还真有,就是所谓的点花牌。
不过一般只向熟人或达官贵族提供服务,没有门路是不可能享受到的。
许屹川在龟奴眼里只不过是个有点闲钱的富家公子哥,显然还没有点花牌的资格。
但许屹川以往在老家逛青楼,那都是被簇拥的主,如今头一回被拒绝,当即就不乐意了。
“告诉你,爷有的是钱!今天不满足本少爷,谁都别想好过。”
许屹川说着把一锭银元宝砸在桌上。
龟奴看都没看一眼,只一味道:“公子,咱这是青楼不是妓院,没有卖身的。若公子想消遣,烟月楼出门右拐,那边的鹑儿街一定能满足公子。”
许屹川不悦,起身推开龟奴,径直往后宅走去:“我倒要看看,你们这究竟有没有卖身的。少在这当了婊子还立牌坊。”
见许屹川如此油盐不进,龟奴脸上终于是失去了笑脸,看来只能叫打手来把这人轰出去了。
敢在他们烟月楼撒野,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啪!
就在此时,堂上说书先生又将醒木重重一拍,笑靥如花道:“承蒙各位看客喜欢,那我就书接上回,再说些萧三的奇诡经历!”
看说书先生的神色,显然是对这次说书的收益十分满意。
“好!好听,爱听,多说!”众人啪啪啪鼓掌。
许屹川闻言又坐回原位,暂时打消了找妓女的想法。
两个舍友见状赶紧稳住他:“许兄,接着看接着看。”
许屹川摆摆手示意龟奴滚蛋:“算你运气好,滚吧。”
龟奴转身翻了个白眼,心道:算你运气好才对,不然现在已经被丢出烟月楼了。
他找到打手,遥遥指着许屹川:“待会儿那人若是有异动,直接赶出去。”
第164章 新的分店
第164章新的分店
两个彪形大汉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不对。”龟奴又改口道,“先打一顿,再丢出去。跟我装大爷,我呸!”
……
烟月楼后宅。
隐蔽的雅室内,暗香浮动,窗棂半掩。
一隙天光斜斜地照进屋内,打在铜镜上,倒映出一张绝美无瑕的面庞。
一名年轻女子慵懒地倚在桌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描着眉毛。
任谁看到这女子的第一眼,脑子都会不自觉地蹦出四个字:妖颜若玉。
嘎吱。
有人推门进来。
女子借着铜镜看清来人,当即娇笑道:“小梅,你不好好卖酒,怎的又到我这来了。”
被叫做小梅的女子叹气道:“别提了,忙了一下午,就卖出去三壶酒。”
“那还不赶紧去卖,达不到妈妈的要求,当心罚你。”
“都怪妈妈,定价这么高,人家又不傻,我哪里卖得出去。”
小梅自顾自地喝了杯酒,目光扫向铜镜前的女子,艳羡道:“见微姐,我要是有你这副容颜,何愁卖不出去酒。”
不管第几次看见林见微,是浓妆艳抹还是不施粉黛,小梅都会被林见微美一大跳。
世上竟真有这样的女子,明明身处风月之地,容颜却清丽绝尘,妖而不俗,一眼便叫人心神震颤。
林见微不置可否地笑笑:“你要是有姐姐这般的美貌,哪里用得着卖酒?”
“说的也是……”
林见微可是烟月楼行首,能文词,善谈吐,论美貌更是整个悬瓠城都无人能出其右。
哪里用得着像她们一样苦哈哈地卖酒,时不时还得被占便宜。
两人正谈笑着,前厅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好声。
声音之大,惹得喜静的林见微不住皱眉:“怎生如此吵闹,好端端的行院,闹得跟勾栏似的。”
“今日的勾栏恐怕不一定有咱们烟月楼热闹。”
小梅兴奋道:“今日来的说书先生,说的修仙故事好生精彩!”
“不跟你聊了,见微姐,我要接着去听故事咯。”小梅提起酒杯,脚步飞快地往外走去。
瞧着小梅的兴奋劲,林见微忍不住升起一丝好奇,当真这么有意思?
犹豫了片刻,林见微换上素衣,拿起一顶斗笠,也去了前厅。
……
烟月楼前厅,在热烈的反响和丰厚的打赏之下,说书先生连着说了三回。
直接说完了小说第一册三分之一的内容。
最后,无论宾客们如何要求,说书先生都不肯再说下去。
“《斩仙》的话本,城东洗砚巷的霍家书铺已经刊刻了一批,各位爷若是感兴趣,可以去书铺购买。”
说完这句,说书先生便潇洒地退场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宾客们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几个锦衣少年率先起身离去。
有人带头,余下听得心痒的宾客接连起身离席,转眼之间,楼中宾客便去了大半。
张知几问杜仲:“你那本就是在霍家书铺买的?”
“是啊。”杜仲点点头,“那书铺好像只卖话本。”
沈知砚没有说话,心里却是浓浓的震惊。
霍家这么快就把书铺开到州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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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太神速了!
沈知砚不知道的是,不只是悬瓠城,相同的场景正在蔡州各个县上演。
为了达到最快最好的宣传效果,霍不疑都花重金请了当地最出名的说书先生进行说书宣传。
地点统一选在青楼。
对于选在烟月楼说书这件事,沈知砚不得不佩服霍不疑的商业头脑。
能出入烟月楼的客人,大多是有钱、有闲、识字的士绅、商贾或文人。
这些人简直就是话本精准的目标客户。
而且青楼本就是一个八卦和消息的集散地,这么别具一格的故事出现在青楼,说不定过几天《斩仙》的故事情节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城。
到时候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客人来买书。
光是想想沈知砚就忍不住战栗,当初他跟霍家签的合同是五五分成,这得赚多少银子?!
张知几关心地拍拍沈知砚:“含章,你怎么一直在抖?可是想解手?”
心情激荡的沈知砚反手握住张知几的手:“观澜,要不要一起去霍家书铺逛逛?”
张知几笑着点点头:“好啊!我正好想去买一本《斩仙》呢!”
“走!”
两人说走就走。
“哎,哎!茶还没喝完呢!曲子也不听了?”杜仲在身后招呼两人回来。
他早就买到了话本,故而没想着再去一次书铺。
虽然说书结束了,但烟月楼内丝竹婉转,红袖翩跹,还是有很多乐趣的,杜仲还想慢慢消遣一番。
但沈知砚和张知几两人却是毫不犹豫地往外走。
杜仲无法,一口气灌完整壶茶水,拔腿跟上。
“等等我!”
烟月楼的老鸨站在大门口,满脸苦相地连声挽留。
“诸位客官别急着走啊!楼里美酒佳肴、曼妙歌舞还没尽兴呢,何必为了一本话本急匆匆离去?”
老鸨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会这样,她就不该答应那个霍不疑的请求。
为了一点点摊位费,竟折损了自己大半的客人,再这样下去,今天的生意怕是都做不成了。
但众人的心思已经全然不在风月消遣之上,满脑子都惦记着说书先生未说完的故事。
一个个人笑着避开老鸨,脚步不停:“王妈妈见谅,好故事难得一见,明个儿我再来。”
眼见着客人一个个离去,王妈妈急得直跺脚,一个个没良心的小崽子。
她要是不掏出点压箱底的宝贝出来,真当她烟月楼的吸引力还比不上那劳什子话本不成!
正这般想着,龟奴急匆匆地跑过来,焦急道:“妈妈,林丫头她没在屋里!”
“什么?她去哪了?”
王妈妈的脖子和头几乎一般粗,此刻眼珠子一瞪,活像个秤砣。
她还指望着林见微能出来抚琴一曲,将那些色狼胚子再勾回来呢。
现在怎么连压箱底的宝贝也不见了?!
龟奴看着老鸨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小心翼翼道:“服侍的丫鬟说,林丫头下午换了衣裳出门了。”
王妈妈气得用沙包大的拳头捶龟奴胸口:“谁让你们放她出去的!不知道她是咱们楼的头牌吗!”
第165章 鼎鼎小名
第165章鼎鼎小名
龟奴努力让自己忽视胸口处传来的剧痛,勉力笑道:“妈妈,今日楼内并没有要林见微出面的活动,所以她不在烟月楼也是情有可原……”
王妈妈急得团团转:“她倒是情有可原了,老娘的生意怎么办!”
龟奴强行稳住老鸨,语速飞快道:“妈妈,现在左右也找不到人,眼下还有另一件事等着您处理呢。”
再被王妈妈捶下去,他肋骨可能要断了。
“有什么事能比生意重要!”
“有个毛头小子,非要在咱们店里头找窑姐,人凶得很。现在吵着要去后宅找丫头们睡觉。”
“什么!”王妈妈气得胸脯一抖一抖的,“哪个不开眼的,不懂我烟月楼的规矩吗?”
“是个愣头青,仗着自己有点钱,拽的跟个二五八万似的。妈妈,怎么处置?”龟奴问。
“怎么处置还用我教你吗?打一顿轰出去啊!”老鸨嗓门跟铜锣一样大。
本来客源流失王妈妈心情就不好,眼下还有不开眼的找茬。
这能忍吗?不看看他们烟月楼是谁罩的!
“得嘞!”龟奴得令,兴奋地去找打手了。
龟奴和老鸨交谈的空当,沈知砚三人也出了烟月楼。
杜仲认得路,带着舍友前往书铺。
三人边走边聊。
“安常,你那话本,花了多少钱买的?”沈知砚问。
“六百六十六文。”
“将近七百文?!”沈知砚咋舌。
他记得在朗山县,《斩仙》的话本只卖三百文,而且质量跟杜仲手头那本一模一样。
到州城直接翻了一倍。
还是霍不疑会做生意。
张知几在一旁认真道:“这价格还挺实惠的,不贵。”
“你觉得不贵?”沈知砚试探问道。
“不贵啊!”张知几摇摇头,“比四书五经便宜多了好吧。随便一本《论语》就得要二三两银子,要是有注释,十两银子都买不到。”
“确实不贵。”杜仲附和。
沈知砚点点头,心想你们本地人觉得不贵就好。
三人正聊着,远处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沈知砚回头,正好看到一个人被两个壮汉从烟月楼抛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距离太远,沈知砚看不清长相。
杜仲眼睛里燃起八卦的光,想折返回去看热闹。
但张知几不愿意,他担心去晚了书铺关门,就买不到话本了。
沈知砚也没有看热闹的心思,他只想去看看书铺生意怎么样。
少数服从多数,杜仲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烟月楼门口,龟奴往许屹川身上用力吐了口痰:“瘪犊子,滚!”
此刻的许屹川鼻青脸肿,一脸狼狈,但嘴却很硬:“我爹是许二河!信不信老子明天找人拆了你这栋楼!”
龟奴当即发出鸭子般的笑声:“嘎嘎嘎,不怕死就尽管来啊!”
许二河是哪条道上的?
鼎鼎小名!他听都没听说过。
在悬瓠城,连袁知州都不敢这么说,这白痴小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许屹川的两个舍友小心翼翼地搀扶起许屹川,苦着脸劝他:“许兄,咱们在这人生地不熟的,算了吧,好汉不吃眼前亏。”
这两个舍友跟许屹川一样是从遂平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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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说是舍友,倒不如说是遂平县令许二河为宝贝儿子精心挑选的两个陪读。
他们家里人都在遂平,所以他俩是绝对不能得罪许屹川的。
但对于许屹川这种没事找事的行为,两人心里实在烦得很,眼下身边聚了一堆看热闹的人,他俩还得跟着许屹川一起丢脸。
许屹川还欲跟人斗嘴,刚张开嘴,两个打手上前一步,像两座铁塔一般矗立在他面前,散发着浓浓的压迫感。
骂人的话紧急停在嘴角,许屹川脸色几经变幻,终究是咬咬牙道:“以后老子再也不光顾你们烟月楼了!”
……
零个人在意。
“快走吧许兄,你不是还想去书铺买话本吗?晚了店铺就关门了。”
许屹川的舍友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俩再怎么说也是重脸面的读书人,在青楼门口被人指指点点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许屹川被两个舍友轮番哄了一阵,脸色才好看了些,狠狠瞪了眼烟月楼打手后,终于是离开了。
两个舍友见状长舒一口气,今天的丢人应该就到此为止了吧?
以后必须得找个借口,绝不能再跟在许屹川屁股后头了。
……
沈知砚三人一路来到洗砚巷。
还没找到霍家书铺,沈知砚一眼便看到了立在一家店门口的巨大木偶。
那木偶正是小说的主人公。
“我靠,好大一个萧三!”张知几脱口道,率先冲了过去。
杜仲甩开折扇,自认为潇洒地扇了两下,淡淡道:“观澜真是没见过世面,一点都不淡定。”
说话间,全然忘记了自己当初第一次见到木偶时的失态。
悬瓠城的这家书铺分店比朗山县的小了近一半。
想来是租金太过高昂的原因。
不过分店只卖话本不卖其他种类的书籍,倒也够用了。
令沈知砚惊讶的是,书铺里头竟然还有专门展示泥人和盲盒的柜台。
不过是非卖品,只供展示。
除了《斩仙》的话本,沈知砚之前写的那些中短篇也一并搬了过来。
不过因为知名度的原因,问津的人极少。
凡是来书铺买书的人,基本都是冲着《斩仙》来的。
趁着张知几挑话本的空档,闲着无事的杜仲,随意翻开了一个叫虹猫蓝兔的故事。
狸奴和兔子的爱情故事,倒是新奇得很。
这一看目光就挪不开了。
临结账时,张知几看着杜仲抱着的三大本书,目瞪口呆。
“你不是买过了吗?怎么还买。”
“哼,这些是别的故事,不一样。”杜仲如数家珍,“从上到下依次是《虹猫蓝兔七侠传》、《果宝特攻》和《红色死猪的逆袭猪生》。”
张知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听起来有点意思,到时候借我看看。”
“你不是说你不爱看话本吗?”杜仲冷笑道。
张知几尴尬地笑笑,没接茬,反而看向沈知砚:“含章,你不买一本看看吗?”
沈知砚笑道:“我在朗山县看过了。”
三人一起走向柜台,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
“让让,让一下!”
一个头戴斗笠,看不清模样的人手里捧着四本厚厚的书,摇摇晃晃地冲了过来。
第166章 种花家竟在身边
第166章种花家竟在身边
听这婉转清脆的声音,对方明显是个女子。
从声音的悦耳程度来看,应当还是个美女。
捧着四本厚重的大书对女子来说似乎是不小的负担,一路过来摇摇晃晃。
途经沈知砚时,最上头本就歪斜的书突然滑落掉向地面。
沈知砚下意识伸手接住,把书重新放回女子手中。
“咯咯咯,谢谢弟弟~”
斗笠内传出一连串银铃般的娇笑声。
沈知砚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砰!
林见微把书砸到柜台上,拍拍手道:“掌柜的,结账。”
林见微心情颇好,平日待在悬瓠城总觉得兴致缺缺,今日闲来无事听了一回书,不想听到一个这么精彩的故事。
得知这家书铺有原故事的话本,按捺不住的林见微等不及差人来买,自己亲自来了。
她把书铺内的话本全部买了一遍。
一些囊中羞涩的顾客见有人能一口气买这么多话本,忍不住心生羡慕。
“好有钱啊!这加起来得二三两银子了吧……”
“人比人气死人呐!我一本都买不起,哎……”
“诶兄弟,你兜里有多少钱?不如咱俩凑凑买一本。”
“这话本真是不便宜。”
沈知砚凝神听着周围顾客的交流。
光顾书铺的多为年轻的书生,这个群体闲钱不多,六七百文对他们来说不是一笔小数字。
张知几是通判的儿子,杜仲能走袁知州的后门进州学,家里肯定也不简单。
他们二人代表着悬瓠城上层阶级的消费能力,所以他俩说的不贵未必能代表普通读者。
沈知砚暗自思忖,在悬瓠城或许可以试试刊刻两版质量不同的《斩仙》,一版供富户收藏,一版平价惠民。
正这般想着,霍不疑拿着账本从书铺后堂走了出来。
“霍伯伯?”
“砚哥儿?”
沈知砚笑了,在异乡猛一看到熟识的老乡,顿觉十分亲切。
霍不疑三两步走到沈知砚面前:“来得正好,上午怀瑾还过来跟我说他在州学没找到你人呢,是不是那小子偷懒根本没去找你?”
新书铺开业,霍不疑第一时间就想找沈知砚来观摩。
沈知砚缩缩脖子,他去了烟月楼,霍怀瑾自然找不到。
得知霍不疑是这家书铺的东家后,杜仲顿时激动起来,他期待地问道:“大叔,《斩仙》什么时候能出第二本啊?我都等不及要买了。”
另一边,林见微已经结完账准备离开,听到杜仲的话又停了下来,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偷听。
霍不疑笑呵呵道:“这个问题,不该问我。”
杜仲纳闷道:“你是老板,不问你问谁?”
霍不疑看向沈知砚:“自然得问问咱们砚哥儿什么时候写完第二册咯。嘿嘿!”
这话本销量实在惊人,霍家书铺在朗山县的营业额已然超越醉仙楼,成了霍不疑手底下最赚钱的产业。
霍不疑自然也希望沈知砚能赶紧写出第二本。
听到霍不疑的话,杜仲和张知几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须臾,反应过来的两人眼里猛地爆发出光彩,手指着沈知砚,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我操!含章,你你你!你是种花……唔!”
沈知砚赶紧伸手,一手捂住一张嘴,眼神疯狂示意两人别说出来。
在朗山县给人签名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沈知砚光是想想手就痛。
断断不能让书迷们知道他就是种花家。
杜仲和张知几两人声音太大,已经有人好奇地朝这边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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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砚急中生智,大声道:“种花好啊!我平时也喜欢种花。”
他拉着两个舍友往里走:“霍伯伯,借后屋一用。”
一旁的林见微见状忍不住跺脚,偷听得好好的,人怎么走了。
听几人的对话,似乎那个年纪最小的书生是话本的作者?
林见微有些难以相信,纠结片刻,她决定先待在书铺里头,等沈知砚几人出来直接问问。
刚进入后屋,还不等沈知砚关好门,杜仲疯狂摇晃沈知砚的肩膀:“种花家是你啊???”
眼下只有两个舍友,沈知砚大方承认了:“是我。”
“藏得够深啊你!一点都不跟我们透露,是不是兄弟?”张知几擂了沈知砚一拳。
杜仲凑到沈知砚面前,愤愤道:“平日在州学听我跟观澜夸你,心里很爽吧!”
杜仲和张知几常在沈知砚面前感慨,种花家写的故事多么精彩,文辞多么华美,想象力多么丰富……
两人聊这些时,沈知砚总是安静地微笑着,不发一语。
现在想来,恐怕心里暗爽吧!
沈知砚坦诚道:“学累的时候听你们夸上一段,真是惬意啊!”
“臭美!”
杜仲急切道:“故事后面发生什么了?你写到哪里了?”
沈知砚无奈摊手:“你也知道平时课业压力有多大,根本挤不出时间写呀。”
“那还说啥了?赶紧回去写!”
杜仲拉着沈知砚就要回州学,张知几对此表示十分赞同。
放假了不就该狠狠写文!不然他们读者看什么。
杜仲边走边道:“含章啊,回去我亲自给你研墨,你别累着,更别闲着。”
“等等,我先跟霍伯伯商量些事情再回去。”
沈知砚把霍不疑请到后堂,将刊刻两版不同价格话本的想法跟霍不疑一说。
霍不疑思虑片刻,当即拍板赞成了沈知砚的想法。
悬瓠城是整个蔡州最富庶之地,这家店是霍不疑托了关系,花了重金才盘下来的,对其寄予厚望。
所以他亲自来了州城看店。
只是最近在查账本时发现,会痛快买话本的,多是从青楼吸引来的人。
更多的客人囊中羞涩,并不能毫不犹豫地买下一本话本。
毕竟话本再好看也只是一本闲书。
可如果不定这么高的价格,成本都回不来。
如今沈知砚的主意,正好值得一试,不过是换个封皮和包装的事。
同时霍不疑告诉沈知砚,朗山县泥人铺的生意日趋稳定,沈知砚家里人也有开分店的打算。
因此霍家书铺特意拿了一批泥人放在书铺展示,用作提前宣传。
临走前,霍不疑特意吩咐,免了杜仲和张知几的书钱。
两人笑得一脸荡漾:“这怎么好意思,哦齁齁齁~”
杜仲走到泥人柜台前,状若不经意道:“这泥人看起来也不错啊,观澜,你说呢?”
张知几点头:“确实不错,之前没见过这样有棱角的。”
霍不疑自是一眼看穿了两个小鬼头的心思,淡笑道:“一并送了!”
“哎哟,霍老板大气!含章,沾你的光咯!”
两人顿时喜笑颜开,直接扒拉开柜台门开始挑选。
最后一人拿着两个泥人,美滋滋地回州学。
只是刚走到大街上,一人脚步匆匆,迎面撞上了走在最前头的杜仲。
啪!
泥人没拿稳,应声而碎。
第167章 脑子跟羊水一起流走了
第167章脑子跟羊水一起流走了
杜仲低头看着头和身子断成两截的泥人,先是愣怔数息,而后怒从心起。
也不管撞他的人是谁,伸手就用力推了对面一把:“走路不长眼睛啊!赶着去投胎吗?!”
张知几听得眼睛一亮,杜仲的骂人本领也不容小觑啊!
撞到杜仲的人是许屹川。
他在烟月楼吃瘪,心情不好,走在路上步履飞快,这不,恰好就撞到了杜仲。
虽说是许屹川理亏,但被杜仲指着鼻子骂,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受得了。
他瞪着杜仲:“路这么宽,你非要跟我走一边,被撞了活该!”
杜仲双目喷火:“路是你家的?凭什么管我走哪边?你不长眼睛撞坏我的东西还挺有理呗!赔钱!”
许屹川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就是两个泥人,这都要我赔,你活不起了?”
如果一开始杜仲好声好气地跟他说话,他还能考虑一下。
“你连两个泥人都不赔,你活不起了?”杜仲不甘示弱。
两人针锋相对之际,张知几和沈知砚走到了杜仲身边。
见到张知几,许屹川的倨傲神色才有所收敛,不咸不淡道:“张兄。”
张知几是通判的儿子,他不能再像对待杜仲和沈知砚那般狂傲。
许屹川虽然嚣张,但他不傻。
来州学念书前,他特意去父亲许二河书房了解过悬瓠城的大小官员及其家眷。
里头有张知几,但是没有杜仲,所以他敢直接跟杜仲对峙。
张知几没有理会许屹川的问候,而是直呼其名道:“许屹川,你撞碎了别人的东西就是这种态度?许县令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
许屹川脸色变了:“张兄,咱们同为官宦子弟,理应更亲近不是么?你怎么能帮着一个外人……”
“什么外人。”张知几打断他,“杜仲是我舍友,那是我兄弟懂吗?赶紧赔钱。”
“赔多少?”许屹川咬牙。
杜仲眼珠子一转:“一百两!”
“一百两?你敢讹我?!”
“就讹你,怎么着?我这泥人整个悬瓠城都买不到!”杜仲冷笑道。
许屹川深呼吸一口气,扭头看了眼自己的舍友。
被看的舍友面色一苦,从怀中掏出几粒碎银子递给杜仲:“杜公子,就这么多钱了。”
杜仲没接,而是看向许屹川道:“你自己没钱?”
许屹川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元宝:“我敢给你敢要吗?”
他手上这块银锭足有二十两,别说两个泥人,就是买两车也绰绰有余。
“这有什么不敢的?”
杜仲奇怪道,一把拿过许屹川手中的银子:“算你运气好,本来你得给我一百两的。”
许屹川愣住。
杜仲收起银子,捡起地上碎成两半的泥人,带着张知几和沈知砚离开了。
“天快黑了,我带你们抄一条近道,不然怕是赶不回州学了。”杜仲心情不佳道。
好好的泥人,就这么被人撞碎了。
沈知砚安慰他:“别伤心,到时候我给你和观澜一人送一整套泥人。”
杜仲闻言心情果然由阴转晴。
沈知砚笑道:“你今天对骂许屹川,真是表现神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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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一旁围观,竟罕见地插不上话。
“哼,那是自然,我早就看那个许屹川不爽了。”杜仲傲娇道。
“为何?”
张知几附到沈知砚耳边小声道:“算学老师特别爱提问,提问到安常的时候他常答不上来,那个许屹川就老爱嘲笑安常。”
原来如此,沈知砚了然。
同窗答不上题目就要嘲笑?
沈知砚想不通,许屹川亲爹好歹是个县令,怎么会教出人品道德这么烂的儿子。
但凡有人稍微不顺着他,他就要追着人咬,妥妥的霸凌者。
疯狗转世?
“别提他了,晦气。”杜仲摆摆手,“快回州学,我急着看含章写的新话本呢。”
“站住!”
身后一声怒喝。
许屹川双目喷火,带着两个舍友追了上来。
他的舍友跟在后头,一脸生无可恋,好不容易休沐两天,却还得被迫跟着许屹川,到处招惹人。
许屹川微微气喘,盯着杜仲怒道:“把银子还我!”
杜仲眉头一拧:“凭什么?那是我的赔偿费。”
许屹川冷哼一声,捏出几粒碎银往杜仲身上砸去:“你那破泥人值几个钱?这些算小爷赏你的,赶紧把银锭还来!”
碎银子散落在地上,许屹川身后的一个舍友心疼得直抽抽。
那他妈是他的钱!
沈知砚二话不说,直接蹲下开始捡碎银子。
张知几拉了拉沈知砚:“捡它干啥?”
正是对峙的时候,他觉得沈知砚的行为有些削弱他们这边的气势。
沈知砚专心抠着青石板缝隙中的银子,头也不抬道:“有用。”
杜仲这还是头一次被人用钱羞辱,只觉得许屹川脑子有问题。
他看着许屹川,眼神带上了怜悯:“身边没人教过你礼貌吗?还是你根本学不会,出生的时候脑子跟胎液(羊水)一起流走了?”
所有人齐齐震惊地看向杜仲。
尤其是张知几。
杜仲竟然能说出如此有攻击力的话来?!比沈知砚当初那句“扮猪吃饲料”还凌厉!
张知几觉得自己有必要拿个小本本记录下两个舍友的言行。
许屹川被杜仲骂得一愣,反应过来后怒火冲天,杀气腾腾地扑向杜仲。
同时怒吼着指挥两个舍友:“把沈知砚和杜仲给我狠狠打一顿!”
杜仲没想到许屹川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防备不及之下,被许屹川一击得手,直接扑倒在地。
下一瞬,铺天盖地的拳头朝杜仲身上落去。
没几下就见了红。
“操!你敢打我兄弟!”张知几怒喝一声,咿咿呀呀冲了上去。
沈知砚紧随其后。
许屹川的两个舍友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打架?他们不会呀!
许屹川见两人没有动作,语气凶狠道:“还不动手!别忘了你们家里人在哪!”
此言一出,两人面色剧变,硬着头皮向张知几和沈知砚冲去。
六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沈知砚主动挑了拿出碎银子的人。
许屹川的另一个舍友孟轩面色一苦,只好上去阻拦张知几。
第168章 秀儿!
第168章秀儿!
孟轩此刻心里恨不得反过来揍许屹川一顿。
晦气玩意!
跟着许屹川走到哪丢人到哪。
明明大家都是秀才,许屹川却动辄对他们指手画脚,还随意辱骂。
且不说他跟张知几无冤无仇,更何况张知几还是蔡州通判的儿子。
他脑子得有多少泡才敢去招惹张知几?
张知几怒气冲冲地想冲过去救杜仲,孟轩只能硬着头皮阻止。
他也不敢真上手打人,只闷着头,边喊“对不住”,边张开双手环抱住张知几,一个劲地往后推。
张知几想推开孟轩,腰却被孟轩抱得死死的,浑身使不上劲。
另一边,沈知砚对上的人叫孙秀。
孙秀看着只到自己下巴的沈知砚,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不用他对付张知几。
同时他心里又有些为难,无缘无故欺负一个小孩,不是君子作风。
沈知砚可没功夫管孙秀心里的想法。
趁着孙秀脑子里天人交战之际,沈知砚已经摸到了许屹川旁边。
没有一丝犹豫,沈知砚举起板砖厚的话本,抡圆手臂,对着许屹川的后脑勺狠狠来了一下。
“啊!”
许屹川惨叫一声,捂住自己的脑袋,龇着牙吼孙秀:“孙秀你个废物,连个小孩都拦不住!”
沈知砚不跟许屹川废话,拿着话本哐哐砸他的脑袋。
杜仲也趁机从地上爬了起来,怒吼一声朝许屹川扑去:“狗东西,敢打你杜爷爷!”
孙秀再也不能坐视不管,赶紧冲上去抓沈知砚。
谁知沈知砚打完人,一溜烟就跑远了。
孙秀又停下,不知道该去追沈知砚还是给许屹川帮忙,站在原地犹豫不决道:“许兄……你,你没事吧?”
许屹川正忙着对付杜仲,额头青筋直蹦:“还不去追!你今天不把沈知砚揍开瓢,我写信回去让我爹把你全家人的脑袋打开瓢!”
孙秀不敢再耽误,赶紧冲出去追沈知砚。
至于揍人,还是抓回来由许屹川自己处置吧……
殊不知,沈知砚早就在远处等着他。
见孙秀赶过来,沈知砚突然朝孙秀狂奔过去。
孙秀如临大敌,赶紧摆出打架架势,回忆着说书先生说的打斗场景,朝沈知砚打出一拳。
出拳很是绵软,沈知砚轻松躲过。
按照小孙之前教过的,下一步沈知砚就应该狠狠踹向敌人的裤裆。
踹完之后分两种情况:如果敌人实力弱,那就趁势将人打趴;如果敌我实力太过悬殊,那就逃,使出吃奶的劲逃跑!
最好别怕丢人,边逃边大喊救命。
别看沈知砚还小,但他被小孙狠狠操练过,加之在州学勤学“射”“御”两门课,一些只知道闭门读书、不爱运动的柔弱书生还真不是他的对手。
对付孙秀,沈知砚很有把握。
但是他跟孙秀无冤无仇,踹人子孙根太狠,沈知砚没这么干,而是抬起一肘,凭借着身高优势,直接肘击到了孙秀肚子。
孙秀脸一下绿了,同时感到很不可思议,他竟然打不过一个十岁小孩?
许是受今天《斩仙》故事的影响,一向怯弱的孙秀无端生出几分热血和不服输的劲头,决定尽全力跟沈知砚打一打。
孙秀狂喊着“莫欺少年穷”向沈知砚冲去。
一个没绷住,沈知砚直接笑了出来,没想到孙秀还是个中二少年。
孙秀脑内正热血翻涌,见沈知砚嘲笑自己,生气道:“你看不起我?刚刚让你占了上风,再交手一次,我未必不是你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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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都想好了,他要想办法把沈知砚拎起来,猛击沈知砚的屁股。
这般想着,孙秀也照做了,他伸出手向沈知砚肩膀抓去。
沈知砚不躲不避,就要被扣住肩膀的瞬间,他伸出手,把什么东西塞到了孙秀手里。
孙秀下意识抓住,拿过来一看,是碎银子。
“这钱是你的吧。”沈知砚肯定道。
刚刚许屹川把银子砸向杜仲时,孙秀都快哭出来了。
“是我的。”孙秀激动点头,这是他未来一个月的饭钱。
刚刚沈知砚捡碎银子他都看到了,他以为沈知砚想占为己有,心里急得团团转,没想到沈知砚直接还给了他。
孙秀由衷道:“多谢。”
说完才反应过来,他和沈知砚似乎还在打架吧。
下一瞬,沈知砚一记扫堂腿,直接把孙秀扫翻在地。
“哎哟!”
孙秀呼嚎出声,懵逼地看着沈知砚,难道还他银子是想让他分心,沈知砚才好打他个出其不意?
沈知砚欺身而上,在孙秀耳边低声道:“州学规定,与同窗打架斗殴者,逐出州学。”
一瞬间,孙秀冷汗直流,他把这茬给忘了。
如果因为这么点事被逐出州学,他的前途就完了。
“怎……怎么办?”六神无主的孙秀竟然问沈知砚怎么办。
沈知砚认真道:“咱俩这还没正式打起来,不算坏规矩。但你若是拍拍屁股走了,想来许屹川也不会放过你。”
孙秀忙不迭点头,他如果跑了,惹到许屹川,只怕还会波及到在遂平县的家人。
“所以你最好装晕。”
“装晕?”
“你都为了帮许屹川抓我晕倒了,如此鞠躬尽瘁,想来到时候是个人都不忍苛责你。”
“可……可许屹川他不是人啊……”孙秀都快哭出来了。
在遂平县,许屹川可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存在,说他是人都抬举他了。
“装晕和被逐出州学,你自己选吧。”沈知砚假装失去耐心,“我看你也不稀罕待在州学,被赶出去正好。”
孙秀怎么可能不稀罕,全家都指着他发达呢。
他眼珠子一转,白眼一翻,原地“晕”了过去。
沈知砚满意点头,孺子可教也。
接着他又跑到张知几和孟轩旁边,两人打得倒不凶。
只是孟轩紧紧箍着张知几,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任由张知几打。
沈知砚调整表情,一脸慌乱焦急道:“不好了,孙秀磕到头,晕倒了!”
“什么!”孟轩一下直起身,“晕哪了?严不严重?”
他跟孙秀从小在一个学堂念书,感情深厚。
沈知砚遥遥一指:“晕那了。”
孟轩顺着一看,孙秀果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秀儿!!!”
孟轩顾不上什么打架,赶紧跑过去查看孙秀的伤势。
张知几远远看着,佩服道:“可以啊含章,直接把人打晕了,不过没把人打坏吧?”
沈知砚但笑不语。
没一会儿,孟轩两眼一翻,也直挺挺地倒下了。
不过他倒下的位置不对,压在了孙秀身上,孙秀默默调整身位,继续装晕。
两人像死尸一般一动不动。
张知几错愕地瞪大眼睛:“啥情况?!那边有鬼啊,过去就晕!”
沈知砚微笑着转身,目光投向许屹川那边:“接下来,关门打狗!”
第169章 关门打狗
第169章关门打狗
六个人里,打得最凶的就是许屹川和杜仲这边。
两人身量相似,打起架来毫无章法可言。
许屹川专踢杜仲的小腹、腿弯等软处;杜仲也不甘示弱,死命拽着许屹川的头发,对着他又踢又咬。
两人发髻凌乱,衣着肮脏,已经完全看不出风雅书生的模样。
渐渐的,许屹川还是凭借着力气优势,占了上风,他瞅准机会一脚踹到杜仲的右腿腿弯,将其踹翻在地。
杜仲来不及起身,就被许屹川压到了身下。
到这时许屹川反而不急着动手,而是眯着眼睛上下扫视杜仲的脸。
须臾,他淫笑道:“你长得比烟月楼的娘们还美,看久了,老子都不忍心揍你了。”
杜仲忍不住干呕,一口痰吐到许屹川脸上:“真他妈恶心,有种你就打死我,州学规定,跟同窗打架斗殴者,逐出州学!”
许屹川发出不屑的笑声:“你抄的小道,打了这么久都没一个人来,到时候我咬死不认,人证物证俱无,你能把我怎么样?”
杜仲气得双目通红,这许屹川,太不要脸了!
许屹川不再多说,捏紧拳头就继续揍杜仲。
砰!
拳头还没落到杜仲身上,沈知砚从背后抬腿,使出吃奶的劲,一脚踹到了许屹川背上。
许屹川失去平衡的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不好,杜仲还有别的帮手。
他回头一看,竟然是沈知砚。
沈知砚一脸邪笑,一副摩拳擦掌的架势。
许屹川错愕不已,孙秀这么大一个人,连沈知砚都拿不下,还把人放过来踹了自己一脚?!
他强压着怒火往远处一看,却见孙秀和孟轩两人直挺挺地倒在一起,不知死活。
许屹川在心里咆哮:两个废物!
在许屹川心里,沈知砚最多算半个人。
原来三个打两个半的大好局势,现在眨眼成了两个半打他一个。
一向无法无天的许屹川,心里突然慌了。
沈知砚和张知几扑上去,把许屹川摁在地上,对着他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三个人打许屹川一个,简直不要太轻松。
杜仲用力踢着许屹川的腰子:“怎么不叫了?起来啊!再跟你爷爷我大战三百回合。”
沈知砚打得更不留情,三拳下去,直接把许屹川鼻血打了出来,仍觉得不解气。
这孙子当初可是直接派了山匪来杀他们,若不是有小孙,他和琢玉学堂的其他人只怕是要折在那了。
就算侥幸不死,也与科举无缘了。
如此想着,沈知砚下手更狠了。
“啊,啊,啊!救命!”
许屹川像虾一样蜷缩在地上,刚爬出去几步,又被张知几拖了回来接着挨打。
他心里无比后悔,早知道今天会有这么一出,他就应该把家仆全带出来。
谁能想到孟轩和孙秀这么废物。
许屹川尽量护着自己的脸,艰难道:“你们敢殴打同窗,是想被逐出州学吗?”
沈知砚和杜仲闻言停了下来。
许屹川还来不及松口气,雨点般细密的拳头再次袭来。
“谁能看到是我们打的你?有人能作证吗?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桀桀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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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砚和杜仲打起人来毫不留情,没一会儿,许屹川就昏死过去。
沈知砚这才意犹未尽地停手。
张知几探了探许屹川的鼻息:“还有气,没死。”
杜仲打累了,一屁股坐到地上,仰天长啸:“爽啊!”
这是他第一次跟同龄人打架。
三个人里,杜仲伤得最严重,右眼一大块乌青,整只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原本华丽整洁的衣服已经成条,一绺一绺地披挂在身上。
而沈知砚和张知几两人只是衣角微脏。
孙秀悄悄抬眼看这边的情况,见沈知砚三人在原地休息,他也识相地继续装晕。
孟轩四仰八叉地躺在一旁,早就呼呼睡着了。
张知几瞧着被打得十分凄惨的许屹川,担心道:“万一他醒了,回州学把今天的事告诉训导怎么办?”
沈知砚毫不担心:“他只要不是白痴,就不可能去告诉训导,除非他不想在州学待了。是他先动的手,咱们这是正当防卫。”
天色已经黑下来,张知几四下张望:“应该没人看到吧。”
“你就放心吧。”杜仲慢悠悠道,“这条巷子去年死过好几个人,住在这的人都因为害怕搬走了,一直荒着呢。别说人,鬼影都不会有一个。”
“靠!你怎么不早说。”张知几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咱们快离开这吧。”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杜仲不说还好,一说,张知几忽然觉得周遭环境愈发阴冷了。
沈知砚抬头看了眼漆黑的天色,挠挠头道:“太晚了,我们好像回不去州学了。”
打架耽误了不少时间。
张知几想了想:“那就就近找家客栈将就一晚,明天再回去。”
反正他这副样子,肯定是不敢回家了。
杜仲不满道:“喂喂喂,你俩有没有心,没看到我都伤成这副模样了吗,怎么也得送我去医馆瞧瞧吧?”
为了表达自己的不满,杜仲直接四仰八叉仰躺在地。
沈知砚蹲下来关心道:“除了脸还伤哪了?”
“腰子,小腿,胳膊,肩膀……反正哪哪都疼!那孙子下手太黑了。”
张知几和沈知砚合力把人抬起来,扶着杜仲往巷子外走。
杜仲虽然伤得最重,人却兴奋得很:“刚刚小爷表现神勇,一脚踢晕了许屹川。”
张知几回头看了眼躺在地上的三人:“不用管他们吗?”
沈知砚随口道:“不用,那俩是装的,待会儿自己会走。”
“哦哦。”
没走出几步,一道白色的翩跹人影突然从旁边闪出来,拦住三人的去路。
“嘶!”
张知几倒吸一口冷气,感觉自己的心脏都不跳了:“鬼……女鬼……”
女鬼还带着斗笠,看不清容貌。
沈知砚肩头突然一沉,原来是杜仲被吓软了,大半身子都压在了他身上。
猛地蹿出个人影,沈知砚心脏也狂跳不止,但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坚信世界上是没有鬼的。
他尝试着开口:“敢问阁下是?”
“咯咯咯~~”斗笠内传出熟悉的轻快的娇笑声,“弟弟胆子真大呢,见到女鬼也不怕~”
第170章 黑店
第170章黑店
斗笠内伸出一只纤纤玉手,轻佻拂过张知几的下巴:“女鬼可没有姐姐这么漂亮哦~”
张知几僵在原地不敢动,笑得比哭还难看。
熟悉的音色,沈知砚马上想起了下午在书铺买书的那人。
两者的笑声一模一样。
世上很难有女子能发出如此娇媚的声音,所以沈知砚的印象格外深些。
沈知砚放下心来,是人就行。
他学着十岁小孩的语气,稚嫩道:“姐姐,您有什么事嘛?我的朋友伤得很重,要赶紧找个医馆疗伤。”
言下之意就是让女子让路。
林见微不紧不慢拿出一本《斩仙》,递到沈知砚面前,笑吟吟道:“种花家先生,小女子仰慕您许久了,给小女子签个名吧。”
虽是请求的话语,但女子的语气却是格外自信,仿佛世界上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她的请求。
鬼扯。
沈知砚猜想应该是这女子在买书时听到了什么,这才一路跟了过来。
至于什么仰慕许久,纯粹是胡说。
他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刚想否认,就听到杜仲语气兴奋:“含章,是你的书迷诶!她也知道你是种花家。”
“哎……”
沈知砚闭上眼睛,无奈地叹口气,接过女子手中的书和炭笔,借着月光,龙飞凤舞签下了“种花家”三个字。
这女人现在才出来,说不定看到了他们打架的全过程。
搞不好就会成为今天这场斗殴的人证。
沈知砚略微头疼,思索该如何开口试探。
然而女子接过话本后就转身离开了,只留下一句“你们的英勇事迹,小女子可什么都没看到哦。”
一溜烟就走远了。
得,果然还是被看到了。
但沈知砚并不太担心,这女子神秘兮兮的,他们仨都没看清样貌,其他人想找这个人证也难。
杜仲直勾勾盯着林见微朦胧的背影。
沈知砚见状问了一嘴:“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一直盯着人家看?”
杜仲咂摸着嘴:“你们不觉得,她的身材很曼妙吗?长得肯定也是国色天香。”
张知几鄙夷道:“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有心思想这些,人家都没露脸,说不定是个丑八怪呢。”
“不可能!”杜仲斩钉截铁道,“你没闻到吗,她身上有股独属于烟月楼的香味。你想想,烟月楼的女子,有丑的吗?”
沈知砚听了十分惊讶,杜仲真是长了个狗鼻子,光靠闻就能闻出对方的来路。
两人毫不吝啬地夸了杜仲一通,杜仲得意道:“哼,天生我材必有用!”
三人穿过一排排挂着红栀子灯的庵酒店时,颇费了几分力气。
不少肥硕的中年女人涂脂抹粉,总想把三人拉进自己的店中。
庵酒店与“卖笑不卖身”的青楼不同,既售酒食,又提供性服务。
这一类酒店门口必然悬挂红栀子灯,不管是晴天还是下雨,灯上都会罩着竹编的灯罩。
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酒店是做什么的。
杜仲作为懂行的人,滔滔不绝地给两个舍友介绍庵酒店。
这让沈知砚和张知几都长了不少知识。
沈知砚忍不住问:“安常,你家不能是干这行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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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太熟悉了……
杜仲摇摇头:“怎么可能,我爹经常来这边,我跟着来过几次就熟悉了。”
沈知砚和张知几互相对视一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张知几龇着牙,眉头紧皱,杜仲他爹嫖娼还带儿子来?!
沈知砚也有同样的疑惑,但看杜仲说的那么坦荡,应该不会是他想的那样。
否则以后都无法直视杜仲他爹了。
杜仲倚靠着舍友,一瘸一拐地来到一家医馆门口。
沈知砚抬头一看:固阳堂。
没到打烊的时间,医馆的黑漆大门敞开,透出明亮的烛火,蓝布药幌随风轻摆。
杜仲脸上露出笑意,抬腿往里进。
张知几一把拽住他。
“干嘛?”杜仲不解。
张知几急道:“换一家医馆,这家不行。”
“为何不行?”沈知砚问,“时候不早了,城内的医馆都快打烊了。”
张知几解释:“含章你不知道,这家固阳堂是城里出了名的黑店!别的医馆问诊一次五十文,固阳堂要一两银子!”
沈知砚惊得瞪大眼睛,这价格,差了整二十倍!
“而且我听说,这家店的药材也比别家卖得贵。”
说到这,张知几顿了顿,不解道:“但是悬瓠城内的有钱人都爱来这看病,尤其是袁知州,三天两头地往这跑。”
张知几说话间,杜仲摆上了一副臭脸,语气极差道:“你说够没?”
张知几瞪了眼杜仲:“你这什么态度,我好心提醒你,让你少花点冤枉钱。”
“用不着!”杜仲甩开张知几,一瘸一拐地往固阳堂里走,“这是我家的医馆。”
沈知砚和张知几两人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固阳堂内,一个留着山羊胡的清瘦中年男子,正面沉如水地给杜仲检查伤势。
沈知砚和张知几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
张知几面上满是尴尬,他竟然当着杜仲的面,说杜仲家的医馆是黑店……
“都是些皮外伤,抹点药膏修养两天就行了。”大夫检查完,冷淡道。
杜仲觑了大夫一眼,讨好笑道:“爹,你今天心情不好啊?哪个不长眼的惹你了?”
“臭小子,你说呢?!”杜阳狠狠瞪了杜仲一眼,“老子花这么多钱送你去州学。你不好好读书,竟然跑去跟人打架,翅膀硬了是不是?”
说着,杜阳往儿子的淤青上用力摁了一把。
“痛痛痛!”杜仲疼得直接跳了起来,他不服道,“人都出手打我了,我还能白白挨打不成?那我不成怂蛋啦!”
“哼,一天天,净知道惹是生非。”杜阳冷哼一声,开始给杜仲调配药膏。
杜仲又老实坐回去。
杜阳瞅着鼻青脸肿、衣衫破烂的儿子,终于是忍不住问道:“赢了输了?”
杜仲闻言又得意起来:“自然是赢了!这一架过后,保管那孙子以后见到我都绕着走!”
杜阳轻笑一声:“这还差不多……”
余光瞟到毫无伤势的沈知砚和张知几,杜阳笑容又淡下来。
“这又是你从哪认识的狐朋狗友?越来越没出息,都跟小孩玩到一块去了。”
第171章 常客袁知州
第171章常客袁知州
杜阳没把沈知砚二人跟儿子的州学舍友联系到一起。
一般来说,杜仲这种吊车尾的成绩,花钱进了州学,也只能跟同样吊车尾的关系户们住一块。
但杜阳为了杜仲的学业,专门带着祖传的秘药,去求了袁知州,将杜仲安排在了学习氛围好的寝舍。
在杜阳的刻板印象里,好秀才自然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怎么可能和杜仲一起跟人打架。
更何况其中一个还是个孩子,一看就不是州学的学子。
只有可能是杜仲在外面认识的野朋友。
看看模样凄惨的儿子,再看看只是衣角微脏的沈知砚和张知几,杜阳心里头有些生气。
儿子乱交朋友便罢了,偏偏交的朋友还不仗义。
两人肯定是打架时都躲在杜仲后头,所以一点都没受伤。
想至此,杜阳的语气更差了:“二位,我这是医馆,有病治病,没病就请赶紧离去吧,免得沾染了病气。”
不待沈知砚和张知几做出回应,杜仲率先不满了。
“爹,你说什么呢!含章和观澜是我在州学的舍友,今天要是没有他俩,我可打不赢架。”
“什么?他俩都是州学的?你舍友?”杜阳惊道。
杜仲向杜阳介绍。
“这是张知几,字观澜,是张通判的儿子。”
张知几问好:“杜伯伯好。”
杜阳吓得心里直擂鼓,这个黑不溜秋的小子,竟然是张通判的儿子?!
真是人不可貌相,这身份地位可不是他们家能比的。
杜阳一瞬间立正了:“张公子,这次打架,令尊知道吗?”
张知几紧张了:“我爹不知道此事,还请杜伯伯帮我们保密。”
“好说,好说。”杜阳松了口气,不知道就好,不然明天他就得拎着杜仲上门道歉了。
胆子真是太大了,竟然敢带着通判家的孩子打架。
杜仲又指向沈知砚:“这是含章,沈知砚,是州学年纪最小的学生。”
杜阳一改刚才的臭脸,笑眯眯地拉住沈知砚的手:“含章是吧,长得真是一表人才啊!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前途无量!”
这么年轻的秀才,真是罕见!
至少在沈知砚之前,杜阳还没见过,故而夸赞起来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杜仲赞同地点点头:“爹,你看人真准,含章可是去年院试的案首,而且还是小三元。”
案首?小三元?
杜阳低头看着沈知砚,突然感觉自己有点听不懂人话了。
这么小的孩子,考上秀才不说,还连考了三个案首?
反应过来的杜阳,看向沈知砚的眼神瞬间热切起来,握着的手也越来越用力:“好后生!我真是有眼不识天之骄子了,安常能跟你在一个寝舍,真是他的福分。”
“杜伯伯过誉了。”沈知砚龇牙咧嘴道。
他的手被杜阳捏得嘎吱作响,痛得他怀疑人生。
杜阳心里十分感激袁知州,给好处是真办事啊!
给杜仲安排了这么有天分的舍友,杜仲跟着人家稍微混一混,说不定成绩就上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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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管杜仲的伤势,杜阳粗暴地一把拉过儿子,语气委婉道:“我家安常是个笨的,读书总也不开窍,但人是好的。同窗一场是缘分,不知贤侄闲暇之时,能否多提点他几句,引他用心向学?”
沈知砚拱手肃然道:“杜伯伯言重了,我与安常是同窗好友,本就该守望相助。往后课业之余,我会与安常一同研读,不让他松懈。”
杜阳脸上笑开了花:“好,好!那我就放心了,以后他要是不好好念书,你帮伯伯抽他!”
杜仲不满地看了老爹一眼,沈知砚才十岁,他被十岁小孩揍,说出去多没面子?
接着杜阳亲自为沈知砚和张知几检查了一遍身体。
至于儿子杜仲,已经被他丢给了医馆的其他郎中诊治。
张知几没有任何伤势。
沈知砚左手胳膊处倒是有一处擦伤,那是他在州学时不小心弄伤的,与这次打架无关。
为表郑重,杜阳替沈知砚认真上了药,并且缠上干净的纱布。
这让沈知砚有些哭笑不得,他胳膊上的擦伤都快结痂了,其实没有包扎的必要。
为沈知砚包扎时,有一小厮打扮的人匆匆而来,对着杜阳低声道:“袁大人缺药了。”
杜阳脸上没什么意外的神色,从药柜里拿出一包早已包好的药递过去。
小厮娴熟地把银钱交给杜阳。
杜阳没急着收,而是皱着眉头告诫了一句:“袁大人用药太过频繁,该节制些了。”
小厮没有搭理,只留下一句“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好好替大人备药”就又匆匆离开了。
杜阳叹了口气,他医者仁心,好心提醒一句罢了,不听拉倒。
晚上,三人躺在固阳堂的大通铺上,迟迟不能入睡。
今日的经历对三人来说都颇为刺激新奇,所以脑子一直处于高度兴奋的状态。
三人叽叽喳喳聊个不停。
张知几向杜仲道歉:“安常,对不住啊,不该说你家医馆是黑店的。”
杜仲无所谓道:“无妨,我家医馆在城里的风评我也是有所耳闻的,那不过是那些看不起病的无能男子,对我家医馆的造谣而已。”
“无能男子?”沈知砚敏锐抓住重点。
“是啊,无能男子。”杜仲点头,“你俩怕是不知道我家医馆是干什么的吧?”
“医馆……自然是治病救人的……”张知几回答。
“治病救人是不错,但是我家医馆主治的,是男子‘肾亏’‘命门火衰’‘下元虚损’一类的病。”
说完空气都安静了一瞬。
沈知砚懂了,杜仲家主要治肾虚、阳痿、早泄等男科疾病。
怪不得他家的医馆叫“固阳堂”。
杜仲这个名字也有说法。
杜仲是一种补阳药材,具有补肝肾、强筋骨的功效。
如此,沈知砚倒能理解为何固阳堂的收费比其他医馆高昂了。
事关男性尊严,只要真有治肾病的本事,就算再昂贵,也不缺顾客。
张知几不由得八卦道:“我可听说,袁知州是你家医馆的常客?”
第172章 精尽人亡
第172章精尽人亡
杜仲点头:“袁知州倒是没那方面的毛病,但是他姨太太多,那方面需求大,常要来买壮阳药,为的应该是延长时间或者增加次数。”
沈知砚咽了咽口水,合着袁知州夜夜笙歌啊。
这么不节制,不怕精尽人亡吗……
张知几更是听得鸡儿痛,他还是个纯情小处男呢……
杜仲倒是乐得袁知州不节制,因为袁知州几乎已经成为了固阳堂的活招牌。
许多城内有隐疾的男子,就算砸锅卖铁,都要来固阳堂治病。
剩下一些看不起病的,就到处宣传固阳堂是黑店,企图以此来逼固阳堂降价。
但固阳堂根本不搭理,该收多少就是多少。
这家医馆是从杜仲太太太爷爷那传下来的。
治肾病是老杜家祖传的本事,所有悬瓠城的医馆,只此一家,别无敌手。
杜仲还有个亲弟弟,按他老爹杜阳的计划,是长子走仕途,幼子跟在医馆学医,继承家业。
如此能保证固阳堂长盛不衰。
至于杜阳常去庵酒店,也不是为了找窑姐享乐。
是一些客人提枪上阵时才惊觉自己萎了,为了重振男性雄风,临时把杜阳唤过去治病或买药。
“以后你俩要是不行,可以来固阳堂治啊。凭咱们的关系,不收你俩钱。”杜仲说完就心满意足地睡了。
“用不着用不着。”张知几侧了个身,这不是诅咒他和含章嘛!
第二日一早,沈知砚和张知几就准备回州学,他们的课业还一字未动,耽误不得。
杜仲倒想在家多休养几天,却被老爹杜阳不耐烦地赶回了州学:“这点伤就想偷懒,当自己是娇滴滴的女娃吗?赶紧滚回去上学。”
临走前,杜阳给了三人一人一个香囊,说是带在身上能驱赶蚊虫、提神醒脑。
沈知砚和张知几欢喜接过,闻了一下,药香扑鼻,果然提神。
为了给儿子的舍友留下好印象,杜阳专门雇了辆马车送三人回州学,省了走路的麻烦。
“你在州学跟着含章和观澜好好念书,爹会常让人给你们送药膳补身子。”杜阳告诫儿子。
杜仲瘫在马车里,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一想到自己要接着回州学坐牢,杜仲只觉得浑身疼痛,脑子也发懵。
刚到州学,就看到沈野站在门口,一脸焦急地张望着。
见沈知砚从马车上下来,沈野赶紧跑过去搀沈知砚下马车。
沈知砚一夜没回州学,沈野都快急死了,但偌大一个悬瓠城,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沈知砚,只能在州学门口等候。
眼下沈知砚安然回来,沈野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他也没多问,只道:“回来就好。”
沈野身上寒气逼人,显然是在这等了整整一夜。
沈知砚十分不好意思:“没想着在外面过夜的,只不过路上出了点意外,下次出去我提前跟你知会一声。”
沈野点点头。
张知几搀着杜仲从马车上下来,嘟囔道:“含章,还是你的书童对你上心啊。”
他的书童阿吉和杜仲的书童牛大力都没出现,肯定在州学内睡得正香呢。
杜仲脸上的伤,经过一晚上的沉淀,变得愈发青紫吓人,沈野惊声道:“杜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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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寝舍说。”
到了寝舍,杜仲来劲了,把自己跟许屹川的对决,添油加醋地跟沈野说了一通,时不时还要求沈知砚跟张知几附和自己。
那绘声绘色的模样,像是在描述孙悟空大闹天宫的场景。
一直说得口干舌燥,杜仲方才罢休,一脸期待地等着沈野夸自己英武。
沈野全程皱着眉头听完,对着沈知砚关切道:“砚哥儿,你没受伤吧?”
沈知砚笑着摇摇头。
沈野眉头松了些,但还是凝重道:“下次出门,把我带上吧,最近我的拳脚功夫有所长进。”
“行。”
杜仲没听到想听的夸奖,顿时泄了气:“只关心含章,没劲……”
沈知砚笑了笑,对沈野道:“以后你跟其他人一样,叫我含章就行。”
沈野点点头,心情莫名高昂起来。
在州学这么久,沈野耳濡目染了一些知识,知道只有亲近的朋友之间才能叫表字。
明日就要正常上课了,沈知砚不敢耽误,拿出纸笔完成课业,师父额外给他布置的两篇制义,他还一字未动呢。
沈野娴熟地替沈知砚磨墨。
不过在完成课业前,杜仲和张知几两人,先缠着沈知砚,在自己的话本上签满了“种花家”。
一直签得满满当当才放过他。
沈知砚告诫两人:“别把我是种花家的事说出去。”
倒不是沈知砚故意低调,只是实在不想再体会签字签到手抽筋的感觉。
哎,他只是想以普通人的身份跟大家相处罢了。
杜仲佩服道:“有气度,够低调。”
要换做是他写出《斩仙》,他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悬瓠城哪怕有条狗不知道,都算他杜仲没宣传到位。
张知几也拿出了算学课的作业,饶是以张知几的心性,看着满眼的数字,都不由得产生了畏难情绪。
他余光一瞟,却见杜仲正翘着腿,津津有味地翻看话本。
张知几见状起了坏心思,故意把纸张翻得沙沙作响。
杜仲果然受到了影响,他对张知几不满道:“翻书声能不能小点?”
不知道寝舍里的翻书声尤为刺耳吗?!
本来他看话本就有点负罪感,张知几还把学习的动静搞这么大,这不是存心让他不能好好看话本嘛!
张知几无辜道:“我认真学习也有错吗?你自己不学还不让我学啊。”
“你……”杜仲语塞。
最后杜仲无奈收起话本,把圣贤书摊到桌上开始学习。
张知几这才开始认真看自己的书,沈知砚在一旁会心一笑。
只一眼,杜仲思维就涣散了,眼皮忍不住开始打架。
一直静坐到晌午,沈知砚做完了两篇文章,张知几也勉强完成了算学作业。
剩下几道难题他准备下午请教沈知砚。
杜仲早已趴在桌上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口水濡湿了《论语》,纸张紧紧黏在他脸上。
沈知砚伸了个懒腰,肚子适时响起来,他问张知几:“吃饭去?”
张知几点头,就欲叫醒杜仲。
“安常,醒……”
砰!
寝舍的门突然被人大力推开,撞到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第173章 君子之才华,玉韫珠藏
第173章君子之才华,玉韫珠藏
巨大的声响把三人吓了一跳。
杜仲猛地惊醒,从凳子上弹坐起来,连同糊着口水的那一页论语,也一同被撕了下来,牢牢粘在右脸上。
沈知砚的第一反应:许屹川又来找茬了。
他朝门口望去,来的人却是古维农。
此刻的古维农十分狼狈,头发像被屁崩过,脸上糊满炭渣,衣衫上也全是尘土硝末。
他一进门,沈知砚就闻到一股刺鼻的火药焦糊味。
“教谕好。”张知几和杜仲不敢怠慢,赶紧站起来问好。
杜仲见是算学老师来了,瞬间睡意全无。
古维农没理会两人,拉起沈知砚就往外走:“跟我来。”
古维农年纪虽大,力气却不小,沈知砚被他一路拉着来到了州学的后山。
沈野紧随其后。
后山跟沈知砚刚入学那天看到的一样,一片狼藉。
一看就是古维农又在这试他的火药了。
“怎么了师祖?”沈知砚叫得很顺口。
在他心里,裴知白是他的第一个师父,那古维农自然就是他师祖。
古维农嘴角勾起笑意,对这一声师祖十分受用。
“老夫在蔡州研究了快三年火药,但一直没有太大的进展。那日我见你对黑火药侃侃而谈,显然是知道的不少。”
沈知砚呵呵一笑:“只是在裴夫子的藏书里看到过一些罢了。”
十岁的孩童,对火药武器侃侃而谈,未免太惊悚了些。
沈知砚可不想再喝符水了。
古维农却不理会他的谦虚之言:“我找过老陆,你向他借了跟火药相关的书籍,怎么,感兴趣?”
沈知砚坦诚点头,他确实感兴趣。
“正好,咱们爷孙俩探讨探讨。”古维农撸起袖子,一屁股坐到草丛上。
“还请师祖赐教。”沈知砚乖乖站在一旁。
看着沈知砚低眉顺眼的模样,显然是打算只听不说。
古维农摇摇头,这小子倒跟裴知白年轻时截然不同。
遥想裴玄知当年,也是这样的年纪,何等的意气风发,裴家三郎的盛名,整个开封府,无人不知。
当时都在传“兵痞子里出了个文曲星”。
初见时,裴知白满是天才的傲气,连古维农都不放在眼里。
若非后来遭人所害,科举路止步于秀才,现在恐怕早已入了仕途。
君子之才华,玉韫珠藏,不可使人易知。
沈知砚把这点贯彻得极好,哪怕是连中了小三元,也不见有张扬得意之色。
古维农初见他时,分明对火药有不俗的见解,此刻却闭口不谈。
年纪轻轻,藏这么深也不怕憋出病来。
古维农决定逼一逼沈知砚,看他到底是在藏拙还是真不知道。
古维农眉毛一耷拉,装出一副忧愁的样子:“你可知,西北边塞年前开战了?”
沈知砚摇头表示不知。
古维农叹了口气:“短短几个月,大晟已经失了两座城池,沦陷的百姓不计其数。主帅都换了两轮,若是再研究不出火药武器,只怕会有更多的百姓死在党项人的手里……”
沈知砚听得嘴巴微张,大晟的边境情况已经这么严峻了吗?
沈知砚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上辈子的宋朝和屈辱的近代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3章君子之才华,玉韫珠藏(第2/2页)
那真是被人按在地上摩擦。
沈知砚问:“咱们打不过西夏?”
古维农脸上罕见地露出一抹苦涩:“骑兵冲阵,哪里挡得住。”
古维农亲眼见过党项骑兵冲锋的场景,黑压压一片,光是看着就叫人腿软。
披着重甲的骑兵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简直就是战场上行走的绞肉机。
那一刻,饶是古维农再饱读圣贤书,也只能感到深深的无力和自我怀疑。
可以说,冷兵器时代,骑兵就是陆战的王者,步兵根本无力招架。
但大晟地处中原,过的是铁犁牛耕的农耕生活,难产良马,难以组建大规模的骑兵队伍。
每次打仗,几乎都要靠步兵的人头来堆。
而党项人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处处是草原,遍地是骏马,组建起骑兵轻而易举。
大晟北边的契丹人亦是如此,对着大晟虎视眈眈。
过去党项人都是以骚扰大晟的边境线为主,但近几年越来越不安分。
终于是在去年,两军正式交战。
但大晟的步兵完全不是敌手,一经交手便是节节溃败。
沈知砚听得直皱眉头,难道大晟的那位开国皇帝,没提出过应对之策?
沈野矗立在一旁,神情冷漠,对两人的对话内容毫不关心。
见沈知砚沉默不语,古维农决定再给他下点猛料。
“你可知,这次我朝派出的主帅是谁?”
“谁?”
“裴将军,裴玄知他亲爹。还有他的两个亲哥哥,一同去了。”
“什么?!”沈知砚惊声道,眼睛瞪得滚圆。
古维农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裴将军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本该待在开封府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年前却临危受命,奔赴战场抗敌,刀剑无眼的,你说万一有个好歹……”
古维农没再说下去,留给沈知砚自行体会。
沈知砚神情凝重,眼底浮现出担忧之色。
裴夫子年前回开封是为了和家人团聚过年,可古维农现下却说,裴夫子的父兄年前就奔赴了战场……
也就是说,裴夫子至少已经三年没见到自己的父亲和哥哥了。
至亲之人上了前线,要对抗的还是来势汹汹的党项骑兵,沈知砚已经能想象到裴夫子担心的模样。
他们泱泱大晟,还能让党项人欺负了不成?
这般想着,沈知砚捡起地上散落的铁疙瘩,扭头就走。
“诶,你干嘛去……”
古维农在身后招手,好端端的,怎么说走就走。
“去草庐,研究火药。”
沈知砚头也不回。
古维农短暂愣神之后挂上笑脸,拍拍屁股站起来,嘿嘿笑着跟上沈知砚。
好小子,果然是在装傻。
整个大晟,古维农对火药的研究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
所以他也没奢望沈知砚能立马手搓出火药武器,只要能给他提供一点思路即可。
沈野心里还惦记着沈知砚没吃午饭的事,兀自去食堂买饭了。
沈知砚途经棂星门,迎面撞上一个同窗。
对方扶住沈知砚的肩,急声道:“我正找你呢!训导叫你们寝舍的人去训导署一趟,张兄和杜兄已经去了。”
第174章 孝出强大
第174章孝出强大
训导署职责颇多,主要是协助管理和教导学生,还有就是监督州学内生员的言行举止。
训导这时候让他们寝舍集体过去,显然不会有什么好事。
沈知砚告诉古维农自己要去一趟训导署,只能之后再去草庐找古维农了。
说罢就改道往训导署去。
古维农急了,这种关键时刻,州学的训导捣什么乱啊,不知道时间很宝贵,耽误不得吗。
古维农跺跺脚,也往训导署去了。
沈知砚进入训导署,除了训导和两个舍友,还有几个熟面孔:孙秀,孟轩和许屹川。
其中许屹川几乎全身都缠满了纱布,脸上也只露出两只阴翳的眼睛。
沈知砚一看到就忍不住笑了。
本来张知几和杜仲憋笑就憋得难受,听到沈知砚的笑,两人也纷纷笑出声。
“严肃点,这里是训导署!”
训导拍拍桌子示意三人安静。
孙秀和孟轩两人则神情惶恐地站在一边。
沈知砚用手指用力摁住上扬的嘴角才总算止住笑容。
训导目光如炬,眼神扫过沈知砚三人,沉声道:“许屹川来训导署举报,说你们三人昨日无故围殴了他,有这回事吗?”
“没有啊。”三人十分默契地摇头,同时在心里问候许屹川全家。
无故殴打,许屹川还真有脸说。
许屹川捏紧拳头:“在训导面前你们还敢撒谎!我的两个舍友可都看见了!”
训导又把目光转向孙秀和孟轩:“许屹川说的可是真的?”
孙秀和孟轩面色发苦,唯唯诺诺地不敢出声。
如果细算的话,昨日似乎是许屹川先动手打的杜仲……
非要算,那也是互殴,甚至他们这边还不占理:撞坏了杜仲的泥人在先,打人在后。
哆嗦了一会儿,两人才颤颤巍巍道:“昨日…昨日确实遇到了他们三人,只是我俩不小心摔晕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所以你俩也没看清许屹川是怎么受伤的?”萧导问道。
两人忙不迭点头,他们可不想担上互殴同窗的罪责。
“这还用问吗?就是他们三人殴打了我啊!”许屹川气急。
“没有的事,许兄可不要血口喷人。”沈知砚义正言辞道。
张知几附和:“我爹通判大人从小就教育我,要当一个实事求是的好孩子。许兄,你爹没教你吗?”
张知几的话让训导略感头疼,差点忘了这小子还是个官二代。
其实看到许屹川和杜仲的伤,训导心里已经大概有数了。
但沈知砚三人咬死不认,此刻还真没有证据证明是他们打的。
许屹川斜眼白了沈知砚一眼,对训导说道:“我有证人。”
有证人?
杜仲问:“证人?男的女的?”
许屹川冷笑:“哼,自然是男的。”
沈知砚三人对视一眼,放下心来。
原来是假证人。
沈知砚严肃道:“许兄,你的伤压根与我们无关,你这证人又是从哪来的?怕不是伪证人吧。”
许屹川眼里闪过心虚:“当然是目睹了全程的证人。”
训导头疼道:“证人呢?”
许屹川艰难拍手,对门外道:“你们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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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州学的学子,依次走进了训导署。
沈知砚微微眯眼,他没记错的话,这几个人都是遂平县的。
许屹川眼里闪过得意之色:“昨日杜仲三人殴打我时,这几位同窗可都是看见了的。”
几个“证人”不敢抬头,只默默点头。
杜仲急了:“昨日这几个人根本不在场,你这是作伪证!”
沈知砚示意杜仲冷静,他眼神紧盯着几人:“既然你们看见了我们打许屹川,那我问你们几个问题。”
几人脸上闪过慌张,许屹川只叫他们来作伪证,根本没把事情的具体经过告诉他们。
“首先……”
沈知砚第一个问题还没问出来,古维农气势汹汹地进了训导署。
“古老,您怎么来了?”训导赶紧起身倒茶。
古维农是陆山长的好友,又在州学担任了算学课教谕,怠慢不得。
在场的学子,除了沈知砚,都是选修了“数”课的。
如今一见到古维农,像是老鼠见了猫,一个个规规矩矩地问好:“夫子好。”
古维农一屁股坐到训导的座位上:“怎么回事?”
训导把事情跟古维农简单说了一通。
古维农面无表情听完,而后看向其中一个“证人”:“昨日我还在州学见过你,你上哪去看人打架?”
被点到的人面色瞬间白了。
古维农没揪着他,又看向另外几个人:“是不是我布置的课业不够多,你们还有闲心出门看人打架?”
几人连忙摇头:“不是…够多了,课业够多了……我们昨日没出去,一直在州学里头完成课业呢夫子!”
被古维农稍一施压,几人赶紧说了实话。
课业真的不能再多了,他们已经为算学掉了不少头发……
况且作伪证,实在非君子所为。
几人的倒戈打了许屹川一个措手不及,他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被揭穿了。
训导一拍桌子,怒声道:“好你个许屹川,竟敢找人欺骗本训导!”
他睨向几个做伪证的人:“污蔑同窗,小人行径,罚抄《蔡州州学学子道德准则》一百遍。后日交到训导署来!”
几人面容苦涩却不敢有异议,狼狈地退出了训导署。
许屹川双目通红:“训导,我说的他们三人围殴我,全是实话!若有一句假话,我死全家!”
誓言之狠毒,震惊了在场众人。
沈知砚对许屹川竖起一个大拇指:“你真是孝死你爹娘了。”
古维农拿起教鞭,毫不客气地抽到许屹川脸上:“混账东西,竟然拿亲生父母发誓。”
许屹川脸上本来就有伤,突然被抽,痛得他直冒冷汗,不停抽气。
这时门房的人拿着一封信件过来交给训导。
“先生,烟月楼的信。”
训导皱眉接过,烟月楼跟州学素来毫无交集,怎么会突然来信。
古维农随口问:“你相好的写给你的?”
训导连忙否认:“晚辈一直恪守礼仪,不敢胡来。”
“那青楼怎么会给州学来信?”
这也是训导疑惑的地方,他三两下抖开信件,一目十行地看着。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第175章 有格调
第175章有格调
看训导面色不佳,古维农问:“信上写的什么?好事坏事?”
训导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烟月楼的老鸨来信,有州学学子去烟月楼闹事,张口闭口就是要睡女人……总之,烟月楼的护院将人打了一顿,事后又怕打出问题,故来信一封解释缘由。”
训导面色涨红,说不下去了。
信中的言语粗鄙直白,任他再怎么美化修饰,都难掩下流粗俗。
杜仲震惊了,哪位兄台如此色胆包天,把青楼当窑子逛啊?
“信里可有说闹事学子的名字?”
“没有。”训导摇头,却又道,“但是信的末尾说附上了学子的画像。”
训导抖抖信封,里头又掉下来一张信纸。
沈知砚从地上捡起信纸,展开交给训导。
所有人都忍不住凑过去看画像。
信纸上,许屹川的大头照,赫然出现在众人眼中。
虽只是寥寥数笔,但十分传神,将许屹川的猥琐淫邪气息尽数勾勒了出来。
众人神色怪异,纷纷扭头看许屹川。
杜仲恍然大悟道:“原来昨天下午被烟月楼扔出来的人,是许屹川啊!”
训导愤怒不已,把信纸一把甩到许屹川脸上:“画中之人,是你不是?”
许屹川瞥了眼画像,面色铁青:“是……是我,我身上的伤,有一部分确实是烟月楼的护院打的,但大部分都是被沈知砚三人打的啊!训导,我没撒谎,我敢发誓!”
“住嘴!”
训导怒吼,声音之大,把古维农都吓了一哆嗦。
沈知砚饶有兴致地看戏,烟月楼的信送得真是时候。
训导看完这封信,已经不会再在乎到底是谁打伤的许屹川,只会生气许屹川毁坏了州学的名声。
果不其然,训导几乎是指着许屹川的鼻子骂。
“你身为州学的生员,日后是要考取功名的人,竟然做出这等丢人之事!你可知,烟月楼已将你的画像张贴在门口,以儆效尤。”
“州学立学近百年,出过多少进士举人,何曾闹出你这样的事!你,你简直是整个悬瓠城的笑话!你丢的不是自己的脸,是州学的脸!混账!”
光骂不解气,训导一把夺过古维农手里的教鞭,往许屹川屁股上招呼。
“明日一早,你就去烟月楼赔罪。回来之后把《论语》抄一百遍,少一遍要你好看!读书人失了德行,学问再高也是祸害!”
“……”
沈知砚三人双手抱臂,微笑地看着许屹川挨打。
古维农见没有沈知砚的事,跟训导打了声招呼就把沈知砚带出来了。
走之前,古维农对训导说道:“老陆的弟子,我带过去让老陆自己教育了。”
沈知砚顺带着把杜仲和张知几也拉了出来。
训导愣住,陆山长的弟子?哪位?
张知几和杜仲也被古维农的话搞得发懵,但来不及问,古维农就把沈知砚拉走了。
走在去天中书院的路上,古维农冷不丁问道:“人是不是你们打的?”
沈知砚啃了口沈野买的馒头,承认了:“是。”
如果有机会,他想直接打死许屹川。
沈知砚把昨日的事情经过,还有过往跟许屹川的摩擦跟古维农简单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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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维农点点头:“该打,以后我也得找机会打他一顿。”
一个县令的儿子,竟然蛮横至此,古维农觉得自己有必要替许二河教许屹川做人。
到天中书院,沈知砚先去木屋问候了陆崇谦。
见宝贝徒弟主动来找自己,陆崇谦喜上眉梢,考校完沈知砚的功课,又拉着他东拉西扯了好一会儿。
古维农在草庐直等得快不耐烦了,沈知砚才姗姗到来。
这是沈知砚第一次来草庐,里头的布局跟陆崇谦的木屋几乎一模一样。
书籍也是一样浩如烟海。
古维农和陆崇谦二人的住所只有建筑材料的区别。
“师祖,你为什么住草庐啊?”沈知砚好奇问道。
在他的印象里,只有盖不起砖房和木屋的人才会选择住草庐。
古维农负手而立,淡淡道:“草庐有格调。”
“哦……”
好肤浅的理由。
到了草庐,沈知砚没贸然谈论自己对火药的见解,而是先把有关火药的藏书翻阅了一遍。
古维农这的火药藏书比陆崇谦那要丰富。
沈知砚从《神农本草经》一路看到《真元妙道要略》,历史典故、概念性的东西统统不看,只看火药制作的实操要领。
沈知砚并不知道,他随手翻阅的书籍,存世手抄本极少,每一本都极为珍贵,有价无市。
古维农看着沈知砚粗暴的翻书手法,心痛地滴血,生怕被他不小心撕坏了。
快速翻看一遍,沈知砚心里大概有数了。
古维农把书从沈知砚手里抢回来,心疼地抚摸着,一脸肉痛,活像沈知砚糟蹋了他的书。
沈知砚:?
古维农没好气道:“看这么快,看出什么名堂了?”
沈知砚问:“师祖,你是怎么配比火药的?”
古维农没有思考,直接道:“硝石、硫磺各二两,研细,再加三个碳化皂角。”
说着古维农顿了顿:“有时我也会用马兜铃代替皂角。”
古维农的配比,是从炼丹家孙思邈的《丹经内伏硫黄法》中学来的。
至于用马兜铃代替皂角,则是根据唐朝道士清虚子的方子改进的。
对照着两张方子,古维农一直在碳化皂角和马兜铃上下功夫。
但是做出来的火药却始终无法让他满意,古维农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
马兜铃和碳化皂角虽然是含碳材料,但效果远不如木炭,而且马兜铃还有毒。
用它俩来尝试控制燃烧,根本称不上真正实用的火药。
于是沈知砚自然而然地提议:“师祖,不如把马兜铃改成木炭试试?”
“木炭?”古维农口中重复,这是他未曾想过的。
沈知砚不动声色地引导:“反正都用作燃料,不如试试木炭。”
沈知砚还记得前世的黑火药,苏标黑火药用的是杨树木炭,美标黑火药则采用枫树木炭并用石墨包覆。
大晟就有石墨,但多用于书写,从未运用于火药。
在世人眼里,石墨和火药是两种牛马不相及的东西,所以沈知砚暂时不准备说出石墨对火药的作用。
只提议将燃料换成木炭。
第176章 一硫二硝三木炭
第176章一硫二硝三木炭
思考片刻,古维农拍板同意了沈知砚的想法。
“左右碳化皂角和马兜铃也试不出什么花来了,那就试试你说的木炭。”
说干就干,古维农马上着人去炭市街买木炭,自己则去地下室取材料。
沈知砚拉住仆从,告诉他尽量买枫树或杨树木炭。
仆从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照办,反正不花他的钱。
“含章,下来搭把手。”古维农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来了。”
沈知砚顺着短梯下到底。
地下室格外空旷,大块的石壁不加任何修饰,光滑古朴。
沈知砚进到一处石室,里头堆放着少量的硝石。
石室内干燥阴凉,倒是个储放硝石的好地方。
古维农显然知道硝石和硫磺不能同放,将硫磺放在了另一个离得较远的石室。
仆从腿脚快,没一会儿就将杨树木炭买回来了。
古维农手头只有石臼,没有碾盘,故只能用捣磨法制取火药。
“师祖,我来吧。”沈知砚主动请缨。
古维农正好想出恭,顺手把木棒递给了沈知砚:“行,你来。”
沈知砚接过木棒,将硝、硫和木炭放进石臼里。
趁着古维农不在,他悄悄把三种原材料的混合比例改了。
从古维农的一比一,改成了硝石七成半,硫磺一成,木炭一成半。
这是军用火药最标准的配比。
混好原材料,沈知砚才不紧不慢地开始下一步动作。
他捣磨得十分小心仔细。
捣磨法不能把组分均匀混合,细度不够,安全性也差,但凡有个碾盘,沈知砚都不会选择这个方法。
但眼下也没有别的更好的方法。
两世为人,这还是沈知砚第一次亲自上手配制火药。
对于这种一点就炸的危险品,他也只敢取少量原料进行捣磨。
捣磨的过程中,沈知砚的脑子里莫名浮现出一句台词:
一硫二硝三木炭,解构你轰轰烈烈的人生。
想到这里,沈知砚忍不住失笑,上辈子他就是靠这句台词,轻松记住了黑火药爆炸时的化学反应式。
沈知砚捣磨许久,古维农才扶着墙出来。
真是人老了不中用了,解个大手都这么费劲。
“怎么就配制了这么点?”
古维农看着石臼里少得可怜的原料:“这么点火药,试不出威力啊……”
沈知砚解释:“第一次用木炭,不知道效果如何,所以少配制一些,免得浪费。”
“有理。”古维农眼里露出赞赏。
这些硝石,是他花了好大功夫才搞到的,确实该省着用。
沈知砚耐心捣磨,古维农在一旁有一茬没一茬地跟他聊天。
聊天话题只有一个:裴知白在朗山县的生活。
古维农问得仔细,沈知砚答得耐心。
沈知砚讲述自己和裴知白在琢玉学堂的生活,古维农听得十分认真。
他听到有意思的地方,时不时朗笑两声。
许久,古维农幽幽一叹,脸上竟浮现几分孩子般的伤感:“我想玄知了,州学的这些人跟猪一样,教都教不明白。”
一句话勾起了沈知砚的情绪,他露出真正的孩子般的伤感:“我也想裴夫子,呜呜呜……”
不知道裴夫子在开封府怎么样了,这么久还没回蔡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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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砚看向古维农:“师祖,您既然想裴夫子了,为什么不告诉他您就在天中书院?夫子要是知道了,肯定会马不停蹄地来看您的。”
古维农一瞬间正了脸色,不见裴知白,自然是因为没脸见。
当年之事,他一直觉得有自己的过错。
沈知砚滴溜着大眼睛,一脸好奇地盯着古维农。
古维农不自在地挪开目光:“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我已经是生员了,有功名在身,不是小孩。”
“那你也只有十岁,小孩。”
“……莫欺少年穷!”
沈知砚颓唐弯下腰,认命般地接着捣磨。
虽然没能知道师徒不相见的原因,但也不是全无收获,沈知砚将裴夫子在开封府的住址问了出来。
沈知砚是知道裴知白有多想见到古维农的,他决定回去就再写一封信寄往开封。
许久,新的火药终于捣磨完成。
看着石臼里少得可怜的火药,古维农不甚在意道:“也甭去州学后山了,就在门口试试威力吧。”
草庐门口就是一片栽种着花草的广场空地,古维农命人铲来两筐泥土。
他将泥土分成两份,在地上堆了两个同样大小的尖顶小土堆。
再取出等量的新制成火药和以前配制的旧火药,分别埋入两个土堆中。
做完准备工作,古维农就准备用火引子,点燃长引线引爆。
他扭头一看,沈知砚已经躲到了十米开外的地方,整个人缩在巨石后头,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这边。
古维农顿感好笑:“瞧你这个怂样,这么点火药还能炸死你不成?回来。”
沈知砚摇摇头,反过来劝说古维农:“师祖,你也离远点吧,危险!”
火药爆炸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爆炸时崩到了他脸上留个疤,那科举路算是断在这了。
古维农早已引爆过无数次火药,深知这么点火药,炸开土堆都费劲,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危险。
他走到埋着旧火药的土堆旁,娴熟点燃长引线,不紧不慢后退了几步,便一脸淡定地站在原地等着火药爆炸。
果不其然,土堆中只传来一声闷响,便再无其他反应。
土堆裂开几道缝,冒出一小股黄烟,缝里头露出未烧完的硫磺渣子。
古维农得意地看了眼远处的沈知砚:“我都试过多少次了,这点剂量,连只蚊子都炸不死。”
沈知砚见古维农这么不当回事,无奈地走到近前:“旧的火药威力确实不足,但另一堆是用木炭配制的新火药,咱们不知道威力,还是谨慎些好。”
那个土堆里埋的新火药不只有木炭,沈知砚还改过硝石与硫磺的比例,到底有多大威力,他自己也不能确定。
“我来吧。”沈知砚接过火引子,强行把古维农推到了十米开外的地方。
“含章啊,做人胆子太小可不行。”古维农调侃沈知砚。
“小心驶得万年船,您老就在这待着,只许退后,不许向前。”沈知砚强硬道。
重新走回土堆前,沈知砚见沈野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旁边,当即道:“你也退后,跟我师祖待一块去。”
确定其他人都退到安全距离后,沈知砚才深呼吸一口气,拿着火引子小心上前。
引线点燃的瞬间,沈知砚没有一丝犹豫,使出吃奶的劲,毫无形象地狂奔!
第177章 立竿见影的效果
第177章立竿见影的效果
沈知砚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古维农的方向狂奔,好似后面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古维农看着沈知砚夸张的奔跑姿势,嘴角一扬,就要出声笑话沈知砚胆小。
突然。
砰!!!
嘲笑的话还未说出口,惊天的霹雳声直接惊得古维农脸上失了血色。
一声巨响,小土堆应声炸开,飞散的土块溅出去十几米远。
被炸开的土块夹带着火星子落到广场上,直接点燃了广场边缘的一圈花草。
饶是沈知砚已经跑出去十数米,仍能感受到背后一股热气灼来。
烟雾散尽,原地的青石板上只留下一个小坑。
“卧槽!!!”
一向云淡风轻的古维农此刻忍不住破口大骂,整个人因为激动面色涨红。
这才是真正的黑火药!!!
古维农身子轻颤,心中的激荡之情无以复加,他闭上眼睛,仿佛已经想象到了敌军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场景。
古维农完全没想到,仅仅是将碳化皂角改成木炭,竟然会使得火药产生如此惊人的威力。
只要能将这样的黑火药批量投入战场,大晟军队将不再会恐惧党项骑兵!
巨大的声响,将在木屋中小憩的陆崇谦也震了出来。
闻着浓郁的硝烟味,陆崇谦一眼就看到自己精心侍奉的牡丹正在徐徐燃烧。
“不!!我的玉楼春!救火!来人呐!快救火!”
陆崇谦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两眼一翻,险些晕过去。
这几株玉楼春,是陆崇谦费了好大劲才移植到书院的,每日亲自浇水照看。
玉楼春因花开如雪塔,故又叫白雪塔,如今还没等到花开便被烧了,陆崇谦只觉得有人在自己心口割肉。
“谁干的?!”
火势不大,不一会儿就被扑灭了,但陆崇谦心头的怒气却迟迟无法消除。
沈知砚看到气急败坏的陆崇谦和已经烧完了的牡丹,心道不妙。
他求助地看向古维农,却见古维农目视前方,不假辞色道:“第二次的火药可是你引燃的,与老夫无关。”
古维农是知道陆崇谦有多宝贝那几株牡丹的。
要杀要剐,找沈知砚就行了,他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古维农丝毫不怀疑,陆崇谦真的会因为那几株玉楼春把自己赶出州学。但沈知砚是陆崇谦亲自求来的弟子,总能网开一面的。
心思流转间,古维农毫不犹豫地决定出卖沈知砚。
看古维农一副见死不救的模样,沈知砚磨了磨牙,心一横,主动找了陆崇谦认错。
木屋里,沈知砚和古维农,一老一少,老老实实低着头站在陆崇谦面前。
陆崇谦手拿戒尺,额头青筋微跳,一时不知道先打哪个好。
他咬着牙开口:“平时在州学后山试火药,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到。现在直接在我这引爆是何意味?!”
说话间,陆崇谦直直瞪向古维农:“是挑衅吗?”
古维农讪笑两声,把沈知砚推到陆崇谦面前:“别看我呀老陆,是你的宝贝徒弟引爆的。”
“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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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崇谦审视的目光看向沈知砚,手中戒尺轻晃。
若是沈知砚不能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只怕是逃不掉一顿竹笋炒肉了。
沈知砚没想到古维农如此不仗义。
他眨巴着眼睛,眼泪说下就下:“师父,火药是我点的,不小心烧掉了您的牡丹,要打要骂,我都认罚。”
沈知砚眉眼耷拉,眼里还噙着泪,陆崇谦一看弟子这副模样,火气当即下去了一半。
陆崇谦微微软了语气开口:“火药本就是危险物,在后山无人空旷处玩玩就算了,怎么能在书院里头搞?万一吹点歪风,把房子烧了怎么办?”
古维农看着神色缓和下来的陆崇谦,悄悄松了口气,看样子教育一番沈知砚,这事就算完了。
沈知砚低眉顺眼,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又软绵绵开口:“弟子也是这样想的,但是呢,古前辈说,一点点火药,直接在书院点了就行,所以我就只能乖乖听古前辈的话照做了。”
此话一出,古维农脸色剧变。
陆崇谦锐利的眼睛瞬间扫向古维农:“你指使含章干的?”
“呵呵,”古维农后退两步,“指使这个词,不太恰当啊,我觉得指导比较合适。”
下一瞬,陆崇谦猛地跳起来。
几乎是同一瞬间,古维农拔腿就跑。
两人围着书架,你追我赶。
“你年纪大,人也糊涂了是不是!竟然直接在书院里头点火药,今天烧毁我的牡丹也便罢了,万一误伤到路过的学子怎么办?!”
陆崇谦一把戒尺舞得虎虎生风,誓要打到古维农的屁股。
古维农身手敏捷得不像老人,他边躲边解释:“老陆你听我解释!这次我就用了一两的火药,我真没想到会烧到玉楼春啊!那土堆离你的牡丹有十几米呢!”
陆崇谦听完愈发怒不可遏:“你当我一点都不懂火药吗?那种威力,比你之前在后山试的剂量都大,简直胡来!”
古维农一个急停,反手抓住陆崇谦的戒尺,神色兴奋道:“我说的是真的!就一两!那是一两火药的威力!”
看着古维农神色认真不似作假,陆崇谦脑子里闪过一道光,福至心灵道:“有进展了?!”
古维农点头:“是含章!含章建议用木炭试试,没想到真成了!”
陆崇谦惊讶地望向沈知砚,他徒弟还会配制火药呢?!
沈知砚对其回以人畜无害的微笑:“侥幸。”
作为书院的山长,陆崇谦比古维农还清楚边境的战况,若是能研制出大威力的火药武器,对大晟无疑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牡丹被毁的愤怒瞬间烟消云散,陆崇谦的注意力完全转移到了火药上。
他走回沈知砚身边,伸手擦掉沈知砚脸上的泪珠,和颜悦色地问了好一通跟火药相关的问题。
“原来问题出在木炭上……”陆崇谦恍然。
古维农来回走动,感慨道:“还得是年轻人,脑子活泛,我的思想真是僵化了。”
陆崇谦朗笑几声,用力拍拍沈知砚的肩膀,欣慰道:“若是这次能成功研制出火药武器打退敌军,你居首功!到时候为师一定亲自给皇上上疏,为你讨赏!”
第178章 乡试的难度
第178章乡试的难度
“谢谢师父。”
沈知砚笑了笑,陆崇谦给他画的饼太大,都跟皇帝扯上关系了,他吃不下。
火药事关战场、军队、朝廷,里头的门道不用想也知道有多深,对他一个十岁的秀才来说,是福是祸,还真不好说。
陆崇谦和古维农两人因为火药的事,难掩激动,直接开了一坛陈酿庆祝。
沈知砚跟着抿了两口就上脸了,脸红得像猴屁股,为此还惹得两个老人一番调侃。
喝上头后,古维农竟拿出舆图,跟陆崇谦开始“指点江山”,计划着要收回哪些失地城池。
陆崇谦跟着古维农侃完大山,冷风一吹,稍微清醒了几分。
扭头看到红着脸,在一旁乖乖吃菜的沈知砚,陆崇谦眼里浮现出慈爱之色。
他摸了摸沈知砚的脑袋:“再有一个月就是州学的季考,你可有信心名列上等?”
沈知砚点点头:“有的,师父。”
陆崇谦道:“若你今年的大小考试成绩都不错,明年便可升入汝滨书院了。”
沈知砚闻言精神一凛,汝滨书院里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的秀才,能进入汝滨书院就意味着有成为举人的潜力。
州学里但凡是想在科举上更进一步的,没人不想升入汝滨书院。
为了激励学子努力向学,汝滨书院的生员还有专门的服饰。
在悬瓠城,只要你穿着汝滨书院的服饰出门,就没人不知道你的身份,比穿绫罗绸缎还有排面。
说着考试,陆崇谦又自然而然聊到了乡试。
还有不到半年就是乡试,陆崇谦在汝滨书院也有几个看好的学子,认为他们有考上举人的能力。
沈知砚问:“师父,州学的生员不能参加乡试吗?为何你只谈汝滨书院的生员。”
陆崇谦道:“当然可以,只是希望渺茫罢了。若想参加乡试,需得先通过科试,只有成绩列一、二等及三等前列者方能应试。”
“但州学的不少学子,连升入汝滨学院的考试都无法通过,又如何能在科试中名列前茅,更遑论参加乡试呢?”
看沈知砚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陆崇谦揶揄道:“含章对乡试有想法?”
沈知砚嘿嘿一笑:“就是问问,弟子看过乡试的卷子,知道自己还差点火候。”
陆崇谦突然发问:“问你一道试帖诗:玉珥兮璆琳得‘灵’字,如何作诗?”
“啊?”
这个问题直接将沈知砚问住了,他完全不知道这个题目的出处。
听完陆崇谦的解释,沈知砚才知道,这个题目出自《九歌·东皇太一》: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写的是人们恭敬祭祀的场面,可引申出端庄肃穆、礼乐雍容,暗合朝廷的威仪。
若是没看过这本书,不解其意,考试偏又遇到了,那就只能等死了。
接着陆崇谦又问了几道跟国情相关的策论题,沈知砚都回答得不尽如人意。
一番问答下来,沈知砚对自己的认知愈发清晰,他不是差点火候,而是差得远了。
院试和乡试的难度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沈知砚来不及沮丧,陆崇谦话题又一转:“你们的策论课夫子授课,听着感觉如何?”
“挺好的,夫子学识渊博,言谈引经据典,我听着很有趣味。不过比之师父您,还是差了一截。”沈知砚真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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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维农嘁了一声:“马屁精。”
沈知砚也嘁了一声:“实话实说而已。”
陆崇谦笑着摇摇头:“我刚才问那些问题,不是想打击你,而是想告诉你,乡试考官出题跟院试不同,不会全挑些人人烂熟于心的句子。”
“乡试遇到生僻题目的情况不在少数,这时候就得拼考生的阅读量和见识。你的天赋很好,但亏在年岁。若能再沉淀几年,多看些书,游览些地方,乡试定然不成问题。”
“多谢师父,弟子受教了。”沈知砚感激道。
古维农发出啧啧声:“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老陆吗?天中书院里的这些个举人要是看见你这副慈祥模样,下巴都得被惊下来。”
陆崇谦哼哼两声,转头又跟古维农聊起了战事。
军事也是乡试策论出题的一个方向,沈知砚在一旁认真倾听,时不时替两个长辈斟酒。
“总之,这次有了含章配置的黑火药,咱们大晟绝对能跟党项人掰掰腕子!”
古维农醉醺醺地说完这句,头一点,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陆崇谦不紧不慢啜了口酒:“酒量还是一如既往的烂。”
他起身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递给沈知砚:“这是《楚辞》,里头有屈原、宋玉等人的作品,你拿回州学好好读读看看。”
“好嘞。”沈知砚笑眯眯接过。
陆崇谦咂摸了一下,总觉得自己跟沈知砚的相处时间不够多,得想个办法才行。
一直在天中书院留到亥时,沈知砚方才回州学。
沈知砚回到寝舍,屋子里油灯还亮着,两个舍友都还未就寝。
他一进门,杜仲和张知几就围了上来,探究的目光一直盯着沈知砚。
沈知砚搓了搓脸:“你俩咋了?”
杜仲摩挲着下巴,脸恨不得贴到沈知砚脸上:“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沈知砚不解:“什么事?”
张知几也凑了上来:“你师父的事。”
沈知砚眨眨眼:“我师父咋了?”
杜仲一把勾住沈知砚的脖子:“好小子,还装傻!你拜了陆山长为师都不告诉哥们,藏得够深的啊!”
沈知砚心里叹了口气,低调了这么久,还是被古维农说出去了。
他呵呵一笑:“读书人拜师多正常,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嘛。”
张知几夸张地怪叫一声:“拜师是正常,但你拜的是陆山长啊!那可是陆山长!你要知道两个书院里那些个眼高于顶的学霸,陆山长可看都不看一眼。”
那可是陆崇谦啊!就连张知几的老爹通判大人,年轻时都受过陆山长的指点。
沈知砚的辈分一下子比张知几大了一辈。
杜仲上手用力捏了捏沈知砚的脸:“你是伪人吗?竟然这么淡定。”
写出好看的话本不声不响,拜师陆崇谦也一声不吭,这也太能忍了!
杜仲觉得要是换成自己,至少也得吹嘘上三天三夜。
沈知砚摇头叹气,欠揍道:“这只是我的日常,没什么好吹嘘的。”
“找打!”
两人拿起枕头围殴沈知砚。
张知几闹累了,似是想起什么,对沈知砚道:“对了含章,下午门房送来两封你的信。”
第179章 两封信
第179章两封信
两封信,一封是家里的,一封是刘义的。
沈知砚先看了家里的信。
这封信像是他爹娘口述的,完全没有信的格式,都是些很口语化的句子,想到什么说什么。
信里头一共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开分店的事。
朗山县的泥人店生意稳中向好,营收也不错,所以家里计划着开分店。
跟霍不疑商量过后,沈有粮决定来悬瓠城开分店,这样还能方便照顾在州学念书的沈知砚。
这次寄信过来是想问问沈知砚,对于开新店有没有什么建议,毕竟朗山县的泥人店几乎是沈知砚一手操办的。
第二件是关于他大哥沈知一的。
匠作府的人在朗山县待了一月有余,赵二赵木匠把纺车的技术“主动”上交了匠作府。
作为回报,匠作府的人有意把赵二请去开封府,在匠作府挂个职,负责督造新的纺车。
赵二对自己独自去开封造纺车有些发怵,便想把自己的那些徒弟都带上。
他的徒弟们,包括大狗沈知一在内,自然是欣喜异常。毕竟那可是开封,天子脚下,整个大晟最繁华的地方。
但匠作府的人却不同意,说养不起这么多闲人,只象征性地挑了几个人高马大的。
沈知一本来因为年纪小落选了,直到陆崇谦身边的王伯亲自去了朗山县。
不知道王伯说了什么,匠作府的人态度直接转变,几乎是毕恭毕敬地把沈知一请去了开封。
沈知砚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沈知一已经在去开封府的路上了。
信里头还有沈知一托爹娘告诉沈知砚的话,等他以后在开封府造了自己的房子,就把家里人都接过去住。
若是以后沈知砚去开封府考试,可以跟沈知一一起住,他来照顾弟弟。
看完信,沈知砚鼻子酸酸的,心里升起不舍和对大哥的心疼。
沈知一也才十四岁,好不容易出师了,却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以后不知道多久才能见上一面。
收拾好情绪,沈知砚又拆开了刘义的信,这一封信的格式和语句就规整许多。
开口就是一句无厘头的“快哉快哉”。
沈知砚飞快地看信,信里说高县丞终于在半个月前,被官府砍头了。
刘义亲自去弃市看了,高平尸首分离时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一直到头颅滚落,血溅三尺,刘义心中才有块巨石卸下。
但是随之而来的是迷茫,他突然就失去了以前那股拼命学习的劲,现在在县学里头都有点倦怠。
不过他也知道这样是不对的,正在努力调整状态。
写到这,刘义又吐槽了一番县学的夫子,讲课完全不如裴夫子,他都想接着回琢玉学堂念书了。
刘义前阵子去琢玉学堂探望裴夫子,却没见到人,所以写信来问问沈知砚,知不知道裴知白的近况。
信里剩下的内容,大都是刘义在县学的生活,还有他时不时也会去沈家的泥人铺帮帮忙,顺带着教沈虎和沈小雅算数。
沈知砚看完十分感谢刘义,同时也为刘义大仇得报感到由衷的开心。
他提笔回信,将自己在州学念书的趣事写了上去,同时告知刘义,裴夫子应该还在开封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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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里头着重写了他和舍友联手收拾许屹川的事。
时辰已经不早,第二日还要上课,给家里的回信和给要寄往开封给裴夫子的信,沈知砚暂且搁笔,留到第二日再写。
第二日上策论课,教谕迟迟不来。
坐在沈知砚旁边的杜仲窃喜,小声说希望教谕整节课都不要出现,这样今天就没课业了。
沈知砚和张知几两人不语,埋头看自己的书。
又过了片刻,有人进了学堂。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课堂陡然一静,而后爆发出一阵喧哗声。
杜仲用力拧了一把沈知砚的大腿,难以置信道:“我靠,我是不是没睡好,眼花了?”
沈知砚吃痛抬头,正要还击杜仲,却见课堂前方站着的,是陆崇谦。
“额滴娘诶!陆山长怎么会来?”张知几惊讶地捂住嘴巴。
陆崇谦只是摆了摆手,台下霎时间安静下来。
“从今天开始,你们的策论课,由我来上。”陆崇谦淡淡道。
学堂里先是一静,紧接着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声音之大,像是要把屋顶给掀翻。
张知几疯狂摇晃沈知砚:“啊啊啊!我听到了什么?陆山长亲自给我们上课?!”
要知道,陆山长平时只会给汝滨书院和天中书院的学子授课,从来没有给州学学子授课的先例。
即使是在那两个书院,陆崇谦每旬上课的次数也就两到三次。
但是州学的策论课是必修课,也就是说,陆山长每天都要来给他们授课。
一个名师对科举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陆崇谦是一甲榜眼出身,这叫坐在学堂里的学子们如何能不兴奋!
连一向偷懒厌学的杜仲都很激动,整个人像是打了鸡血一般,他突然觉得自己举人有望了。
人声鼎沸中,沈知砚和陆崇谦对上眼神,陆崇谦老不正经地挑了挑眉,沈知砚对着陆崇谦笑得灿烂。
这一幕落入了眼尖的杜仲眼里,他是知道沈知砚和陆崇谦的师徒关系的,当即忍不住道:“含章,陆山长不会是为了你才来州学授课的吧?”
张知几听完笑道:“那咱们岂不是都沾了含章的光。”
沈知砚挠挠头:“应该不是吧。”
陆崇谦没提前跟他透露过,他也挺突然的。
任由学生们庆祝了一会儿,陆崇谦就开始上课。
所有学生腰板挺得笔直,一个个精神奕奕,目光始终追随着陆崇谦。
陆崇谦讲课从不执书卷,全凭脑中的学识,典故义理随口道来却又不显晦涩。
令众学子意外的是,陆山长的课还分外有趣,一些典故由山长说出来就显得格外生动。
学生们听得有意思,繁杂的知识经陆山长一梳理,学生们不知不觉就理解了。
知识很顺利地流入脑子。
这一堂课,没有一个人在下面偷偷写“术”课的作业。
所有人都听得如痴如醉,一直到了下课时间还有些意犹未尽。
下课钟声响起,所有学子不约而同站起来,朝陆崇谦躬身作揖。
陆崇谦微微点头,而后看向沈知砚:“沈知砚,跟我来一趟。”
第180章 梨花诗
第180章梨花诗
“来了陆山长。”沈知砚屁颠屁颠跟了出去。
“真羡慕啊,能跟陆山长单独相处。”张知几十分眼馋。
学堂内纷纷炸开了锅。
“你们看到陆山长看沈知砚的眼神没?竟然是笑的!”
“我听汝滨书院的学兄们说,陆山长平时最不假辞色了。”
“这才第一天,陆山长就记住了沈知砚的名字,不是吧……你们说陆山长知道我叫什么吗?”
“什么第一天,当初在临江楼的时候,沈知砚一首《登飞来峰》就得到了陆山长的盛赞,那时候他连童生都还不是呢。”
杜仲也加入了大家的讨论:“含章可是院试案首,小三元,隔壁书院听过他名字的人都不少,陆山长知道含章多正常。”
许屹川坐在位置上,听着众人的议论,十分不忿。
当初沈知砚那首《登飞来峰》,是踩着他的头扬名的。
突然有人语出惊人道:“陆山长不会想收沈知砚为徒吧?”
此话一出,全场一静,随即响起几声刺耳的嘲笑。
许屹川笑得身体抽动:“陆山长松柏之姿,是多么有风骨的一个人,他眼睛又不瞎,怎么可能看上沈知砚。不过是个院试案首而已,若是个院案首就要收为弟子,那陆山长得收多少徒弟?”
杜仲不甘示弱:“案首常有,九岁的院案首,除了含章,你还见过谁?九岁的你都还没断奶呢吧!”
旁边响起窃笑声。
许屹川脸色青白交替:“袁知州之子,汝滨书院的袁书尧,那等风流人物想拜陆山长为师都被拒绝了,你觉得沈知砚凭什么被陆山长看中?”
周围又响起交头接耳声,袁书尧在州学内的知名度很高,很多人都听说过,但不是因为什么好事。
汝滨书院的生员曾自发评选过汝滨书院“三大才子”,其中袁书尧居榜首。
当初霍怀瑾还在汝滨书院念书,作为陆山长的弟子,三大才子没把他加进去曾引起过诟病。
不过随着霍怀瑾考上举人,进入了天中书院,所谓的“三大才子”就彻底沦为了笑柄。
州学一些没考入汝滨书院的老学兄,兴致勃勃地给新入学的学子们说着这些轶事。
提及袁书尧这个名字,杜仲脸色没来由的一变,不过很快恢复正常。
许屹川并不知道陆崇谦早已收了沈知砚当弟子。
知道真相的杜仲一副看白痴的样子看许屹川:“你好可怜。”
……
沈知砚一出门,陆崇谦就搭住他的肩:“惊不惊喜?”
沈知砚点头:“太惊喜了!不过师父,您怎么会突然来州学上课?”
“我看你平日里挺忙的,不能常常去我那,索性我就常常来州学给你上课。给一个人是上,一群人上也是上,干脆一起教了。”陆崇谦呵呵笑道。
沈知砚感动:“师父,你对我真好!但是天天上课,会不会太辛苦?”
小徒弟如此心疼自己,陆崇谦心情大好:“一天一堂课而已,轻轻松松,从书院到州学这两步路,就当锻炼身体了。”
“那弟子就放心了,师父,我送您回书院。”
一老一少慢悠悠往州学外走。
砰!
后山处突然传来爆炸声。
陆崇谦脚步顿住,脸上没露出以往那般的怒容,反而有些欣喜:“老古又开始折腾火药了,这次进展巨大,我也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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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沈知砚先回寝舍,自己则转道去了后山。
下午,沈知砚还是照常上“射”“御”两门选修课。
晚上回寝舍,杜仲异常兴奋,拿着话本在床上来回翻滚。
沈知砚问张知几:“安常咋了?”
“吃春药了。”张知几练着字,头也不抬。
杜仲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摇头晃脑道:“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好诗,好诗啊!含章,你真他娘的是个写诗天才。”
沈知砚瞅了眼杜仲手里的话本:《果宝特攻》。
沈知砚乐了:“看个话本能给你兴奋成这样?”
杜仲摇头:“非也,非也。我之所以这么开心,是因为算学课的夫子又换成之前那个夫子了,哈哈哈哈哈……”
“古夫子不教了?”
杜仲点头:“是啊,古夫子家的猪圈被人炸了,他得回去修修,不能再给我们上数课了。”
所有夫子里头,杜仲最害怕的就是古维农,而他最不拿手的科目正好是算学。
沈知砚十分无语,古维农哪来的猪圈?分明是为研究火药找的借口,还如此牵强。
杜仲美滋滋地继续看话本:“哎,我什么时候能遇到属于我的梨花诗呢?”
张知几吐槽:“我看你长得像梨花诗。”
“滚蛋!”
这时杜仲的书童牛大力捧着饭盒进来:“少爷,夫人亲手做的药膳送来了。”
打开食盒,里头不多不少,正好三碗粥,外加三只喷香扑鼻的炖猪脚。
“正好,一起吃啊。”杜仲招呼两个舍友。
沈知砚看了眼瘦削的牛大力:“名字还挺有反差感的。”
杜仲喝了口粥:“这你就不懂了吧,牛大力也是味药,补虚润肺的,也有壮阳效果。”
他舀了勺猪脚汤:“这里头就加了牛大力藤,适合咱们这种久坐的,能舒筋活络。”
“这么补啊,那我得多吃点。”张知几啃了口猪脚。
心满意足吃完饭,杜仲又懒散地躺回床上看话本。
沈知砚和张知几没急着干自己的事,而是眼神紧盯杜仲。
“你俩干啥?”杜仲默默给自己盖上被子。
沈知砚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张卷子:“安常,我这有张乡试卷子,一起来做啊,看话本哪有写题有意思?”
杜仲连连摇头:“刚吃完饭我还撑得慌呢,等我先消消食吧。”
张知几一把把杜仲从床上拽下来:“想消食就做题,你忘了你爹的话了?在州学得听我和含章的,尤其是在学习这块。”
在两人的强迫之下,杜仲生无可恋地坐到了案桌前。
沈知砚手指轻点试卷,冷漠道:“不到一个月就是季考了,写。”
吃人嘴软,必须得帮杜仲他爹好好监督杜仲学习。
杜仲提笔,泪流满面。
他爹实在太狠了,不仅要把他塞进州学,还要安排两个爱内卷的舍友。
算学课换夫子的喜悦瞬间荡然无存……
因为陆山长的授课,整个州学的学习氛围都浓厚了不少,每每下课,都有成群的学子围到陆崇谦身边问问题。
其中以许屹川为最。
第181章 黑白无常索命
第181章黑白无常索命
陆崇谦教的虽然是策论,但跟四书五经相关的问题,大家都更爱问他。
许屹川还记得来州学前他爹交代的,努力成为陆崇谦的弟子。
下课后,许屹川照例挤到陆崇谦旁边。
“山长,你适才在课上教诲我等,求学当尊师重道。可倘若老师的‘道’与我内心所悟之‘理’发生了冲突,一味尊师,则怕失了心中之道,但若坚持己见,又恐背上违逆师道的恶名。请问山长,尊师与重道,究竟孰轻孰重?”
这个问题,是许屹川翻了一晚上书才想出来的,他自认为问得相当有水平,一定能引起陆山长的注意。
不料陆崇谦听完微微皱眉:“当仁,不让于师。尊师的尊,不是让你尊其人,是尊其道。若人离于道,虽师亦当诤。”
说着陆崇谦把沈知砚叫过来,把许屹川的问题复述了一遍,问:“含章,你怎么看?”
沈知砚听完,略微思考便道:“吾爱吾师,但吾更爱真理。于我而言,重道即是最深的尊师。”
陆崇谦露出赞赏的目光,而后看向许屹川:“你的四书课学得太不扎实,回去把《论语》抄十遍。”
精心设计的问题被沈知砚一语点破,许屹川面色黑如锅灰。
他狠狠瞪了沈知砚一眼,强颜欢笑地对陆崇谦道:“山长明训,弟子受教了。”
陆崇谦摆手:“别套近乎,我只给你们上一年的策论课,你还算不上是我的弟子。”
许屹川一噎,干脆一鼓作气道:“山长,听您讲课,我心有所悟,您的道就是我所仰慕的道。从前在遂平县时,家父就常提起山长您,对您十分崇拜。所以今日斗胆,想求山长收我为徒,给我一个孝顺您的机会,这也是我爹毕生的夙愿!”
所有人震惊地望着许屹川,有人佩服他胆子大,有人暗暗笑话他不自量力。
还有的人蠢蠢欲动,若陆崇谦今日答应收许屹川为徒,他们势必要一个滑跪上去抱住陆崇谦的大腿,求他也把自己收了。
沈知砚双臂抱胸,戏谑地盯着许屹川,这厮想得怪美。
不用想,陆崇谦干脆利落地拒绝:“你爹的夙愿,关老夫鸟事?”
语言直白,态度明确,拒绝道德绑架。
看许屹川浑身还缠着绷带,陆崇谦觉得自己话有点重了,于是拍拍他的肩道:“你好好孝顺你爹就行了,老夫自己有儿子有徒弟,不用你孝顺。”
陆崇谦扫了眼在场的学生,高声道:“你们好好听老夫的课就行,我年纪大了,不收徒。”
学子们小鸡啄米般地点头,他们本来也没妄想过拜陆崇谦为师。
许屹川被直接拒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这时一个脑袋鬼鬼祟祟地从门外伸进来,双眼扫视屋内。
有眼尖的学子看到来人,瞬间立正,毕恭毕敬道:“古夫子好。”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齐刷刷地往门口看。
古维农索性直起腰,大大方方地走进学堂里。
学子们头皮一紧,面露恐惧,不是说古夫子回家修猪圈了吗,怎么这么快又出现在州学了。
杜仲两眼一黑,软绵绵靠在张知几身上:“兄弟,我好像看到黑白无常索我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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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我?”陆崇谦扭头看古维农。
古维农没理他,目光环视一周,直到看到旁边的沈知砚,才咧嘴笑道:“我找含章。”
他拉住沈知砚的手,呵呵笑道:“含章啊,那个又出了点问题,你帮我去看看呗。”
说着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陆崇谦和沈知砚都懂了,是火药的事。
沈知砚看向陆崇谦:“山长,弟子跟古夫子过去看看?”
“去吧。”陆崇谦轻扬下巴。
火药是当前最重要的事,所以古维农撂挑子不教算学课,陆崇谦也没说什么。
古维农拉着沈知砚的手,笑眯眯出去了。
杜仲喃喃道:“我没看错吧,古夫子还会笑啊,好恐怖。”
其他学子脑子里的想法跟杜仲如出一辙。
古维农和陆崇谦走后,学堂内又炸开了锅。
“完蛋了,古夫子怎么回来了?好日子才过了几天就到头了。”
“沈知砚都没选算学课,古夫子怎么认得他?而且还知道沈知砚的表字。”
“在今天之前,我从来没看见古夫子笑过……”
“看他们熟悉的样子,莫非是亲戚?看年纪,不会是爷孙吧?!”
“你白痴吧!爷爷姓古,孙子姓沈啊?”
“不能是姥爷吗?姥爷也是爷。”
“没人注意到吗?许屹川自称弟子,陆山长严肃纠正他了,但是沈知砚自称弟子的时候,陆山长根本没反驳!”
“……可能是陆山长没注意到吧。”
“沈知砚不会已经拜师了吧?当初陆山长可是很赏识他的。”
“怎么可能,陆山长刚说的年纪大了不收徒。”
“……”
杜仲听着众人讨论的热火朝天,幽幽感叹:“含章真要成州学的风云人物了。”
要不是沈知砚说要低调,杜仲都想加入讨论了。
心好痒,好想替沈知砚去吹牛啊……
古维农把沈知砚一路带到天中书院,面露愁色:“这几天配制的火药,都用了杨树木炭,但是威力还不如当日配制的那一两火药。”
沈知砚摩挲下巴,故作沉吟:“是吗?哪里出了问题呢?”
被古维农充满求知欲的眼神盯着,沈知砚心感好笑,面上却露出伤心之色:“关于火药,我倒是有些想法。只是上次师祖出卖我出卖得毫不犹豫,我很失望啊……”
古维农讪笑两声:“上次情况危急嘛,我一把老骨头了,哪里经得住老陆殴打。再说了,老陆最后也没把你怎么样啊。算师祖求你了,告诉我火药的问题出在哪吧。”
沈知砚老神在在,不为所动。
古维农晃了晃沈知砚胳膊:“这样,火药这块,老夫拜你为师,你就当教教亲徒弟。”
沈知砚拂开古维农的手:“别别别,我可不敢。以后要是被裴夫子知道了,还不把我当陀螺抽。”
他要是成古维农师父,那裴夫子不就成他徒孙啦!
看沈知砚油盐不进的模样,古维农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这样,你教老夫火药,我教你怎么考上状元。”
第182章 状元秘籍
第182章状元秘籍
“什…什么?”沈知砚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状元?”
这下主动权转移到了古维农手里:“科举状元啊,手把手教你过殿试。”
说着古维农拍拍胸脯:“你知道大晟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是谁吗?”
“谁?不会是你吧。”沈知砚看着古维农。
“不错,正是老夫。你很有眼光。”
古维农轻抚胡须,洋洋自得:“我二十二岁中状元,那年你师父二十,考中榜眼。现在考状元的机会就摆在你面前,小伙子,错过后悔一辈子啊。”
沈知砚呼吸急促起来,考进士他想过,考状元他还真没想过。
毕竟大晟疆土辽阔,世家子弟无数,寒门之中肯定也有罕见的天才。
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他虽然比别人多活一世,但也不会狂妄地认为拿状元轻而易举。
眼下却有个状元说可以教他考状元。
“这个…但是我连乡试都还没过呢,状元有点遥远啊……不过听起来很诱人啊。”
沈知砚明显意动了。
“我都能告诉你怎么当上状元,你还愁考不上举人?格局打开!”
沈知砚眼神希冀地望向古维农:“求师祖教我。”
“好说,好说。”古维农摸摸沈知砚的脑袋,“不过在此之前呢,咱们先得研究火药的问题出在哪里。”
“好的!”
沈知砚一改刚才的态度,认真替古维农研究起他配制的火药。
古维农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计谋得逞的神色。
很快沈知砚就找到了火药威力不足的问题所在。
硝石、硫磺和木炭的比例不对。
古维农用的还是等量的硝石和硫磺进行配制。
这个比例会导致硝石太少,硫磺太多。
硝石太少,氧气不够,木炭燃烧不完全;而硫磺太多会造成烟雾过大,积垢严重的现象。
两者都会导致配制出的火药威力骤减。
但直接把精准的配比说出来,难保不会引起怀疑。
于是沈知砚作思考状道:“我那天捣磨火药时手抖了,硝石和硫磺的比例好像不是一比一。”
古维农大惊:“这可是先人一代代传下来的比例,哪能随随便便就改了?你怎么不早说?”
“我手抖了嘛,怕您骂我。”沈知砚理直气壮。
“呃……”古维农想说自己从不骂人,但实在说不出口。
不过他很快调整好心情:“看来前人的配方还有很多改进的空间。你小子真有点运道在身上,误打误撞就让黑火药的威力提升了一大截。”
“侥幸,侥幸。”沈知砚憨厚一笑。
“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当时三种原料各放了多少?”古维农问。
沈知砚心里门清,但还是故作思考道:“硝石最多,木炭次之,硫磺最少。”
说完又觉得太笼统,若是让古维农一点点去试,不知道要试到猴年马月。
到时候仗都败完了,火药武器还没造出来。
于是沈知砚皱着眉又道:“硝石似乎是七成多,硫磺一成左右,木炭不到二成,大概是一成半的样子。”
古维农十分讶异:“你无意间配制出来的,竟然能记得这么清楚?”
沈知砚老实道:“当时手抖,害怕配制的火药出问题,所以偷偷把比例都记在了心里。好在我记性不错,都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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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维农盯着沈知砚,脸上露出了然之色:“怪不得当时让你点火药,你怕成那副模样,跑得比兔子还快。”
“呵呵。”
捣磨火药的事再次交给了沈知砚。
沈知砚惦记着状元的事,只想快点配制好火药,偏偏这玩意是易燃易爆的危险物品,稍微磕碰就可能爆炸。
沈知砚只能咬牙,收着劲,耐心地捣磨材料。
古维农半躺在太师椅上观摩,他叹了口气:“没想到老夫忙的这几天一直在做无用功,哎,年纪真是大了,头还昏沉沉的。”
沈知砚头也不抬:“头晕是正常的。”
照古维农的那个火药配比,爆炸时不仅会产生一氧化碳,还会产生大量硫酸钾白烟,伴生二氧化硫,气味极其刺鼻。
古维农闻了这么多天,不头晕才怪。
但这些东西沈知砚没法跟古维农解释。
他要是说出来,明天就得被绑在木头十字架上一把火烧了。
配制好的火药,剂量跟上次基本一样。
这次古维农不敢再小觑这点火药,老老实实带着沈知砚去了州学的后山。
古维农把装着火药的椭圆形铁壳郑重交到沈知砚手里:“你跑得快,你来点。”
沈知砚没急着接,而是先环视四周排除危险因素,然后才看向古维农:“师祖,炸坏了东西算谁的?谁来赔?”
古维农拍拍胸脯:“算我的。这次的火药要是有跟上次一样的威力,那就成功了,也算是解了我的一桩大心事。”
他顿了顿,微笑着看沈知砚:“而你,我亲爱的徒孙,你将会获得我的状元秘籍。”
沈知砚眼睛微睁,差点把这茬忘了。
他飞快拿过装着火药的铁壳,神色认真道:“那还等什么,赶紧开始吧!为朝廷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是我辈义不容辞的责任!”
“好小子,有觉悟!陛下就喜欢你这样的。”古维农一面夸赞沈知砚,一面脚步飞快,率先一步躲到了安全的地方。
这次不用沈知砚提醒,他已经自觉躲到了火药完全波及不到的地方。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沈知砚从容点燃引线,往远处一丢,转身飞跑,躲到一棵完全能遮住自己的大樟树后。
砰!
巨大的爆炸声再次响起,同时还伴随着什么东西在空气中飞速划过的尖锐声响。
一直等到硝烟散开,古维农和沈知砚两人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头张望。
爆炸的中心,坚硬的青石板被炸得四分五裂,装火药的铁疙瘩也不见了。
两个人找了一圈,才在泥土里、树干上,找到一些碎裂的铁片。
树干上的铁片入木三分,沈知砚花了好大力气才拔下来。
古维农看着炸开的铁疙瘩激动不已:“好!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之前古维农用铁疙瘩试验时,火药从来炸不开,只能在里头发出一声闷响。
在战场上,树干就是敌人的血肉之躯,这种威力的爆炸,不仅火药能造成伤害,铁片也能瞬间割破敌人的咽喉。
确定了火药配方的古维农转身就走。
“师祖,你干嘛去?”沈知砚问。
“回京,找陛下!”
第183章 立场
第183章立场
“等等,等等!”
沈知砚跑上去拉住古维农,嘿嘿笑道:“师祖,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
沈知砚伸出手作索要状:“状元秘籍呀,嘿嘿!”
“哦,对对对,差点把这个忘了。”
古维农拍拍脑袋:“你听好了。”
沈知砚竖起耳朵,两眼放光,紧紧盯着古维农的嘴巴。
接下来从古维农嘴里蹦出的每一个字,他一定要牢牢记在心里。
只见古维农嘴唇翕动,不疾不徐道:“想考状元最重要的,就是要有一个绝顶聪明的头脑。”
正准备大听一场的沈知砚眼神一瞬间清澈了:“什…什么?”
“脑子,科举脑子最重要。”
古维农说完悠哉悠哉地走了,嘴里还念叨着:“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姜还是老的辣,反应过来的沈知砚意识到自己被古维农耍了,气得跺脚。
他忙了一下午,请了两节课的假,结果就听到这么一句没营养的话。
古维农忽然又折返回来,像是有话还没说完。
沈知砚赶紧变换表情,眨巴着大眼睛笑眯眯地望着古维农。
古维农笑道:“我的状元秘籍已经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你了。你要是觉得不够,可以找你师父问问榜眼秘籍。”
沈知砚:……
短短一分钟被耍了两次。
说完古维农又走了。
这下是真走。
沈知砚生气大喊:“我说白了,你白说了!”
古维农回天中书院收拾东西,准备连夜赶往开封。
草庐里的书搬不走,由陆崇谦代为保管。
“没想到含章运气这么好,误打误撞就把火药武器造出来了。”
陆崇谦也是兴奋非常,他看向忙着收拾东西的古维农:“你打算怎么去开封?”
“骑马去呗,难道还腿着去。”古维农把一件长袍随意一团,塞进箱子里。
陆崇谦看不下去,把衣服拿出来,重新折叠整齐。
古维农啧啧称奇:“老陆啊,你要是个女子,我非得娶了你不可。世上像你这么贤惠的男子可不多了。”
“滚蛋!”
陆崇谦青筋微跳:“你一把老骨头,骑马又能骑多快?”
古维农挠挠眉毛:“那你说怎么办?我又不能长出翅膀飞过去。”
陆崇谦沉默了一下方才道:“我会联系烟月楼的人将你送去开封。他们当中有骑马的好手。”
“烟月楼?老陆你玩得挺花啊,当了鳏夫之后放飞自我了?”
古维农惯常调侃陆崇谦,见其脸色不对,古维农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敏锐问道:“烟月楼是谁的势力?袁敬山的?你的?”
陆崇谦没说话。
古维农盯着陆崇谦,肯定道:“皇家的。”
具体是皇家的哪位,古维农没说,但他心里有数。
他又问陆崇谦:“这是你的立场?”
陆崇谦猛地抬头:“什么立场?我所行之事都是忠君之事,我的立场只有陛下一人。至于烟月楼,我与他们并无干系,只是知道他们的存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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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古维农,缓缓道:“今日若不是你要去开封,我压根不可能跟烟月楼的人有联系。”
古维农眼神紧盯陆崇谦:“此前从未有来往?”
陆崇谦信誓旦旦:“从未,只是他曾给我写过信,让我知道了烟月楼是他的势力。”
古维农面色稍霁,而后凝重地告诫陆崇谦:“陛下年纪大了,最忌讳下头的臣子们有别的想法。你别忘了当初咱们为什么辞官。”
陆崇谦翻了个白眼:“这我当然知道,不就是不想陷入皇子间的争斗嘛。只是或许在其他人看来,你我早就站好队了。”
古维农打断他:“陛下知道咱俩是忠于他的即可,其他人的想法不重要。”
陆崇谦点头:“我明白,所以我主动向陛下请辞,来蔡州的书院当了山长。倒是你,直接把官辞了,好一副潇洒的派头,结果转头来我这白吃白喝了三年。”
古维农哂笑一声:“还是在书院里头逍遥自在,若不是试出了黑火药的新配方,我真不想回开封。”
一想到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古维农就头疼得很。
话题重又绕回火药,陆崇谦面上多了几分严肃:“这次向陛下汇报,你把功劳揽在你自己头上即可。可以顺带着提一提含章,但大头记在你自己头上。”
古维农微皱眉头:“若是我军真靠火药打退了敌军,这其中是多大的功劳,你可要想清楚。”
陆崇谦不为所动:“所以让你顺带提一提含章,功劳太大,他现在只是十岁的生员,一个人吃不下。”
说到这,陆崇谦犹豫了一下,还是坚定道:“十岁就改良了黑火药,他的身份若是传出去,我怕有人对他不利,还是适当遮一遮的好。”
“谁对他不利?”
陆崇谦直视古维农:“珩王。”
“胡说!”古维农倏地提高了音量,“他从小受我教导,宅心仁厚,断断不会干这种事。”
陆崇谦蹙眉苦笑:“寒王同样是我从小教导,我也相信他的为人,可结果呢?玄知的腿是如何伤的?”
古维农沉默了。
陆崇谦继续道:“不管咱俩再怎么心向陛下,各自教导过两位皇子,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外人只会天然地把我打为寒王党,将你打为珩王党,这一点,无论你心里再怎么否认都改变不了。”
“据我所知,汝南袁氏已经投靠了寒王,不然袁敬山一个从五品的知州,怎么会对我一个书院山长毕恭毕敬,不就是因为我曾当过寒王的老师。”
陆崇谦深深叹了口气:“含章是我的弟子,换言之,某种程度上就是寒王的师弟。寒王的师弟改良了火药,泼天的功劳传出去,你能保证珩王那边对含章不会有想法?”
“就算珩王不为难含章,那他手底下的人呢?他们会是什么想法?老古,我不愿看到玄知当年的事再重演一遍。”
谈及裴知白,古维农脸上神色又沉重了一分。
许久,他点点头:“我明白了,到时候在陛下面前,我不会过多地暴露含章。若陛下赐下奖赏,我会着人悉数送回蔡州,交给含章。”
陆崇谦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便好,时候不早了,我去联系烟月楼的人。”
第184章 讨论战况
第184章讨论战况
古维农叫住他:“既然下定决心不参与皇子之间的事,那更该与其保持距离,免得以后被有心之人大做文章。烟月楼的车马,我是不会坐的。”
他将行李往肩上一背:“我虽老矣,骑马的本事尚在。走了!”
古维农摆摆手,走得颇为潇洒。
陆崇谦沉默了数息,似是觉得古维农说得在理,但还是开口道:“烟月楼的人送你去开封,只需要半个月。”
古维农脚步顿住,犹豫片刻,又转身回到陆崇谦面前:“让他们送我去,尽快。”
古维农自己骑马去开封,至少要一个半月。
战场形势不等人,多拖一天,死的将士和百姓就越多,局势越不利。
如果烟月楼的人真能半个月就将其送到开封,那节省下来的一个月就太珍贵了。
珍贵得即使古维农知道这样容易跟开封的那位皇子扯上关系,他也顾不得了。
时间就是生命。
“我马上让王伯带着我的身份令牌跑一趟,晚上就送你去开封。”
“可。”
陆崇谦凝视古维农片刻,突然有些不舍:“跟你这老东西在这待三年了,现下突然要走,心里真有些不是滋味。”
古维农极为夸张地打了个寒颤:“别来煽情这套,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离别的不舍气氛瞬间被打散。
陆崇谦迅速收起脸上的伤感情绪,翻了个白眼:“赶紧滚蛋,最好去了开封就别回来了,看见你个老不死的就烦。”
“别咒我。”
深夜,一辆马车悄然停在了天中书院的后门。
这是一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马车,甚至称得上破旧。
但前头的马儿却是神骏异常,通体纯黑,毛色油光,筋骨匀称挺拔。
古维农没有犹豫,被随从扶着上了马车。
马儿在原地小踏着碎步,古维农刚上马车,还来不及跟车夫打声招呼,就听到一声清脆的“驾”!
紧接着,骏马就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古维农没坐稳,直接在马车内栽了个跟头。
随从手忙脚乱地将其扶起来坐好,正要出声斥责车夫,却被古维农止住:“别多生事端,速度最要紧。”
驾车的车夫见车内的人没出声,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随手给了马儿一鞭。
神驹一路向城外疾驰。
除了陆崇谦,没人知道古维农已经离开了悬瓠城。
州学内,杜仲胆战心惊地上了几天算学课,发现古夫子一直没回来,提着的心才渐渐放下来。
但也没有完全放松,马上就是季考,州学内的气氛凝重了一截。
季考的成绩也会作为升学的参考,学子们都不敢懈怠。
沈知砚和张知几把杜仲盯得死死的,一天逼他做一张乡试试卷,做不完就不让睡觉。
杜父像是能猜到儿子的学习情况似的,天天让人送补品来,一顿不落。
沈知砚享受着杜家珍贵的补品和药膳,更加不遗余力地辅导杜仲。
不过似乎是补过头了,三人时不时会还会流鼻血。
沈知砚倒还好,杜仲和张知几早上起床明显变磨叽了,总是缩在被窝里,磨磨蹭蹭地让沈知砚先去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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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砚虽然还没发育,但也知道是为什么,每次都先去学堂帮需要“降旗”的两人占好座位。
这一天沈知砚踏进学堂里,一向安静的学堂今日却格外吵闹,所有人都叽叽喳喳讨论着什么。
沈知砚凑过去一听,说的是打仗的事。
官府已经将战事失利的事写成榜文昭告百姓,没几天就席卷了整个大晟,大街小巷都在讨论战事。
州学内同样如此,一个个学子争论不休。
一个学子愤愤不平:“党项蛮夷频频寇边,这次竟直接侵占了我朝两座城池,实在可恶!我大晟立国近百年,岂能向塞外部族低头?”
许屹川也端坐在学堂里,他已经拆去了脸上的纱布,脸上的青紫红肿十分可怖,看起来像过年上供的猪头。
许屹川冷冷淡淡地开口:“还不是前线打仗的人太没用,连一群没开智的蛮夷都打不过。”
当即有学子跳出来反驳:“许兄这话,倒有失偏颇了,党项骑兵野战近乎无敌,我军久疏战阵,一时被打个措手不及也是可以理解的。”
许屹川冷哼一声:“知道党项人在战场上厉害还非要打,那不就是蠢吗?左右都打不过,不如赔点钱,割两座城池求和,如此还能换到休养生息的机会,反正我大晟有的是钱。”
说着他扫了众人一眼,再度开口:“我可知道,这次的主帅是裴鸿钧将军,裴将军都快六十了,陛下在已经失利的情况下还启用一个垂垂老矣的将军,不是摆明了无人可用了吗?”
其他学子面面相觑,这个他们倒真不知道啊。
“许兄的消息竟如此灵通,不知是从哪知晓的?”
许屹川颇为得意:“袁知州之子,袁书尧。”
对于结识到袁书尧,许屹川是十分自得的。
眼下说出来,他也如愿在同窗们脸上看到了敬畏和讨好的神色,这让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许屹川自信开口:“依我之见,不如派使者赴党项议和,大晟地大物博,随便施舍党项人一些财物,就能让对方暂且休兵。”
“休兵之后呢?”有人问。
许屹川理所当然道:“先休养生息,整饬武装,待到军力恢复,再图收复失地,岂不美哉?”
“美你爹个头。”沈知砚心说。
其余人没有说话,有人觉得许屹川说得在理,也有人觉得他说得不对。
但碍于许屹川认识汝滨书院的学兄,为了避免得罪他,都没吭气。
许屹川目光不经意地扫向沈知砚,却见沈知砚一脸看智障的表情看着自己。
这时杜仲和张知几也来到了学堂。
“聊啥呢,这么热闹。”杜仲过来凑热闹。
“听猪头放屁呢。”沈知砚答。
“你说谁是猪头?”许屹川瞪眼。
“谁急了就是说谁。”沈知砚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
许屹川跟沈知砚三人的摩擦,在州学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为避免两人吵起来,有人出来转移话题:“含章,打仗的事,你怎么看?”
第185章 老一辈打法
第185章老一辈打法
所有人都看向沈知砚,想听听这位大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院案首的见解。
沈知砚没反驳许屹川刚刚的言论,而是直接盯着他,大声说:“你是党项人派来的卧底吧?”
许屹川脸色剧变:“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祖祖辈辈都是货真价实的大晟子民,有户籍登记的!”
沈知砚扣的帽子太大,他完全接不住。
“是吗?”沈知砚继续质疑,“两军交战,只是一点失利你就这般唱衰,又是割地又是赔款的,很难不让人怀疑你的居心啊。”
“你是不是心里偷偷想着打败仗,好跟你的县令老爹倒戈去西夏?”
许屹川冷汗流下来了:“我……我只是提出我的见解而已,这是我的个人看法,你……少上升高度。”
“啧啧啧。”杜仲摇摇头,不齿道,“你是个投降派,丢人。”
投降派这词用得贴切,不少人偷偷笑起来。
学子们就着这个词再度讨论起军事,这次不再是许屹川的一家之言,驳斥许屹川言论的人也不在少数。
许屹川面露愠色,但又害怕沈知砚再给他扣个大帽子,终究不敢再多说什么。
杜仲坐在座位上,有些忧愁道:“都欺负到我们头上了,我觉得这仗该打。但是一打起来,银子就跟流水似的花出去了,不知道国库是否充盈,要是军需不足,只怕要加税吧……”
杜仲挺担心这事的,毕竟他家有不少好的田地。
但他只是个生员,只能免十亩田税,剩下的田税和医馆的税一叠加,只怕要比以前交的税多得多。
搞不好还会再添苛税。
沈知砚支着耳朵,觉得杜仲说得在理。
只要打仗,必定是需要取之于民的,说不定会再加徭役,甚至强征民夫去输送粮草。
他们家的泥人铺也得跟着涨税。
眼下沈知砚不过一个十岁的生员,人微言轻,无法对局势造成影响,只能暗暗寄希望于古维农的火药。
但愿在战场上能有奇效。
如果效果不尽如人意,沈知砚会考虑把弩弓的制作方法上交给朝廷。
短时间内无法大量培养骑兵,但是大量制造武器还是可以做到的。
不管如何,他不希望裴夫子的父兄在战场上出事,也不希望士兵和百姓们受战乱之苦。
打仗的消息已经传遍大晟,边境的情况可能比想象的更糟糕。
朝廷把榜文张贴出来,也许是存了广募乡勇的想法。
沈知砚也有些担心,边塞开战看似离他们很远,实则息息相关。
讨论声音此起彼伏,一直到教谕进来,声音才渐渐平息下去。
众人思绪重新回到现实,把注意力拉回即将到来的季考上。
苦学一个月,不管学子们准备好与否,季考如期而至。
季考的内容与院试几乎相同,又额外增加了策论文。
许是考虑到州学的学子刚学策论文不久,策论出得并不难,只挑了两句《大学》中的话,让学子们自行阐述观点。
这次考完,大家的神色都比较轻松,没有人喊难。
尤其是最多人惧怕的算学,被古维农折磨了这一阵子后,再看题目,突然就会写了许多。
卷子改得很快,不出两天,成绩就张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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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仲瞪大了眼睛看榜上的成绩,有些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二等…我没看错吧,我的成绩是二等!州学里头有没有其他人叫杜仲啊?”
沈知砚双臂抱胸笑眯眯道:“就你一个叫杜仲的。你没看错,你就是二等。”
杜仲成绩不错,沈知砚也放心了,总算是没白吃杜家的饭。
沈知砚和张知几都是一等。
杜仲对两人的一等成绩习以为常,但对自己的二等却是兴奋异常。
原本杜仲甚至都做好因为成绩太差,几年后被州学劝退的打算了。
“娘嘞,到时候搞不好,让我混进汝滨书院了怎么办?哦齁齁齁……”
张知几给他无情浇了盆冷水:“只是一次季考而已,这才哪到哪?就算是一等成绩也不一定能稳进汝滨书院。”
杜仲一巴掌拍到张知几背上:“别扫我兴。”
他拉着沈知砚,殷勤道:“正好休沐了,含章,我带你出去玩玩。”
“不去。”沈知砚扭头就走,“你除了去烟月楼,还会去哪?”
杜仲嬉笑着拉住沈知砚:“你真了解我,但是这次要是不去,后悔一辈子。”
“这么夸张?为什么?”沈知砚一脸不信。
杜仲神秘兮兮地凑近沈知砚的耳朵:“今天下午有烟月楼行首的表演,行首!你知道什么是行首吗?就是花魁!”
“你怎么知道?”
杜仲天天都待在州学里,怎么对外面的事了如指掌。
杜仲甩开折扇,颇为潇洒地扇起来:“行首每隔三个月,会在烟月楼弹琴一曲。每次都是在月初,算算距离上一次的时间,正好是今天。”
他对着沈知砚贼眉鼠眼道:“那可是烟月楼行首,肯定是倾国倾城,姿色和才情都是上上佳。含章你这么有才华,届时若是能赋诗一首,引得行首青睐,岂不美哉?”
杜仲去过几次烟月楼,但从没见过花魁,这次说什么也不能错过。
沈知砚面无表情地回看杜仲。
张知几凑过来:“行首?是不是林见微?”
杜仲震惊:“你知道她?”
“当然,悬瓠城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
杜仲追问:“你见过她?有多好看?”
张知几摇头:“没见过,只听说过。”
杜仲心里平衡了点,他还以为张知几见过林见微呢。
杜仲一手挽住一个舍友:“走走走,既然都没见过,正好去见识见识。”
张知几欣然应允:“好啊好啊。”
就这样,三人又坐在了烟月楼中。
今日的烟月楼比上一次来时更热闹,几乎是座无虚席。
二楼最显眼处,有一娇艳女子端坐案前,轻轻拨弄琴弦。舞姬们在大堂上随着琴声翩然起舞,水袖翻飞,身姿袅袅。
沈知砚喝了口茶水,眯着眼看向二楼的弹琴女子,问:“那位就是行首吗?”
看着不像啊……
杜仲和张知几纷纷摇头:“不知道啊,没见过。”
那女子琴弹得不错,长得也颇为娇媚,但若说她是花魁,又感觉差点意思。
沈知砚是个木头耳朵,琴音渺渺,他也听不出个好赖来。
舞看了,曲子也听了,沈知砚坐得没意思,就想走人。
第186章 长得丑不是你的错
第186章长得丑不是你的错
“含章,干啥去?”
杜仲正惬意地听着小曲,扭头一看,沈知砚已经打算走人了。
“没什么意思,回州学了。”
“别呀。”杜仲把沈知砚拉回来,“我听隔壁桌说了,这不是花魁,花魁还没出场呢!再等等。”
张知几坐在位置上入迷地品着琴音:“琴音潺潺,拢、捻、挑、拨之间章法井然,妙,妙,妙!不愧是烟月楼培养出来的乐妓。”
见舍友如此痴迷,沈知砚只好坐回原位。
来烟月楼逛了两次,琴声听来听去都一样啊,哪有什么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感觉,他怎么听不出来?
有客人似是听腻了,大声嚷嚷起来:“林行首呢?怎的还不现身?”
几乎是一呼百应,楼内响起此起彼伏的催促声,催促行首林见微赶快出来。
更有甚者已经开始辱骂烟月楼的老鸨和龟奴们。
老鸨王妈妈穿着一袭深紫色衣裳,脸上的脂粉比城墙还厚,此刻满头大汗道:“各位爷稍安勿躁!见微那妮子家中出了急事,这几日不在烟月楼,怕是不能给大爷们献艺了。”
说着,王妈妈从旁边的红帘后头拉出一个螓首蛾眉、明眸皓齿的年轻姑娘。
“这是我亲自调教的姑娘怜儿,琴艺歌喉只比林见微差了一筹,让她给各位爷唱一曲怎么样?”
怜儿低着头向众人福礼,人如其名,一副我见犹怜的姿态。
这个怜儿比在二楼弹琴的伶人还漂亮许多。
但客人们完全不买账。
“长得没林见微一半好看,清汤寡水的,没意思没意思。”
“上次不是说林见微家里人都死完了吗?哪来的家?”
“老子抓心挠肝地等了三个月,就等着林花魁呢!说不来就不来了?”
“林见微不出场怎么不早说?害我白等两个时辰,退钱!”
“……”
客人们一边咒骂,一边头也不回地走了,任老鸨怎么讨好阻拦都无济于事。
不过片刻,人去楼空。
“我们也走吧?”沈知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杜仲脸皱得跟苦瓜一样:“点真背啊!还是没能看到花魁长什么样。”
张知几也颇有些遗憾:“没能听到花魁的琴声,可惜可惜。”
沈知砚倒有些开心,终于不用坐在这里了。
看来他实在没有艺术细菌。
……
距悬瓠城数百里外的一条不知名山道上,一辆普通的马车正于上驶行。
山道不宽,一面挨着山体,马车另一边不足三尺的地方就是悬崖。
寻常人走山道,定然是小心翼翼,慢慢吞吞的,这辆马车却是快速行进着。
马车内,古维农和仆从结结实实抱在一起,神色惊恐,一副死了爹娘的模样。
这天杀的车夫,在这种羊肠小道上还敢驾得这么快,未免也太不把自己的命当命了!
适才古维农感觉马车愈发颠簸,就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这一看差点没把他吓死,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离官道,拐弯上了山道。
上山道就算了,速度却不减!
古维农丝毫不怀疑,若是拐大弯,马车会被直接甩下悬崖。
从这摔下去,定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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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维农心里隐隐后悔,早知道就自己骑马去开封了,这烟月楼的人不会是想在这种荒山野岭了结了他吧……
但古维农显然小看了车夫的驾马技术。
山道虽险,却没有发生意外,一路有惊无险地赶到了驿站。
双脚踏到土地上的那一刻,古维农如获新生!
紧接着就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上。
“老爷,你没事吧!哕!”
仆从也是脸色煞白,像是从鬼门关里捡回了一条命。
“没…没事……呕!”古维农脱力地摆摆手。
“哼!没用!”车夫潇洒地跳下马车,拍拍屁股,率先进了驿站。
“你!”仆从面露愠色,却被古维农拉住,示意他稍安勿躁。
仆从十分不忿:“老爷,你是何等身份,难道就由着这女子羞辱你?!”
“他跟她吵起来有什么好处?到时候人家一个不高兴,真把咱们丢下悬崖怎么办?”古维农拍拍仆从的肩膀,“当务之急是尽快赶到京城,面见陛下。”
仆从愤愤地从鼻子里出了口气。
古维农往驿站走去:“再说了,她骂得不一定是我啊,也可能是在骂你没用。”
“老爷……”
驿站内,古维农三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古维农撕了块饼子丢嘴里,斜眼睨着一旁头戴斗笠的人。
古维农嚼着饼子含糊道:“这位…女侠?吃饭都不摘斗笠啊,多不方便啊。”
一起赶路了这么多天,女子始终带着斗笠,古维农连她的样貌都不曾看清过。
“要你管。”清脆的声音从斗笠下传出。
仆从哼了一声:“肯定是丑得没脸见人。”
铮!
下一瞬,细剑出鞘,直直抵在仆从脖子上:“知道自己丑得没脸见人还不遮掩遮掩?”
仆从吓得脸色煞白,脖子疯狂抖动,想离剑刃远一点。
好在女子也不是真想杀了他,吓唬过后就把剑收了起来。
“你长得丑不是错,但是长得丑还跑出来吓人,那就是你的不对了。”
女子丢下这句话就起身回了房间。
古维农在身后啧啧称奇:“这妮儿骂人不赖啊!”
女子微微勾唇,这句话,她是从话本《果宝特攻》里学来的,正好派上用场。
马车又快马加鞭疾驰了三天。
除了官道,女子还净挑些偏僻的路走。
女子此举,确实大大缩短了赶路的时间。但一路下来,差点没把古维农的老骨头颠散架。
古维农只能默默忍受,心里念叨着赶紧到开封。
终于在一天的黄昏,三人成功到达了开封府门口。此时距离他们从悬瓠城出发,只过了十四天。
刚进入开封城,女子就将两人踹下车,架着马车扬长而去。
“真是泼妇,欺人太甚!”仆从生气地扶起古维农。
古维农拍拍膝盖上的泥,环视四周,天子脚下,还是熟悉的繁华。
只是不知千里之外的边境是何种惨烈的景象。
“走吧,找家客栈住下,明日向翰林院投张拜帖,让他们替我引见皇上。”
另一边,女子驾着马车,一路徐行,最后拐进了一座豪华的府邸。
第187章 他想睡我
第187章他想睡我
寒王府。
寒王苏宸身着一袭青色的交领窄袖短衫,下穿缚裤,脚蹬一双长筒乌靴,大步流星来到待客用的花厅。
看起来不像尊贵的王爷,倒像个威武的将军。
身后跟着的,是他的谋士,梁策。
一进门,苏宸就看到无所事事摆弄头发的林见微。
苏宸正在校场练习射箭,听下人来报,林见微突然来了开封。
林见微是苏宸安插在悬瓠城,负责监视蔡州还有袁敬山一举一动的棋子,每隔一年来开封向苏宸汇报一次蔡州的情况。
距离林见微上一次来开封,还不到半年。
“殿下。”林见微站起来行礼,冲着苏宸盈盈一笑。
苏宸点头致意,拿起茶壶灌下去一整壶茶水,方才中气十足道:“还不到你汇报的时间,怎么突然回来了?汝南袁氏有异动?”
林见微摇摇头:“蔡州挺安定的,至于知州袁敬山嘛……也挺老实的,对殿下算是忠心。”
“那你怎么突然来了开封?”
苏宸蹙眉,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我师父出事了?”
“没有没有!”林见微忙否认,“陆山长好着呢,这次恰恰是受陆山长所托,送一个人来开封。”
苏宸愣怔了一下,而后有些欣喜地朗笑一声:“这还是师父头一次求我办事,稀奇。”
几年前苏宸给陆崇谦写过信,告诉他烟月楼是自己的势力,若有需求,可随意差使烟月楼的人。
只是那封信石沉大海了,陆崇谦也没给他写过回信。
没想到陆崇谦真找了烟月楼的人办事,这让苏宸心情很好,至少说明师父心里还是有他的。
林见微吐了吐舌头:“一听说是陆山长的要求,还是送人,那我自然是当仁不让咯!毕竟我的骑术可是殿下亲自教的呢!”
“干得不错!”苏宸微笑。
梁策见苏宸一直沉浸在师父需要他了的喜悦中,叹了口气,主动问林见微:“陆山长让你送的人是谁?”
林见微笑容淡了几分:“是古维农。”
“古维农?!”梁策大惊,“他不是前些年就辞官云游去了吗?怎么会突然来开封?还是陆山长托人护送来的。”
林见微摇摇头,这些她就不得而知了。
“殿下……”梁策六神无主地看向苏宸。
却见苏宸嘴角仍扬着若有若无的微笑,显然是还在回味陆崇谦求他办事这件事。
梁策不由得加重语气:“殿下!辞官的古维农去而复返,该如何是好?”
“什么?”苏宸才回过神。
梁策在心里叹了口气:“古维农曾经教过珩王,此次毫无预兆地突然进京,属下心里突突的。”
“心突突的?”苏宸奇怪地看了眼梁策,“你这是纵欲过度,注意节制。”
梁策一口老血梗在喉头,无言以对。
苏宸淡笑一声:“你是担心古维农此次回来,是来帮助苏昱夺嫡?”
梁策忙不迭点头:“我打探到珩王有意让裴知白担任珩王世子的西席,加上此次古维农进京,若是他们师徒三人联手……”
梁策没把话说完,留给苏宸自行脑补可怕的后果。
苏宸却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裴玄知不可能留在珩王府当世子的老师。”
“殿下?”梁策不解。
“谢闲还得在朗山县再任一届,当初他是为了裴玄知过去的,在他任职期满回京前,我不信裴玄知会撇下他,自己一个人留在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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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策对苏宸的话持保留意见:“就算裴玄知会回朗山县,那古维农呢?突然回京城,咱们也不得不防啊殿下。”
在梁策看来,古维农的威胁可比裴知白大多了。
那毕竟是前工部尚书,辞官前颇受陛下的喜爱。
苏宸一屁股坐到直背雕花交椅上:“古维农是苏昱的老师,我一直很佩服他。他是个大儒,跟师父一样有他的风骨。几年前他就能辞官走人,我不信会忽然回来帮苏昱。”
梁策撇撇嘴,认为苏宸过于天真乐观。
苏宸接着说:“况且古维农和师父是多年的好友,这次又是师父命令我的人把古维农送来京城的,若真是要对我不利,师父可能会这么做吗?”
“呃……”梁策被哽住,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确定陆山长还认你当弟子吗?这话梁策不敢说,他怕死。
当初苏宸和裴知白比试马术,裴知白坠马,后被查出是寒王手下的厩夫在马匹上做了手脚。
自那之后,陆崇谦和苏宸之间就隐隐有了隔阂,似是无法相信自己亲自教大的孩子会做出这等恶毒之事。
没过几年,陆崇谦和古维农就双双辞官离开了京城。
苏宸不甚在意古维农进京的事,转头问起林见微:“既然来了,那就说说袁敬山。”
接着林见微向苏宸汇报起自己在悬瓠城了解到的情况,事无巨细,十分详尽。
苏宸微微讶异:“你用青楼行首的身份竟能知晓袁敬山这么多事。”
梁策则是直接赞叹:“见微,你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细作!”
林见微盈盈一笑,直视苏宸:“他想睡我,天天往我那跑,自然是什么事都告诉我咯。”
噗——
梁策一口茶水喷出,讪笑道:“见微啊,下次不用说这么直接,呵呵呵。”
苏宸面无表情地挪开目光,不与林见微对视:“袁敬山在男女之事上段位不如你,相信你能处理好。还有别的事汇报吗?”
林见微收起笑容,软软靠在小桌上:“还有什么要汇报的呢?袁敬山在朗山县的县丞小舅子被斩首了。这算大事吗?”
当初朗山县县丞高平是苏宸亲自放话保的,如今被杀了,怎么看都是在打苏宸的脸。
苏宸听完却没什么反应:“我知道,杀得好。苏昱总算是做了件人事。就算他不去敲打袁敬山,我也会派人去宰了那个县丞。”
“嗯?”林见微托腮,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于是梁策给林见微解释,当初苏宸要练兵,军部倒是干脆利落地申报了,但户部一直拖拖拉拉地不拨款。
恰好那时候谢闲想清算高平。
袁敬山求救到苏宸这里,让苏宸知道了一个小小县丞,家财万贯,私藏颇丰。
正好可以拿高平的财产充作军费,相应的,苏宸出手保下高平。
一个小小的县丞,根本闹不到皇上眼里。
高平不是什么好东西,苏宸原本是打算过河拆桥的,只是珩王苏昱比他快一步,亲自去了悬瓠城。
想来是为了帮谢闲。
之后苏宸就不再理会高平的事,乐得看他去死。
林见微听完啧啧道:“用完人就丢,殿下真是好狠的心呢!”
苏宸面无表情:“鱼肉百姓的畜生,活着也是浪费,死了正好。”
第188章 小师弟
第188章小师弟
苏宸转头问起别的:“我师父呢?他近况如何?”
林见微摇摇头:“不知道呢,陆山长文人清流,可从不来我们烟月楼。他整日待在书院里头,我们无从知晓他的情况。”
苏宸有些遗憾。
“对了!”林见微似是想到了什么,“陆山长收了个新弟子。”
“嗯?”苏宸惊讶地抬头,“又收弟子了?”
他记得五年前不是刚收过一个了么,怎么又收了。
苏宸心里有点酸酸的,师弟一个接一个,他都不是师父唯一的弟子了。
林见微说:“陆山长这次收徒很低调,收徒宴只请了几个人,我还是从袁敬山嘴里知道的呢,听说是关门弟子。”
关门弟子啊……苏宸心里平衡了一点,至少他还是陆崇谦唯三的徒弟。
“你对我这个小师弟,了解多少?”苏宸问。
“似乎是叫沈知砚,今年才十岁,袁敬山很不喜欢他呢。”林见微回忆着说。
“为何?我这师弟是袁敬山政敌的孩子?”苏宸十分敏锐。
林见微微笑摇头:“只是个农家子,听说是在拜师宴上顶撞了袁敬山,让袁敬山觉得很没面子。”
说着林见微想起了那天在小巷里看沈知砚跟人打架的场景,真是小小年纪就鸡贼。
一个小孩穿着秀才才能穿的襕衫,跟他打架的人大叫他“沈知砚”,想来应该就是陆山长新收的那个弟子了。
那天林见微让沈知砚给自己签完名,回烟月楼后,专门以烟月楼的名义,给州学写了封信,把许屹川的伤全部揽到了烟月楼打手头上。
林见微心里有些自我感动,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护草使者。
苏宸冷哼一声:“袁敬山的面子值几个钱,你回悬瓠城后,多盯着他,别让他给我的小师弟使绊子。”
“遵命。”林见微点头,她又从包袱里掏出本书递给苏宸,“这是我在悬瓠城买的话本,殿下闲暇之时可以看一看解解闷。”
苏宸垂眸不接。
梁策赶紧伸手接过来:“见微你也是的,买什么不好,买酸溜溜的话本,殿下平时哪里爱看这个。”
说着梁策低头看了眼书封,入目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斩仙。
梁策眼睛亮了,有点意思啊!殿下不爱看,他倒是可以看看。
林见微耸耸肩:“这话本正是沈知砚写的,在悬瓠城可是很受欢迎呢。”
还不待梁策做出反应,苏宸已经从他手里把书抽走了。
“斩仙……种花家……”苏宸看着书封勾了勾唇,“我这小师弟有点意思,最近颇为悠闲,正好看看。”
梁策眼角微抽,苏宸刚刚分明还一副不想接的样子。
林见微走后,苏宸收起话本,对梁策说:“既然是我的师弟,我这个当大师兄的也得表示表示,你替我准备一套礼物,给师弟送去,要有心意些。”
“是。”梁策应声,干脆地离去办事。
“慢。”苏宸叫住梁策,“礼物准备好之后,让袁敬山亲自去送。”
“是。”梁策再次应声,不过这次他有些犹豫道,“太大张旗鼓,会不会被陆山长他老人家退回来?”
五年前,给霍怀瑾准备的拜师礼也是梁策准备的。
当时为了给师弟霍怀瑾最威风的排场,苏宸安排了整个烟月楼的人去送礼,一路敲锣打鼓到了州学,整个悬瓠城人尽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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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礼物直接以陆山长的名义退了回来……
苏宸沉吟:“我吸取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只让袁敬山一人去送,不至于太过高调,应该不会再被师父退回来。”
梁策一脸便秘地看着苏宸,让一州的知州,亲自给一个农家出身的小秀才送礼,这还不够高调吗??
不过他知道这是苏宸对袁敬山另类的敲打:“殿下明智,属下这就去办。”
……
远在悬瓠城的沈知砚不知道开封发生的诸多事宜,只用功读着自己的圣贤书。
天气渐渐转热,州学的学子纷纷脱下冬装,换上了更轻薄凉快的衣衫。
沈知砚也换了身浅青色的棉布直裰。
素色的直裰没有任何纹样装饰,反倒衬得沈知砚眉目舒朗,十分清爽。
一个寻常的日子,沈知砚收到了裴夫子寄来的信,一同寄来的还有一个木盒。
这让沈知砚的心情不同寻常起来。
待在寝舍里,沈知砚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拆开信件。
信里说,裴夫子在开封和故友叙旧,耽误了不少时日,没赶上沈知砚的拜师宴,十分遗憾。
不过现在裴知白已经回朗山县了,琢玉学堂接着开了起来。
裴夫子开玩笑着说,有沈知砚这块金字招牌,之后学堂只怕会被人踏破门槛,以前都是学生挑他,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他挑学生了。
信里还说,裴知白不确定自己还能在朗山县待多久,后续可能会往西行,到时会再写信给沈知砚。
最后祝沈知砚学业有成,早日中举云云。
木盒里是给沈知砚补上的拜师礼。
怀着无比郑重的心情,沈知砚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做工精致的木盒。
里头赫然陈列着一套文房四宝。
湖州的笔、徽州的墨、温州的蠲纸还有一方细润如玉的歙砚。
沈知砚眼眶都红了,这一套下来,少说得百两银子!
裴夫子厚爱啊!
察觉到沈知砚呼吸急促,两个舍友好奇地贴了过来。
“哎哟!富少啊含章!”张知几夸张道,“笔墨纸砚用的都是这种高级货!我爹平时都不舍得用。”
杜仲更夸张地摇头晃脑,浮夸道:“这一套文房四宝都够买我命了!含章你还缺仆人不?你看小的我怎么样?”
沈知砚看完信积攒起来的情绪被打散,没好气道:“你俩滚蛋,这是我在朗山县的夫子给我送的。”
“夫子不找你要束脩,反给你送这么贵重的礼物?”杜仲不可置信道,“你不会是那夫子的私生子吧?”
“呔!找打!”
三人打闹着,门外响起一道扫兴的声音。
“杜仲!杜仲在不在?出来一下!”
是许屹川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欠揍。
沈知砚看了眼杜仲:“他突然来找你干什么?”
杜仲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啊,难道是找我约架?”
说着杜仲还有些兴奋起来,打架真好玩啊!
张知几走过去开门:“问问不就知道了。”
许屹川见是张知几开的门,还算和善地笑了一下:“张兄啊,杜仲在寝舍吗?”
杜仲上前,没好气道:“找我干啥?”
许屹川收起笑容,同样没好气道:“汝滨书院的学兄袁书尧找你,赶紧去。”
第189章 新书
第189章新书
听到是袁书尧找自己,杜仲脸色变幻了一瞬,干脆道:“我还有课业没完成,不去。”
许屹川抵住门:“袁兄早猜到你会这么说,他说了,你若不去,他只能日后去你家里拜访了。”
杜仲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许屹川眼里闪过嫉妒,他一直以自己是袁书尧的小弟而自得,如今看来,杜仲跟袁书尧也认识。
杜仲却从没在州学内跟人炫耀过。
一想到在袁书尧心里,自己的地位可能不如杜仲,许屹川就没来由的烦躁。
他扯着杜仲的袖子就要把人带走:“麻利点,别让袁兄久等。”
杜仲愤怒地甩开他:“别碰我!臭货!”
许屹川愣住,抬起胳膊闻了闻:“不臭啊……我前日刚洗的澡,你胡说什么呢!”
杜仲理了理衣袖:“老子自己会走。”
沈知砚察觉到杜仲情绪不对:“安常,要不我陪你一起去?”
张知几点点头:“我和含章跟你一块去,袁书尧嘛,我也认识。”
杜仲面色稍霁,摇摇头:“不用,你们忙自己的事吧,我去去就回。”
说着就大踏步离开,跟许屹川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张知几摩挲着下巴:“怎么感觉安常这么怕袁书尧呢。”
沈知砚也有同样的感觉,他问张知几:“观澜,你对那个袁书尧了解多少?”
沈知砚在府试前跟袁书尧在临江楼有过一面之缘,但是并不熟。
张知几估摸着说:“袁书尧是袁知州的一个小妾生的,在科举方面很有天赋,所以虽然是庶子,但挺受袁知州喜爱的。至于为人嘛,这我还真不太清楚,也没听说过他的什么事迹。”
沈知砚微微沉吟,大白天的又是在州学,杜仲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而且杜仲明显不想让人知道他与袁书尧之间的事,于是沈知砚和张知几两人转身回了寝舍。
回到寝舍,沈知砚第一时间提笔给裴知白回信。
之前他往琢玉学堂写过信,告诉裴知白,古维农就在天中书院内。
但如今古维农已经去了开封,那封信的消息已经滞后,必须得赶紧写封新的,免得裴夫子到时候为了古维农白跑一趟。
沈知砚心里有点可惜,若是裴夫子再晚一点回来,也许能在开封直接见到古维农。
沈知砚还没写完信,杜仲就回来了。
去了不到一刻钟,但是杜仲脸色尤为难看。
“你怎么了安常?”沈知砚放下笔。
杜仲摇摇头,一句话没说,一个人缩到了被子里。
沈知砚和张知几对视一眼,摸不清状况。
杜仲这一躺就直接躺到了第二天。
后面几日上课,杜仲一反常态地沉默寡言,不跟两个舍友耍宝,脸上也不见了笑容。
沈知砚和张知几觉得这样实在不是回事,终于在休沐日,连拖带拽地把杜仲带出州学,出门散心。
以往都是杜仲抢着要出去玩。
“干嘛……悬瓠城我都逛腻了。”杜仲耷拉着眉毛,神色恹恹。
沈知砚笑道:“带你去书铺。”
杜仲本能地抗拒:“不去不去,我最讨厌去书铺,我晕字晕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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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知几挑眉:“看话本也不去?”
“话本?”
杜仲有点来劲了,他看向沈知砚:“什么话本?”
沈知砚卖关子:“去了就知道了。”
“不会是《斩仙》第二卷吧?”
一想到这个猜测,不消别人多说,杜仲一马当先朝霍家书铺冲去。
沈知砚和张知几两人相视一笑。
霍家书铺生意不错,沈知砚三人到达时,柜台有不少人排队结账。
杜仲扫了眼客人手里拿着的书,果然是《斩仙》的第二卷!
“好你个沈知砚!州学课业这么重,什么时候偷摸把第二卷写完了?”杜仲兴奋地擂了沈知砚一拳。
沈知砚微微一笑,两个月前他就托霍怀瑾把手稿交到了霍员外手里。
以霍员外兵贵神速的刊刻速度,算算时间,正好最近会在悬瓠城出售。
第二卷的《斩仙》满满陈列了两大书柜。
话本一共分为两个版本,一种是十分朴素的简装版,定价在三百文。
另一个版本就十分夸张了,用的是织锦硬装,书封上的书名用金线手工绣成,内页用的是防虫熏香的特制笺纸,看起来低调又奢华。
价格也很华丽,三两银子一本。
购买此版话本,再加一两银子可获得一个特制的玉书签。
两个版本的书价格相差了整整十倍!
当然里头的内容是一模一样的。
霍员外也在书铺内,此刻笑眯眯地站在沈知砚身旁:“怎么样?这版是我亲自设计的,是不是看起来就很贵气?”
沈知砚由衷地点头:“是。但是真的会有人买吗?”
他想过定价高,但没想到这么高。
在沈知砚上学前,三两银子几乎是他家半年的收成。
霍员外笑呵呵点头:“自然是有的。”
话音刚落,杜仲和张知几一人拿了一本精装版的话本。
杜仲欣赏着封面满意地点点头:“够帅,配本少爷正好。”
张知几摸着金线绣成的字:“不错不错,值这个价。”
两人扭头又从另一个书架拿了简装的版本。
“一本收藏,一本平时看,正好。”
两人想法如出一辙。
霍员外适时道:“再加一两银子可得有一个镂空花梨木匣,用来收藏放置书籍再合适不过。”
杜仲和张知几毫不犹豫道:“我要买。”
沈知砚佩服地拱拱手:“富少!多谢两位富少照顾小弟的生意。”
两本简装书,两本精装书,两个玉质书签加两个花梨木匣,加起来就要近十一两银子!
据霍员外说,精装版的书在悬瓠城销量还算不错,每天都能卖出去十几本,但底下的县就卖不动。
霍不疑在朗山县已经抛售了不少利润不好的产业店铺,专心经营书铺。
他对着沈知砚感叹道:“还是州城生意大,虽然成本高,但是赚得更多。若是有朝一日能卖去京城,无异于拿麻袋装银子。”
听得沈知砚都有些心潮澎湃,看来他离万恶的地主老爷更进一步了。
第190章 保留节目
第190章保留节目
霍员外还想像上次一样给沈知砚的两个舍友免单,却被杜仲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不仅如此,杜仲还提出要帮张知几买单。
张知几很是稀奇地打趣杜仲:“杜少爷最近在哪发财呢?你家医馆这么赚钱啊。”
杜仲嘚瑟地摇摇头:“不是我爹给的,你忘了?上次从许屹川那讹了二十两银子。”
“哦~我想起来了,就是许屹川在书铺门口撞碎你泥人那次。”
说到这个,张知几心痒痒地问霍不疑:“霍老板,泥人什么时候能上啊?迫不及待想买了。”
霍不疑笑呵呵道:“快啦,快啦。”
他带着沈知砚三人从后院绕到了隔壁一家空着的店铺中,里头已经被打扫过,十分整洁,墙壁上还贴满了《斩仙》的水墨画像。
霍不疑对沈知砚说:“这家店我已经替你家租下来了。你爹娘那边正在赶制泥人和木偶,最多再过两个月就能把店开起来。我在烟月楼包了一个月的场做说书宣传。”
沈知砚十分欣喜,这么说,他爹娘马上就能来悬瓠城了?
“多谢霍伯伯,铺子的租金就从我的分红里头扣吧!”
从书铺出来,杜仲肉眼可见的开心,连带着话都多了起来。
“走吧走吧,请你们去烟月楼听说书去。”
一个月来难得见杜仲这么有兴致,沈知砚和张知几也不扫他的兴,跟着一起去了。
沈知砚没想到来悬瓠城这么久,除了州学和书院,青楼反倒成了他去的最多的地方。
烟月楼内果然在说书,没了丝竹管弦之声,只回荡着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
杜仲照例交了一两银子才在大厅入座。
可惜他们来的不凑巧,只听到了最后一小截说书就没了。
杜仲和张知几没听到最精彩的部分,身上痒得像是有蚂蚁在爬。
杜仲屁股上像是抹了油一样动来动去:“说书是只说一场,还是待会儿还有新场?”
沈知砚说:“应该是只有这一场。”
霍不疑刚刚跟他吐槽过,烟月楼的老鸨坐地起价,一天要是说书好几场,就覆盖不了成本了。
“哎……”张知几意犹未尽地叹气。
杜仲把茶水一饮而尽,恶狠狠道:“我要在这坐一整天,把我花出去的一两银子坐回本。小二,再上壶茶水!”
普通的茶水不收钱。
说书结束,楼内丝竹管弦之声袅袅响起,又到了沈知砚最不感兴趣的听音乐环节。
张知几和杜仲两人一边品茗,一边时不时点评两句哪个乐妓琴艺更高超。
杜仲一早就退了州学的“乐”课,这方面显然不如张知几有研究。
但沈知砚显然更没研究。
他像个小屁孩一样木着脸,面无表情地从怀中掏出一本《诗经》,认真地看起来。
沈知砚满意地点点头,将琴声当作看书时的背景音乐,倒觉得入耳了许多。
噗——
张知几和杜仲相对而坐,瞅到这幅场景,当即一口茶水喷到了对方脸上。
“不是吧含章!”杜仲瞪了张知几一眼,擦着脸上的茶水,“这是青楼啊,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学习呢!!!”
沈知砚虚心求教:“有规定青楼不能看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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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这倒是没有。”杜仲哽住。
但是正常人谁会在青楼看书啊?!
在青楼就该吊儿郎当地扮演纨绔子弟啊!
杜仲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沈知砚,他从没见过这么不开窍的人。
此獠当诛!
没规定就行,沈知砚继续气定神闲地看起来。
张知几不由得肃然起敬!他从没想过青楼也能成为学习的场所,不怕学霸比你有天赋,就怕学霸比你聪明还比你努力。
他也凑过去跟沈知砚一块看。
杜仲啧了一声,面上是一言难尽的神情,他这两个舍友有病吧!
杜仲的听觉很好,满楼的丝竹之声都盖不住这两个奇葩的翻书声。
原本准备畅饮烟月楼二十壶茶水的杜仲忽然就坐不住了,生无可恋地耷拉着眼睛看两个舍友。
他要是有这两人的学习劲头,也不至于吊车尾进州学。
伴随着琴声,大概读了三四首诗的样子,楼内的琴声戛然而止。
沈知砚依然沉浸在书里,张知几则有些茫然地抬头。
没一会儿,沈知砚突然觉得手臂一阵痛,他一扭头,是张知几在掐自己。
张知几指着舞姬跳舞的地方:“含章快看,好像有没见过的新花样。”
沈知砚顺着看去,只见一排精瘦的美男子拽着红绫从天而降。
琵琶声响起,美男子们赤裸着上半身,伴随着琵琶声扭起舞步,将手里的红绫舞得虎虎生风。
三人看呆了,沈知砚喃喃道:“这是什么保留节目吗……”
张知几皱着脸频频摇头:“难道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小姐点的?大庭广众之下脱衣跳舞也太没有男子尊严了,有辱斯文啊有辱斯文。”
“人总不能为了尊严连银子都不要吧。”杜仲烂话张口就来。
沈知砚被杜仲逗得笑了一下,忍不住接了一句:“不一定是富婆啊,说不定是某个喜好男风的大老爷们点的呢?”
此话一出,三个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其中以杜仲反应最大:“如果是,那也太恶心了。”
别看杜仲长得比寻常女子还俊秀许多,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直男。
若不是杜父秉持着让杜仲先成家后立业的想法,加上杜仲也没遇到过喜欢的女子,他可能已经成亲了。
其他客人显然也没想到烟月楼会来这么一出。
来烟月楼的客人几乎都是男子,对男子跳舞感兴趣的甚少,短暂愣神之后纷纷出声:“什么情况啊王妈妈?整这出谁爱看?”
质疑的声音很多,一些真的好这口的客人也不敢出声反驳,只悄悄目不转睛地盯着舞男们看,能多看一眼是一眼。
老鸨陪笑着出来解释:“各位爷别动怒,这是一位公子专门花重金点的,就舞这一曲,舞完马上给各位爷上丫头!”
质疑的声音这才渐渐小下去。
沈知砚看了几眼就失去了兴趣,跟着张知几接着看《诗经》。
杜仲既不想看男子跳舞,也不想看舍友勤勉学习,他率先站起来:“走了,回州学,真没意思。”
沈知砚两人自然从命。
刚走到门口,舞曲正好结束,一道玩味的声音从二楼响起。
“好巧啊安常,不上来坐坐?”
第191章 断袖
第191章断袖
沈知砚回头,袁书尧正倚着二楼围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几人。
不对,是只盯着杜仲。
张知几靠近杜仲小声道:“安常,你跟他是敌是友啊?”
怎么感觉袁书尧看杜仲的眼神这么奇怪呢?不像是朋友,但也不像仇人。
杜仲冷冷道:“我跟他根本不熟。”
杜仲转身欲走,袁书尧已经从二楼下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家仆,许屹川也混迹其中。
袁书尧看了眼正在退场的舞男,又看着满脸警惕的杜仲,微微笑道:“果然,他们加起来都不及你一半的美丽。”
语不惊人死不休,一句话雷倒了众人。
许屹川微微错愕后眼神瞬间玩味起来,怪不得袁书尧对杜仲这么上心,原来如此。
沈知砚紧锁眉头,感觉自己的耳朵被雷劈了,这是大男人之间该有的对话吗?
张知几则是直接得多:“不是兄弟,你断袖啊?!”
袁书尧不语,只一味盯着杜仲。
杜仲脸色铁青,心中一股恶寒油然而生,却因为袁书尧是官宦子弟不好发作。
袁书尧和杜仲是两年前认识的。
那时杜父整日将杜仲压在医馆,在眼皮子底下督促儿子进学。
正巧遇到袁书尧替袁知州来买壮阳药,猛一见到俊秀的杜仲,顿觉惊为天人。
得知杜仲是男儿身,袁书尧并不感到遗憾,长了这么一张脸,是男是女早已无所谓。
后来袁书尧借着身份之便,常去固阳堂找杜仲,还会时不时指点杜仲的功课。
杜父自然是乐得见这一幕,十分欢迎袁书尧。
杜仲一开始也将袁书尧视为知己好友,与他关系甚笃。
有一天,两人因为一道题的分歧,在屋内打闹起来,玩闹过程中袁书尧将杜仲压在身下。
杜仲本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直到感觉有什么东西硌住了自己的腰。
加上袁书尧近乎陶醉的眼神,饶是杜仲再迟钝也反应了过来,这袁书尧接近他根本就没怀好意!
杜仲几乎是落荒而逃,从那之后就跟袁书尧时刻保持着距离。
虽然这种事他隐隐听说过一些,但放在自己身上,杜仲恶心得直起鸡皮疙瘩。
中间袁书尧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没再找过杜仲。
可随着杜仲考上州学,最近袁书尧似乎又蠢蠢欲动了。
杜仲忍着恶心道:“好巧啊袁公子,我有课业没完成需要赶紧回州学,祝袁公子玩得开心。”
说着就想跑。
袁书尧一把捞住杜仲的袖子,深吸一口气:“不差这一会儿,我在二楼包了房,有你最爱的梅子酒,赏个脸上去坐坐吧。”
“嘶~”杜仲倒吸一口冷气,恨不得撕了自己的袖子,“你记错了,我最讨厌的就是梅子酒。”
身后的许屹川突然出声:“杜仲,袁兄邀请,别给脸不要脸。”
杜仲本来就烦,听到许屹川的催促更是烦到了极致,当即疾言厉色道:“有你什么事?还想打架?”
“来啊!怕你不成?一打一你看我虚不虚你?”许屹川不甘示弱。
“行了!”袁书尧对杜仲忽略他,转头去跟许屹川骂架很是不满,他靠近杜仲小声道,“我爹吃了你家的药之后似乎不太舒服,你说是不是固阳堂的药有问题?救人的医馆若是传出谋财害命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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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仲惊得瞪大双眼:“你讹我?我家医馆开了几十年,不可能有问题!”
袁书尧轻佻一笑:“固阳堂有没有问题,就得看安常你的表现了。”
杜仲被唬住,一时愣在原地。
袁书尧攥住杜仲的手就想上楼。
沈知砚反手攥住杜仲的另一只手,不疾不徐道:“安常说他要回州学完成课业,怕是不能跟你走了。”
袁书尧没想到有人敢忤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沈知砚,冷笑道:“原来是你啊,你们教谕没教过你,见到汝滨书院的学兄要行礼吗?”
沈知砚十分光棍道:“教谕只教过我同窗有难时,要施以援手。再说了,大家都是秀才,凭什么向你行礼?”
“就是就是。”张知几点头附和。
杜仲回过神来,一把挣开了袁书尧。
袁书尧脸色沉下来:“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毛孩,那我就告诉你,我不仅是书院的生员,还拜了袁副山长为师。按辈分,我与你们的教谕同属一个辈分,你见到我自然该行礼。”
袁副山长是谁?沈知砚还没听说过,他只知道山长是师父。
张知几却是大声嚷嚷起来:“袁副山长不也是你们汝南袁氏的人吗?拜个亲戚当师父还在这装蒜,你到底牛啥?”
袁书尧怒得吸气又吐气:“张知几,你敢得罪我?别忘了我爹是知州,你爹只是通判!”
张知几浑不在意:“那我也不怕你,你还能继承你爹的官位不成?就算官位真能继承,轮得到你吗?”
“不管如何,我的师父是书院的副山长,老子辈分就是比你大!”袁书尧咬牙。
原本几人的对峙并没有多少人在意,但随着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大,不少人把目光投注了过来。
其中杜仲的长相和袁书尧身上醒目的汝滨书院专属服饰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不知情的人观望了一会儿,以为是什么书生争夺美丽小娘子的戏码。
袁书尧带的几个家仆已经将沈知砚几人团团围住。
这次出门,沈野也跟着一起出来了。
见对方隐隐有要翻脸的架势,沈野不动声色地将沈知砚护至身后。
对面被自己人围住,袁书尧生出局面被自己把控住的掌控感,他恢复了从容的姿态:“我不过是想邀请安常叙叙旧,别搞得这么剑拔弩张。”
他眼神扫过张知几和沈知砚:“不想吃苦头就速速离去,我要和安常单独待一会儿。”
杜仲神色慌乱,这次要是留他一个人,指不定要发生点啥。
沈知砚坚定地拽住杜仲:“安常不想跟你待一块儿,袁兄就不要强人所难了。”
袁书尧彻底失去了耐心,上前就推了沈知砚一把:“少多管闲事,你一个破落户秀才,我们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沈知砚还没说什么,沈野突然从背的包里头端出了一把弩弓,直直对准了袁书尧。
“你敢推砚哥儿,找死?”
第192章 花魁
第192章花魁
谁能想到一个书童,包袱里装的不是书而是弩,这让袁书尧一众人吓得不轻。
袁书尧几乎是下意识地举起双手,两股战战:“别别别……别乱来……”
“少爷!你没事吧?”几个仆从口头关心,却没一个人敢上前挡在袁书尧面前。
许屹川见势不对,悄无声息地退至人群之后,偷偷离开了烟月楼。
袁书尧暗骂烟月楼的人都是草包,他被人拿弩架着了,还没有人出来保护他。
居然敢私藏弩弓,回头必须让爹下令,把这小子抓起来!
连沈知砚都没想到沈野敢拿弩对准袁书尧,把弩暴露在这么多人面前,弄不好会引来官府追查。
但既然已经拿出来了,再藏回去也于事无补,正好他可以趁势直接把杜仲带走。
这时烟月楼的老鸨突然冲出来拉架,脸上堆笑道:“这位小哥,万万不可动粗!袁公子可是知州大人的亲儿子,有什么过节好好商议,动了弩可是要吃官司的!”
“是庶子。”张知几补充。
老鸨嘴上劝和,暗中却不停地给护院递颜色,十几个腰挎短棍的壮汉立刻围拢过来,将沈野团团围住。
老鸨不认识沈知砚,却认识袁书尧,若是袁书尧今日在烟月楼有个好歹,她不好交代。
袁书尧见援兵到场,腰板重又挺起来:“听见没有?还不赶紧把弩放下!敢当街持弩行凶,今日定叫你吃牢饭!”
沈野不为所动,指尖始终扣在弩机上。
清倌儿们在唱什么小曲已经无人在意了,所有人都一脸看好戏的神情看着这边。
看热闹这个事上千年来经久不衰,甚至早已形成一种“集体无意识”。
比如此时,烟月楼的舞台已经被转移到了沈野这边。
“打起来,打起来!”
围观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张知几发觉情况不妙,凑到沈知砚身边耳语:“含章,你这书童也太虎了,万一袁书尧以私藏军械的罪名拿他,够判个流放了。”
沈知砚微微头疼,脑子飞速运转寻找对策。
要不搬出师父狐假虎威一把?
袁书尧躲在护院身后,恶声呵斥:“还愣着做什么?除了杜仲,其余人都给我轰出去!”
看着袁书尧颐指气使的模样,老鸨不满地啐了口唾沫,还真把自己当爷了。
这时,楼内又响起一道清晰的笑声。
“好热闹啊!”
娇俏的声音响起,林见微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大厅的戏台上。
林见微手持琵琶,身着一袭绣着空谷幽兰的薄纱长衫,轻纱垂坠,身姿窈窕,无端引人遐想。
人群寂静一瞬后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一瞬间目光全都聚焦在了林见微身上,再没人理会这边的纠纷。
“见微!林见微!”
听到耳熟的声音,沈知砚循声望去,正好看到林见微倾国倾城的美貌。
此时的林见微没再用斗笠遮脸,整张艳光逼人的脸完全暴露在众人视线下。
饶是以沈知砚的定力,都忍不住晃神了一瞬。
这比初见杜仲时的冲击力还强上百倍。
张知几看呆了,喃喃道:“这绝对是花魁了……”
“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杜仲同样看得失神,完全忘了自己的处境。
林见微不再说话,自顾自地弹起琵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哪怕沈知砚是个木头耳朵都能听出林见微技艺的精湛高超。
弹完一曲,林见微漫不经心地环视着楼内,凡是目光所及之处,男人们无不面色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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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知几皱着眉问:“我怎么感觉她有点熟悉呢?”
沈知砚答:“听声音,应该是上次打完架,找我要签名那个带斗笠的女子。”
经沈知砚一提醒,杜仲也回忆了起来:“竟然是她?含章,你真是牛大发了,连花魁都爱看你的话本。”
“人之常情。”
三人正说话间,林见微直直地朝他们走来。
“卧槽,她好像朝咱们这边来了。”张知几惊叹,忍不住站直了身子。
“不会是来找含章的吧。”杜仲小声道,人也不自觉地立正。
林见微的气场实在太强了。
袁书尧见林见微过来,同样心神微动,他脸上摆出十分得体的微笑,自认为熟稔道:“见微,好久不见……”
林见微却是直接略过他,来到沈知砚面前,半低着身子,像哄孩子一般道:“你来烟月楼也不提前说一声,姐姐好去接你呀。”
满座哗然。
沈知砚瞳孔震颤,不由得倒退一步,惊疑不定地看着林见微。
林见微熟稔的语气让沈知砚感觉自己见鬼了,算上上一次,他跟林见微不过见了两面,有这么熟吗?
沈知砚心中警铃大作,不会是这林行首和袁书尧联合起来整他的吧……
殊不知,一旁的袁书尧早已因为林见微的忽视而黑了脸色。
看着沈知砚警惕的模样,林见微忍不住起了捉弄他的坏心思:“我可仰慕小公子您许久了,如今小公子这般冷淡,让奴家好伤心呢。”
一瞬间,沈知砚好像听到了楼内无数男性心碎的声音。
所有人咬牙切齿,一幅磨刀霍霍向沈知砚的表情。
杜仲靠近沈知砚:“含章你快看别人的眼神,恨不得杀了你诶。”
沈知砚摸了把额头的汗,赔笑道:“林姐姐太抬举我了,我只是个小小秀才,不足挂齿。”
“姐姐我很看好你哦。”
林见微不再逗弄沈知砚,抬手把一旁沈野手上的弩弓摁了下来。
沈野惊觉林见微的力气比自己还大许多,他竟无法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林见微把弩弓抽走。
“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烟月楼是个文雅的地方,既然大家都是读书人,拳脚相向,反倒落了下乘,不如以才示人,斗诗如何?”林见微笑着提议。
林见微说着还向沈知砚抛去一记媚眼,沈知砚不明所以,好好的怎么扯上斗诗了?
林见微在话本里读过沈知砚的诗,每首都是佳作,此提议正好能帮沈知砚扬名。
沈知砚是寒王殿下的小师弟,她得好好呵护着这株小嫩草才行。
“斗诗行啊!”张知几和杜仲一口答应。
他们有沈知砚还怕斗诗吗?
袁书尧想也没想就拒绝:“不斗。”
沈知砚作《登飞来峰》时,袁书尧可是在场亲眼见到的,他对自己的作诗水平有信心,但绝无可能跟《登飞来峰》媲美。
上次就让沈知砚踩着许屹川扬名了,这次袁书尧必不可能让自己成为沈知砚再次扬名的踏脚石。
袁书尧扭头看了看,话说许屹川跑哪去了?
张知几鄙夷道:“你好歹是汝滨书院的学兄,连州学的学子也怕吗?”
“你……”袁书尧咬牙,却怎么也不敢接下林见微提议的斗诗,接了必输无疑。
沈知砚也悄悄松了口气,老让他背人家的诗欺负人,其实他也蛮不好意思的。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许屹川的声音突然遥遥传来:“知州大人到!”
第193章 袁敬山的态度
第193章袁敬山的态度
许屹川疾步跑回来,面带兴奋地对袁书尧说:“袁兄,袁知州来了!”
许屹川适才偷偷溜走,实则是去袁府报信,希望能多摇几个人把沈知砚几人打一顿。
最好能派几个州衙的捕快过来,直接把沈知砚和沈野抓走下大狱。
他把事情好一通添油加醋,最后修饰成“沈知砚指使人挟持了袁书尧,就欲灭口”,往袁府的门房一通报,便在原地等待消息。
等了没一会,就看到袁敬山穿着一身青色官服,一脸严肃地走出袁府。
袁敬山看都不看许屹川一眼,只沉沉道:“前方带路。”
许屹川心下激动,没想到袁知州这么关心袁书尧,竟然亲自出马。
当即屁颠屁颠地就把人带过来了。
袁书尧面色有些难看,父子在青楼见面,听上去好生怪异。
许屹川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在遂平县时,许二河就常去窑子里捞他。
他拍马屁道:“知州大人可是十分关心袁兄你的,一听到你有危险,马上就从家里赶来给你撑腰了!这待遇,怕是比嫡子还好。”
许屹川的后半句话袁书尧不喜欢,像是在刻意提醒他是小妾生的庶子。
不过前半句倒是说到了他心坎上,在一众庶子庶女里,他确实是最受宠的那个。
袁敬山大踏步进了烟月楼。
肥硕的袁敬山官袍披体,乍看之下倒颇有几分庙堂威严,楼内的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向他行礼。
袁敬山也是烟月楼的常客,但此刻的他满脸肃穆,丝毫没有享乐的心思,连一旁他最垂涎的林见微都被他刻意忽视了。
他板着脸,疾步走到袁书尧面前。
“爹。”袁书尧一改在沈知砚面前的跋扈,变得十分乖顺。
张知几有点怂了:“不是吧,一言不合就拼爹。小打小闹怎么直接把袁知州惊来了,我现在去叫我爹也来不及了……”
杜仲面如死灰地站在原地。
许屹川则站在对面,做着各种狰狞的表情,疯狂挑衅沈知砚几人。
沈知砚眼神紧盯着袁敬山,总觉得袁敬山不像是来给袁书尧撑腰的。
袁书尧被袁敬山看得发怵,撇撇嘴道:“爹,儿子都快被吓死了,刚刚那人……”
啪!
袁书尧的话被一记清脆的耳光打断。
袁敬山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袁书尧脸上,不带半点水分。
“爹?!”袁书尧捂着脸,满脸不可置信,眼里满是疑惑和难堪。
长这么大,袁敬山还从没打过他,这一次却在这么多人面前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袁书尧眼角余光仿佛已经看到其他人在偷笑。
这一巴掌震惊了所有人。
许屹川愣神之后赶紧上前:“袁大人,你打错人了吧。是对面那小子私藏武器,袁兄都差点被他害……”
啪!
“啊!”
袁敬山又是不耐烦地甩出一记耳光,这回是打在许屹川脸上。
“本官教训自己的儿子,岂容你置喙?”
一巴掌打得许屹川直接噤了声。
“这…什么情况,不是来撑腰的?”张知几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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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就看到袁敬山朝他们三人走来。
杜仲有些慌:“坏了,打完袁书尧,该来打咱们了。”
张知几眼珠急转,急中生智,一把拉过沈知砚,将其护至身前。
“含章别怕,你是陆山长的弟子,袁知州打狗也得看主人。”
沈知砚来不及跟张知几掰扯,袁敬山已经走到跟前,巨大的阴影笼罩住沈知砚,大肚腩几乎要贴到沈知砚脸上。
沈野冷着脸看袁敬山,袁敬山要是敢打沈知砚,他就跟这死胖子拼命。
出乎所有人意料,袁敬山不仅没动手,还面容和蔼地对沈知砚微微欠身:“是本官失责,没有管好这逆子,今日之事,还望不要告诉陆山长。”
整个烟月楼已然彻底安静下来,除了脸上带着狡黠笑容的林见微,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沈知砚本人同样一头雾水,上次见到袁敬山还是在拜师宴,可不是今天这幅通情达理的模样。
不过沈知砚还是“礼貌”应对:“袁大人言重了,这不过是同窗之间的一点小摩擦,只要能妥善解决,让袁兄放弃对杜仲的龌龊肖想,我是不会跟师父说的。”
言下之意,若是解决不好,沈知砚就要去书院告状了。
袁敬山眼里闪过一抹怒意,暗骂沈知砚不识好歹。
但他不能发作,此次他是带着寒王交代的任务来的。
袁书尧挨了一巴掌本就心有不忿,看到亲爹对沈知砚又是这样的好态度,更加怒火中烧。
忍不住就指着沈知砚道:“爹,是那小王八蛋唆使书童拿弩对着我,你不帮着孩儿,反倒向着他,是何道理?”
“闭嘴!”袁敬山低喝一声,“你看看你,哪还有半分袁家少爷的模样,我待会儿再收拾你!”
说完又强行对沈知砚挤出笑意:“含章为同窗两肋插刀,果然不失山长弟子的风范。”
“什么山长弟子?!”许屹川不可置信地问道。
杜仲双手抱臂,抖着腿嘚瑟道:“含章一早就拜了陆山长为师,你这都不知道?”
许屹川震惊地摸着头,沈知砚没说,他怎么知道?
袁书尧同样难以置信,向袁敬山投去求证的目光。
袁敬山面色不善道:“含章确实是陆山长今年新收的弟子。”
至于为什么没告诉袁书尧,也是怕他伤心,毕竟袁书尧之前一直想拜陆崇谦为师,却被屡屡拒绝。
袁书尧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就在刚刚,他还借着自己是副山长的弟子狠狠炫耀了一把。
却不想,沈知砚是陆山长的弟子……
一时间,袁书尧对袁敬山都生出丝丝怨恨,若袁敬山早点告诉他,他今天也不至于丢这么大的脸。
袁敬山没心思管袁书尧的想法,他招招手,身后的随从端着一个木盘躬身上前。
“袁大人这是……?”
木盘上,赫然陈列着一把匕首和一把折扇。
沈知砚不解,这是让他自行了断的意思吗?
袁敬山想到这两样东西的主人,脸上不由自主地带上敬畏,连带着语气都谄媚了许多。
“这是我奉寒王殿下的命令,特地给你送来的拜师礼。”
第194章 以身相许
第194章以身相许
“寒王?殿下???”
沈知砚懵了,这是何方神圣啊,为什么要给他送礼物。
袁敬山看沈知砚脸上的疑惑不似作假,也是十分吃惊:“你不知道寒王殿下?”
沈知砚老实摇头,这听起来是个王爷,封号是一字王,可能还是个尊贵的亲王。
他不过是一个从清水村考进州学的小孩,上哪去认识王爷。
不过沈知砚十分敏锐,抓住“拜师礼”三个字问道:“敢问袁大人,这位寒王殿下,可是与我师父有关系?”
“不错,陆山长曾是寒王殿下的西席,殿下一直很敬重陆山长。若非要说,寒王殿下可以算是你的大师兄。”
沈知砚彻底震惊了,他竟然有个当王爷的大师兄,师父怎么从未跟他提起过?!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师兄只有霍怀瑾一人。
看着沈知砚的反应,袁敬山不由得感慨陆崇谦不愧出身名门陆家,连当过皇子的老师这种光宗耀祖的事迹也不宣扬,低调地在书院当山长。
不愧是老怪物,心性沉稳至此。
袁敬山觑着面前的沈知砚,眼里有波澜起伏,这破落户家的穷小子,命倒是真好。
袁敬山的声音不小,这番对话同样落入了张知几等人的耳中。
几人的嘴巴一个张得比一个大,其中以许屹川为最。
其他人多是惊讶和艳羡,但许屹川则是惊惧。
在他看来,他和沈知砚自府试之后就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关系,只要让他找到机会,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整死沈知砚。
如今却突然得知,沈知砚背后有个大靠山,是一位尊贵的王爷,这……
冷汗瞬间濡湿了许屹川整个后背,他头一次产生了后悔招惹沈知砚的想法。
但已经闹到了这种地步,沈知砚会轻易放过他吗?
既然是大师兄送的礼物,沈知砚短暂震惊之后便坦然接受了。
再者,皇亲贵族赐的东西,也容不得他推辞。
他拿起木盘上的折扇,发现入手颇沉,扇柄微凉,似乎是铁片做的。
掂量了两下,沈知砚将折扇别在腰间,又拿起木盘上的匕首,在袁敬山面前虎虎生风地舞动了几下。
匕首的寒光在眼前闪来闪去,惊得袁敬山几欲后退。
沈知砚龇起大牙谢恩:“有劳袁大人代我大师兄千里赐厚礼,小生铭感五内。劳烦大人代我向大师兄转达一下我的谢意,他日学有所成,必定亲赴王府登门叩谢。”
沈知砚是个惯会顺杆往上爬的,既然袁敬山说寒王是他师兄,那他就直接认下。
一口一个大师兄叫得袁敬山面色十分不自然,他扯着脸笑:“既然没什么事,本官就不在此地久留了。至于袁书尧,本官会亲自带回去教训,山长年纪大了不该为你们后生的琐事烦心,还望不要惊动他。”
说着袁敬山就拎住袁书尧的耳朵,想把人带走。
“袁大人且慢。”沈知砚叫住袁敬山。
袁敬山已然有些不耐,但在看到沈知砚手里镶嵌着血红宝石的匕首之后,还是强忍住了怒意:“含章还有事?”
“有的,有的。”沈知砚呵呵笑道,“其实今日之事,并非我与袁兄的矛盾,而是袁兄与我舍友杜仲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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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本官已知晓,放心,以后这逆子绝不会再骚扰你的同窗。”袁敬山揉着太阳穴保证。
“多谢袁大人!袁大人爱民如子,真是值得百世流芳的贤明父母官!”杜仲大喜,对着袁敬山连连作揖。
袁敬山这番保证,无疑是拯救了杜仲的屁股。
袁敬山听着杜仲的恭维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总觉得这小子在阴阳自己。
心中满是怒火的袁敬山,手上拧耳朵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疼得袁书尧忍不住踮起脚来:“疼疼疼!爹,疼!”
“你还知道疼!真是被你娘惯坏了,真给老子丢脸!你这幅模样,真是连你哥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袁敬山骂骂咧咧地走了。
许屹川见状,赶紧也混在仆从里头溜走了。
过了这个小插曲,烟月楼很快又恢复了热闹,不过许多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沈知砚身上看,脸上纷纷挂上了友好的笑容。
沈知砚一扭头,却见杜仲“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
“你什么眼神?”沈知砚一脸戒备。
张知几对沈知砚挤眉弄眼:“你今天救了安常的屁股,想必是俘获了他的芳心,他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
杜仲瞬间破功:“滚蛋!”
他抓住沈知砚的手:“好兄弟,你今天真是帮我大忙了,以后你来我家治病,给你免费!”
沈知砚反手握住:“行啊行啊,什么百年老参、鹿茸、灵芝、冬虫夏草都给我来两斤,我带回家泡水喝。”
“去你的,你当是菜市买菜啊!”杜仲一把甩开沈知砚的手。
解决了袁书尧的事,三人就准备回州学。
沈野上前戳了戳沈知砚的胳膊,低声道:“含章,弩弓被那个女人拿走了。”
沈知砚顺着看去,林见微正兴致勃勃地摆弄着自己做的弩弓。
“林姐姐,这是我在路上保命用的东西,可否还给我?”沈知砚礼貌上前。
“小含章,你这弩弓是从哪里得来的?好生别致,姐姐从未见过呢。”林见微自来熟地叫沈知砚的表字。
说完也不等沈知砚的回答,单手举起弩弓,对准了二楼窗边挂着的风铃。
沈知砚大惊:“别!这弩弓威力非同小可,万一射偏了可是会出人命的!”
林见微置若罔闻,轻轻一笑,扣动了扳机。
利箭嗖一下射出,眨眼就将十米开外的风铃射下,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好厉害的箭法!”沈知砚惊叹,林见微这箭法别说是花魁,就算去当个杀手都够格了。
“好弩!”林见微眼睛亮了,马上就无师自通地利用绞盘飞速装填好了新的箭矢。
若是把这把弩呈给苏宸,他肯定喜欢!
沈知砚伸出双手,面上露出讨好的笑容:“林姐姐,能把弩弓还给我了嘛?”
林见微却像是抱着心爱的玩具一般不肯松手,眼神里秋波流转:“小含章,这弩姐姐也喜欢得紧呢,割爱给我好不好?”
沈知砚瞪大双眼,不好!是美人计!
第195章 一百两银子
第195章一百两银子
一个绝色美人,眼底水光潋滟,颔首将人盯着,一般的男人都无法拒绝。
张知几和杜仲作为旁观者,心里都忍不住道:哎哟,不就是一把弩吗,给她吧!看美人为自己展颜一笑,多是一件美事啊。
但沈知砚不是一般男人,他皱起小脸硬挤出几滴眼泪:“不行啊林姐姐,这弩弓是我救命的东西,我依稀记得当初与山匪大战的情景……”
沈知砚张口就编,语调之凄苦,让人闻之不禁潸然泪下。
在沈知砚的渲染下,他来州学要走的路危险遍布,走一趟的难度不亚于唐僧师徒四人去西天取经。
如果没有这把弩弓护身,在路上他会小命不保。
听得张知几和杜仲脸上都充满了同情。
“总之,虽然很想把这把弩弓送给林姐姐,但是,我实在不能没有它。”
沈知砚一边擦眼泪,一边透过指缝偷偷观察林见微的反应。
却不想正好对上了林见微的视线。
从头到尾,林见微脸上始终挂着盈盈笑意,并没有因为沈知砚的鬼话而有任何波动。
只见她玉手一抬,修长的双指间凭空出现一张银票:“一百两,卖不卖?”
一旁的张知几听到有些不满:“含章都说了那是他保命的东西,你怎么还强人所难,拿钱侮辱人呢?”
沈知砚猛一抬手止住张知几的话头,沉声道:“什么都不用说了,好弩配美人,林姐姐你实在太有眼光了,这把弩简直是为你量身打造的。”
一百两银子,够他手搓二十把弩了!
林见微捂嘴笑了好一会儿,方才把银票放在沈知砚手里:“小嘴真甜,姐姐喜欢。”
沈知砚麻溜把银票藏到怀里,故作害羞:“林姐姐,你就别调戏我了。”
没看到楼内其他男人都想杀了他吗?
“这就受不了啦,果然还是个雏儿。”
林见微拍拍沈知砚的脸:“袁敬山送来的折扇,给我看看。”
沈知砚乖乖呈给林见微。
林见微把玩了一番,而后调戏似的用折扇勾起沈知砚的下巴,附到他耳边轻声道:
“此扇扇轴由玄铁打造而成,内设暗簧,指尖按住机括,会有毒针从扇骨缝隙弹出,射程约两丈,危急时刻可自保用。”
“还有那柄匕首,刀柄是中空的,里头装的是软骨散,后续你也可更换成其他毒药,当心自己别中招了。”
花魁在耳边气吐如兰,沈知砚却生不起任何旖旎的心思。
他盯着林见微的眼睛,轻声问:“你是寒王的人?”
林见微眨眨眼:“读书人都像你这般聪明么?”
沈知砚了然,装出一副臭屁小孩的模样:“只是我比较聪明啦!”
他把东西收好,对林见微摆摆手:“林姐姐,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林见微微微颔首。
张知几和杜仲颇为遗憾地收回目光,他俩近距离舔颜还没舔够呢,怎么不再多说两句。
回到州学,沈知砚第一时间去天中书院找了陆崇谦。
“含章来啦?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陆崇谦笑眯眯放下手中的话本。
沈知砚开门见山:“师父,我是不是还有个大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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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崇谦脸上笑容淡去:“谁跟你说的?”
“袁知州。”
陆崇谦心里有怒意升起,袁敬山为什么突然告诉沈知砚这些?想把他的好徒弟扯进党争里头?
沈知砚把折扇和匕首呈给陆崇谦:“这是袁知州给我的,他说是大师兄给我的拜师礼。”
陆崇谦愣住,拿过折扇,缓缓摊开,上头是一行草书: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另一面画着几株青翠刚劲的竹子。
那字迹陆崇谦再熟悉不过,是他一笔一画教出来的。
几年不见,这一手草书的气势愈发磅礴了。
陆崇谦把折扇还给沈知砚:“我之前确实教过一个皇子,但那是受陛下安排,仅仅是教导皇子的功课。他并未行过拜师礼,所以严格来说,也算不得你的师兄。”
“以后你若有机会见到他,不可攀附关系。要叫他寒王殿下,不能叫大师兄。”
说这话时,陆崇谦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苏宸一口一个师父叫他的模样,只觉得心里闷得慌。
“啊?这样啊~”沈知砚有些失落,“那这礼物,要不要还回去?”
“既然他要送,你收着便是。这么多年还是那副样子,就爱舞刀弄枪。”陆崇谦吐槽。
不过送礼方式倒是高明了些,没有像五年前给霍怀瑾送礼那次一样哗众取宠,闹得满城皆知。
陆崇谦怀疑道:“送的这把折扇死重死重的,你这小细胳膊扇得动吗?”
沈知砚不满地嘟囔:“师父你也太小看我了,我这叫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是吗?脱下来我看看。”
“……不要。”
陆崇谦哈哈一笑,拿起几本书:“不说这个了,来看看话本。”
沈知砚凑过去一看,乐了,全是他写的。
不知情的陆崇谦对话本赞不绝口:“写这些话本的人很是厉害,写的故事也新鲜。最重要的是,里头写了不少好诗!我一把年纪了,读起来都神清气爽啊。”
沈知砚频频点头:“师父你说得太对了,这种花家绝对是个人物!”
陆崇谦像是见到了知己:“怎么,你也看过?可惜不知道这种花家姓甚名谁,不然我一定要登门拜访一下。”
沈知砚咧开嘴,一屁股坐到陆崇谦面前:“姓沈,名知砚,字含章。”
“沈知砚?”陆崇谦眼睛眨了两眨,“你写的?!”
沈知砚点头:“光靠种地上不起学,我就靠写话本赚点银子。”
“没想到没想到,竟然是你写的!”
陆崇谦拉着沈知砚,就话本里头的一些诗探讨了许久,一直聊到沈知砚肚子咕咕叫了才放过他。
陆崇谦看着沈知砚,欲言又止。
沈知砚期待道:“师父是想留我吃饭吗?”
“不是。”陆崇谦摆摆手,把书摊到沈知砚面前,“写个名字,我看看你最近书法有没有进步。”
沈知砚:……
想要签名就直说嘛。
沈知砚故意坏心眼地写自己的真名,一个“沈”字还没写完就被陆崇谦紧急叫停。
“停停停!是写‘种花家’!谁让你写沈知砚的?重写!”
第196章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第196章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回到州学,沈知砚把匕首交给沈野保管,自己则随身携带着折扇。
有需要的时候可以扇两下,装一把文人风流,没事的时候别在腰间,就当是在负重训练。
而且沈知砚发现这扇子打人特别管用。
有一次跟杜仲玩闹,折扇不小心拍到了杜仲的胳膊,当天晚上就青紫了一大块。
为了给杜仲赔罪,他三天没逼杜仲写卷子。
天气热起来之后,州学不再拘泥于课堂教学,时不时还会组织一些郊游、登高项目。
其他人登高是为了陶冶情操、望远抒怀,沈知砚是为了锻炼身体,杜仲则是单纯觉得可以不用上课了。
之后的几个月,袁书尧确实没再来骚扰杜仲。
时间一眨眼就来到八月,三年一次的乡试到了。
州学的学子不参加乡试,他们迎来了开学之后的第一个长假——授衣假。
原本要到九月才放授衣假,但因为赶上了乡试,便提前放了。
原本十五天的假今年延长到了一个月。
授衣假名字来源于《诗经》的“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学子们可以趁着假期返乡添置冬衣,照料家事。
依农时,这段时间学子还可以回家帮忙抢收农作物。
听说有教谕正在征集不回家的学子,替自己去收麦子,好处是可以得到教谕的私下辅导。
不过几乎没人感兴趣,大家都归心似箭。
张知几苦哈哈地表示,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被他老爹赶去农村老家,帮同村人收麦子。
通判大人美其名曰这是带张知几去见世面。
杜仲对此颇为同情:“难怪你长得这么黑。”
杜仲自出生起就一直待在悬瓠城,从没去过别的地方。杜老爹对他也只有一个要求:科举。
放假前最后考了一次试。
沈知砚和张知几依旧是一等,杜仲经过一段时间的冲刺也堪堪摸到了二等的末尾。
杜仲能取得这样的成绩,沈知砚功不可没。
理所当然的,杜仲热情邀请沈知砚去自己家做客,不过被沈知砚拒绝了。
他和沈野都要回家。
沈野的妹妹一直寄养在他家,沈野已经大半年没见过妹妹了,这次怎么也得回去一趟。
原本沈知砚是打算坐霍怀瑾的马车回去的,只是在回去前,他家里人先一步来了悬瓠城。
这次来的是沈有粮和沈虎,跟着霍家的商队,一起把泥人和木偶运来了悬瓠城。
沈知砚出州学时,沈有粮正好在门口等候。
“爹!”沈知砚飞奔过去。
沈有粮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上下打量了沈知砚一圈:“瘦了,高了。”
“没瘦没瘦,我还练出了点肌肉呢。”沈知砚笑嘻嘻地给沈有粮展示自己胳膊上的肌肉。
当然跟沈有粮的没得比。
“在学堂里过得怎么样?”沈有粮自然而然地关心儿子。
“挺好的,舍友和老师都不错,沈野哥也把我照顾得很好。”沈知砚随口回答。
一旁的沈野听到后露出了一丝微微羞涩的笑容。
沈虎比年前壮了一圈,脸上完全褪去了青涩,他一把勾住沈野的脖子问:“怎么样,悬瓠城好玩不?”
沈野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你没跟砚哥儿出去玩过?”沈虎十分怀疑。
沈野回忆着说:“就跟含章去过几次青楼。”
沈有粮和沈虎听到“青楼”两个词俱是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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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沈有粮紧张道:“含章是谁?别带坏了砚哥儿!”
“呃……爹,含章是师父给我取的字,我就是含章。”沈知砚弱弱道。
沈有粮瞪着沈知砚:“你小小年纪,去……去那种地方干什么?那不是咱们该去的地方!”
沈知砚缩了缩脖子:“爹,我就是去听说书,看看我写的话本在这边反响怎么样。”
“青楼还有说书?”沈有粮看向沈野。
沈野帮沈知砚作证:“含章确实是去听说书的,但凡有人在唱歌跳舞他都不看,就看书。”
沈有粮这才放心,差点以为这孩子在大城市学坏了。
沈虎惋惜地摇头:“果然还是个娃娃,没开窍。”
沈有粮脸上重又恢复笑容:“听说你们放假了,正好泥人店那边东西都整得差不多了,什么时候回家?”
“听爹的。”沈知砚随意道,他在州学东西不多,沈野早就帮他收拾好了,到时候一掂就能走人。
“对了,爹,我让你亲自给裴夫子送的信,送到没有?”
沈有粮点点头:“按你的要求,亲自给夫子送过去的,他说他会安排,让你放心。”
得到肯定的答复,沈知砚心中有块巨石落地。
上次在烟月楼收完袁敬山代送的拜师礼后,沈知砚思来想去,又给裴夫子去了一封信,希望他在必要时能派小孙过来保护一下自己。
这是沈知砚的后手,他不确定会不会有危险,但愿是他多虑了。
第二天一早,沈有粮和霍不疑一起去了趟天中书院,替自家孩子给陆崇谦送了礼以表心意。
然后就准备启程回朗山。
但是霍怀瑾被悬瓠城的士子朋友拉着去参加了一个诗会,还得在这边多留几天,于是沈知砚一行人先行一步。
霍员外特地给他们提前准备好了马车,马儿也是好马。
看他们四人太单薄,又额外拨了四个商队常用的镖师保护他们。
沈野跟着沈知砚在州学学了大半年的“御”课,骑马已然十分娴熟,就由他来驾马车。
两辆马车一路疾驰,月上柳梢头,天上突然淅淅沥沥地飘起了雨。
沈有粮掀开帘子看了眼,有些着急:“怎么突然下雨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前方由镖师驾驶的马车停了下来,一人从马车上跳下来,来到沈知砚这辆马车前。
“下雨了,不好赶路,原地休整吧。”镖师的语气很淡漠。
他们拿钱办事,护送人跟护送货物,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区别,有时候人还不如货物听话。
沈知砚看着空无一人的道路,问:“在这休整,安全吗?”
镖师似乎很讨厌有人质疑他的专业性,当即皱了眉头:“我押镖这么多年,多远的地方都去过,蔡州境内能有什么不安全的?放心好了,真有不长眼的,我们哥几个也不是吃素的。”
前头的镖师已经开始给马儿喂草,坚决不再赶路。
“那就在这歇下吧,他们押镖的,肯定有经验。”沈有粮提议。
无奈,沈知砚只好同意,下雨了确实也不便赶路。
只是这地方太空旷,空得沈知砚心发慌。
镖师们分工明确,捡柴火,喂马,搭简易棚子,有条不紊。
只是许久过去,火还没生起来。
喂马的镖师脸上出现不耐之色:“徐二怎么还没回来?”
徐二是负责去林子里捡柴火的镖师,去了快半个时辰了还没回来。
第197章 埋伏
第197章埋伏
另一个镖师浑不在意:“徐二年纪小又贪玩,现在在林子里逮兔子也说不定,再等等,反正现在下着雨也不好生火。”
沈知砚却是心突突的,回到马车上拿了两把弩下来。
这是他闲暇时在悬瓠城内的铁匠铺亲自手搓的,就这还被收了十两银子的材料钱。
捡个柴火还去逮兔子?这镖师当得未免太没有素养了。
……
不远处的林子里,徐二直挺挺倒在地上,眼睛张得几乎要瞪出来,脖子上一道血痕,早已断绝了生机。
他在进入林子的瞬间就被人一刀封喉了。
杀人凶手正在一旁淡定地擦拭着自己的大刀。
几十个壮汉身着黑衣,潜伏在灌木丛后。
许屹川同样是一袭黑袍,借着月光观察着沈知砚一伙人。
“已经死一个了,怎么还不上?”许屹川扭头催促为首的彪形大汉。
大汉不为所动,继续擦拭自己的大刀。
许屹川有些动怒:“你给我摆什么脸色?还当自己是母猪峡的大当家?要是没有我爹在剿匪的时候冒着大风险护下你们几个,你早死了!”
刘莽山直接把刀横在许屹川脖子上:“跟老子横什么?要不是你非要杀那个人,我会损失这么多弟兄?!”
“刘大当家消消气,这个节骨眼千万别内讧。”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书生上前,小心拉开刘莽山的刀。
八字胡是许二河最得意的幕僚,此次专程被派来协助许屹川。
自从知道沈知砚是陆崇谦的弟子后,许屹川整日坐卧不安。
他已经将沈知砚彻底得罪死了,沈知砚年纪轻轻考上秀才,又背靠陆家和寒王,等以后高中举人甚至进士,那还有他许屹川的活路吗?
许屹川将此事写信告诉了他爹许二河,许二河的回信只有四个字:斩草除根。
沈知砚现在还只是个穷秀才,刚拜师不久,跟陆家和寒王未必有多深的感情。
与其战战兢兢地眼看着他壮大起来,不如先下手为强。
刘莽山声音低沉:“那几个镖师在一起不好对付,他们发现人没了肯定会来找,到时候逐个杀掉再去收拾那个小书生。”
许屹川冷哼一声:“你最好别失手,当初你的三弟带了这么多人手都没把人拿下。”
八字胡幕僚一直觉得此事欠妥,在遂平县就没说服老爷,他决定在动手前再跟许屹川商量一下。
“少爷,事情真的已经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杀有功名在身的士子罪名太大,万一暴露,你和老爷都完了啊!”
许屹川怒目圆睁:“我爹连县衙的捕快都派来了,临到动手你犯怂了?”
幕僚苦着脸,苦口婆心道:“这种人当敌人实在太可怕,左右他上次也没出事,不若少爷你主动负荆请罪,化敌为友,那咱们无疑会多一大助力,与老爷的仕途也有帮助啊。”
“去你娘的!”许屹川眼神阴狠,“让我给他赔罪?滚蛋!他如今不过是个秀才,杀了就杀了。等他考上举人,那就只能等着他来杀我了懂吗?你个蠢蛋,亏我爹那么倚重你!”
这次杀掉沈知砚,许屹川势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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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山匪解决了镖师,再对付手无缚鸡之力的四人,绰绰有余。
到时候天高皇帝远,山匪早跑光了,也查不到他许屹川头上。
幕僚不再规劝,只在心里打定主意,此次回去,一定要向许县令告老还乡。
有这样气盛的儿子,许县令早晚要完蛋。
又等了一刻钟,镖师徐二还不见回来,剩下三个镖师感觉有些不对。
其中两个抄起家伙:“我们去林子里看看。”
“不行。”沈知砚叫住两人,“你俩都去找人了,就剩一个镖师保护我们,万一真有坏人埋伏在周围,就这一个镖师能护得住我们吗?”
“那你说怎么办?”
“原地等待,一刻钟后他若还没回来,我们就接着赶路。”沈知砚语气不容置疑。
一刻钟过去,徐二还是没回来,气氛逐渐冷凝,几个镖师脸上出现了凝重之色。
这么久没回来,徐二遭受了野兽的袭击也说不准。
雨水一滴滴落下,月亮躲进乌云中不见了踪影,环境彻底暗沉下来。
另一边,林子里的许屹川见沈知砚一伙人气定神闲地待在原地,丝毫没有要来林子里寻找同伴的意思,率先沉不住气了。
“还不动手吗?万一他们察觉不对跑了怎么办?”
刘莽山没想到这一伙人这么谨慎,他握着大刀,沉声道:“再等等,若是还没人过来,直接杀过去。”
许屹川眉头紧锁,强制自己沉下气。
终于,有个镖师实在坐不住了,抄起刀就往林子的方向走去:“你俩在这护着他们,我去找徐二,我倒要看看林子里有什么东西绊住了他。”
“来了!”刘莽山看着一脸警惕地朝这边走来的镖师,用力握紧了手上的大刀。
只要把这个镖师杀了,拿下沈知砚的概率就会大大增加。
“不好!”许屹川瞳孔一缩,指着远处马车的方向,“沈知砚他们要跑!”
镖师起身时,莫名的恐慌笼罩在沈知砚心头,他凭着自己的直觉,让沈野准备驾马离开此地。
沈野对沈知砚向来言听计从,马上照做。
眼看着沈知砚就要离开,许屹川也顾不得刘莽山,当即扭头命令待命的衙役:“放箭!放箭!别让他们跑了!”
“是。”
镖师刚走到林子入口,一排黑衣人突然站起来,齐刷刷张弓搭箭。
数十支箭射出,镖师防备不及,直接被射成了刺猬。
“射那边的人!射马!谁让你们射这个镖师了?!”许屹川气急败坏。
这边的场景同样落入了沈知砚几人的眼中。
“不好!有人劫道!走!!!”剩下的两个镖师瞳孔紧缩,翻身上马就欲离开。
“想跑?晚了!”
刘莽山一把夺过衙役手里的长弓,拉满弓,尖锐的破空声掠过,箭矢狠狠扎进了马儿的左侧肩胛。
一声凄厉的长嘶响彻夜空,马儿前蹄骤然失力,猛地在原地跪倒。
车内的人失去平衡,接二连三地从马车里滚了出来。
第198章 逃命
第198章逃命
滚下马车的第一时间,沈有粮翻身充当肉垫,稳稳接住了沈知砚。
沈知砚不敢耽误,赶紧拉着人躲到了马车后头,同时趴下透过车轱辘缝隙查看林子里的状况。
刘莽山等人已不打算继续隐藏,提着刀脚步飞快地朝沈知砚等人逼近。
许屹川也蒙着黑布跟在最后头,莫名的热血涌上脑袋,今日,他要在此地手刃了沈知砚!
“他们冲过来了!”沈知砚瞳孔一缩却不敢乱跑,对方手里还有弓箭。
两个镖师语气无比凝重:“对面人太多了!该死!就是截一个大商队也用不着这么多人,难道是专程在此地候着我们的?!”
沈有粮神色慌乱:“遇到打劫的了?!儿子你快跑!爹帮你拦住他们!”
对面有弓箭,沈知砚不敢瞎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起弩弓遥遥对准冲过来的人群,没有一丝犹豫,一箭射出!
可惜天色太黑,这一箭稍稍差了一点,射进了离刘莽山一步之遥的土地里,入土整整两寸。
刘莽山慢下脚步,随手捞过身后的一个衙役挡在自己面前,语气凝重:“小心,对面有个用弓箭的好手!”
看这一箭的力度,完全不逊于他。
眼见对方慢了下来,沈知砚正要带人跳上另一辆马车,却见敌人以更快的速度冲了过来!
不时还有箭矢破空而来。
“赶紧冲过去!近处弓箭施展不开,随便就能砍死他们!”八字胡幕僚振臂一呼。
沈知砚无法,跟沈野两人轮流射箭,拼命消耗对方。
两个镖师见情况不对已经生出退缩之意,沈虎一把抓住两人:“你俩不是武艺高强的镖师吗?赶紧上啊!把他们都干趴下。”
“我俩是镖师不是法师!对面这么多人怎么打?!我劝你们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赶紧交出来给他们,说不定还能保住一条小命!”
“你们两个废物!雇你们真是浪费钱!”
沈虎呸了一声,壮着胆子冲刘莽山的方向高呼:“各位好汉!我们所有的银子和行囊都在此处,你们尽管拿走!放我们一马留条活路成不成?我以性命起誓,绝对不去官府告状!”
沈虎自认为出门没有仇家,这么大一伙黑衣人无非就是劫财。
但敌人像是没听见一般,拼命往这边冲过来。
沈知砚不敢懈怠,集中精力拼命射箭。
这时弩弓上绞盘的作用就凸显出来,大大缩短了上箭的时间。
沈知砚心中呼嚎,小孙呢?怎么还没像上次一样天神下凡!
趁着沈虎求饶的时间,沈知砚和沈野已经射倒了对面十几个人,看得两个镖师目瞪口呆。
“妈的!”
刘莽山暗骂一声,扭头对许屹川怒吼:“让你们的人到前面来!”
刚刚折损的几乎全是刘莽山这边的山匪,许屹川带来的衙役躲在后头安然无恙,这让他怎么受得了。
刘莽山想不通,对面射箭为什么会这么快,而且每一箭都势大力沉,这种频率连他都做不到!
八字胡缩在一个肥硕的衙役后头:“刘大当家,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你在这多耽误一刻,咱们这边就得多折损不少人手!快冲吧,冲到对面脸上,优势就在我方了!”
“草!拼了!”刘莽山眼睛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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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蛋了!越来越近了!”沈虎急得踹了镖师两脚,“你俩快想办法呀!雇你们到底有毛用?”
两个镖师也是被逼起了血性:“等会儿我俩能合力拦对面数息,你们抓住机会,驾着前面的马车就逃!”
“若是我俩死在了这里,记得让霍员外跟镖局说,多给我家里人分些银子。”
两个镖师握紧手中的大刀,脸上是视死如归的决绝。如果雇主死在这里他们却平安归去,那么这一行将再无他们的容身之处。
他们只能尽全力,给沈知砚四人拼出一点逃跑的时间。
“宵小之辈,安敢放肆!”两个镖师怒吼一声给自己壮胆。
敌人离沈知砚只剩二三十米的距离,沈知砚不再射箭,扭头往前面的马车逃。
这种时刻再留在这,除了死沈知砚想不到别的下场。
可惜为首的刘莽山,战力超乎两个镖师的想象,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两个镖师的武器直接脱手。
下一瞬,刘莽山一记横劈,两颗头颅冲天而起。
殿后的沈虎看到这幕尿都吓漏两滴,拼命催促:“完了完了,这么快就死了,快上车!!”
四人飞速上了马车,沈野拉紧缰绳,猛地一甩鞭子,马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不过几秒就将黑衣人远远甩在身后,这个距离已经超出了长弓的射程。
沈知砚还来不及松口气,突觉一阵天旋地转和剧烈的摇晃。
道路两边的灌木丛矮枝丛生,几个山匪分散两边,手里牢牢攥着一根粗实的麻绳。
沈野驾的马车经过时,其中两个山匪同时起身猛力向后拉直麻绳绊倒马匹。
马儿失去重心,前腿向内弯折,庞大的身躯骤然翻倒。
沈知砚等人再次从马车里摔了出来。
沈有粮脑袋磕到路上的石头,直接昏了过去。
沈野语气急促:“就剩十支箭了,你们先跑,我来拖延时间。”
沈知砚摇摇头,不停地深呼吸:“跑不掉了。”
那一大帮黑衣人已经追赶过来,将四人团团围住。
刘莽山做事一向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多余的话,举起大刀就向四人头上劈去。
望着不省人事的沈有粮,沈知砚眼睛微红,摁住折扇上的机括毫不犹豫地将毒针发射而出。
刘莽山反应快得不像人,大刀瞬间回防,将毒针尽数挡下。
“好贼的小子!难怪老三会栽在你手上。”刘莽山又惊又怒。
“老三?”沈知砚灵光乍现,张嘴怒喝,“许屹川,又是你!今日你敢截杀我,明日我大师兄寒王就灭你许家满门!”
几乎是一瞬间沈知砚就猜出了这伙人的来历,他试图搬出自己知道的最位高权重之人来震慑对方。
刘莽山并不知道沈知砚背景,冷笑道:“垂死挣扎,去死吧!”
沈知砚瞳孔紧缩,就地一滚,堪堪躲过了刘莽山的砍刀。
只是下一瞬沈知砚头皮猛地一痛,有人揪住他的发髻,野蛮地想把他拎起来。
同一瞬间,不远处的山坳弯道突然传来震耳的马蹄踏地声。
沈虎瘫软在地:“怎么还有帮手?杀我们用得着这么多人吗!”
一道铿锵的声音落入众人耳朵里:“尔等鼠辈,还不束手就擒!”
第199章 三七开
第199章三七开
沈虎已然彻底绝望,他并不觉得在这荒山野岭会有人见义勇为来救他们,自然而然把踏马赶来的人也归到了山匪阵营。
沈知砚却觉得声音十分熟悉,但他无暇分辨,有人正死死拽着他的头发,力道之大,沈知砚只觉得自己的整块头皮都要被掀开。
沈知砚忍着剧痛,反手把黑衣人蒙脸的黑布扯下。
“许屹川?!”沈野将人认了出来。
另一边,一队披甲官兵策马狂奔,眨眼便冲到了刘莽山面前。
为首之人单手持横刀,铁骑直直撞向刘莽山。
山匪们猝不及防,被这一队人马冲得溃不成军,一个冲刺下来便有许多山匪折损于马蹄之下。
除了披甲官兵,后头又有两队身着皂隶服的衙役狂奔而来。
被衙役们簇拥着坐在马车上的青年紧张又兴奋,铆足了劲再次大喊:“尔等鼠辈,还不束手就擒!”
沈虎认出来人,呆呆道:“县……县尊大人?”
叫板山匪之人,正是朗山县县令,谢闲。
两边人马瞬间缠斗到了一起。
沈虎恐惧散尽,只剩下死里逃生的庆幸,他狂笑两声,随手捡起地上的大刀往黑衣人们头上砍去。
“看老子不尅死你们!操!”
沈野本要去帮沈知砚,却被一个八字胡挡住了去路。
万分焦躁之下,沈野打斗变得十分没有章法,完全出于本能地踢、踹、挥王八拳,完全不作防御姿态,只一味进攻。
突如其来的人群让许屹川乱了阵脚,他扭曲着脸问沈知砚:“你早知道我会对你动手?”
沈知砚没有回答,拼了命地弯曲身子,右手一点点往靴子上靠。
许屹川单手制住沈知砚,另一只手去摸腰间的刀,眼睛猩红:“我杀了你!有刘莽山在,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我中了秀才,还是陆山长的弟子,你敢截杀我,就不怕被人发现?到时候你爹头顶的乌纱帽也保不住!”沈知砚试图拖延时间。
许屹川狞笑:“我们早已做了万全准备,今日你们全部葬身此地也没人能知道!”
别人不清楚刘莽山的战斗力,许屹川却是知道的,那是能以一敌十的猛人,更何况他们这边还有几十个衙役。
沈知砚眉头微挑,换而言之,许屹川等人若全部死在这里,也没人能发现咯?
“去死吧!”
许屹川拔出刀,高举着就往沈知砚头上砍去。
噗嗤。
千钧一发之际,沈知砚终于摸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先许屹川一步,反手将匕首扎入许屹川胸膛,而后就地一滚,躲开因惯性砸下的大刀。
咣当。
大刀脱手,许屹川难以置信地垂眼看向胸口的匕首,温热的血如泉水般汩汩流出。
沈知砚顺手捡起地上的刀,心脏狂跳,一脸警惕地盯着许屹川,考虑要不要上去再补一刀。
许屹川右手颤颤巍巍扶上匕首的刀把,沈野突然冲过来抢先一步把匕首从许屹川胸口拔了出来。
八字胡幕僚已被沈野打晕在地。
“呃啊……”许屹川身体一颤,只觉得一阵钻心剧痛沿着伤口传遍全身。
下一瞬,沈野猛地用力,又将匕首直直插入许屹川左胸。
噗嗤,噗嗤,噗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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匕首扎入又拔出,沈野像疯了一样,一连捅了好几刀,直到许屹川轰然倒地才停下。
沈野脸上溅满鲜血,整双眼睛都被染红,他盯着沈知砚,一字一顿道:“许屹川是我杀的,若要偿命,就用我的命抵。”
沈知砚眼睛微睁,心头一震。
他把沈野拉过来,用袖子擦掉沈野脸上的血污:“偿个屁命,谁说我们杀的是许屹川?这些人全都是山匪,山匪本就该死,咱们这是为民除害!”
许屹川还没有死透,倒在地上不断发出“嗬嗬”的求救声,眼皮一开一阖,眼里满是后悔和不可置信。
沈知砚贴心地帮许屹川把蒙脸的黑布重又盖了回去,义愤填膺道:“可恶的山贼竟敢装扮成我的同窗,真是该死!”
解决了许屹川,沈知砚才有精力观察战况。
黑衣人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已然落入下风。
奇怪的是,有一部分黑衣人的招式,几乎跟朗山县衙役如出一辙,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沈知砚不用多想就知道,这一部分肯定是许屹川他爹派来的遂平县的衙役。
为了杀他同时派出衙役和山贼,许屹川一家人果然是怕了。
一众对砍的人里头,小孙和山匪头子打得最激烈。
跟上次小孙收拾山匪的砍瓜切菜不同,这次的山匪头子是块难啃的硬骨头,竟然能跟小孙打得有来有回。
这时谢闲在几个衙役的团团保护下来到了沈知砚身边,雨还在下,谢闲的官服被打湿了,但他面上却是十分兴奋。
今晚是他长这么大,人生中最刺激的一次经历。
谢闲一脚踢开许屹川的尸体,用火把照着沈知砚,关切道:“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沈知砚摇摇头:“多谢大人关怀,我没事。不过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谢闲摆摆手:“待会儿再说。当务之急是先把这帮人收拾了。”
半个月前裴知白找上谢闲,让他调拨一部分人手协助小孙,在沈知砚回家的路上保护沈知砚。
而养尊处优的谢县令愿意亲自出马,只因为裴知白说了一句“沈知砚能用比霍怀瑾更短的时间考上举人”。
若真是这样,那在谢闲眼里,沈知砚就是行走的功绩!
即使只是有遇害的一点点可能,他也决不允许自己的教化之功夭折在路上,直接派了县衙大半衙役过来。
沾了谢闲的光,沈知砚和沈野得以被诸多衙役护在中间。
沈虎也拖着沈有粮躲进了保护圈。
“砚哥儿,别担心,沈叔就是硌着脑袋了,气平顺着呢。”沈虎累得直喘气。
生活好了,伙食上来了,沈有粮也越来越重了。
“快,把人抬过去治治。”谢闲吩咐随行的郎中。
“多谢大人。”沈知砚感激道。
沈野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孙和刘莽山的战斗,心中震撼不已,这就是高手间的对决吗……
若是他能有这么厉害就好了。
沈野叹为观止,喃喃道:“这两人,谁会赢?”
沈野的自言自语落入谢闲耳朵里,他瞥了眼沈野,淡淡道:“三七开吧。”
“谁三谁七?”沈知砚问。
“小孙三刻钟杀对面七次。”
第200章 莽夫三拳
第200章莽夫三拳
说着,谢闲对着小孙大喊:“孙胜,别玩了!赶紧把人收拾了!”
小孙无奈耸肩,好不容易遇到个有意思些的对手,他还没打过瘾呢。
刘莽山听见这话,仰头大笑,对着孙胜道:“好大的口气!老子纵横母猪峡十余年,多少官兵栽在我刀下,你若有本事杀我,尽管来!”
刘莽山语气狂妄,眼神里却满是凝重,刚刚交手,孙胜的拳脚跟力气都不逊色于他。
小孙扭了扭脖子:“那我真杀你咯?”
“试试?”刘莽山握紧大刀。
小孙把横刀往地上一插,似是要赤手空拳跟刘莽山打。
“狂妄!”刘莽山怒喝一声,抡起大刀,自上而下劈出一刀。
刀风呼啸直劈孙胜头顶。
“慢死了!”孙胜侧身避开刀锋,一拳轰向刘莽山右臂。
“咔嚓”一声脆响,刘莽山持刀的手臂应声骨折。
刘莽山痛得双目赤红,还来不及发出痛呼,孙胜腕转肩沉,一拳砸向刘莽山心口。
刘莽山胸腔肉眼可见地塌陷,一口气彻底喘不上来,身形踉跄后退。
还不待他稳住身形,孙胜欺身上前,又是一拳砸在刘莽山眉心。
打完三拳,孙胜拔出地上的横刀,扭头就走。
不过三拳,方才还气焰嚣张、一副无敌之姿的刘莽山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再无半分动静。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打斗,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现场一片死寂。
小孙大摇大摆地往沈知砚这边来,不管是黑衣人还是衙役,都像避瘟神一般,忙不迭地给他让路。
沈知砚目瞪口呆:“你三拳,他头七啊……”
孙胜笑眯眯道:“好久不见啊沈知砚。”
沈知砚作“谄媚”状:“哎哟孙哥你太牛了,简直就是战神啊!要不要小沈我给你捏捏腿捶捶背?”
孙胜被沈知砚逗乐,大力拍了沈知砚几下:“你说你小子怎么这么背,老让山匪刺杀。”
“咳咳。”沈知砚差点禁不住孙胜这几下,痛苦地低声道,“是许屹川,他还想杀我。”
孙胜眉头一拧:“又是他?早知这人这么多事,当初在遂平县剿匪时就该顺道杀了他!”
沈知砚拉过孙胜,有意无意踢了几脚地上的尸体,小声道:“已经死在这了。”
孙胜挑开尸体面上的黑布,露出了许屹川死不瞑目的脸。
“是我杀的。”沈野对孙胜说。
沈知砚笑了笑:“不用帮我顶罪,第一刀就是我捅的。”
“好死。”
孙胜二话不说,用横刀将许屹川的脸刮花,然后一本正经地对两人道:“合力杀死了一个山匪,干得漂亮!”
孙胜扭头对着朗山县衙役们振臂一呼:“这些人全部是祸乱百姓、为害一方的山匪,今日咱们要替天行道,杀一个山匪,赏一两银子!”
“杀,杀,杀!”衙役们精神一震,更卖力地搏斗。
“等等等!”谢闲拉住孙胜,“杀一个山匪赏一两银子?赏银谁来出?”
孙胜咧嘴一笑:“当然是谢大人你咯,我又没钱。剿匪也是大功一件啊,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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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闲咬牙切齿:“好吧!”
刘莽山的死给了黑衣人们极大的震慑,本就人心涣散,此刻朗山县衙役们像是打了鸡血一般,黑衣人更是节节败退。
朗山县这边马上就要大获全胜,人群中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叫喊声:“不打了,不打了!”
一堆黑衣人瘫软在地,丢掉武器就要投降。
朗山县的衙役们怒目圆睁:“你们说不打就不打了?”
一颗人头一两银子,这谁能放过?
衙役们下手依旧是毫不留情,不是钱不钱的事,主要这些人全是山匪,杀他们那都是积福的事。
黑衣人们抱头鼠窜,终于是忍不住说了实话:“别打了别打了!我们不是山贼!我们是遂平县的捕快啊!都是兄弟别打了!”
“狡猾的山贼竟敢冒充同僚,该杀!”朗山县衙役愈发义愤填膺。
谢闲大手一挥,让衙役们把投降的黑衣人尽数绑起来,就近送往州衙交给知州袁敬山处置。
同时派人给陆崇谦带消息,沈知砚在回家的路上遭人截杀,凶手已尽数押往州衙。
“袁知州不是什么好鸟啊,交给他能行吗?”沈知砚皱眉。
出悬瓠城之前,沈知砚怀疑有人会对自己动手,袁敬山也是他的怀疑对象之一。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伙人是官府的,我就是个跟许二河同级的县令,这些人只能交给袁敬山处置。”
袁敬山虽然是谢闲的上级,但谢闲言语间对袁敬山却是颇为不屑。
“万一他们官官相护怎么办?”沈知砚问。
谢闲狡黠一笑:“所以才要把消息带给陆山长啊,你不是他徒弟吗?你差点让这伙人杀了,他能坐得住?”
以陆崇谦对沈知砚的关心程度,肯定会杀去州衙,盯着袁敬山断案。
“大人,这些死了的人怎么处置?”朗山县捕快头子上前汇报,“属下扒开了他们的衣服,许多人胸口都有猪的刺青。”
沈虎插话:“对上了,他们都是母猪峡的山匪,每个人上母猪峡都会有当家的亲自纹一头母猪在身上。”
“把那些人的脸刮花,找个地方埋了,免得白日吓到过路的行人。”孙胜吩咐。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重又洒下来,活着的黑衣人垂头丧气,任由衙役们将其绑了个结实。
此地血腥气太重,为了避免夜间野兽偷袭,孙胜带着大部队又往前赶了十里路。
找到一片平坦的空地,孙胜带着一队人手脚麻利地生火,支起简易棚子,就地休整一夜。
混战落幕,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刺激感退去,沈知砚猛然惊觉夜里死了许多人。
脑子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想自己把匕首捅入许屹川的场景,沈知砚只觉得头脑发懵。
他倒没有后悔和害怕的情绪,只是单纯有一阵阵晕眩感袭来。
沈知砚默默坐在昏厥的沈有粮旁边,一语不发。
谢闲一屁股坐到沈知砚身边,丢给他一块热饼:“晚上还没吃饭吧?先吃点。”
“多谢大人。”沈知砚掰碎饼子丢进嘴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
谢闲静静等着沈知砚吃完饭,突然问:“你真在书院里见到我师父了?”
第201章 出门饺子回家面
第201章出门饺子回家面
“谁?”沈知砚一时没反应过来。
“古维农,我师父,也是你夫子的师父。”
“哦对对,师祖之前一直待在天中书院里,不过他几个月前去开封了。”
沈知砚光记得裴夫子是古维农的徒弟,差点忘了谢闲也是。
“师祖?”谢闲面容怪异,“你叫的还挺顺口。”
“夫子的师父不就是我的师祖嘛,嘿嘿!”沈知砚嘿嘿一笑,“而且师祖也挺喜欢我叫他师祖的。”
谢闲撇撇嘴:“你不是都拜陆山长为师了吗,裴玄知又不是你师父,小叛徒。”
叛徒?
沈知砚不解,不明白这个词从何而来,而且他从谢闲的语气里听出一丝莫名的幽怨。
沈知砚正要细问,一直昏迷着的沈有粮突然有了动静。
沈有粮躺在地上,脑袋小幅度晃动,嘴里絮絮叨叨:“跑……二狗快跑……别伤害我儿子,求你们……”
沈有粮猛地睁眼,直挺挺坐起来,右臂狠狠挥出一记冲拳,嘴里怒吼:“臭山匪,我跟你们拼了!”
好巧不巧,这一拳正好打在了谢闲脸上,谢闲直接被掀翻在地。
沈知砚大惊,连忙去扶谢闲:“谢大人,你没事吧?!”
“哎哟,哎哟!”谢闲捂着脸痛苦哀嚎,“你爹手劲好大……哎哟!”
“实在对不住谢大人!我爹他还没有完全清醒,对不住对不住!”沈知砚连连道歉,“大夫!谢大人受伤了,快来帮大人看看!”
沈有粮悠悠转醒,搞清眼前的状况后大惊失色,顶着脑袋上的伤就要给谢闲跪下。
天老爷,他竟然打了县尊大人!
谢闲扶住沈有粮,有些无奈道:“罢了罢了,就当是我跟山匪搏斗时受的伤,正好再给他们添一笔。”
让郎中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势,谢闲跟沈知砚接着聊。
“谢大人,你也不知道师祖就在蔡州境内?”沈知砚问。
“不知道啊,师父说他云游去了,谁会知道就躲在天中书院。”谢闲闷闷道,“近在眼前都不告诉我跟玄知。”
“师祖是三年前才来的蔡州。”沈知砚回忆着说,“来蔡州之前,他还去过杭州、庐州、江宁府等地。”
谢闲皱眉听着,最后猛地一拍大腿:“这些不都是玄知去过的地方吗?跟你说的顺序都一样!”
搞半天,古维农一直跟在裴知白身边?
沈知砚不解:“可是师祖好像躲着裴夫子似的,也不让我告诉裴夫子他在书院。”
当然,沈知砚完全没有听古维农的话,知道古维农身份的当天就写信告诉裴知白了。
谢闲沉默了一会,轻声道:“也许是师父觉得对不起玄知吧,当初如果不是师父让玄知去和寒王赛马,玄知也不会坠马受伤……”
“什么?”
谢闲声音太轻,沈知砚没听清。
“没什么。”谢闲声音大起来,摁了摁沈知砚脑袋,“我们师徒的事你少打听,早点休息。”
来之前裴知白交代过谢闲,别跟沈知砚说一些有的没的,那跟沈知砚都没关系。
沈知砚有些不服气地摸摸头,小声嘀咕:“摸头长不高啊!”
第二日一早,沈知砚和谢闲就分道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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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砚等人由小孙带着回朗山县,谢闲亲自赶往悬瓠城。
有了小孙驾马,沈知砚几人第二日下午就回到了朗山县。
沈知砚回清水村时是黄昏,残阳把麦穗染得愈发金黄,田里零零散散站着的全是人,不论男女老少都忙着抢收。
沈知砚远远瞥到一个小毛孩,正跟在大人后头捡拾散落的麦穗,一边捡一边拼命挠痒,显然是被麦穗弄得极痒。
“砚哥儿回来了!”
“哟!砚哥儿长高了不少。秀才公的派头真足啊!跟咱们这些庄稼汉不一样。”
经过张氏在村里孜孜不倦地纠正,所有村民总算是改口,不再叫沈知砚二狗。
“村长脑袋咋了?怎么缠了这么大一块布?”
地里的人纷纷直起腰跟沈知砚几人打招呼。
“村长?”沈知砚疑惑地看向沈有粮。
沈有粮羞涩一笑:“守志叔说他年纪大了不想再当村长了,跟几个族老商量了一圈,说我正合适,就让我来当了。”
“挺好的。”沈知砚点点头,“没有别的竞争对手吗?”
沈知砚有些担心,按他们沈氏一族的习惯,上一个村长卸任,一般都由村长儿子续任。
老村长有好几个儿子,都正值壮年,村长让沈有粮来当,那些儿子没意见?
沈有粮说:“没有。你爷爷倒是很想当村长,但被族老们嫌弃年纪大,不让他跟着瞎掺和。”
沈知砚莞尔,他早发现了,沈老头有官瘾,村长对沈老头来说大小也是个官。
飞快走到家门口,沈知砚一抬头,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这是他家?
沈知砚离开家之前,家里的土坯房已经换成了让村里人都羡慕的砖房。
而如今,他家屋子又多出来好几间,院子的面积也翻了好几倍。
一间间崭新的青砖大瓦房凭空而起,连茅房都是用砖头垒起来的。
院子比之前大了四五倍,顶上有巨大的茅草棚加盖着,风吹不到雨淋不着,西南角拴着头骡子,正慢吞吞嚼着干草。
院子里,张氏正拿着鸡食盆喂鸡:“咯咯哒,咯咯哒。”
“娘,我回来了!”沈知砚扬起笑容,对着张氏张开双臂。
咣当。张氏把鸡食盆随意一放,冲上来抱住沈知砚:“可算是回来了!”
张氏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了沈知砚一圈,心疼道:“瘦了。”
“没瘦。”沈知砚反驳。
二房的柳氏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跟沈知砚打了声招呼就笑着往厨房去下面条。
出门饺子回家面。
余光瞟到脑袋缠着布的沈有粮,张氏淡下笑容:“怎么搞的?”
“走路上不小心绊了一跤,运气不好磕石头上了。”沈有粮怕张氏担心,随意道。
“这么大个人了,走路不知道稳重点。”张氏皱眉,“进屋,我给你瞧瞧。”
一间屋子里突然探出个头,怯生生道:“哥哥。”
沈知砚一扭头,是沈野的妹妹沈溪。
“小溪!”一向爱绷着脸的沈野立马笑了,快步过去一把抱起沈溪,“来,哥哥给你带了礼物。”
第202章 找人保结
第202章找人保结
沈有实和沈小雅在县城里看店,在开饭前准点赶了回来。
“我估摸着砚哥儿今天就要回来,专门从酒楼买了只烧鸡!”沈有实一进门就笑,邀功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只包裹严实的烧鸡,“还热乎着呢!”
沈小雅跟在沈有实后头,兴高采烈地蹦蹦跳跳:“哦哦哦!又跟着二狗哥吃到好吃的咯!又有人教我认字咯!”
柳氏轻轻敲了敲女儿脑袋:“说了多少遍,不许叫二狗了,叫二哥。”
沈小雅吐了吐舌头:“我习惯了嘛!二哥二哥!”
晚上吃饭,沈有粮专门把大圆桌搬了出来,沈虎、沈野等人也有位置坐。
晚上的主食有馒头、面条和小米粥,配上烧鸡和柳氏清炒的几盘菜,一大伙人吃得其乐融融。
沈知砚一边吃,一边绘声绘色地给大家讲自己在悬瓠城的所见所闻。
家里的几个闺女全神贯注地听着,年纪最小的沈溪眨巴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沈知砚。
沈野微笑着坐在一旁,时不时给妹妹擦擦嘴巴。
沈知砚吃完饭,感觉少了点什么,他看了一圈人,问道:“阿爷呢?”
他回来了沈老头竟然不在,真是稀奇。
沈有粮平淡道:“在田里抢收呢。”
沈知砚有些惊讶,他们都快吃完饭了,沈老头还在田里干活?
“那咱们……待会儿要去地里吗?”沈知砚看向张氏。
张氏喝了口粥:“吃完了就睡觉,下什么地。”
沈知砚听出张氏话里有气。
沈虎没什么忌讳,直接把话说了出来。
原来沈老头是帮沈有才抢收去了。
沈知砚考上秀才后家里日子好过起来,沈老头手里也有了点大房二房孝顺的闲钱。
眼看着沈有才一家靠着两亩地就快饿死了,沈老头于心不忍,又把沈有才卖出去的三亩地买了回来,留给沈有才种。
这几天抢收,沈有才和王氏两个人干活不麻利,忙不过来,沈老头和老黄氏都下地去帮忙了。
“地买回来算谁的?”沈知砚问。
“算爹的呗。”张氏闷闷道。
地记在沈老头名下,他愿意给沈有才种,张氏管不着。
反正现在大家有生意要忙,连沈有实都不耕地了。
但要是记在沈有才名下,张氏第一个不同意。
沈知砚耸耸肩:“阿爷真爱吃苦。”
人只要肯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正说着,三房的人回来了。
沈老头拿着镰刀,精神头十足,过来看到沈知砚,笑得十分爽朗:“砚哥儿回来了?在学堂里有没有好好学习?有没有好好孝顺师父?”
“有的,阿爷。”沈知砚微微一笑,回答得十分简略。
沈老头没在意,简单问候了两句就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老黄氏牵着三狗过来了。
三狗今年九岁,只比沈知砚小一岁,却比沈知砚矮半个头,长得很瘦削。
遥记得当初,沈知砚还不如三狗高。
“阿奶。”沈知砚不咸不淡地叫了一声。
老黄氏一眼就看到了桌上没来得及收走的剩菜,扫了沈有粮和沈有实两眼:“你们日子过得好哟,有肉吃不想着点亲侄子。”
这个亲侄子显然是指三狗。
沈有实拿起剩下的鸡翅膀,顺手塞到沈知砚嘴里:“是该想着点,好侄子,多吃点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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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二叔!”沈知砚嚼嚼嚼。
老黄氏面色有些难看,但还是扯着笑脸跟沈知砚说话:“二狗啊,你是那个什么廪生,能帮考试的人担保是不是?”
“咋了?”沈知砚继续嚼嚼嚼。
老黄氏把三狗往沈知砚面前一推:“三狗也念了三年书,可以下场试试。你是廪生,正好帮三狗担保了。”
沈知砚十分乐意:“行啊,给我二两银子,我帮三狗保结。”
“三狗是你亲堂弟,你就签个字画个押的事,就甭收钱了吧。”老黄氏道。
想白嫖?
沈知砚果断道:“没门儿。这是规矩,读书人的规矩,阿奶,你可不要坏规矩。”
“你这孩子,怎么认死理呢!”老黄氏急了,“你跟三狗是兄弟,这二两银子在谁手上都一样嘛!”
“阿奶,都分家了,你怎么老想着占我们大房的便宜呢?”沈知砚直接道,“再者,三狗这么小就去考试,有把握吗?”
“你当初这个年纪都考上秀才了,三狗考个童生没问题吧?”
沈知砚的成功让老黄氏对后辈的基因产生了极大的自信。
她把三狗往前推了推:“三狗,你跟二狗说。”
沈知砚和三狗大眼瞪小眼,半晌,三狗终于是忍不住开口:“二狗,我也想吃鸡肉。”
这时小雅跑过来,脆生生问道:“三狗,你要去考秀才了吗?”
三狗收起口水,挺起胸膛骄傲道:“我要考童生,考完童生马上就考秀才!”
沈小雅想了想,问:“那我问你,‘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的下一句是什么?”
三狗绞尽脑汁也答不上来。
沈小雅笑眯眯道:“给你一个提示,是《论语》里的哟。”
这是刘义平时休沐去泥人店帮忙,闲暇时教给沈小雅的。
沈小雅和沈虎他都教,但只有沈小雅会听。
三狗还是答不上来。
沈知砚戏谑地看着老黄氏:“三狗这水平就别下场了,还能省点钱,让他去还不如让小雅去。”
三狗恼羞成怒:“我不是不会,我是还没学到!小雅是女的,她根本考不了!”
沈小雅不甘示弱:“你去你也考不上,只能当人家的垫脚石,略略略。”
沈知砚又问了三狗几个基础的问题,三狗还是答不上来,沈小雅在一旁跃跃欲试地抢答。
这下不用沈知砚多说,老黄氏自己拉着三狗就走了。
“你在学堂里跟着夫子有没有好好学?二狗九岁都考上秀才了!”老黄氏恨铁不成钢。
三狗十分委屈:“我们夫子四十多岁才考上秀才呢,我才九岁还早着呢!”
沈知砚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就算真给他二两银子,他也不会帮人保结。
一保就要保五个,虽说能一下子赚十两银子,但是此事亦有风险。
万一考试的五个人里有人想不开,找人替考或者作弊,那他也完犊子了。
弄不好就要被革除功名。
现下他并不缺钱,没必要为十两银子冒险。
新盖的瓦房,采光最好的一间被布置成了沈知砚的卧室。
晚上沈知砚躺在床上,计划着假期应该干些什么。
第203章 风云人家
第203章风云人家
第二日,沈知砚早起,照例认真打完一套五禽戏,远远看着田里抢收的村民,突然有些手痒,久违地想下地割麦子。
“爹,咱家地里麦子还有多少没收?”沈知砚拿上镰刀跃跃欲试。
“早就收完了,在祠堂门口的空地上晒着呢。”沈有粮笑。
沈知砚有些惊讶,三房加老黄氏和沈老头齐上阵都没抢收完,他家这么快完事了?
“咱家在州城也开了泥人店,人手不够,又招了二十个女工。被招人家的男人们高兴,那些叔叔伯伯主动帮咱家把麦子收了。”沈有粮解释。
沈知砚了然,随即有些担心:“这些人家的女人来捏泥人,自家地里的粮食怎么办?抢收缺了人手可不行。”
“你娘给她们改了干活的时间,早上和傍晚凉快,就让她们忙自家的事,中午最晒的那段时间再来干活。正好咱家院子有盖儿,晒不着。你二婶锅里时刻熬着绿豆粥,她们来了就能喝上解解暑气。”
沈家人想得十分周到,既不耽误人家抢收,也不影响泥人的供应。
沈知砚放心下来。
午时一过,气温越来越高,村妇们果然三三两两地来了沈家的院子。
柳氏早就为她们舀好了绿豆粥。
每一个人来时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沈家的泥人店在朗山县内打出了名气,能在沈家捏泥人,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清水村村民无疑是最自豪的,遇见其他村的人都能挺直腰杆,谁让沈知砚降生在他们村里了呢?就算招人也是紧着清水村的人。
而沈知砚家,俨然成了十里八乡的风云人家,围绕着他家的话题层出不穷。
首先就是天降文曲星,出了个九岁的院试案首。其他村子里要么出不了秀才,要么就是年事已高的,完全没有带族人飞升的希望。
其次,大家还十分热衷于讨论沈家的生活。
比如沈家连茅房都是青砖大瓦房,更奢靡的是,沈家人擦屁股用的是纸!很柔软的纸!不用搅屎棍!
对八卦的人来说,草纸和宣纸没区别,都是纸。而用纸擦屁股,他们猜测皇帝的生活也不过如此了。
还有,沈家人喝的水都是用柴火烧开的。
柴火在古代很多时候都是稀缺品,尤其是一些人口密集的地区,甚至比粮食还金贵。
普通老百姓用柴火做饭都紧巴巴的,一根柴不敢多用,灾荒时甚至会出现“裂门以炊”的惨况。
其他村民渴了就喝池塘里的水,或者提前用水缸接好的雨水,根本不可能想到把水烧开。
但沈家不止做饭用柴火,连喝水都要煮开了再喝,奢侈程度简直无法想象。
听说这些都是沈家小秀才提出来的,众人只能猜测也许是小秀才在书里学到的,但是纸和柴火都贵,一般人学不来。
总之,沈家在十里八乡名气越来越大,正好大雅快到了适婚的年纪,连带着上门来提亲的人都不少。
只不过张氏帮柳氏相看了一阵,都不太满意,总觉得那些人还比不上自家十岁的二儿子。
下午沈知砚闲来无事,准备去琢玉学堂看望裴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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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砚和沈野两人骑着骡子往朗山县城去。
琢玉学堂多了个看门的小厮,抬手就把两人拦了下来:“干什么的?不许进!”
自从琢玉学堂出了个沈知砚,名气直接超越朗山县的两家老牌学堂,坐稳了朗山县第一学堂的位置,每天都有人上门求着裴夫子收下自己的孩子。
看门的小厮拦的就是这些人,以免把人放进去影响裴知白授课。
“我是裴夫子的学生啊。”沈知砚说。
小厮摇摇头:“这学堂就那么几个学生,每个我都认得,你绝对不是,你叫什么名字?”
“沈知砚。”
“沈知砚?我都没听过,果然不是学堂的……等等!你说你叫沈知砚?考上案首那个?”
沈知砚看着小厮变脸比翻书还快,好笑地点点头。
“哎哟,那还说啥了!快快请进!”小厮赶紧让路。
沈知砚到学堂时,裴知白正在给学生们授课。
“所谓‘起讲’,也叫‘小讲’,要分起承转合,其法甚多,今日给你们讲反起正收……”
裴知白清冷的声音从学堂里传出,沈知砚顿觉久违的亲切感。
小胖子钱满仓坐在窗边昏昏欲睡,察觉到外面有人影,扭头正好看到沈知砚,迷蒙的眼神瞬间清醒。
沈知砚对着钱满仓挤眉弄眼,钱满仓忘了自己还在学堂里,当即笑了起来。
紧接着就传来裴夫子愠怒的声音:“钱满仓,你在笑什么?罚你再抄一遍《论语》!”
裴夫子手持戒尺走到钱满仓身边,钱满仓哭丧着脸,伸手指了指窗外。
裴夫子抬头,正好跟笑得一脸灿烂的沈知砚对视上。
不由自主地,裴知白也笑了。
学堂里有几个新收的学生,见到裴知白脸上的笑很是惊讶,窃窃私语地问旁边人,外面的小孩是谁。
竟然能让冰山脸的裴夫子见到他就笑,是裴夫子的儿子吗?
书房里,沈知砚和裴知白相对而坐。
沈知砚殷勤地奉上两本书:“夫子,这是我在师父那翻阅到的古籍,我猜你会喜欢,就给你抄录下来了。”
裴夫子意外地接过:“有心了,陆山长待你如何?”
“特别好!”沈知砚发自内心道。
“那就好。”裴知白点点头,“小孙跟我说了你们路上的事,你提前就知道许屹川要杀你?”
沈知砚坦诚道:“我不知道啊,我只是猜测可能有人会对我出手,也许是袁知州,也许是许屹川,也许是别人,我不确定,只能提前给夫子您写信,让小孙哥来保护一下我。夫子您太给力了!连谢县令和衙役都一起派过来了!”
如果没有那些衙役,小孙一个人恐怕也抵挡不住那么多人。
裴知白听得蹙眉:“你在州学,连袁知州都得罪了?”
“有一点小摩擦,应该算不上得罪?不过袁知州看起来心眼挺小的。”
说到这,沈知砚有些兴奋道:“夫子你知道吗,师父之前还教过一位皇子,这个皇子还专程派袁知州给我送了拜师礼!听说封号是寒王?夫子你知道寒王吗?”
第204章 绝后
第204章绝后
沈知砚知道裴夫子是开封人氏,又是一位皇子的师弟加陪读,肯定对他那位名义上的大师兄有所了解。
不料裴知白却是收敛了笑容:“寒王么……我不太熟悉,只知道他在一众皇子里头排行第二。”
“这样啊……”沈知砚察觉裴夫子情绪不对,识趣地不再多问。
提起寒王,裴知白只觉得自己的左腿隐隐作痛。
他生硬地转移话题:“听你说,我师父之前在天中书院,他老人家身子骨怎么样?”
一提起古维农,沈知砚就开始满嘴跑火车:“师祖啊,他身子好着呢,那真是老当益壮、精神矍铄、龙精虎猛、宝刀未老、鹤发童颜、满面红光、容光焕发、色中饿鬼……”
裴知白笑着打断他:“怎么越说越离谱了。”
听到沈知砚叫古维农师祖,裴知白心情又莫名好了起来。
沈知砚笑道:“总之,师祖身子骨特别硬朗,还有精力出远门呢。”
“你信里没细说,师父在书院里待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去开封了?”裴知白问。
沈知砚颇为自豪地拍拍胸膛:“鄙人不才,帮助师祖调配出了黑火药的最佳配方。师祖去开封就是因为这个。”
沈知砚看了裴知白一眼,继续说:“西北边境不是在打仗嘛,只要能把火药武器运用得当,有很大把握能够抵御党项人,收回失地也不是没可能。”
“果真?!”裴知白唰一下站起来,脸上的激动显而易见。
裴知白的爹正是这次抵御西夏的主帅,两个哥哥也在父亲麾下抗敌,裴知白平时面上不显,心里却是日夜煎熬,很为父兄担心,生怕听到从战场上传来的噩耗。
只恨自己茫茫三十载,书剑两无成,不然早就投奔战场了。
裴知白的父亲裴鸿钧打了大半辈子的仗,凭借着丰富的作战经验守住了大晟的城池,却也守得十分艰难。
两军的实力差距太大,时间一长,失守是早晚的事,到那个时候,就算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也逃不了皇上的处罚。
眼下沈知砚却说师父做出了火药武器,能够抵御党项人的骑兵?!
“那火药的威力我在州学亲眼见过,只要能批量制造,绝对可以!”沈知砚向裴知白保证。
“好,好,好!”裴知白身子轻颤,眼里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他相信古维农,古维农在当工部尚书时就爱研究些稀奇古怪却又实用的玩意。
裴知白旋即惊奇地看向沈知砚:“你还懂黑火药?”
“在师父和师祖那翻阅了不少相关书籍,有些心得,正好给师祖提供了思路。”沈知砚笑笑。
裴知白难以抑制地拍拍沈知砚的肩膀,认真道:“若真靠黑火药打退了党项人,那你就是我裴家的恩人!”
“不敢当不敢当!”沈知砚没有邀功的意思,“夫子你在我心中是如父如兄的存在,我钻研火药,只盼西北能够烽烟早歇,边关百姓不用受兵祸流离之苦,你的家人也能平安归来,这便足矣。”
裴知白听得心口一热,连连点头:“好孩子,你这份家国之心实在难得。”
沈知砚四下望了一圈,问:“夫子,怎么不见小孙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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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砚这次把沈野带过来,也是因为沈野跟他说,想跟着小孙学几招。
“小孙去悬瓠城了,许屹川是许二河的独子,而且是老来得子,许屹川死了,许二河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裴知白道。
“啊?那许二河绝后啦?”沈知砚直接道。
“差不多吧。”裴知白点点头,“再想生一个估计很难了。”
“那许二河会发狂吧?”沈知砚问,他倒真不知道许屹川是家里的独苗。
裴知白淡淡道:“他还有脸发狂?派官府衙役刺杀州学生员,他收拾收拾准备下去陪许屹川吧。”
上次派山匪想废了他们,裴知白已经很生气了,马上就借了家里的力量剿匪,顺道在遂平县搜集了一些许二河父子俩的罪证。
这一次,许屹川居然还敢对沈知砚动手,那真是死有余辜!
“总之,这次许二河活不了了,你不用担心他事后的报复。”裴知白负手而立,霸气十足道。
沈知砚愣愣点头,情不自禁道:“裴夫子,你好帅啊!”
裴知白轻咳一声:“你也好久没见过钱满仓他们了,好不容易放一次假,去跟他们玩一会儿吧。”
“好嘞。”沈知砚笑眯眯退下。
他一打开书房门,钱满仓、朱宜志和方既明齐齐摔了进来。
三人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老老实实站成一排。
沈知砚在一旁憋笑。
裴知白无奈叹气,挥挥手,示意他们上一边凉快去。
三人扒着沈知砚就走。
“沈知砚,我都快想死你啦!你和刘义走了,都没人能在课堂上回答出裴夫子的问题了。”
钱满仓一把扑到沈知砚身上,鼻涕不客气地抹到沈知砚袖子上。
沈知砚十分嫌弃地推开钱满仓:“小胖你太恶心了!我要让裴夫子给你布置多多的课业!”
钱满仓瞬间立正,用手抹掉沈知砚袖子上的鼻涕:“适才相戏耳,莫要当真。”
朱宜志和方既明则是一脸兴奋地看着沈知砚:“你去州学之后,我们才知道‘种花家’竟然是你!你写的话本实在是太好看啦!速速给我们签个名!”
钱满仓凑上来:“我经常被小孙哥拎去书房,好几次都看到裴夫子也在看话本呢!还把里头的诗抄录了下来。”
几人嘻嘻哈哈聊了许久,沈知砚总觉得少了人,看来看去,问道:“卢俊呢?”
“卢俊不在学堂念书了。”
“嗯?”
方既明道:“卢俊他爹觉得卢俊已经够火候了,没考上童生纯粹是上次运气不好。他家不想再交一年三两的束脩,卢俊就回家自学去了。”
沈知砚啧了一声,卢俊跟着裴夫子学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不知道裴夫子的厉害?
回家自学考个童生固然有戏,再往上可就难了。但要是想靠科举改变门楣,小小童生可不够看。
不过这是人家个人的选择,沈知砚不好多做评价。
钱满仓对卢俊的离去没什么不舍,他一把勾住沈知砚的脖子:“你跟夫子说说,咱们一起去县学看刘义吧!”
沈知砚眼睛亮了:“好哇!”
第205章 客人
第205章客人
沈知砚一行人风风火火地赶到县学,却发现县学大门紧闭。
问了门房才知道,原来县学也放了半个月的授衣假。
刘义家在乡下,赶过去来不及,几人只好作罢,约定着下次一起去刘义家找他玩。
钱满仓羡慕得不得了:“沈知砚和刘义都放假了,裴夫子什么时候给咱们放假呀!”
沈知砚敲敲钱满仓的脑袋:“你就知道放假,学问学到哪一步了?”
“差点忘了跟你说了,夫子说我有概率能过县试!你在州学等着吧,我马上就去找你了!”钱满仓得意道。
过了县试,还得过府试和院试,并且必须名列前茅才有可能进州学。
“好啊!你要是能考到州学,我请你去烟月楼听说书。”沈知砚没有打击他。
钱满仓闻言斗志昂扬:“说话算话!只要让我考上秀才,我一定要让我爹给我买进州学!”
下午告别了裴夫子跟几个同窗,沈知砚跟沈野一起回家。
刚到村口就遇上许多村民,沈知砚娴熟地一一打招呼。
很快沈知砚就觉得不对,为什么这些人看他的眼神有这么浓的八卦和揶揄的意味?
“砚哥儿快回家吧!别让人家等急了!”一个浓眉大眼的赤脚大叔笑得一脸猥琐,随即跟旁边人嘻嘻哈哈起来。
边笑还边说沈知砚有出息、是个汉子,叫人羡慕云云……听得沈知砚一头雾水。
叽里咕噜说啥呢,他家来客人了?
沈知砚不再搭理调笑他的村民,飞快地往家里去。
远远就看到一辆马车停在院子外。
一进院子,沈有粮就迎了上来:“你可算回来了,下午突然来了个人,说是你的同窗,从州城来的,正在大厅等着你呢!”
沈有粮建房时听取了霍员外的意见,专门建了个待客用的大厅,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州学的同窗?
沈知砚心下疑惑,这才刚放假,大家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谁会大老远地来他家?
沈知砚迈着步子走进正厅,就看到杜仲吊儿郎当地半瘫在椅子上,手里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听到门口的动静,杜仲立马坐直身体,脸上挂上得体的微笑,微微扭头看向门外。
“含章!我去!你终于来了!我都快等死你了!你家里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啊!”
见到沈知砚,杜仲唰一下起身,飞扑过去,给沈知砚来了个熊抱。
他在这等了快两个时辰,鬼知道他有多尴尬。
“你怎么突然来朗山县了?”沈知砚拍拍杜仲的背。
杜仲可怜兮兮道:“是我爹让我来的。”
好不容易放假,杜仲正准备好好享受假期,杜老爹一看到他的懒散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责问了一通杜仲在州学的考试成绩,意外发现不管是月考还是季考,杜仲都没掉出过三等。
自己儿子什么德行,杜老爹再清楚不过。当初进州学,岁考还是四等末尾,一下子进步这么多,别是作弊了吧。
一问才知道是沈知砚每天给杜仲开小灶。
“你别在家里待了,现在就去含章家,送礼去!”杜老爹当机立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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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非得现在送啊?”杜仲有些不情愿,“等含章回来了再送不行吗?”
杜老爹一巴掌拍到杜仲背上:“送礼就要有诚意!送上门的才叫诚意!你知不知道,你爹我问遍了全城的朋友,连一道乡试题都买不到!含章他手里有乡试卷子,还愿意盯着你写,你说说这得是多大的恩情?”
“谁让我跟含章是好朋友呢!”杜仲嘚瑟道。
杜老爹忙碌起来,抓着各种名贵中药材就往一个木盒里塞:“咱家也没什么别的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就给含章家送些壮阳药吧!这药耐放,等含章长大了都还能用。”
杜老爹没吝啬,配的药甚至比给袁知州配的还贵。
“你去一趟朗山,亲自把东西送去。”杜老爹把药材郑重地交到杜仲手里。
杜仲只觉得他爹在开玩笑:“这么急?我回家还没两天呢!”
想起沈知砚在烟月楼对林见微说的话,杜仲脸上显出害怕之色:“爹,从悬瓠城去朗山县的路可是十分危险的!人贩子、熊瞎子、土匪头子数不胜数,含章每次来上学都要丢半条命呢!”
沈知砚来念书还得随身携带弩呢,他就这么去,还不死路上?
杜老爹面无表情地盯着杜仲:“你以后书读不出名堂可以去当说书先生,这么能编。”
杜老爹以前为了收药材,满蔡州的跑,朗山县也是去过几次的,哪有杜仲说的那些危险?
“我说的是真的啊爹!”杜仲急了,“含章亲口告诉我的!”
杜老爹没反驳,掏出一张银票塞到杜仲怀里,接着飞起一脚,直接把杜仲踹出了家门:“走你!”
“放假结束前不许回来!”
杜老爹说完这句话便“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徒留杜仲和他的小厮牛大力在风中凌乱。
杜仲到底没敢违背亲爹的意愿,连夜雇了十几个镖师,苦哈哈地往朗山县赶。
路上杜仲有点回过味来,他爹是希望他放假也能跟在沈知砚身边好好念书。
沈知砚上下打量着杜仲:“来就来,穿这么骚包干什么?”
杜仲穿着桃粉色的圆领长袍,衣襟上绣着的桃花栩栩如生,简直要闪瞎沈知砚的狗眼。
沈知砚严重怀疑那些调侃他的村民是把杜仲当成女子了。
杜仲原地转了一圈:“我娘给我新裁的,怎么样,好看不?”
“好看,就是太像姑娘了。”沈知砚实话实说。
杜仲撇撇嘴:“这叫风雅!我娘说了,这颜色衬得我面色温润,哼!对了,你家啥时候开饭?我好饿……”
晚上吃完饭,杜仲当着沈家人的面,把木盒里的药材一样样掏了出来。
“这是青娥丸、养真丸和内补黄芪汤,专门为婶子准备的,对补气血、治腰痛特别管用。”杜仲把三大包药递给张氏。
“给我的?”张氏受宠若惊地接过,“杜公子长得好看不说,还恁周到,多谢多谢!”
“张婶,你叫我安常就行,杜公子听着生分。”杜仲和煦道。
张氏满意地点点头,这孩子真不赖。
下午初次见面时,张氏把杜仲认成姑娘,可把她吓了一跳。
第206章 水深火热
第206章水深火热
送完张氏的,杜仲又开始往外掏药材。
“这些是雄蚕蛾、鹿茸、杜仲、腽肭脐和补骨脂。”杜仲看向沈有粮,“叔,这些都是壮阳的,男人用了龙精虎猛,含章以后也能用到。”
沈知砚一脸黑线,他才不需要用。
“啊?谢……谢谢。”沈有粮耳根子有点热。
旁边站着的沈有实和柳氏眼睛亮了,盯着沈有粮手里的药材眼里满是心动。
沈有实之前服徭役伤了腰,这几年养好了些,但那方面还是力不从心,夫妻俩心里都有些急。
最后杜仲把一棵五十年的山参交到沈知砚手里,可怜兮兮道:“这个月就得靠你收留我了。”
沈知砚噗嗤笑出声:“行啊,保证让你过得比在州学还酸爽!”
杜仲以为沈知砚在跟自己开玩笑,结果第二天卯时就被沈知砚从床上拉了起来。
杜仲困得直翻白眼:“放假呢!起这么早干啥啊?我好困……”
“不早了,很多人寅时就起来抢收了。”沈知砚不为所动,“一日之计在于晨,现在正是学习的好时候。”
“我没睡醒呢,脑子糊涂不适合学习,容易适得其反。”杜仲企图躺回去。
“没睡醒?正好,来做几道算学题清醒清醒。”
“救命……”
接下去几天,沈知砚把杜仲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练字、背书、写题,一日不落。
偏偏杜仲还抗议不得,因为沈知砚也是这么对自己的,甚至更严格。杜仲写一道算学题的时间,沈知砚能写十五道。
沈知砚明白,杜老爹放假让杜仲过来,还带了这么多珍贵药材,明显是想让杜仲跟着他好好学,争取假期弯道超车。
人在绝境中会被逼出无限的潜能,而杜仲在沈知砚的压榨之下,学会了躲在茅房偷懒,一上午能去十几趟茅房。
终于在一天上午,杜仲提出要上第十次茅房时,沈知砚彻底忍不了了。
他直接把一只干净的恭桶搬到屋里,示意杜仲:“就在这解决。”
杜仲眼皮跳了跳,故作羞涩:“这不好吧?”
沈知砚双手抱臂:“没事,都哥们儿,别害羞。”
“行了行了,我不上了。”
杜仲装不下去,认命地坐回位置上,心如死灰地开始背书:“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沈知砚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开始练自己的字。
还没写完一张大字,外面就传来一阵喧哗声。
杜仲立马放下书朝外面张望,屁股上像抹了油一般动来动去。
沈知砚气定神闲写完最后一个字,才不紧不慢地放下笔。
“沈知砚!我们来找你玩啦!”
小胖钱满仓拽着刘义从马车上跳下来。
“含章,你朋友来找你了,咱们快出去吧!”杜仲看起来比沈知砚还兴奋。
沈知砚还来不及出门迎接,刘义和钱满仓已经冲进了书房。
见到沈知砚,刘义神色得意道:“我就说沈知砚会在书房吧!”
熟悉的脸冲进视线中,沈知砚微愣之后立刻笑了:“你怎么知道这是书房?”
他家新建的屋子可不少。
“当然是因为我常来啊!”刘义笑眯眯看着沈知砚,“有粮叔常带我来吃饭……”
余光扫到杜仲,刘义的声音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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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杜仲,是我在州学的同窗,放假来找我玩的。”沈知砚向两人介绍。
刘义和钱满仓愕然,支支吾吾半天才道:“哥哥,你长得…好…好好看。”
“低调,这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杜仲臭屁地摆摆手,“你们叫我安常就行,这是我的字。”
“安常哥哥好!”钱满仓大大方方道,“我叫钱满仓,他叫刘义,我们都是沈知砚的好朋友。”
“以后叫我含章吧,这是我的字。”沈知砚说。
“我我我!我也有字,是裴夫子给我取的,叫执甫!刘执甫!”刘义兴奋道。
“你也有字?”杜仲惊讶了。
除非有功名,否则一般只会在男子二十岁冠礼之后才会取表字。
刘义才几岁?看起来跟沈知砚一般大。
“刘义是跟我同年的生员,如今在朗山县县学里头。”沈知砚解释。
“又一个十岁的秀才?!”杜仲又吃一惊,“你们的夫子这么厉害啊!”
杜仲从小就跟着悬瓠城最好的夫子进学,十岁的时候连县试都没过。
他看向钱满仓:“你有字吗?”
钱满仓翻了个白眼:“没有,就我没有。不管不管,我就要叫你们的名字,不叫你们的字。”
“你们上午在学什么呢?”刘义看到桌上摊开的书来了兴趣。
杜仲头皮一紧,这小弟弟不会也要加入吧?!
“就背书、练字、做做算学题……”沈知砚话还没说完就被钱满仓打断。
钱满仓拉起沈知砚的手就往外冲:“都放假了还聊什么学习,听得我头都痛了,都不许说了,陪我出去抓蛐蛐!”
说着生拉硬拽地拉着沈知砚出了院子。
杜仲长舒一口气,钱满仓简直就是他的救世主,再晚点来他就要被含章折磨死了。
金秋八月,田垄高处,沈知砚和刘义席地而坐,两人虽然有大半年没见过面,但全无生分之感,熟稔地闲谈说笑,时而望向田里忙碌的人影。
不远处的田地里,钱满仓和杜仲全神贯注,裤腿挽起,猫着腰在秸秆丛里仔细翻找蛐蛐和蚂蚱。
两个人差了好几岁,玩起来却没有一点隔阂。为了抢一只蟋蟀,杜仲赖皮的本事甚至比钱满仓更甚。
沈知砚难得放过杜仲,就让他这么酣畅淋漓地玩了一整天。
傍晚钱满仓和刘义要离去了,沈知砚把抄录的乡试题目和自己平时的一些学习心得一并送给了刘义。
刘义抱着书喜不自胜。
另一边,杜仲依依不舍地拉着钱满仓,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常来玩啊!你明天还来不来?”
钱满仓摇头:“哪能天天来?”
他抽回自己的手,白天杜仲黑了他两只蛐蛐,他心里还有气呢。
美好的一天像尿一样流走了,杜仲还没来得及回味,就又陷入了水深火热的生活之中。
天天被沈知砚逼着,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巨大的消耗下,杜仲吃得比猪还多。
终于,一直到八月十五中秋节,沈知砚要去姥爷家,这样的日子才告一段落。
沈有粮、张氏和沈知砚都要回大张村,杜仲的伙食安排就交给了二房。
沈知砚不太放心他:“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杜仲嘴角的笑摁都摁不下来:“可以可以!你快去吧,别让你姥爷等急了,快走快走!”
第207章 参军
第207章参军
沈知砚三人刚走到大张村村口,张猎户就迎了上来,“就知道你们会这个点过来。”
“爹,这么晒的天,你直接在家等不行吗?”张氏埋怨道。
张猎户一把背起沈知砚:“想我的宝贝乖孙了,在这等等怎么了?我就爱晒太阳。”
他看了一圈:“大狗呢?过节也不回来?”
张猎户知道沈知一去开封的事。
沈知砚怕累到姥爷,挣扎着从张猎户的背上爬了下来。
“中秋假短,回不来,得过年才能回来一趟了。”张氏神情难掩落寞。
张猎户沉沉叹了口气:“这一个人在外头,啥时候能娶上媳妇啊?也没个人照顾他。”
沈知砚当初做的弩威力非凡,他的两个舅舅靠着弩弓打的猎物远胜以前,日子也是越来越好过。
到了家里,两个舅妈把提前准备好的月团和小饼端出来,让沈知砚敞开了肚皮吃。
沈知砚嚼着饼,敏锐察觉到两个舅妈情绪不太高涨,脸上笑得也很勉强。
张氏也察觉到了,当即挽着两个嫂嫂的手问原因。
不问还好,一问两个舅妈的眼泪就忍不住涌了出来:“铁蛋和铁牛参军去了……”
铁蛋是大舅妈生的,大名叫张凌戈;铁牛是二舅妈的儿子,大名就叫张铁牛。
两个名字体现出沈知砚两个舅舅截然不同的取名艺术。
张氏一听脸色变了:“好端端的怎么参军去了?没听到征兵的消息啊?!”
大舅妈抹了把泪:“那天两个孩子跟着去城里卖毛皮,听到城里头的人在说西边打仗的事,两个人听完回来就起了参军的心思。”
张氏听得直拍大腿:“这能放他俩去?打仗那可不是开玩笑的,那是真会死人的啊!”
他们平头老百姓,最害怕的就是打仗。
二舅妈听到哭得更凶了:“我们哪里会放他们去,家里衣食不愁,想着送去学堂里让他们认几个字,当了读书人总是会温顺些。哪成想,两个人商量好,在学堂里头直接跑了!一点准备都没给我们留,呜呜呜呜……”
大舅妈二舅妈抱头痛哭。
这一去,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不好说。
大舅舅张刚面色沉沉地坐在角落,二舅舅张锋则磨牙道:“小兔崽子自己离家出走也就算了,还把家里的弩也拿走了一把,等他俩回来,我非得狠狠揍他们一顿不可!”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二舅妈眼泪止都止不住。
“行了!大好的日子哭什么哭!”张猎户吼道,“去参军了又不是死了,别哭丧了!说不定过几年回来都当上将军了呢!”
两个舅妈抽抽噎噎不再说话。
“吃饭!”
晚上吃完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赏月。
院子里栽着一株桂花树,沁人的桂香直往人鼻子里钻,墨色天上悬挂的明月澄澈圆满。
中秋月圆桂花香的场景美得无可挑剔,但是气氛却是罕见的沉默。
沈知砚望着天上那轮暖色的满月,心里萦绕着淡淡的愁绪。
亲哥独自在开封,两个表哥又远在千里之外的战场,中秋本是团圆的节日,家人们却不能完整地聚在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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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砚本来觉得战事离自己很远。不想短短几个月,身边越来越多的人投身了进去。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沈知砚在姥爷家待了一晚上就回了清水村。
巳时到家时,杜仲还在床上呼呼大睡。
沈大雅站在门口,一脸犹豫,见到沈知砚,顿时如释重负地上前:“砚哥儿你可算回来了!你这同窗到现在还没出来,早饭也没吃,会不会出问题?”
“没事大雅姐,我这就叫他出来吃饭。”
沈知砚进去就掀杜仲的被子。
杜仲被惊醒,看到沈知砚的脸,发出一阵绝望的呼嚎:“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怎么不在姥爷家多待几天?!”
沈知砚露出魔鬼般的笑容:“你还在我家呢,我当主人的怎么能一直待在外面,上午先练十张大字开开胃吧!桀桀桀~~”
杜仲面色惨白:“还不如开学……我要回州学……”
中秋节过后没两天,张知几也来了清水村。
张知几比放假前又黑了几分,显然没少去田地里干活。
张知几来朗山的架势比杜仲夸张得多,杜仲雇了十数个镖师保护自己,张知几则是被一队官兵护送着来的清水村。
沈老头见到官兵时吓了一大跳,第一反应就是沈有才惹事了。
直到知道张知几也是沈知砚的同窗才放心下来。
张知几没有杜仲那么白嫩娇贵,黑黢黢的皮肤看得沈老头心生好感,觉得他是特朴实一农村孩子,还主动上前问候了一番张知几和他的家人。
得知张知几的爹是州城里的大人之后沈老头瞬间蔫吧,没聊几句就逃走了。
“你们放假怎么扎堆来我家。”沈知砚有些好笑。
“我从乡下老家回悬瓠城,待在家里无聊得很,就去固阳堂找安常,结果杜伯伯说安常来朗山县找你了。你俩都待一块了,那能少了我吗?我二话不说,收拾东西就过来了。”
说着张知几狐疑地盯着沈知砚:“我一路过来,没有任何危险啊,哪有你说得这么夸张?亏我还求我爹派人护送了我一路,完全多余了。”
沈知砚摸摸鼻子:“可能是你运气好吧。”
沈知砚可是几次都差点死路上。
杜仲瘫在椅子上问张知几:“这段时间,悬瓠城有什么新鲜事没有?”
张知几回忆了一圈:“袁书尧去固阳堂找你了算不算?”
“什么?!”杜仲一下坐直了,神情紧张。
“逗你的,哈哈!袁书尧这会正忙着乡试呢。”
“……你好贱。”杜仲又瘫了回去。
“都放假了能有什么新鲜事啊……”
张知几摸索着下巴,突然想到了什么:“诶,还真有个大事!遂平县县令许二河犯事,让朗山县县令谢闲给检举了。”
“犯什么事了?”杜仲神色兴奋,“许二河不是许屹川他爹吗?那许屹川岂不是要跟着完蛋了?”
“具体什么事不知道,我爹跟袁知州正审着呢,我猜非常严重。”
“多严重?”杜仲八卦地追问。
两人交谈时,丝毫没有注意到,沈知砚面色变得微微古怪。
第208章 咬合力堪比成年鬣狗
第208章咬合力堪比成年鬣狗
张知几压低了声音:“我爹当时正在村里监督我割麦子呢,突然收到城里的急报,我们这才回了悬瓠城。回城那天我正好在州衙见到了许二河,啧啧啧……”
“别啧了,接着说啊!”杜仲眼里的八卦之光熊熊燃烧。
沈知砚也竖着耳朵听。
“你们是没看到许二河的样子,老脸煞白,官服穿得七扭八歪,脚步虚浮踉跄,一脸的惶惶不安和惊惧之相。后面我离开州衙,隔着大老远都能听到他凄厉的喊叫声,啧啧啧,那穿透性!”
杜仲颇为幸灾乐祸:“被人检举知道怕了,犯事的时候干嘛去了?我看以后许屹川在州学还横不横!”
杜仲认为许二河害怕是因为官位不保,沈知砚却觉得许二河可能是已经知道许屹川死了,所以才会有这么大反应。
张知几耸耸肩:“以后能不能在州学见到许屹川还难说呢,许二河要是犯的事太大,许屹川被流放也说不准。”
杜仲振臂高呼:“正义必胜!”
“行了不说这个了。”
张知几眼睛亮亮地看向沈知砚:“含章,你家粮食抢收完没有?要不要帮忙,我是专业的!”
“让你下地不得把我阿爷吓死!”沈知砚笑道,“早就收完了,这段时间我都盯着安常学习呢。”
“正好我也带了书和课业,一起啊!”张知几说着就要让小厮把书箱拎过来。
杜仲头皮一麻,推着张知几就往外冲:“观澜,你刚来不熟悉这里,我带你出去逛逛,学习不急在这一时嘛!”
张知几来清水村也不是空手而来,带了不少礼物。
茶、酒、悬瓠城的特色糕点一应俱全,沈有粮试着推脱了几次就欣欣然收下了。
沈知砚将糕点分了一些给二房,三个丫头吃到糕点眼睛都直了。
沈小雅围着张知几“哥哥”“哥哥”地叫,乐得张知几直接把杜仲已经送到嘴边的糕点抠下来给了沈小雅。
接下去半个月,张知几和杜仲一直待在清水村,除了念书,沈知砚还会带两人去县城里头闲逛。
张知几和杜仲对泥人的兴趣不减,按承诺,沈知砚给两人一人送了一整套。
至于木雕,两人愣是不要现成的,非要抽盲盒。
张知几点背,一直到端盒了才把主角抽出来,这让一发入魂的杜仲嘲笑了好几天。
期间霍不疑来过一次沈家,委婉地催促沈知砚,希望他能趁着放假赶出《斩仙》的第三卷。
这是赚钱的事,沈知砚自然不会怠慢。
第三卷的细纲他早在州学时就已拟好,提笔就能写。至于修为境界和副本,他看过那么多玄幻修仙小说,更是随手就来。
这倒便宜了张知几和杜仲,不管沈知砚一天写多少,两人都要追更。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开学的时间。
沈知砚在去州学前,把赶出来的第三部话本手稿交给了霍家,接下去运营的事就不需要他管,坐等分成即可。
由于霍不疑在蔡州每一个县都新开了书铺,前期投入成本巨大,所以一直没回本。他向沈知砚保证,最多半年,一定能给沈知砚分红。
沈知砚也不急,他家的泥人铺一直有稳定的进项,只要他继续写下去,回本拿分成是迟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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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出发前,霍怀瑾来了清水村,沈知砚家里没马车,他来接小师弟一起去悬瓠城。
知道沈知砚上次遭了山匪,霍怀瑾这次直接请了一整个镖局的人。
“霍……霍怀瑾!陆山长的弟子!天中书院最年轻的举人……”杜仲站在一旁看沈知砚和霍怀瑾交流,激动得语无伦次。
张知几同样激动:“看样子,咱们能跟他一块回悬瓠城了。陆山长亲手带出来的举人老爷啊!路上我得找个机会向他讨教讨教学问。”
路上,霍怀瑾、沈知砚、张知几和杜仲共乘一辆宽敞的马车。
一向不着调的杜仲变得格外老实,右手边还装模作样放了本书。
举人老爷嘛,肯定是手不释卷的,只要霍怀瑾一开始看书,杜仲马上跟风做出一副热爱学习的派头,争取在霍怀瑾面前留下个好印象。
当然,杜仲为自己准备的是话本。
另一边,张知几也准备了一堆问题打算请教霍怀瑾。
这段时间沈知砚为了赶稿,天天早睡晚起,此刻正靠着马车闭眼小憩。
霍怀瑾面容平静,打量着杜仲和张知几。
杜仲和张知几两人腰挺得笔直,直得像有人在他俩的后腰里插了把竖着的剑。
察觉到霍怀瑾的目光,两人纷纷扭头对其露出得体的微笑,然后又恢复成正襟危坐的模样。
霍怀瑾回以笑容,微微垂头收回了目光,小师弟的这两个同窗这么正经啊……
可是他鼻子里好痒,好想伸手抠一抠……
杜仲垂着头暗自懊恼,他刚刚对霍怀瑾微笑时好像多漏了两颗牙,表现得太不矜持了。
这两人过于正经,霍怀瑾担心自己贸然抠鼻子有损形象,只能借着摸鼻子的空当,狠狠捏了捏鼻子缓解痒意。
这一举动直接让杜仲和张知几紧张起来,不动声色地捂嘴哈气,自查自己有没有口气,是不是熏到了霍怀瑾。
几人相对而坐,各自无言。
又过了一会儿,霍怀瑾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从随身携带的箱子里掏出一只烤鸭。
烤鸭外面裹了好几层纸和棉布,拿出来时还是温的。
杜仲和张知几吃惊地看着霍怀瑾。
霍怀瑾假装大方地问:“你俩吃吗?”
“不……不吃。我们不饿。”两人矜持地摆摆手。
霍怀瑾松了口气,再也不管两人,径直对着烤鸭撕咬起来,风卷残云的干饭速度看得两人目瞪口呆。
杜仲和张知几甚至能听到骨头破碎的喀嚓声,霍怀瑾的咬合力不亚于一头成年鬣狗。
霍怀瑾在两人心中玉树临风的少年天才形象轰然倒塌。
沈知砚悠悠转醒时,霍怀瑾已经快把一整只肥美的烤鸭吃完了。
“你醒了?正好,给你留了个鸭腿。”霍怀瑾把鸭腿塞到沈知砚嘴里,“师兄我疼你吧!”
几人赶了三天路,在放假的倒数第二天赶到了悬瓠城。
一进城,几人就得知了令人震惊的消息。
遂平县县令许二河下了大狱。而他的独子许屹川,死了。
第209章 扇耳光解压
第209章扇耳光解压
这件事已经在悬瓠城传开了,许二河作为一县县令,跟县内的山匪勾结在一起,狼狈为奸,行过路打劫之事。
不仅如此,朗山县县令谢闲还交上了铁证,证明许二河和许屹川在遂平县内鱼肉百姓,欺压妇孺,手里的无辜人命不下十条。
至于许屹川的死,百姓之间众说纷纭,没有一个统一的口径,总之大家都拍手称快。
有传言,许二河是来州衙之后才得知的许屹川死讯。一瞬间,许二河肝胆俱碎,当场晕厥了过去,醒来后,头发尽数变得花白。
许二河的恶行让官府的威信大打折扣,一时间,悬瓠城内百姓纷纷质疑起官府的权威,天天有人往州衙门口丢烂菜叶。
不过这些烂菜叶马上又会被一些贫穷的人家抢着捡走吃。
袁敬山待在州衙内急得团团转,不知道是谁把许二河的事传遍了全城。
为了安抚群情激愤的百姓,州衙连夜发布告示,表示会严惩许二河。
宣传大使谢闲挥挥衣袖回了朗山,深藏功与名。
如今悬瓠城大街小巷谈论的全是官府伙同贼人欺压百姓的事。
“许屹川……竟然死了……”张知几有些难以相信。
倒不是为许屹川伤心,只是太突然了。那么跋扈的一个人,说死就死了……
杜仲诧异之后马上接受了这个事实:“作恶太多被老天收走了吧。哎,早死晚死都得死,就当他去地下享福了。”
沈知砚保持沉默。
假期还剩一天,张知几和杜仲各自回了家,沈知砚则和霍怀瑾一起前往书院拜会陆崇谦。
陆崇谦还在州衙那头没回来,王伯接待了沈知砚和霍怀瑾。
“师父去州衙了?”霍怀瑾有些奇怪。
最近州衙唯一的大事只有许二河的事,陆崇谦只是书院的山长,怎么还掺和进了官府的事?
王伯温吞道:“老爷当过二十几年的御史大夫,如今听闻这么一档子丑闻,心底自是忍不住。”
霍怀瑾微微蹙眉,不再说话,眼底的疑惑却是解不开。
师父如今已经是半归隐的状态,早就不再沾朝堂的事,这次怎么突然出面了?搞不好还要落个干预政务的话柄。
霍怀瑾的疑惑沈知砚看在眼里,他没有出声解释。
霍怀瑾只知他遭了山匪,却不知道山匪正是许二河派的,许屹川也死在了他手里。
这一次死了太多人,沈知砚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告诉霍怀瑾。
倒不是不信任霍怀瑾,只是单纯不希望他卷进这些事里。
两杯茶下肚的功夫,陆崇谦从州衙回来了。
见到两人,陆崇谦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走到沈知砚面前,扶着他的肩膀上看下看:“没受伤吧?!”
“没,我好着呢师父!”沈知砚笑道。
霍怀瑾听着两人的对话,眼里露出一抹狐疑和思索。
师徒三人聊了一会儿,陆崇谦突然对霍怀瑾说:“子温,你先回去,我还有些事要交代含章。”
“好嘞。”霍怀瑾一点都不多问,站起来就走,眼底是了然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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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怀瑾走后,陆崇谦一脸严肃地问沈知砚:“许屹川是不是你们杀的?”
沈知砚沉默了一下,抬头看陆崇谦的眼睛,他从里头只读出了关心和担忧。
于是沈知砚承认:“许屹川是我杀的。”
陆崇谦头疼地一拍脑袋:“许二河知道许屹川死了,发了疯似的要让人偿命你知不知道!”
沈知砚无辜道:“当时山匪在追杀我,许屹川蒙着布要拿刀捅我,我只当他也是山匪,为了自保,只好把他杀了。”
陆崇谦挠了挠额头:“你这个理由不错。”
接着陆崇谦让沈知砚把他和许屹川之间的矛盾一五一十地讲给自己听。
沈知砚没有任何隐瞒,从第一次见到许屹川开始,事无巨细,全部告诉了陆崇谦。
陆崇谦听得眉头时而皱起,时而又舒展开,时而冷笑,时而大笑,最后长舒一口气。
“如此,你跟这许家,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了。”陆崇谦下了定论。
“师父,袁知州那边决定怎么处置许二河?”
“要抄没家产,至于是流放还是砍头,这不是袁敬山能决定的。他肯定收了许二河不少好处,一直拖着不肯上报给提点刑狱司。”
按理,袁敬山走完推勘、录问和检法流程,审清许二河的案子后,应该马上上报给路级的提点刑狱司,由提点刑狱司复核之后申到中央。
袁敬山用防冤的理由,认为细节还需再审,所以一直卡着没有上报。
“那就任由他一直拖着?”沈知砚有些窝火,“许二河草菅人命、鱼肉百姓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这都不死,还有没有王法了?”
陆崇谦冷笑:“任他怎么拖,许二河也就是早死与晚死的区别罢了。谢闲那小子,明明是朗山县县令,不知道从哪搞来了一大堆证据。袁敬山再是想替许二河防冤也没用。”
沈知砚心绪稍稍稳定下来,但还是有点不爽,这种仇人,还是早点下去享福他才能安心。
陆崇谦忍不住感慨:“这许家还真是头铁啊,连裴玄知都敢派人截杀!别说裴家的铁骑威力如何,就是被老古知道了,还不连夜赶去遂平县把许家给炸个一干二净。”
说着陆崇谦突然生气起来,磨着后槽牙道:“不行,这信球许二河敢几次三番地截杀你,明天我得去州衙再抽他十个耳刮子!”
“师父小心自己的手,别被他的老脸划伤了。”沈知砚十分贴心。
陆崇谦被沈知砚的话逗得笑了一下,他凝视沈知砚,轻轻摸了摸沈知砚的脑袋:“怕不怕?”
“什么?”沈知砚没懂。
“杀人的时候害不害怕?”
“有点。”沈知砚老实道。
陆崇谦笑了:“只是有点?那你心态真不错,师父小看你咯!”
他拍了拍沈知砚肩膀:“一个畜生,杀了就杀了。这件事师父给你兜着,你不用害怕。袁敬山那边我会盯着,如果他硬要死拖……”
陆崇谦眼里闪过一抹冷色:“老夫还有个在刑部当侍郎的侄子。”
第210章 升入汝滨书院
第210章升入汝滨书院
像许二河这样的案子,袁敬山上报完提点刑狱司,提点刑狱司复核之后,要再申到中央的审刑院和大理寺,最后由刑部复核。
陆崇谦心里有个时间底线,如果过了这个时间袁敬山再不上报,他就只能动用自己的关系,让刑部的人直接施压。
其实有个更简单的方法,就是陆崇谦修书一封递给寒王苏宸,直接让苏宸来收拾袁敬山和许二河。
但陆崇谦不想那么做。
他看着身高还不到自己下巴的沈知砚:“许屹川敢几次三番地找你麻烦,说到底,还是你的身份地位不够高。你九岁考上秀才,已能算是人中龙凤,但毕竟只是个小秀才,还入不了许家的眼。在遂平县,许家说不定整治过一大把秀才。”
沈知砚想起了许屹川的两个舍友,跟许屹川一样是秀才,却得小心翼翼地跟在许屹川身后,生怕惹得许屹川不快,进而连累到家里人。
沈知砚明白了陆崇谦的意思:“我明白了师父,我会更加努力地学习,争取早点考上举人,让别人不敢再随意拿捏我。”
陆崇谦点点头:“等你进了汝滨书院,你的经义课和策问课就由我亲自来教。”
沈知砚大喜:“多谢师父!”
陆崇谦的学问毋庸置疑是整个蔡州独一份,有他亲自教导,沈知砚考上举人的信心大涨。
陆崇谦摆摆手:“回去吧,州衙那边我会亲自盯着。”
“辛苦师父了。”
“不辛苦,没事过去抽许二河两耳光挺解压的。”
……
州学开学后,沈知砚还是和往常一样念自己的书,但其他人就没这么淡定了,到处都在讨论许屹川死亡的事。
许屹川平时在州学内行事嚣张狂悖,人缘并不好,没人为他哀悼难过,只是活生生的一个人突然死了,难免引起讨论。
许屹川的死因民间一直没有个确切的说法,为此还在州学里催生出一批佛教徒,认为许屹川是作恶太多,被菩萨和佛祖收走了。
杜仲就持这个观点。
也有人持反对意见,子不语怪力乱神,认为许屹川只是单纯地被江湖好汉杀了,这种惩奸除恶的功劳不应该算在虚无缥缈的神仙头上。
张知几站这边。
“江湖好汉”沈知砚不参与讨论,两边都不站。
其中讨论得最起劲的竟然是许屹川的两个舍友,孙秀和孟轩。以前他们只能跟许屹川绑定在一起,现在许屹川人没了,他们反倒可以跟其他志同道合的同窗有更多的交流。
张知几原本讨论的颇为兴奋,但在看到埋头苦学的沈知砚后,愧疚感油然而生,赶紧捧起书本。
又过了一个月,袁敬山终于顶不住压力,将许二河的案件上报给了京西北路的提点刑狱司。
提刑司复核完,确保许二河不是被冤枉的之后就将人提走了。
到了这一步,基本就等于宣判了许二河的死刑。以防万一,陆崇谦还是给自己刑部侍郎的侄子去信一封。
沈知砚微微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州学热闹讨论了一阵就没了声响,距离过年就剩三个月,再有一次考试就能筛选出升入汝滨书院的学子了。
关键时刻,觉得自己有希望的学子都不敢怠慢。
汝滨书院这一次的乡试结果也传回了悬瓠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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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蔡州一共有二十三人考中,其中十三个都出自汝滨书院,剩下的出自各个县的县学。
这次乡试,京西北路一共有一百一十个学额。
京西北路有一个府八个州一军(信阳军),蔡州能得中二十三人,是个十分亮眼的成绩。
中举人数仅次于河南府(西京洛阳),足以见得蔡州的教化之风。
其中大半中举者都出自汝滨书院,这也体现了陆崇谦作为山长不俗的能力。
值得一提的是,在汝滨书院一直名列前茅的袁书尧,又一次落榜了。
书院乡试成绩亮眼,陆崇谦心情不错,决定亲自给州学最后一次大考出题。
陆崇谦从中举的人嘴里拼凑出乡试第一场的题目,直接拿来用作了州学考试的卷子,又额外附赠一篇策论和几道算学题。
这却苦了一众州学学子。
考试时,一群人看着题目,抓耳挠腮,不知如何下笔。
自认为早已将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的沈知砚,在写四书文和经文时都是磕磕绊绊。策论文更是皱眉思索了好一会儿才略微摸到一点头绪。
一旁的杜仲完全无从下笔,手肘抵着桌面,另一只手不停地抓后脑勺。
不少碎发从发带里跑出来,头发凌乱,看起来像一个绝望的疯子。
之前的季考和这一场考试的难度比起来,简直是小孩过家家。
这让州学学子深刻认识到,原来是乡试的难度比院试高出那么多。
一场考试,直接让那些成绩中上、努努力有希望进汝滨书院的学子彻底死心。
大部分人题答得都很糟糕,教谕们几乎是扫一眼学生的文章就捏着鼻子匆匆出了成绩。
认真品鉴这些牛头不对马嘴的文章,那跟让他们吃屎有什么区别?
只有少数写到点子上的,教谕会停下来认真看一看。
最后一次考试成绩一出,再综合之前大大小小的考试成绩,升入汝滨书院的生员名单最终张贴在了州学的木榜上。
一共三十个人从州学升入了汝滨书院。
榜单前,杜仲抱着沈知砚痛哭流涕:“我不服,凭什么我是第三十一啊!就差一点啊老天爷!要不是最后这次考试我就进了!这世界太坏了!”
沈知砚第一,张知几第五,双双升入汝滨书院。
杜仲第三十一,偏偏卡位在了他这里。
张知几拍了拍他的肩膀:“男儿有泪不轻弹,你想想,如果许屹川还在,他肯定排你前面,那你就是第三十二,不是卡位了。这么一想,心情是不是好多了?”
“好个屁!”
杜仲哀嚎:“你俩双宿双飞了,就剩我一个人在州学。”
张知几啧了一声:“你文盲啊!谁跟你说双宿双飞这么用的。”
……
眨眼到了年底,沈知砚和张知几一起搬去了汝滨书院。
汝滨书院的寝舍是两人间,较州学宽敞不少,两人依旧是舍友。
腊月,书院就要放假,放假前,陆崇谦给沈知砚带来了许二河的消息。
刑部复核之后奏请皇帝裁决,皇上听完许二河的罪行怒不可遏,即刻问斩许二河,夷三族,抄没全部家产、田地。
第211章 不杀能咋滴
第211章不杀能咋滴
“夷三族……”
沈知砚嘴里默念这个惩罚,心中受到极大冲击。
所谓夷三族,就是把许二河父族一脉所有同姓宗族亲人、母亲娘家全部亲属和妻子娘家的所有亲属全部杀光。
夷三族牵连的是三个家族,范围甚至远超所谓的“满门抄斩”。
沈知砚预想过许家可能会被满门抄斩,但没想到竟然是夷三族。
沈知砚心里有震惊和疑惑,但无怜悯。许二河如果能兢兢业业地当个好官、教育好自己的儿子,也不至于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陆崇谦不动声色地观察沈知砚的表情。
“不对啊师父。”
沈知砚蹙眉,回忆起律法:“按大晟律法,似乎只有谋反、谋大逆、叛国和詈诅君主才会夷三族。许二河胆子大到了这种程度,连谋逆的事也干了?”
沈知砚声音越说越轻。
陆崇谦一脸正色:“皇上英明神武,这么判罚自然有他老人家的道理,这不是我们能置喙的。”
沈知砚连连点头,做出一个闭嘴的手势。
“时候不早了,天寒地冻的,你早日启程回家吧,过个好年。明年进了汝滨书院就跟在我身边,好好准备三年后的乡试。”
说着陆崇谦从怀里掏出个红封:“这是师父提前给你的压岁钱。”
“师父,这我不能要。”沈知砚拒绝。
陆崇谦不容置疑地塞到沈知砚手里:“让你拿着你就拿着,不光是你,你师兄也有。”
“那……多谢师父。”
沈知砚默默盘算着,明年的束脩礼应该准备得更多些。
沈知砚走后,陆崇谦给自己沏了壶茶,沉沉叹气。
他还有事没告诉沈知砚。
其实许二河之所以会被夷三族,跟沈知砚还有点关系。
古维农献上威力巨大的黑火药,这让皇上龙颜大悦,半是命令半是请求的让古维农重又当上了工部尚书。
现在边境靠着第一批黑火药,成功威慑住党项人,战场局势已经逐渐稳住。
这种情况下,古维农无疑成了皇帝身边最受重用的臣子。
陆崇谦那个在刑部当侍郎的侄子把许二河的事跟同在开封府的古维农一说,古维农顿时大发雷霆。
他跑到皇帝面前闹了一通,告诉皇帝,许二河要杀的州学秀才,正是当初辅助自己研制出黑火药的那个。
许二河还派人截杀了沈知砚两次,如果第一次就被他得手,没有了沈知砚,古维农自己一个人根本研制不出黑火药。
这一番话让皇帝惊出一身冷汗,如果没有黑火药,大晟可挡不住党项人的铁骑。
当朝皇帝向来以仁义治国,刑部把事情报上来时,他原本是想砍了许二河的头,没收家产,再将其家人全部流放。
被古维农这么一掺和,皇帝雷霆震怒,当即改了主意,认为许二河截杀对大晟有大功的士子,无异于谋叛。
许二河背上了谋叛大罪,这样一来,一人砍头全家流放变成了夷三族。
三族加起来,牵连人数多达几百人。
若是让沈知砚知道这几百条人命都与他有关,陆崇谦怕他小小年纪承受不住,还是瞒着点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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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家时还有个疑点,许二河除了几百亩的田产,家里就抄出不到五百两的现银。
这对一个大贪官来说,显然有违常理。
许二河还是出了名的热爱古玩,家里却找不到几件字画古董。
抄家是张知几的爹张通判带队的,这件事还是陆崇谦在州衙遇到张通判时,张通判顺嘴提的。
陆崇谦疑惑了一阵,想不出什么缘由就不再纠结,都要被夷三族了,许二河还能翻天不成。
陆崇谦把许二河的关系网全部查过一遍,在中央也就有一个在吏部当六品主事的旧友,再想害沈知砚是不可能了。
……
夜里的袁府灯火通明,院内火炉子烧得正旺,哪怕穿着单衣都不觉得半分寒冷。
袁敬山脱去官服,身穿一身暗纹锦缎的常服,唇角压不住的上扬,眼里全是贪婪之色。
他缓缓踱步,看着一箱箱金银珠宝鱼贯而入,被心腹抬进了这处偏院。
玉佩、香炉、前朝瓷瓶、泛黄字画……应有尽有,数不胜数。
贴身管家抱着一尊瓷瓶小心上前:“老爷,这尊前朝越窑的秘色瓷稀罕异常,不知该如何摆放?”
“跟那幅山水古画一并送到我书房。”袁敬山伸手一指,马上有人照做。
他环视着一箱箱珍宝,脸上笑意更深,抬手捋了捋胡须:“这许二河,好东西还真是不少,有的连我都觉得稀奇。”
这处院子十分僻静,只有袁敬山和自己的心腹,四下没有外人,袁敬山不必刻意收敛作出清廉谨慎的姿态。
管家却是有些忧愁道:“许二河一共送了两万两白银和五箱古玩,老爷真要替他杀那个沈知砚?那可是陆山长的关门弟子。”
袁敬山闻言笑容收敛,奇怪地看了管家一眼:“我为什么要去帮他杀沈知砚?”
管家一愣,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可是那许二河把这些东西送来时提出的要求,就是让老爷您替他杀了沈知砚啊……”
许二河知道许屹川死了之后状若癫狂,一口咬定自己儿子的死跟沈知砚有关,即使没有任何证据,也非要沈知砚偿命。
事情败露,许二河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他把自己所有身家全部押给了袁敬山,只求他替自己杀了沈知砚。
当时这些宝贝还未转手到袁敬山手里,他在许二河面前可是一口答应的。
袁敬山摆摆手,颇为无赖道:“我不杀能咋滴?”
管家又是一愣,不杀能咋滴?
他开始认真思索这个问题,好像还真不能咋滴?
许二河送礼没有外人知道,眼下许家人全部都要死了,就算袁敬山不杀沈知砚,也没人能把这些宝贝要回去。
袁敬山哼了一声:“不知道这许二河脑子里装的是屎还是尿,明知道沈知砚是陆崇谦的弟子,还敢去杀他。不管成不成功,那不是上赶着找死吗?”
袁敬山前阵子刚被寒王命令着给沈知砚送了拜师的礼物,如今怎么可能为了许二河去杀沈知砚。
至于这些宝贝,反正许二河要死了,袁敬山就通通笑纳。
“也许正是因为知道沈知砚的背景,所以才想趁着他还没成长起来就扼杀掉?”管家猜测。
第212章 狗官
第212章狗官
“别再提他了,速速把我这些宝贝安置好。”袁敬山不耐烦地摆手,他才懒得费心猜测许二河的杀人动机。
袁敬山在箱子里挑挑拣拣,从里头选出一块生肖玉,喜滋滋道:“这玉羊雕得不错,形神兼备,送见微正合适。”
袁敬山的心已经飞到了烟月楼,林见微属羊,正好借这块品质上佳的玉羊,一举扣开美人的心房。
“把剩下的这些箱子全部抬到地下密室,等我回来再做安置。”袁敬山指挥。
“遵命。”
袁敬山出了偏院,准备前往烟月楼。
“老爷~”
刚路过正厅,一道柔媚的声音叫住袁敬山,袁敬山一扭头,是自己的小妾高氏。
高氏扭着屁股来到袁敬山身边,扶着袁敬山胳膊,娇滴滴道:“尧儿最近读书很是刻苦呢,老爷不去看看他吗?”
高氏是袁书尧的生母,长相是典型的小家碧玉型,平时在一众小妾里颇受袁敬山喜爱。
但袁敬山现在满脑子都是林见微的模样,再看高氏顿觉索然无味。
他拂开高氏的手:“书尧乡试落榜两次了,本来就该刻苦学习,我就不过去了,让他专心学着就是。”
高氏脸上浮现出失望之色,嘴上还欲争取:“老爷许久没去我的院子了,也不过去坐坐么?奴家很想老爷呢~”
高氏凑到袁敬山身边,气吐如兰:“最近奴家又给自己绣了一件粉色鸳鸯肚兜……”
袁敬山耳朵微动,心中有些意动,高氏在闺房之事上总是十分放得开,能给他不少惊喜。
但一想到林见微美目盼兮的模样,袁敬山还是拒绝了高氏:“下次吧。”
袁敬山不再搭理高氏,径直往外走。
高氏站在原地,脸上阴晴不定。
“爹,这么晚了还要出门么?”
袁敬山马上就要走出正门,迎面又撞上一人。
袁敬山抬眼一看,是自己的长子袁政麟。
袁政麟长着一张标准的国字脸,两眼藏神,耳朵如提,与肥头大耳的袁敬山几乎没有相似的地方。
“麟儿?你从书院回来了?”袁敬山有些惊喜。
袁政麟三年前考上了举人,之后便一直在天中书院进学,鲜少回家。
在所有孩子里,袁敬山最喜欢也最看重的就是袁政麟。
“书院放假了。”袁政麟点点头,看着袁敬山喜上眉梢的模样,问道,“爹这是要去哪?”
袁敬山面不改色:“州衙还有些公务没处理完,爹要去一趟。”
袁政麟直接戳穿袁敬山:“撒谎。爹,你不是那么勤政的人。”
“麟儿,怎么跟爹说话呢!”袁敬山皱眉,有些愠怒。
袁政麟却丝毫不惧怕他,反而拿过袁敬山手里的玉羊:“爹这又要准备送给哪个女人?”
“咳,爹的事你别管,正好你回来了,你弟弟书尧乡试又没考中,你去教教他。”袁敬山想把玉羊拿回来。
袁政麟却是不如他的意,一抬手将玉羊举得高高的:“袁书尧非母亲所出,不是我弟弟。我听说他在书院仗着身份整日游手好闲不思进取,考不上也是情理之中。”
“怎么说你弟弟呢。”袁敬山很头疼,却拿袁政麟没办法。
“儿子实话实说罢了。”袁政麟义正言辞,“霍子温与他一同进的州学,年纪还小他几岁,如今已经进了天中书院。他呢?还整日因为自己出身袁府自鸣得意,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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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霍怀瑾,袁政麟面色柔和了些。
若霍怀瑾是他弟弟就好了。
可惜,他爹生不出霍怀瑾那样的。
“行了不提书尧了。”袁敬山对除袁政麟之外的庶子本来就不怎么上心,他还是更关心自己,“把那个玉佩还给爹。”
袁政麟打量着手里的玉羊,笑道:“这玉温润,母亲正好属羊,儿子就替爹做主,给娘送过去了。”
袁敬山气得跺脚,偏偏还奈何不了袁政麟。
得,今晚是不能与林见微共度春宵了。
虽然是袁政麟亲爹,但袁敬山还真有点害怕这个儿子。
十多年前,袁政麟还是个小秀才,去州衙找袁敬山,正好见到了袁敬山断案。
当时两个同村农户因为一棵树闹到了州衙。
一个叫李老栓,一个叫李二虎。
李老栓田埂上有棵祖传的柿子树,李二虎是同村出名的无赖,半夜偷偷将界石挪了两尺,把树圈进了自家地界,反手诬告李老栓偷摘柿子。
李老栓的侄子作证李二虎偷挪界石,田里头还有挪动的新鲜痕迹,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但李二虎升堂前偷偷给袁敬山塞过三两碎银。
公堂上,袁敬山不讲证据,捋须判道:“李二虎的地肥,柿子树根须自然往他那边伸,既然柿子树自己认的主,那自然归李二虎所有。”
遂判柿子树归李二虎,象征性赔偿李老栓二十文铜钱,作护树辛苦费。
李老栓不服,大声申辩,反倒被袁敬山命人打了十大板,拖着丢了出去。
十几岁的袁政麟正好目睹了全程。
气得袁政麟哇哇大哭,大骂亲爹袁敬山是个狗官。
不仅如此,袁政麟还冲去书院里头找陆崇谦,求陆崇谦去跟皇帝陛下检举,砍了袁敬山的狗头。
袁敬山被这虎头虎脑的儿子吓得不轻,赶紧把李老栓和李二虎宣回来重判。
还在袁政麟的要求下,私掏腰包赔偿了李老栓几两银子的药费。
从那之后,袁敬山就对这个儿子产生了一丝莫名的敬畏。
有时候袁敬山甚至觉得袁政麟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亲爹投胎转世回来了。
袁敬山憋着股火,转道去了高氏的院子。
……
另一边,沈知砚顺利回了清水村。
大狗沈知一也跟着木匠师父,从开封回了家。
木匠赵二一路把沈知一送到清水村才转道回县城。
“师父,雪天路滑,慢些走。”沈知一贴心交代。
赵二笑容满面地点头:“好嘞!天冷,你别出来送了,快回屋暖和去吧。”
沈知砚捧着热茶,稀奇地看着这和谐的一幕。
他没记错的话,赵二似乎对他哥挺严格的,没那么和蔼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沈知砚还从赵二的语气里解读出了一丝恭敬和讨好。
“哥,你在开封过得怎么样?”沈知砚问。
沈知一得意道:“好着呢!我在匠作府的官可比我师父还大!”
第213章 加税
第213章加税
“官比赵二叔还大?!”沈知砚瞪眼。
他哥去了开封还不到一年,已经当上官了?
沈知一得意点头:“你哥我现在可是匠作府器造司的匠长!”
“匠长是多大的官?”沈知砚好奇问道。
沈知一比划了一个数字:“九品!在器造司内仅次于总匠师!”
听沈知一自豪的语气,仿佛自己已经当上了一品大官。
“那赵二叔和你那些师兄们,是什么官?”沈知砚又问。
“他们是直匠,没有官职。”沈知一解释。
“可以啊大哥!你是咱家出的第一个官啊!”沈知砚朝沈知一竖起大拇指。
沈知砚还在苦哈哈地为三年后的乡试挣扎,转头沈知一都已经在开封府当上官了。
“俺娘嘞,大狗,你现在是官老爷了?!”沈老头拉着沈知一的手难以置信。
自己这大孙子,闷声干大事啊!
只要沈老头脸皮够厚,完全可以出去显摆,说沈知一当上京官了。
沈知一对沈老头突如其来的热情有些无所适从,他挣开沈老头的手,不自在道:“就是管一些匠人而已……”
“都能在开封府管人了,有出息!好!给我们沈家长脸!”沈老头欣慰不已。
沈知一不好意思道:“其实我能当上匠长,全是砚哥儿的功劳。”
“我?”沈知砚错愕地指着自己,还有他的事呢?
沈知一看着沈知砚:“你知不知道你的师父陆山长,有一个朋友,是现如今的工部尚书?”
沈知砚点头:“知道啊,姓古,几个月前刚去的开封府。”
沈老头、沈有粮和张氏互相对视,古维农他们认识啊,沈知砚拜师宴上还一起吃过饭呢!
“陆山长知道我在匠作府,他给古大人写了信,让古大人照拂一下我。”
匠作府直属于工部,匠作府的所有人,都要唯工部尚书和工部侍郎马首是瞻。
古维农得知沈知砚的亲哥在匠作府里,毫不含糊地就去了趟匠作府。
当着匠作府尹和匠作丞的面,把沈知一好一通夸,夸得匠作府尹一头雾水。
沈知一是谁?
匠作右丞负责管全国匠籍和下头的工坊,倒是知道沈知一,一个从外地来的毛头小子。
古维农对沈知一不吝夸赞,听得匠作右丞以为要把自己的位置腾出来给沈知一坐了。
结果古维农说了一大通,最后只是让匠作丞把沈知一从直匠升到匠长,再找个夫子教沈知一识字。
虽然只是升到了九品的匠长,但由于是尚书大人钦点的,意味非凡。
这后台,邦邦硬啊!
沈知一瞬间从器造局一哥们儿变成了器造局一哥。
连顶头上司总匠师见到沈知一都是和颜悦色的,从不为难沈知一。
沈知砚十分感动,陆崇谦从未跟他提过这事,却是暗中让古维农照顾了他哥这么多。
这下他也不用担心他哥在开封会受欺负了。
沈老头看看沈知一,又看看沈知砚,眼睛微红:“好!你们大房的孩子都有出息!阿爷没白吃苦,总算是把你们培养出来了!”
“我是爹娘培养出来的。”沈知砚摸摸鼻子,沈老头这辈子吃的大多数苦不都是为了三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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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沈知一小声附和。
看沈老头脸色不对,沈有粮只好出来打圆场:“爹是阿爷培养出来的,没有阿爷就没有爹。所以说你们是阿爷培养的也没错。”
沈知砚点头,随口说了两句体面话又哄得沈老头喜笑颜开。
晚上,一家人坐在厢房里闲聊。
“再加点炭,把炉子烧旺些,别冷着孩子。”张氏指挥沈有粮。
沈知砚给窗户开了条缝通风。
张氏问沈知一:“知一,你当的那个官儿,能免税不能?”
沈知一想了想,摇头:“不能。其实我那个都不能算真的九品官,只是享九品官员的俸禄待遇。”
沈知砚插话:“娘,你问这个干啥?家里也没买新的田地,我的秀才功名不是正好能免十亩田税嘛。”
沈有粮叹了口气:“我听霍员外说,明年可能要加商税。”
“加税?”
大晟的商税是二十税一,就是每赚取二十两银子,要上交一两给官府。
这里二十两指的是售卖的总额,而非扣除本钱的纯利润。
好比成本花了十两,卖出去二十两,官府依旧按二十两收税。
沈知砚的秀才功名只能免田税,却免不了商税。
“西边不是打仗呢嘛,霍员外猜测怕是要加税。”沈有粮说。
“如果真的加税了,假设二十税一改成了十税一,咱家的泥人铺还能赚到钱吗?”沈知砚对自家泥人铺的盈利状况不甚了解。
但他知道,一旦加税,那就不只是商税,门面税、牙税甚至落地税都要跟着涨。
所谓落地税,就是把货物运进城里卸下,就要先缴落地税。之后售卖再交商税。
不仅如此,逢年过节的摊派、节礼都得出钱。
沈有粮眼珠子转了好几圈,不好意思道:“这个爹不会算,你得去问小雅。”
于是张氏去二房那把小雅牵了过来。
刚听完沈知砚的问题,沈小雅就斩钉截铁道:“可以,就是会比现在赚的钱少一大半。”
接着沈小雅拿着纸和笔,把所有的用人成本、店铺租金以及过去每个月的经营状况,全部细细跟沈知砚汇报了一遍。
沈知砚越听眼睛越亮:“可以啊小雅!算学进步得这么快!”
沈小雅比沈知砚还小一岁,竟然已经能把自家店铺的营收状况说得一清二楚,连沈有粮都说不上来。
这天生就是当掌柜的料啊!
沈小雅吐了吐舌头:“刘义哥也夸我进步大,说我算学比他还厉害呢!”
沈知砚摸摸沈小雅的头:“小雅真棒!过完年给你涨工钱。”
小雅却是摇摇头:“不能再涨啦!我娘说了,要是真加税,明年我和我娘都可以不要工钱。”
“那不行!只要能正常盈利就不能少你和二婶的工钱。”沈知砚笑眯眯道,“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睡觉吧。”
“眼下官府总归还没有发布加税的消息,别太担心了。咱们先把年过好要紧。”沈知砚宽慰家里人。
“是这个理。”
今年除夕,大房二房坚决不再和三房一起吃年夜饭。
任凭沈老头和老黄氏磨破了嘴皮子,大房二房就是不同意。
第214章 圣旨到
第214章圣旨到
“分家都好几年了,哪还有在一起吃年夜饭的道理。”张氏坚决不同意。
今年他家和二房囤了不少鸡鸭鱼肉,还在一起吃年夜饭那不便宜三房了吗?
“别人家分家不一起吃年夜饭是因为爹娘都死了,我和你爹两个都还活着,在一起吃不应该吗?”老黄氏皱眉。
沈老头只沉默,但看他的样子,明显是支持老黄氏。
“行啊!那今年年夜饭就由三叔家来做。”沈知砚爽快道,“别跟以前一样,老蹭我家和二叔家的,不要脸。”
沈有才一听就不乐意了:“要不是娘想着过年了一家人应该团团圆圆的,我还不稀得跟你们一块吃饭!”
“那赶紧离开我家院子,滚滚滚!”沈知砚拿着扫把就赶人。
现在他的心思都放在学习和生意上,回家真不想搭理这种极品亲戚。
除夕吃饭,沈老头和大房二房一起,老黄氏则在三房家吃。
沈老头兴致明显不太高涨,他看着沈有粮:“你跟有实能和和美美的,怎么这么不待见有才呢?那可是你三弟。现在大房日子好过了,不能帮衬三房一把?”
沈老头年纪大了,希望能看到子孙后代相亲相爱的模样。
不然他出去跟人炫耀,人家总变着法地刺他,问他为什么以前光看中三房,压榨另外两个儿子。
沈有粮不知如何回答。
沈知砚喝着鸡汤头也不抬:“百因必有果。自作孽,不可活。”
沈老头目光转向沈知砚。
沈知砚直视沈老头:“阿爷,大房没有一点对不起三房的地方,也没有义务帮衬沈有才。相反的,三房还欠着我们银子呢。”
他连三叔都懒得叫了。
“沈有才还在念书的时候,全家人都拼命供他。阿奶偏心成那个样子,阿爷你不会一点都看不出来吧?如果不是我有出息,如果是沈有才考上秀才,你猜他会不会帮衬大房二房?”沈知砚反问。
沈老头沉默了,知子莫若父,如果发达的是沈有才,不仅不会帮衬两个哥哥,说不得还会变本加厉地吸血。
“我跟着山长进学,大哥又在开封立业,好不容易回一趟清水村,实在不想再听三房的破事了。”
沈知砚喝了口汤,缓缓道:“阿爷,您这个爷爷,我还是认的。”
沈老头一脸震惊地看着沈知砚,这话什么意思?他要是再帮着沈有才,沈知砚难道就不认他这个爷爷了?!
沈有粮和张氏眼观鼻鼻观心,一语不发。
沈有实和柳氏同样沉默,任由沈老头自己琢磨。
许久,沈老头突然夹起一筷子鸭肉猛吃起来:“儿孙自有儿孙福,不管儿孙我享福!行了,以后我不说三房的事了,今天是最后一次。”
好歹他也把买回来的田地给沈有才耕种了,这么多年都是种地过来的,三房一家总不可能饿死。
只是沈老头看着大房二房日子越过越好,心里就想着让他们帮沈有才一把。
现在看来是自己人老心花了,自己这二孙子可是还记着他们做长辈的以前如何偏袒三房,心里有气呢。
这顿年夜饭吃得不算太愉快,沈知砚强撑着守完岁就睡了。
正月,还不待沈知砚挨家挨户地去拜年,那些村里人主动就来了他家,手里都提着东西。
“砚哥儿念书辛苦,就别让他一户户拜过去了,俺们主动来也是一样的。”前村长沈守志笑眯眯把手里的腊肉交给沈有粮。
“是嘞是嘞!”所有人笑靥如花。
沈知砚的泥人铺让整个村半数的人家都赚到了钱,村里又都是沾亲带故的,连带着整个村的生活水平都上去了。
对他们来说,沈知砚就是财神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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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省了沈知砚不少事,聚在院子里闭着眼说一通吉祥话就完事了,换做以前至少得花他半天的时间。
一大帮小男孩挤着沈知砚,不住地上手摸他。这是家里人交代的,摸沈知砚沾沾喜气。
这些男孩还都取了一样的小名——二狗。
春节是一年中最热闹的节日,整日在土里刨食的农户也得以喘息一阵,吃些好的。
只是高涨的节日气氛没持续几天就被打破了。
初五这日,一则通知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朗山县。
朝廷要加税。
粮草、甲胄、战马、火药源源不断向西北边境输送,每日耗银如瀑布,国库日渐亏空。
眼下正是战事最紧要的节点,为保证粮草供应,朝廷不得已加税。
不只是最基础的田税,商税、落地税、牙税以及养蚕、伐木等各种杂税,尽数上调。
沈知砚最关心的商税,果真从二十税一上调到了十税一,是所有税里加得最狠的。
因为早有心理准备,沈家倒没那么慌乱,长吁短叹了一会儿就恢复了常态。
其他农户就没那么好过了,本来在地里刨食就难吃饱饭,一加税,只怕来年是要饿肚子了……
一些村妇都紧张兮兮地跑来问沈知砚,他家的泥人铺还开不开。
看沈家人脸色一般,还主动提出可以降低工钱,降为一开始的两文钱一个泥人大家也可以接受。
沈知砚让大家不用太担心,除非实在收不回本了,否则绝不克扣大家的工钱。
村妇们这才放心回去。
一则加税告示,让整个朗山县过年的热闹气氛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少人家悄悄撤下了饭桌上的肉菜,提前恢复了平日的伙食。
一时间,整个朗山县内的百姓怨声载道。
农户愁田税,商户愁商税,这次加税是全方位的,谁也不能幸免。
除了担心税收,百姓们还隐隐担心,若是战事不利,岂不是还要强征民夫?那可比加税还更要命。
这几日沈知砚出门,遇到的人脸上无一不是阴云密布。
沈有才跟王氏又吵架了,声音大得沈知砚躲在屋里都能听见。
王氏骂沈有才是个废物,当初若是争点气考个秀才,眼下也不用为田税发愁。
两个人从白天吵到黑夜,终于在凌晨吵出了解决方案:望子成龙。
沈有才是没条件念书了,但三狗还有希望。只要三狗能考上秀才,他们三房也就不用交田税了。
就这样,半夜三更睡得正香的三狗沈知文,被爹娘从温暖的被窝拽了出来,迷迷糊糊中被沈有才塞了本《论语》:“儿啊!爹就指望你了。”
……
沈知砚把回书院的日子定在了元宵节之后。
元宵节这日,大房二房早早就起来准备饭食。
过完了节,沈知砚和沈知一都要离开家,因而元宵节这顿饭的丰盛程度跟年夜饭不相上下。
沈知砚正蹲在院子里给被开水烫过的鸡拔毛,突然听到一阵规整的马蹄声。
马蹄声在乡间可不能常常听见,不少村民都好奇地从家里探出头来张望。
沈知砚也不例外。
这一探头,就看到数匹神骏官马踏尘而来,几个头戴黑漆幞头、身穿圆领窄衫的人携着仪仗,气度端肃,径直朝他家行来。
沈知砚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队伍前头的谢闲。谢闲正态度恭敬地对着为首之人说着什么。
沈知砚还没弄清这是怎么一回事,突然听到一道尖利的声音。
“圣旨到!”
第215章 族谱单开一页
第215章族谱单开一页
清水村几百口人聚集在祠堂前的晒谷场,黑压压跪成一片。
地上积雪未化,寒意顺着人的膝盖直往天灵感钻,没一会儿膝盖就冻得又痛又木。
但没一个人敢直起身,甚至不敢抬头,恨不得把脸也埋到地里。
沈知砚和谢闲跪在人群最前头。
两人面前站着一个面白无须、气质阴柔的男子。
男子是宫里来的内侍,此时手里正捧着一卷明黄丝帛。
所有村民都惴惴不安,什么太监什么圣旨,这种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竟然就这么出现在了面前!
沈知砚脸上倒是一派镇定,刚刚跟谢闲一同跪下时,谢县令只说了两个字:“好事。”
“朗山县沈知砚接旨!”
内侍尖利的嗓音划过空中,所有人都瑟缩了一下。
沈知砚屏息听旨。
“朗山县生员沈知砚,年甫总角,佐工部制火雷之器,遏胡骑于关隘,火药之功,足抵万甲,朕心甚嘉。”
“昔甘罗十二为使,项橐七岁为圣,皆以冲龄立非常之功。今沈知砚之年,与二子相仿,而功烈过之。朕心甚悦,特赐号‘神机小郎君’,赏银鱼袋,黄金百两。地方官员毋得强以常礼相拘。俟其长成,仍许依例应试,无碍功名。”
“朗山县育此奇童,实乃一方福泽。今四海多艰,国用虽殷,朕不忍使有功之邑,复困于催科,故特蠲朗山一县赋税、徭役一年,以彰功名。”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内侍把圣旨合上:“沈知砚,接旨吧!”
沈知砚没急着动作,眼神看向谢闲。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旨啊!
跪着接还是站起来接?接之前要磕头吗,要不要给这个太监送钱?送多少合适?
谢闲立马意会,率先行动。
他对着内侍行三叩首礼,嘴里高呼:“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知砚马上照做,同时双手高举过顶接旨。
内侍把圣旨轻轻放到沈知砚手心,沈知砚赶紧攥住,万一掉地上他就完了!
宣读完圣旨,又走出两个内侍,一个托盘上是银鱼袋,一个托盘上是一百两黄金。
银鱼袋是大晟官员的身份凭证。五品以上官员穿绯袍,佩银鱼袋;三品以上穿紫袍,佩金鱼袋。
大晟的鱼袋不再盛放鱼符,仅作区分贵贱的装饰作用。
皇帝赐给沈知砚银鱼袋,是作为对功臣的恩宠。须知,像谢闲这样的县令都是没资格佩戴银鱼袋的。
谢闲小时候跟裴知白一同成为三皇子苏昱的伴读,跟这些内侍并不是第一次见面,故而交流起来还算顺畅。
沈知砚老老实实跟在谢闲身边。
内侍没多停留,象征性地寒暄一阵之后就骑马离开了。
一直到内侍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清水村百姓才激动又茫然地从地上爬起来。
在这么一个寻常的日子,一道圣旨莫名降临在了他们清水村?
可惜刚才那个太监念的一大通话他们听不懂,只着重听到了“黄金百两”。
沈有粮凑到沈知砚身边,问:“刚刚那位公公说了啥?”
沈知砚把圣旨里头的话改成大白话向村民们简单复述了一遍。
村民们听完,怔愣之后瞬间炸了!
神机小郎君?!
免一整年的徭役和赋税?!
这一阵子所有百姓都为涨税头疼不已,眼下却因为沈知砚,直接免了一整年的税?
他们简直不敢想今年的日子会有多舒坦!
一瞬间,所有人看向沈知砚的眼神变得无比热切。
沈知砚不自主地后退两步,这种眼神,他只在别的男人看林见微的时候见过,甚至更热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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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闲扒住沈知砚的肩膀,激动得前后摇晃:“你真是个福星啊!稳了稳了!这把我升官稳了!”
“谢大人,别……别晃了……”
好不容易从谢闲的魔爪下逃离,又是一阵天旋地转,沈知砚被众人抬起,高高抛向空中。
落地时又被好几双大手稳稳托住,如此反复。
“砚哥儿太厉害了!真神童!”
“有粮!你家祖坟冒青烟了!这下真出了个皇上御赐的文曲星!”
“整个朗山县都跟着享砚哥儿的福了!”
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无比灿烂的笑容,前几天还在忧愁加税的事,眼下竟直接因为沈知砚全免了!
虽然只有一年,那也是前所未有的殊荣。
泼天的富贵降临到清水村,这一次,他们清水村是彻底出名了。
张氏脸上挂着笑:“小心点!悠着点,别把砚哥儿给摔了!”
谢闲神色兴奋,扒开人群:“我也要玩我也要玩!”
村民们如谢闲所愿,把他也高高抛向空中。
谢闲兴奋得狂叫,看起来比沈知砚还像个小孩。
等村民们激动的情绪回落,沈有粮作为村长和沈氏一族的族长,大手一挥:“开祠堂!”
大喜的日子来得太过突然,清水村没来得及提前准备,好在还没出春节,各家凑一下就凑出了贡品。
这么重要的事,必须开祠堂告知先祖,然后把圣旨留在祠堂的香案上供奉。
沈老头瞄了眼明黄色的圣旨,像是被太阳刺到一样快速收回目光,凑到沈有粮旁边小声问:“这么光宗耀祖的事,是不是该写进族谱里?”
沈有粮去跟几个族老商量了一下,最后一致决定:族谱为沈知砚单开一页。
纵观整个京西北路,有几人能收到嘉奖的圣旨?这么光耀门楣的事,不给沈知砚单开族谱都没天理!
沈老头有点失望:“只给砚哥儿开啊?不从我这开始写吗?我可是砚哥儿的亲爷爷!”
几个族老奇怪地看他一眼:“从你这开始写得写多少人进去?最多从有粮开始写,你就别凑热闹了。羡慕你啊!有个这么有出息的孙子!”
沈老头后悔了,早知道当初就生沈有粮一个,这样人少,族谱单开说不定能从他这开始。
看着失望的沈老头,沈知砚随口道:“阿爷,别难过。只要你能管住阿奶和三叔一家,以后等我高中,族谱单开一本就从你这开始。”
说着,沈知砚不经意地晃动自己手中的银鱼袋。
沈老头愣愣盯着沈知砚,片刻后狠狠点头:“中!要不要我现在去揍你三叔一顿?”
“呃……那倒不用。”
人群之外,沈有才和老黄氏站在一块,傻傻地看着人群中央的沈知砚。
母子俩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明明免税和免徭役对沈有才也是天大的好事,但两人总觉得亏麻了……
沈知砚转头端着一百两黄金往家里去,心里暗骂自己庸俗,嘴角的笑却是抑制不住一点。
一百两黄金,换成银子就是一千两!比他手头所有银两加起来都多!
如果他刚穿越过来就有这么大一笔钱,肯定会选择躺平。
村里连夜选派出两个孔武有力的族人,以后什么事都不干,专门守着祠堂,守着圣旨。
这一夜,大部分清水村人都不在村里,纷纷出动奔走相告,把这个好消息传给了其他村的亲戚朋友。
县衙那边也发了布告,一夜之间,喜讯传到了朗山县所有人耳朵里。
朗山县所有沉寂的村庄,以清水村为原点,迅速热闹起来。
第216章 雷欧飞踢
第216章雷欧飞踢
第二日,沈知砚早起,推开门发现自家院子里乌泱泱站满了男人。
不止自家院子,是整个清水村的路上、田埂里都挤满了人。
沈知砚顿时睡意全无,飞快扫过一张张脸,没一个认识的。
陌生人都注视着沈知砚,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之后,突然齐刷刷跪了下去。
院子里的人率先跪下,院子外的人见到后同样接二连三地跪了下去。
沈知砚望着起伏的人浪,惊讶得张大嘴巴。
村子里来了这么多人,他早上竟然没听到一点动静。
老村长走到沈知砚身边:“这些是从其他村子来的族长族老,专程来感谢你给他们免了一年徭役和赋税的。”
有的村子隔得远,有几十里路,几乎是一晚上没睡,连夜赶来的。
上了年纪的男人们一边给沈知砚磕头一边道谢。
“多亏神机小郎君,为国立功,让咱们全县免去一年的苦役赋税!”
“是啊是啊!朝廷才涨了税,小郎君就凭一己之力免了税,您是我们的大恩人啊!”
“神机小郎君大义,等回去了,俺们大张村要给您立生碑!”
“我们村也要!”
“……”
沈知砚赶紧扬手示意大家别再跪着:“大家快起来!天寒地冻的要是冻坏了身子骨,小子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沈知砚望着一张张真挚感恩的脸庞,心里流过一阵让人极为舒坦的暖流。
他这也算是为民造福了?
一旁的沈老头面色涨红,看起来比沈知砚还激动万分,仿佛大家是给他下跪的。
这种场景,他在梦里都没梦到过。
这些人不是空手来的,都带着乡礼聊表心意,满满登登摆了一院子。
沈老头爽得恨不得仰天长啸,为了压制激动的心情,他大踏步地往茅房去。
刚走到茅房门口,却见沈有才缩在里头,贼眉鼠眼地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想顺点别人送来的礼物。
沈老头顿时怒从心起,这么大好的日子,他这儿子竟然在这偷自己大哥家的东西!
这要是被人看见,他老脸往哪搁?!
沈有才见到沈老头,赶紧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狗崽子,给爷爬!”
沈老头狞笑一声,一记标准的飞踢正中沈有才胸口。
沈有才目露惊恐,防备不及,被沈老头一脚踹进了粪坑中。
“救……唔……呕!”沈有才想喊救命,一张嘴屎尿就往嘴巴和鼻子里灌。
为了不吵到外头的客人,沈老头砰的一声关上了茅房大门。
一直到晌午,沈知砚送完了一波又一波的客人,饿得头晕眼花了才终于吃到一口热饭。
沈虎和沈野在帮他把谢礼分门别类搬到库房里。
一个长了张马脸、满脸麻子身材短粗的中年汉子腆着笑上前:“神机小郎君,你知道我不?”
沈知砚停止进食,将人仔细打量了一番,而后摇头:“不知道。”
见沈知砚回话,中年汉子笑得更欢了:“不知道是正常滴!因为这是咱俩头一回见面。”
“……有什么事吗大叔?”沈知砚无语了一瞬,接着吃饭。
“没啥事,你知道刘义不?白马镇大刘村的,我是大刘村村长刘石磙。”
“刘义我知道啊,是我的同窗,好朋友。”沈知砚对刘石磙笑了一下,“是刘义有什么事让你转告我吗?”
刘石磙摇头:“刘义天天在县学呢,我难得跟他说上几句话。我知道你是刘义的同窗,以后咱们两家可以多往来啊!”
“谁们两家?”沈知砚茫然。
刘石磙拍拍胸膛:“我跟刘义他娘马上要成亲啦!以后刘义就是我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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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我没听刘义提起过啊?!”沈知砚放下碗,又将刘石磙上下打量了一遍,“大叔,你这个年纪了还没讨到媳妇?”
虽然这刘石磙长得难看还矮,但是好歹是个村长,不能是个单身汉吧。
而且刘义他娘是个寡妇,不是沈知砚对寡妇有偏见,只是这个时代,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改嫁,难免会遭人议论。
“我怎么没媳妇?”刘石磙不服气道,“我十五岁就娶媳妇,儿子比你还大啦!我准备收刘义他娘当我的二房。”
“小妾?”沈知砚眉头皱得更紧了,对刘石磙的印象也越来越差,“刘伯母能同意?”
以前日子最艰难的时候刘母都没想着改嫁,现在刘义考上了秀才,刘小满也赎回来了,苦尽甘来了却要嫁给一个丑逼,刘母图啥?
沈知砚不理解。
刘石磙猥琐地嘿嘿一笑:“嘴上是没同意,心里巴不得赶紧嫁给我呢!女人嘛,离不开男人的滋润。”
刘石磙眼里淫邪的光一闪而逝,沈知砚面色彻底沉下来:“刘石磙是吧,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做强抢民妇、逼迫妇女的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你要是敢强娶刘义他娘,我会向上面上书,专门给你们大刘村加赋税!到时候看你这个小村长还当不当得下去!”
这是沈知砚瞎编用来吓唬刘石磙的。
刘石磙果然被唬住,他不是没见识的人,一般的秀才说自己能见到皇帝刘石磙肯定会笑话,但沈知砚昨天刚接到过圣旨,说不定真能做到……
若是真因为自己让村子加税,只怕自己会被逐出族谱。
刘石磙有些虚了:“有话好好说呀小郎君,男欢女爱,那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算什么逼迫妇女呢……刘义他娘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多苦,也就是我心善,不在意她是个寡妇,还愿意娶她帮她减点负担,小郎君你把我当什么人了,真是……”
“总之要是没有刘义和他娘的同意,你敢硬来,有你好果子吃!”沈知砚疾言厉色。
沈知砚担心这个刘石磙是想吃绝户。
刘石磙做投降状,步步后退,赔笑道:“小郎君火气别这么大,放心放心,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肯定不敢乱来的。我跟刘义他娘从小就认识,要是她就是想嫁给我,外人也不能说啥吧。”
刘石磙十分诚恳:“不怕小郎君笑话,我做梦都想有个秀才儿子,我自己的亲儿子这辈子是没戏了。我娶刘义他娘,一方面是真心喜欢,另一方面是想有个秀才老爹的身份。到时候刘义真成了我儿子,我肯定把他当亲儿子养,这不犯毛病吧!”
沈知砚不耐地驱赶刘石磙:“这件事我会亲自去问刘义,但凡他有一点不情愿,你就歇了这个心思。”
沈知砚见过刘母,那么坚韧的一个女人甘愿当刘石磙的小妾?他是不信的。
这刘石磙也是,一个村长还填上二房了,真是人丑玩得还花。
刘石磙倒是十分坦荡,一直笑眯眯的:“好好好,你跟刘义聊。到时候真成亲了希望小郎君来喝喜酒啊!”
刘石磙又吹嘘了沈知砚一通就离开了。
出了沈家院子刘石磙脸上的笑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想借此事跟沈知砚套个近乎,没想到反被骂了一顿。
雕毛都还没长一根的孩子,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他娶个寡妇当小妾怎么了?说明他有本事!
刘石磙嘴上念叨着刘母,心里想的却是刘义的亲姐姐刘小满。
娶一个刘母,送一个秀才儿子和漂亮女儿,一想到刘小满清丽的面容,刘石磙就觉得心头火热。
沈知砚正觉得心头烦躁,扭头就看到沈有才身上满身的屎尿,颤颤巍巍从他家茅房里爬了出来。
沈知砚当即厉声喝道:“沈有才!别偷我家的粪水!”
第217章 以貌取人
第217章以貌取人
沈知砚冷眼看着沈有才一步步爬出院子。
老黄氏心急如焚却又捂着鼻子不敢靠近。
“砚哥儿,那刘石磙看起来不太老实啊。”沈虎凑到沈知砚身边。
沈虎把沈知砚和刘石磙的对话全听到了耳朵里,刘义平时常去沈家的泥人铺子帮忙,一来二去就跟看店的沈虎混得很熟。
沈虎平时把刘义当半个弟弟看待。
“想娶秀才的寡母当二房,他也配!”沈知砚呸了一声。
若刘石磙是个鳏夫,想跟当寡妇的刘母一起搭伙过日子,沈知砚都不觉得有什么。
但刘石磙想让刘母当小妾,这可会同时影响到刘母和刘义的名声。
在大晟,妻跟妾的区别可大了去了。正妻是明媒正娶的,几乎能跟丈夫平起平坐;至于妾,除非主人家格外偏疼,其他的比奴才好不到哪去。
下午沈知砚和沈虎一起去了趟大刘村。
大刘村的村民得知沈知砚就是神机小郎君,一路夹道欢迎,领着他就去了刘义家。
刘义家沈知砚之前来过一次,娘仨同挤在一间破败的茅草屋里。
刘义考上秀才后同族之人看中他,帮衬了他家一把,帮他家把茅草屋翻新,又另盖了间新屋。
沈知砚到的时候刘义已经去县学念书了,并不在家。
家里只有刘母和刘小满,她们都是女子,沈知砚不好在屋子里多待。
他开门见山把事情说了一遍,刘母愣神之后急忙否认:“我从未答应过他,就是为了阿义,我也不可能去当刘石磙的小妾。”
说完刘母顿了顿,又道:“不过石磙对我们家确实不错,孩子他爹死之后,他确实很照顾我们母子俩,他也是我们的恩人。”
一旁的刘小满点点头:“石磙叔是个好村长。”
母女俩脸上的感激神色不似作假,如此沈知砚倒不好再说什么。
“我跟刘石磙只见过一面,没你们了解他,既然你们都觉得他是好人,那我也不好挑拨。只是刘石磙他突然跟我说了这么一通,把我给惊着了,怕你们受委屈,这才特意过来看看。”
刘母感激道:“砚哥儿如今是整个朗山县的恩人,却还记挂着我和阿义,是我们的福分。”
“伯母你言重了。”沈知砚想了想还是道,“只是他一个村长,却想着娶同族人的亡妻当小妾,这……”
“其实在我出嫁前,刘石磙比孩他爹还更早来我家提过亲。”刘母突然说。
刘小满震惊地望向母亲,这她完全不知道。
刘母笑了笑:“都是一二十年前的事了,不提也罢。总之呢,以前没缘分,以后更不可能有。我们家感激刘石磙,但不代表我会不要脸地去给他当小妾。”
“娘,你别这么说自己。”刘小满嘟囔。
“都是些不入流的事,让砚哥儿费心了。”刘母对着沈知砚福礼,“砚哥儿晚上还没吃饭吧?留下用完饭再走?”
“不了,我娘等着我回家吃饭呢。”沈知砚摆手拒绝,“既然没什么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沈知砚一出门,又撞上了刘石磙。
刘石磙手里捧了个粗瓷碗,里头是熬得金黄的鸡汤,他笑眯眯道:“小郎君来啦?正好我来给刘义他娘送鸡汤补补身子,小郎君一起喝一碗?”
小满从屋里小跑出来,笑意盈盈:“石磙叔你又来给我家送东西啦!我娘说了,以后别送这么殷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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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刘小满的话,刘石磙显然常来给刘义家送吃食。
沈知砚凝神观察了一会儿两人之间的互动,熟稔得像父女。
说明刘石磙不是因为知道沈知砚来了才特地上门做样子。
“刘义他姐姐竟然长得这么漂亮!”回去的路上,沈虎十分惊叹。
“确实漂亮。”沈知砚点点头,刘小满的容貌跟杜仲不相上下,虽然这样类比不太合适。
沈虎凑到沈知砚耳边小声道:“砚哥儿,不是我龌龊啊,你看刘石磙那逼样子,看到那刘小满能不动心?说不定他娶刘义他娘也是因为对刘小满有想法呢!男人啊,哪个不喜欢漂亮姑娘。”
沈虎之前在母猪峡投奔土匪的时候见过不少场面,加上他又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很难不揣测刘石磙对刘小满的心思。
沈虎拍拍脑袋:“刘义以前教过我一个词儿,叫什么来着?叫……叫‘以貌取人’!对,就是以貌取人!”
沈虎的语气仿佛以貌取人是什么褒义词,事实上他确实觉得这是个好词。
“看来我还会以貌取人,看点面相。”沈虎颇为得意,“反正我看那个刘石磙的面相不太舒服,到时候我得提醒刘义一下。”
“往后我又要一直待在悬瓠城,刘义这边,麻烦虎子哥帮我多看着点,别让他家被人欺负了。”沈知砚嘱咐沈虎。
“好说!刘义那小子我也挺喜欢的。”
因为圣旨的事,沈知砚在朗山县又多待了几日,才匆匆赶往悬瓠城。
出发那日,邻村百姓自觉聚到一块,一直出城把沈知砚送出去十里路才依依不舍地返回。
场面好不壮观。
到了悬瓠城,沈知砚在汝滨书院门口正好遇到等候多时的杜仲和张知几。
两人见到沈知砚的第一时间就摆出一副欠揍的模样:“哟哟哟,神机小郎君来啦?”
语调之怪异,听得沈知砚鸡皮疙瘩掉一地,有一种被人当众叫绰号的羞耻感。
“你们怎么知道的?”沈知砚问。
几天前他才收到的圣旨,怎么远在悬瓠城的两人都知道了。
“内侍们前往朗山县,自然要经过悬瓠城。陆山长去内侍那提前探了点口风出来。”张知几说。
杜仲满脸羡慕:“这会儿估计整个蔡州都传遍了吧,朗山县出了个制出黑火药的神童,陛下龙心大悦直接免了整个朗山县一年的徭役和赋税。”
加税的消息才刚传到蔡州,紧接着又传来朗山县免徭役赋税的消息,蔡州其他县的人都快羡慕疯了!
沈知砚这个名字这几日已然响彻蔡州。
这一次给朗山免的不只是田税,而是所有税!
像杜仲家这种开医馆的,加的税跟商税一样狠,压力极大,若是哪天能轮到悬瓠城免税,他爹只怕是脸都要笑烂了。
杜仲把沈知砚从马车上拽下来,上下摸索:“快让我看看陛下赏赐你什么好东西了。”
“别挠别挠……痒!”沈知砚左躲右闪,把赏赐的银鱼袋丢给杜仲,“喏,陛下赏的。”
“这是啥?荷包?陛下赏了你一个荷包?”杜仲不认识银鱼袋,“做工倒是挺别致的,但这不是女子送心爱的男人的吗?”
第218章 他宁愿背后捅他的是刀子
第218章他宁愿背后捅他的是刀子
“我去!银鱼袋?!”
张知几瞪眼,从杜仲手里抢过银鱼袋:“陛下竟然赏了你一个银鱼袋!”
“什么是银鱼袋?”杜仲虚心求教。
“这你就不懂了吧!只有五品以上穿绯色官服的大官才有资格佩戴这银鱼袋。我爹和袁知州都没资格。”张知几给杜仲科普。
“我靠含章!陛下直接赏你官位了?!”杜仲忍不住一惊一乍,“你现在官比知州还大了?你的官服呢,给小的瞧瞧呗!”
沈知砚拿回银鱼袋:“没赏官位,也没给官服,就是赏了我一个银鱼袋和百两黄金。”
“百两黄金!”杜仲秒变星星眼,“沈少爷还缺仆人吗?”
沈知砚绷着脸说烂话:“缺个暖床的你来不来?我看你挺嫩的。”
“滚滚滚,不来不来!”杜仲顿时没好气道。
他宁愿背后捅他的是刀子,而不是……
“诶?你怎么把银鱼袋收进怀里了?”杜仲拉住沈知砚,“这袋子不应该系在腰间吗?”
“这……会不会太张扬了,不好吧?”沈知砚犹豫。
“张扬个屁呀!不该张扬吗?没资格张扬吗?”
杜仲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如果他是沈知砚,尾巴能翘到天上去。
杜仲把银鱼袋强行挂在沈知砚腰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有牛逼不吹,如锦衣夜行!快快快,跟我去州学逛一圈显摆显摆。”
“那是‘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张知几在一旁纠正。
“都一样都一样!”
杜仲拉着沈知砚,几乎是把州学角角落落,只要是有学子的地方,全部逛了一遍。
连茅房里的人都没放过。
气得里头的人屎都不拉了,提起裤子就要揍杜仲。
“快哉快哉!”一整天下来,杜仲几乎要被其他人羡慕嫉妒恨的眼光淹没了,虽然那些眼神都是给沈知砚不是给他的,但他也与有荣焉!
谁发明的沈知砚?真是个吹牛利器!
一直到下午,张知几和沈知砚要回书院报到了,杜仲突然就难过起来。
“你们两个负心汉,把我一个人丢在州学了。”杜仲假意哭哭啼啼。
张知几挠头:“谁让你前面不好好学,基本功太差了。”
沈知砚使出一招激将法:“好好学吧安常,别到时候我跟观澜都去参加乡试了,你还没升入书院。”
杜仲顿时不乐意了:“给爷等着!今年年底我必定升入书院,到时候我再一鼓作气过了科试,跟你们一起参加乡试!”
“好!一言为定!”
“不说了,学习去了,没事别来打扰我。”杜仲不再啰嗦,扭头就走。
“记得少看点话本!算学课少睡会儿觉!”
张知几和沈知砚两人相视一笑。
黄昏,沈知砚去了陆崇谦的木屋,霍怀瑾正好也在。
“哟!神机小郎君来了?快快请进。”陆崇谦笑道。
“师父,你就别笑话我了。”沈知砚有些汗颜。
“为师不是笑话,这个称号可是我亲自取的,怎么,你不喜欢?”陆崇谦挑挑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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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师父您取的?”
“古维农去开封前,我俩就想过陛下会给你赏赐,就商量着提前想个称号,就叫‘神机小郎君’,还真派上了用场!想来就是老古向陛下推荐的。”陆崇谦爽朗一笑。
霍怀瑾放下手里的书,快步走到沈知砚面前:“小师弟,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呢,你是不知道我爹得知免税后的反应,都快笑成傻子了,高兴得连头发都多长了几根出来!这会儿估计正在你家拜谢呢。”
“哟!银鱼袋?”霍怀瑾注意到沈知砚腰间别着的袋子,“可以啊师弟!够威风的!借我挂挂!”
沈知砚把银鱼袋丢给霍怀瑾。
“没规矩。”陆崇谦骂了霍怀瑾一句,按规章,霍怀瑾一个举人是没资格佩戴的。
骂归骂,眼下只有他们师徒仨,传不到外人耳朵里,陆崇谦就由他去了。
“怎么样师弟?帅不帅?”霍怀瑾把腰板挺得笔直。
“帅!”沈知砚发自肺腑道。
霍怀瑾真的很帅,身形清瘦挺拔,素色的襕衫衬得他肩背利落,面如温润白玉,与那些上了年纪的举人老爷截然不同。
美中不足的是襕衫上溅了不少油点子。
“哎哟师弟你真的很有眼光,其实你长得也不错,眉秀目朗的,过几年再长开点,不敢想得有多英俊……”
听着两人夸张的互吹,陆崇谦笑骂道:“两个小兔崽子,赶紧给我过来。”
两人乖乖站到陆崇谦面前。
陆崇谦冷眼打量了两人一会儿,突然也从怀里掏出个鱼袋:“为师的金鱼袋,给你们开开眼!一个银鱼袋就把你俩激动成这样,出去别说是我的弟子。”
于是霍怀瑾和沈知砚两人像土鳖一样仔细摸索打量两个鱼袋。
“行了行了,别给老夫的鱼袋摸脏了。”
陆崇谦收回鱼袋:“你们俩模样生得是不错,只比老夫年轻时逊色几分。但是要我说,还是太瘦!身上没点肉,到时候考试怎么扛得住?”
霍怀瑾脸上摆出一副为科举献身的模样:“弟子明白!我一定会更加努力地吃饭的!”
“你不用,我说的是含章。你少吃点我也不管你。”
陆崇谦看向沈知砚:“你要向你师兄看齐,吃多多的饭,练出一个强健的体魄,知道吗?不是师父吓唬你,每届乡试都会考死几个人,就是因为身子骨太弱。”
沈知砚严肃点头:“弟子明白!”
乡试一连好几天的吃喝拉撒都得在考场里头进行,没有好的身体和心理素质还真顶不住。
接着陆崇谦又絮絮叨叨地交代了好多事,听得沈知砚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霍怀瑾当弟子的时间更长,明显更了解陆崇谦:“师父你怎么了?怎么跟交代后事一样。”
陆崇谦抬腿踹了霍怀瑾一脚:“少咒我!以后我不在的时间,含章的课业由你这个当师兄的负责。明年含章要是过不了科试,唯你是问。”
霍怀瑾紧张道:“什么叫你不在的时间?师父你真得了绝症,时日无多了吗?”
陆崇谦太阳穴一突一突的,感觉自己要被霍怀瑾气死了:“绝症你个头!我是有事要回一趟陆家!”
第219章 山阴陆氏
第219章山阴陆氏
“回陆家?!”
这个消息让沈知砚和霍怀瑾两人猝不及防。
陆崇谦有些头疼地扶额:“陆家家主是我的堂弟,年前染了场风寒人没了。如今家主的位置空缺了出来,族中小辈求我回去主持大局,选个新家主出来。”
“陆家在哪里啊?”沈知砚懵懂发问。
“越州,两浙路一带。”
木屋里悬挂着一张巨大的舆图,这舆图是从古维农那里顺来的,陆崇谦随手给沈知砚指了个位置。
沈知砚凑到舆图前找了一会儿越州的位置,原来是绍兴。
陆崇谦出身山阴陆氏,这一支陆姓为避战乱,从吴郡辗转迁徙至嘉兴、钱塘,最终定居在了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
陆氏一族如今正在越州蓬勃发展。
沈知砚扶着陆崇谦的胳膊,担忧道:“越州离蔡州弯弯绕绕有两千多里路,走驿道更是费时,师父千万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别为了赶路把身子累垮了。”
放在后世,从驻马店到绍兴,坐高铁都得六七个小时。
大晟路况复杂,最快的交通工具也就是马匹,陆崇谦年纪又大了,来回一趟需要多久真不好说。
望着小徒弟担忧的神色,陆崇谦心里一阵熨帖:“放心,过半年师父就回来了。”
霍怀瑾一屁股挤到陆崇谦身边,殷勤道:“师父啊,要我说你直接把我和含章一起带上!你这么德高望重的,干脆就自己当陆家家主,我和含章也甭科举了,就在你身边伺候你,到时候师父你赏我个副家主当当,嘿嘿……啊!!!”
陆崇谦忍无可忍,抬起双腿把霍怀瑾蹬出去三米远。
“再耍贫嘴我就把你逐出师门!等我回来要是发现含章被你带进沟里了,哼哼!”
陆崇谦的冷笑让霍怀瑾毛骨悚然,他信誓旦旦地保证:“放心!我一定会教好含章!”
沈知砚赶紧表明态度:“师父放心,我一定跟着师兄好好学!”
陆崇谦叹了口气:“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以后若有机会,我倒真想带你们四处游历游历,但是陆家不行!陆家是个晦气的地方,没点特殊情况我都不愿意回去,你们就在书院好好待着。”
师兄弟俩讷讷点头:“知道了师父。”
陆崇谦确实急着回越州,把自己山长的事务转手给副山长和几个教谕后就匆匆启程了。
原本州学的策论课是陆崇谦上的,开学后又变成了原来的教谕,这让州学的学子们失望不已。
汝滨书院的课程与州学的大同小异,不过新增了一门律法,还是必修课。
算学课也从选修变成了必修。
汝滨书院的秀才远比州学少,没几天沈知砚就把人认全了,以后坐在一个学堂里,这些人都算是他的同窗。
袁书尧也在其中。
相比于州学的学子,汝滨书院的学子学问要扎实得多,脸上也多了一丝傲气,常常会因为一道策论或者一篇制义吵得不可开交。
那架势,比起泼妇骂街也毫不逊色。
一般沈知砚只听不说,有问题他都会私下找教谕或者霍怀瑾解决。
霍怀瑾在沈知砚这一贯的形象就是没个正形、不靠谱,但是在科举这一块沈知砚显然误会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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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给沈知砚答疑时霍怀瑾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脸上一贯的轻浮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认真。
霍怀瑾讲题时更是气场全开,引经据典、举一反三,常常会给沈知砚提供许多新的解题思路,把自己十八岁就考上举人的天才形象展现得淋漓尽致。
霍怀瑾确实按陆崇谦的要求,毫无保留地教导沈知砚。
沈知砚看着口若悬河的霍怀瑾,竟生出一丝霍怀瑾的气质跟裴夫子有几分相似的感觉。
沈知砚赶紧摇摇头,把这种荒谬的错觉从脑子里甩出去。
裴夫子是如高山般淡然的人,怎么能跟他这个不着调的师兄联想到一起。
“你还知道摇头,你有些律法题答得不好。”霍怀瑾翻着沈知砚的课业头也不抬。
“哪里?”沈知砚把头凑上去。
“这里。”霍怀瑾手指轻点其中一道题,“丈夫殴打妻子意外致死的量刑,你回答的是死刑,不够完整,具体如何处死呢?”
沈知砚想了想,不确定道:“斩刑。”
“不对,是绞刑,要留全尸的。”霍怀瑾解释,“除非是蓄意谋杀或用刀刃杀害,才会被判处更重的斩刑。”
沈知砚皱眉回忆:“根据《晟刑统·斗讼律》,除特殊情况,若是妻子杀害丈夫,一律判处斩刑,反过来不应该不一样吗?”
霍怀瑾摇摇头:“你是不是只看了前半条律法,认为后面的可以用类比法推出来就没往下看了?”
霍怀瑾说的完全正确,沈知砚老实点头:“都是杀人嘛,我想着判罚应该是一样的。”
“诸殴伤妻者,减凡人二等;死者,以凡人论。”霍怀瑾直接把法条背了出来。
意思是,丈夫殴打妻子致伤会比打伤普通人轻判,但是一旦打死,就按杀死普通人的罪行论处,不再因夫妻关系减刑。
而丈夫杀死妻子,一般是判处绞刑;反过来,如果是妻子打死丈夫,则是直接判处斩刑。
都是死刑,但死法有所不同。
绞刑的死法比斩刑好看点。
如果是丈夫殴打妾室致伤,比照殴打妻子再减二等;但如果是妻子殴打杀害妾室,则与丈夫打死妻子的处罚相同。
这些都是定死的法律条文,不可更改。
听完霍怀瑾的解释,沈知砚小声嘟囔:“这有点不公平,统一量刑多好,简单还好记。”
霍怀瑾摇头失笑:“公不公平咱们说了不算啊,不只是夫妻,还有长幼的量刑同样不统一。再比如,如果以后咱俩当了官,哪天把皇帝惹毛了,一刀捅穿咱俩,还能让人偿命吗?”
霍怀瑾拍拍沈知砚肩膀:“别偷懒,把律法好好背背,到时候师父回来还能夸我两句。”
之后沈知砚不再瞎总结类比,老老实实把几本厚重的律法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学习的日子千篇一律,寒来暑往,转瞬又是一年。
新科秀才已经进了州学,杜仲苦学一年,也如愿升入汝滨书院。
但陆崇谦还是没有回来。
第220章 癞蛤蟆趴脚面
第220章癞蛤蟆趴脚面
院试之后一个多月,沈知砚收到了裴夫子写的信。
信里说,朱宜志和钱满仓参加县府试,一举通过,如今已经是童生了。
钱满仓考上童生,激动得钱大地主在朗山县大摆了三天流水席,不交份子钱都能去吃,颇有举县同庆的意味。
而方既明第二次院试又落榜了,还是没考上秀才,听说方父已经给他物色了一个人家的姑娘,准备着手让方既明成亲了。
方既明今年十六,在大晟确实已经是适婚的年龄。
沈知砚扭头看向翘着二郎腿、倚在陆崇谦专用的太师椅上啃烧鸡的霍怀瑾,问:“师兄,你怎么还没成亲?”
霍怀瑾今年二十出头,沈有粮这个年纪已经当上爹了。
“急什么,等我考上进士再说。我爹和师父说那样能娶个更好人家的姑娘。”霍怀瑾忙着跟烧鸡搏斗。
提到陆崇谦,沈知砚神情萎靡下来:“师兄,师父怎么还没回来呀?”
当初走之前,陆崇谦说自己半年就会回来,但如今都过去整整一年了,眼瞅着沈知砚都要去参加科试了,陆崇谦却连个消息都没有。
沈知砚很担心陆崇谦,但又不敢往坏处想。
霍怀瑾嗦干净最后一口鸡肉,顺手拿起一张纸擦嘴,满足道:“半年前我托一个要前往越州的商队打听师父的消息,前两天刚给我递消息了,他们运气好,直接见到了师父。”
沈知砚精神一凛:“师父怎么样了?说什么了?”
“师父被陆家族里的呆大九绊住了,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让我们不用担心。这是师父原话。”
“呆大九是谁?”
“就是傻瓜蛋,信球的意思。”霍怀瑾随口解释。
他放下擦嘴的纸:“这是什么纸?刚刚没注意看,上头怎么还写了字?”
沈知砚望着霍怀瑾沾上了墨迹的嘴唇,一脸黑线:“这是我刚写的文章。”
霍怀瑾讪讪一笑:“不好意思啊师弟,待会儿师兄给你重抄一份。”
“不必了,师兄,师父他老人家身子骨怎么样?”
“好着呢!听说每天都要随机殴打一个他看不惯的族人,不论男女老少。”
沈知砚缩缩脖子:“确定师父是山阴陆氏的人吗?怎么感觉他跟陆家有仇似的。”
霍怀瑾耸耸肩:“我跟了师父这么多年,这还是他头一次回去。师父还特意交代了你的乡试,在乡试之前,你必须把科试考过了。如果没考过,我只能提头去见师父了。”
“放心吧师兄,科试我有把握!”知道陆崇谦一切安好,沈知砚情绪又高昂起来。
过去一年,霍怀瑾俨然成了沈知砚真正的老师,有时候宁愿不跟天中书院的同窗去喝酒,也要来木屋辅导沈知砚。
沈知砚势必要通过科试,不然在他心里就是对不起霍怀瑾。
每一届乡试都有准许入场的名额,参加者必须经过资格考试才能参加乡试。
所谓资格考试,又分科试、录科、录遗、大收等等。
科试在乡试的前一年举行,像沈知砚这样正儿八经考出来的生员,必须参加科试。
科试成绩名列一、二等的生员才能被录送乡试。
科试后没能录送乡试,但是成绩又名列三等的生员还可以参加学政主持的录遗考试,考试内容与科试相同,通过者同样可以参加乡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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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试成绩在四等及以下的直接失去应试的资格。
为了科试,沈知砚、张知几和杜仲几乎是昼夜不眠地学习。
好在有杜仲家的独家药膳撑着,三人的身体完全能支持高强度的学习。
在汝滨书院里,除了袁书尧偶尔会贼心不死地骚扰一下杜仲,连带着影响到沈知砚,大部分时候都还过得不错。
关键袁书尧每次都是以讨论学习为借口,十分冠冕堂皇,好似他从未对杜仲有过非分之想。
这让杜仲颇有种被癞蛤蟆趴脚面的恶心感。
这日休沐,沈知砚还未走出书院,远远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霍怀瑾。
沈知砚小跑过去,行至近处才发现霍怀瑾身边还有个年轻人。
这人身量比霍怀瑾相仿,长了张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国字脸,见面的瞬间沈知砚就忍不住立正站好。
沈知砚打量对方的同时,袁政麟也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沈知砚。
“这就是你的小师弟,神机小郎君沈知砚?霍子温啊霍子温,你近几次推掉我的酒会宴请,都是因为他?”
沈知砚有些囧,怎么每个新认识他的人,都要兴奋地在他的名字前加上“神机小郎君”这个前缀。
霍怀瑾点点头:“这是我的小师弟沈知砚,字含章。没办法啊,含章马上要科试了,师父又不在,只能我这个当师兄的教他,哎,长兄如父啊~”
袁政麟笑了一下,看向沈知砚:“听说你协助当今的工部尚书制出火药,大大缓解了边防压力,还因此为朗山县百姓免了一年的徭役赋税。你比我们这样只知读圣贤书的书生有用得多,有你,是朗山之福,亦是大晟之福。”
说着竟朝沈知砚深深作揖。
沈知砚赶紧还礼,他还不知道袁政麟的身份,只对其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爱笑的男孩运气不会太差。
若不是身份场合都不对,否则袁政麟一说话,沈知砚都忍不住立正叫他一声“领导”。
袁政麟看看沈知砚,又看看霍怀瑾,好似发现了什么:“陆山长收徒的标准不会是看脸吧?专收长得好看的小白脸?”
霍怀瑾摩挲着下巴沉思:“很有可能!但师父英明神武,应该还透过我和小师弟英俊的外表看到了我们更英俊的内在和才华。”
袁政麟摇头失笑:“你啊你啊,一有机会就自夸。”
“哥?”
两人聊天之际,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句称呼。
沈知砚扭头就看到袁书尧不太确定地张望着他们这边,他第一时间又回头看袁政麟。
袁政麟朝着袁书尧淡淡点头,而后接着跟霍怀瑾聊天,直接将袁书尧无视了个彻底。
袁书尧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袁政麟没有任何表示,只能扭曲着脸走开。
霍怀瑾和沈知砚都跟他不对付。
想当初他与霍怀瑾是同一届的秀才,霍怀瑾早早考上了举人,他却要准备自己的第三次乡试。
甚至连沈知砚这个小孩都隐有后来者居上的趋势。
霍怀瑾这才想起来给沈知砚介绍:“这是袁政麟,字辅卿。他是我在天中书院的同窗兼好友,也是袁知州的嫡长子。”
“是最好的好友。”袁政麟强调。
第221章 参加科试
第221章参加科试
“辅卿兄好。”沈知砚朝袁政麟作揖。
袁政麟回以书生礼。
沈知砚有点惊讶,袁政麟竟然是袁敬山的儿子。
之前他接触过的袁家人只有袁知州和袁书尧,再加上悬瓠城内总是传袁知州多么的好色放荡,导致他以为袁家人全是些上梁不正下梁歪的货色……
没想到竟然还有袁政麟这样正派的人物。
莫非这些世家大族对嫡子和庶子有两套培养标准?
而且看起来袁政麟不怎么待见袁书尧。
袁书尧走远后,袁政麟又回头望了他一眼。
察觉到袁政麟的目光,霍怀瑾调笑道:“好歹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我不待见他就算了,怎么你也不喜欢他?”
霍怀瑾不待见袁书尧是应该的,当初一起进州学时,霍怀瑾顶着院案首的头衔,没少被袁书尧霸凌。
霍家在朗山县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出了朗山几乎没人知道。而袁书尧是汝南袁氏的少爷,父亲还是一州的知州。
当时霍怀瑾年纪还小,被欺负了不敢吭声只能忍着,他怕惹恼了袁书尧,霍家的生意就做不成了。
霍怀瑾从小就知道,做生意的最不能得罪当官的。
不过随着后来霍怀瑾成了陆崇谦的弟子,又考上了举人,袁书尧就慢慢消失在了他眼里。
袁政麟瞥了霍怀瑾一眼:“我不待见他自然有我的道理,也不是不待见,就是有些怒其不争吧,整日在书院不务正业,丢我们袁家的脸!”
霍怀瑾一脸正色:“辅卿啊,其实按你的标准,没给袁家丢脸的人只有你一个。”
袁政麟无言以对,他老爹确实也不是个物。
其实之前袁政麟与袁书尧兄弟俩的关系尚可。
有一日,袁政麟去袁书尧的院子找他,在门口无意间听到袁书尧向下人吹嘘,自己如何伙同悬瓠城的生员,欺负一个叫霍怀瑾的同窗,甚至还把尿撒到人家的新衣服上。
袁政麟当时并不知道霍怀瑾是谁,只一瞬间觉得袁书尧无比恶心,扭头就走,此后就有意无意地跟袁书尧保持距离。
后来袁政麟在天中书院里结识了霍怀瑾,与其一见如故,很快结成好友,那段记忆再次被翻了出来。
认识霍怀瑾之后,袁政麟对袁书尧的观感直接从冷淡上升到了厌恶,整个袁家的人都知道大少爷莫名恶了袁书尧。
这点让当爹的袁敬山都摸不着头脑,不过他本来也无法理解袁政麟的脑回路,不然当初也不会被这个亲儿子举报。
霍怀瑾拍拍沈知砚:“走吧,去师父的木屋,我再给你辅导辅导律法课。”
“等等。”袁政麟拉住霍怀瑾,“你今天又不跟我去临江楼喝酒?”
霍怀瑾一脸为难:“我还有个孩子要照顾呢,去不了去不了。”
袁政麟什么都好,就是太爱喝酒了些,一碰到酒就跟着魔了似的,还爱劝酒,霍怀瑾每次喝完都得头疼一宿。
袁政麟看了沈知砚一眼:“含章年纪也不小了,一起去吧。到场的都是天中书院里的举人,也有共同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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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砚眼睛亮了,可以啊!听举人交谈,他肯定会有所感悟的。
霍怀瑾却是连连摇头:“真不了,含章时间太紧没工夫出去消遣,下次吧,下次一定找你喝酒!对了,袁书尧不也要参加乡试吗,科试前你爹没让你帮着辅导辅导?”
袁政麟撇撇嘴:“他的课业跟我有何关系?上次袁书尧虽说是落榜了,但也上了副榜,所以这一次乡试前可以不用再考科试。”
霍怀瑾点点头:“行了,你快去临江楼吧,别让其他人等急了。”
见霍怀瑾实在没有要喝酒的意思,袁政麟也不好再强求:“来之前我还跟那群人打包票说一定能把你请过去,没想到我在这亲自陪着你等含章散学也没打动你,哎,错付咯!”
沈知砚机械地笑了笑,让两个举人老爷亲自眼巴巴地等他散学,他还怪有面子的。
虽然没去临江楼喝酒,但霍怀瑾也没委屈自己,直接让小厮叫了一桌临江楼的席面送到天中书院里头。
看着琳琅满目的菜色,沈知砚咽了咽口水,犹疑道:“确定要在师父的木屋里头吃吗?里头全是书,要是被师父知道,会杀了咱们吧?”
霍怀瑾迫不及待夹起一筷子肉送进嘴里,含糊道:“你不说我不说,师父怎么会知道?你要是敢跟师父告状,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霍怀瑾为沈知砚舀了碗鹑子羹,殷勤道:“别想那么多了,快快吃吧!菜不趁热吃就是对美食的亵渎!”
沈知砚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胃口很大,两个人风卷残云,竟将一桌席面吃得七七八八。
霍怀瑾主食连吃了三张大饼外加一大碗面条,最后迷瞪着眼睛,昏昏睡了过去。
沈知砚小口啜饮着山楂水消食,没把晕碳的霍怀瑾叫醒,只是自顾自地看起书。
霍怀瑾过去一年又要管自己的事还要兼顾沈知砚的课业,辛苦得很,沈知砚想着让他多休息休息。
很快就到了科试的日子。
科试考完,不同的生员心情也各有不同,开心、难过、忐忑全都写在脸上。
沈知砚倒是松了口气,如果不出意外,明年他就能下场参加乡试了。
大晟的科试只考一天,所以题量不大。一共就考了一篇四书文、一篇经文和一道算学题。
沈知砚最不拿手的试帖诗都没考。
“科试还挺简单的。”张知几兴奋道,写下来感觉比院试也难不到哪去。
“不可掉以轻心,科试跟乡试的难度肯定没得比。”沈知砚道。
科试既是生员参加乡试的资格考试,也是对所有生员的学业考试,故而一般不会出得太刁钻。
杜仲脸上时而松快,时而忐忑,他自认为答得还行,就是写得太慢,最后交卷时只慌忙写上了算学题的答案,过程才只写了一半。
让杜仲高兴的是,他出来跟周围人对了一圈算学题的答案,发现许多人都做错了,而他是对的那个。
为什么杜仲那么肯定自己就是对的呢?因为他凑……算出来的答案跟沈知砚的一样!
第222章 科试成绩
第222章科试成绩
“最后一道算学题连我都觉得有点绕,做出来的人应该不多。”张知几宽慰杜仲,“没准你能考进前二等呢?”
“那太好了!”
杜仲松了口气,双手合十,虔诚道:“老天保佑老天保佑!保佑我能去参加乡试。”
杜仲没问沈知砚对这次科试算学题的看法,问了也是白问。在沈知砚眼里,仿佛这个世界上能难住他的算学题还没出生。
连汝滨书院的教谕都要常常向沈知砚讨教算学,如果两人的答案意见不一致,教谕甚至不会怀疑沈知砚,马上就断定是自己错了。
怀疑了也没用,一开始每次怀疑沈知砚,验算到最后对的总是沈知砚……
所以就算沈知砚在算学课上光明正大地看《论语》,教谕也不会说什么。
沈知砚不知道,杜仲十分羡慕他的人生,光是算学好这一点就足以让他羡慕得流口水。
沈知砚的其他科成绩优秀,杜仲都没那么羡慕。作为沈知砚在州学的舍友,杜仲最清楚沈知砚在那些课业上花了多大的精力。
但是算学,沈知砚仿佛生来就会一样。
之前有个同窗不信邪,翻遍藏书阁的算学书,抄了一道自认为是绝顶难度的题,信心满满地要考考沈知砚。
结果呢,沈知砚轻飘飘扫了两眼就说出了正确答案,连草稿都没打。
徒留一群人不可思议地惊叹。
那一瞬间,杜仲心灵受到极大冲击!如果他人生中能有这么一个装逼的瞬间,那真是死也值了。
如果杜仲是沈知砚,一天十二个时辰,他愿意花十个时辰吹嘘自己,两个时辰睡觉。
科试的成绩很快出来了。
沈知砚、张知几名列一等,可以直接录送乡试。
杜仲运气差了点,是三等。
好在后续杜仲又顺利通过了学政主持的录遗考试,也能顺利参加来年的乡试了。
科试成绩出来的第一时间沈知砚就给刘义写信询问成绩。
如果成绩合格,那明年他就能跟刘义结个伴,一块去河南府考试了!
一个月后刘义给沈知砚回了信。
刘义科试的最后一道算学题没写出来,成绩只排在第三等。后续的录遗考试也没通过,所以无法参加乡试。
刘义在信里提前预祝沈知砚在乡试中旗开得胜,并且乐观地表示自己正好为下下届乡试多攒几年路费。若是这次大老远跑去考试却落榜了,他还要心疼路费呢。
沈知砚皱着眉把信看完,心下疑惑,刘义算学题没写出来都能考个跟杜仲一样的成绩,说明前面的题答得比杜仲好一截。
而据杜仲所说,后续录遗考试出的算学题十分简单,八十岁老奶奶都能掰着脚指头数出来,那刘义肯定也能写出来。
杜仲都通过了录遗考试,刘义没理由不过才对。
沈知砚思索了一会儿,也许是录遗的题出得不对刘义胃口,也许是科试没发挥好影响了刘义的状态……
总之,沈知砚心里有点替刘义惋惜,毕竟乡试同会试一样,三年才举行一次,多考一次就能多积攒一点经验。
人生苦短,又能有几个三年呢?
沈知砚没惆怅几天,陆崇谦回来了!
陆崇谦与走之前几乎没什么两样,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神采奕奕、风风火火地踏入自己的木屋。
木屋每天都有专门的人打扫,陆崇谦扫视了一圈,还是熟悉的感觉,一点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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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有股味?”陆崇谦突然抽动鼻子,“吃食的味儿。”
霍怀瑾大惊,夸张大笑:“怎么会有吃食的味呢?含章,你闻到味了吗?我怎么闻不到?师父,你是不是赶路这么多天饿出幻觉了?”
沈知砚很想点头说他闻到了。
霍怀瑾就爱倚坐在书架旁,边吃边看书,左边第三排书架后头还堆着霍怀瑾没来得及收拾的鸡骨头。
陆崇谦没再追究,一屁股躺到太师椅上,悠悠叹道:“还是书院好啊!人都单纯,不像我那本家,一水的自作聪明的白痴。陆家早晚有一天要完蛋!”
陆崇谦自说自话,语气里没有一丝担忧,反倒还有一丝期待陆家完蛋的意味。
沈知砚和霍怀瑾心下好奇,互相推搡着让对方去打探师父的口风。
陆崇谦眯眼看着两人:“行了你俩,一年过去了还都跟小孩似的!把我脚边的包袱打开,我从越州带了坛黄酒和几斤香榧过来,一起吃点喝点。”
陆崇谦和霍怀瑾在温黄酒,沈知砚吃着香榧频频点头,真香啊!
越州一带的香榧在大晟久负盛名,壳薄仁满,是每年都要往宫里进贡的珍稀干果,沈知砚也算有口福了。
温酒的过程,陆崇谦顺便考察了沈知砚和霍怀瑾两人的功课。
得知沈知砚顺利过了科试,陆崇谦满意地点头,看向霍怀瑾:“还算有个师兄的样子,你屡屡在我这偷吃油腻烧鸡烧肉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霍怀瑾大惊失色,第一反应就是瞪着眼看沈知砚,出内鬼了!
沈知砚举起双手,一脸无辜,真不是他!
陆崇谦得意地哼笑一声:“还是沉不住气啊,稍微一诈就露馅。”
霍怀瑾垂头丧气,举手投降。
“明年就是乡试了,既然我已经回来,从今日起,你就跟在我身边,吃住都在木屋里头。”陆崇谦对沈知砚说。
“好的师父!”沈知砚连连点头,又往嘴里丢了两颗香榧。
看来师父是要让他进行考前闭关冲刺了。
霍怀瑾作为一次就中举的过来人,十分贴心地向沈知砚传授经验。
沈知砚一开始还做出乖巧的垂耳倾听状,越听到后面脸色越怪异。
一旁的陆崇谦也是眉头越皱越紧。
“总之啊,你在贡院里头,尽量少吃点。师兄我当时就是没忌讳这个,我胃口又大,每日吃进去的极多,结果你猜怎么着?”霍怀瑾猛地一拍大腿。
“怎么着?”沈知砚面色紧张。
“吃得多自然就拉得多啊!连这都想不到,笨!”
霍怀瑾敲了敲沈知砚脑袋:“乡试可不分厕号,拉撒都得在自己的号舍里头。我一天畅拉三次,屁股肠子是舒坦了,就是臭气熏得我脑子发昏!若不是这样,我名次应该能再往前爬点。”
沈知砚被霍怀瑾说得食欲全无,香榧也吃不下去了。
他就想听点考试的独家经验,结果听得全是霍怀瑾屎尿屁那点事……
但霍怀瑾一说这些就发狠了、忘情了,全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后面两场我就学精了,少吃饭少喝水,结果我发现少喝水不行啊,那尿黄得哟,就跟那黄酒似的!我旁边号舍那哥们还因为脱水直接被抬出去了,哎,可惜啊……”
陆崇谦垂眼看着手里刚温好的黄酒,深吸一口气,猛地把酒杯掷到霍怀瑾身上。
“净说些没用又恶心人的话,滚蛋!”
第223章 冲刺乡试
第223章冲刺乡试
陆崇谦回来后,沈知砚就带着沈野住进了天中书院,乡试会考的课目全部由陆崇谦亲自带。
霍怀瑾当年亦是如此。
沈知砚小说暂时停笔,家里的生意也撒手不管,一门心思扑在了功课上。
连九月份的授衣假都没回清水村,一直待在天中书院里头用功。
汝滨书院里头有规矩,不许学子夜不归宿,不知是谁把沈知砚不上课也不住在书院里的事捅到了训导署。
训导生气地一通排查,竟查到了陆崇谦头上。
得知沈知砚是跟着陆山长在进学,训导瞬间换了嘴脸,赔笑着一步一步退出天中书院,后续再也不敢过问沈知砚的事。
汝滨书院的其他学子听说后羡慕嫉妒得眼睛都直了!
这是名师差距啊!
书院的教谕自然也是学富五车,但跟陆山长完全没得比。
“袁书尧,你不是一直想拜山长为师吗?怎么,还没拜上?”一个悬瓠城的士子问。
袁书尧冷冷瞪了他一眼,没回话,扭头写自己的检讨去了,散学前还得把检讨送去训导署。
另一个悬瓠城的士子语气里掺杂了赤裸裸的嫉妒:“不知道山长有什么癖好,放着悬瓠城内的青年才俊不收,偏爱收朗山县的。”
这番话有替袁书尧不值的意味。
此话一出,顿时引起一众悬瓠城本地学子的共鸣。
“跟地域有什么关系?就算沈知砚是悬瓠城的你是朗山县的,陆山长也只会收沈知砚而不是你,明白吗?”张知几看着书头也不抬。
杜仲赞同点头。
“张知几,你分明也是悬瓠城的,怎么还帮着一个外地的说话?”
张知几合上书:“外地的怎么了?你这么高贵怎么没拜入陆山长门下啊?比不上沈知砚你就忍忍呗,本来脑子就笨,这下还显得你气量小。”
杜仲赞同得不能再赞同。
被怼了的学子脸色很难看,却又不好跟张知几撕破脸皮,只小声嫉恨道:“我倒要看看明年乡试你们能不能上榜!真当乡试的难度跟科试和院试一样?”
“聒噪。”杜仲掏掏耳朵,“听说你至今未娶,乡试已经落榜三次了?不如先关心关心自己吧,再磋磨下去,入赘都没人要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窃笑声。
那名学子脸上青白交替,手指凌空指指杜仲,又指指张知几,最终大袖一甩,愤愤离去。
沈知砚正全身心地投入在学海之中,全然不知道这些事。
除了完成陆崇谦每天布置的课业,沈知砚还会额外写两篇制义和一篇策论,每日都要交给陆崇谦批改。
觉得脑子有点昏了就换成练字、抄写之类的工作。
沈知砚的字由书法大家陆崇谦亲自指导,一手馆阁体已能写出几分神韵。
随着沈知砚在书法一道渐有心得,他才发现其实练字也是件十分费神的事,未必比写文章轻松。
所以后来沈知砚干脆把缓解头脑疲劳的环节改成了刷算学题。
陆崇谦在其他科目上都能把沈知砚教得服服帖帖,唯独在算学这门让所有考生都害怕的科目上,沈知砚完全不需要他指导。
这让陆崇谦有了小小的挫败感,他担心沈知砚觉得自己没用,于是发狠地教沈知砚最为薄弱的试帖诗。
这段时间,沈知砚的寝舍夜夜灯火通明,几乎是不眠不休地背书、做文章,每天一沾床就昏迷了,连梦都不做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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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临考前的几个月,陆崇谦突然给沈知砚减了一半的课业,要求他每日抽出至少两个时辰锻炼身体,提前为乡试做准备。
沈知砚自然照做,之前他每天早上都会打五禽戏,但是跟巨大的学习量比起来,这点运动量就不太够看了。
于是每天下午,汝滨书院里的学子都能看到沈知砚在校场里打五禽戏、射箭、跑步……
其中沈知砚练得最多的就是跑步,既能强健体魄提高耐力,遇到危险还能多一分生还的机会。
沈知砚一圈一圈不知疲惫地慢跑,汝滨书院的学子们看热闹似的看了一会儿,突然有人猜测:“是不是陆山长教给他的新学习方法?”
其余人没说话,只接着观望沈知砚跑步。
沈知砚经过他们身边时,嘴里断断续续传出:“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
周围学子心中震颤,沈知砚嘴里背的,分明是《大学》的原文!
看来是一种他们从不知道的学习方法无疑了。
于是一群人纷纷地跟在了沈知砚后头,在距离沈知砚十米左右的地方,一边跑,一边各自背着书。
“吾日三省吾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郑伯克段于鄢”……
一时间背什么的都有。
沈知砚奇怪地望了眼身后嘈杂的人群,停下来,扭头射箭去了。
于是一群人懵逼地停下来,互相对视数息,纷纷跟上沈知砚的步伐,沈知砚干啥他们就干啥。
……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弹指间就到了乡试年的五月份,距离乡试还剩三个多月。
书院给学子们放了田假,要考试的可以着手准备启程赶考,不考试的可以回家帮忙耕作并规避酷暑。
天中书院里,陆崇谦在给沈知砚交代赴考前的事宜。
“乡试的主考官都由陛下亲自任命,属于是临时性的差遣,事毕则罢,说起来,为师年轻时也当过一次主考官。”
“当考官是真遭罪啊!一入帘,哪都不能去,时刻得被人盯着。”
说着陆崇谦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显然对此事心理阴影颇深。
“各路乡试的主考官一律从京官中抽调,这是铁例。主考官的出身,虽无定制,但如今的陛下,他一贯只会任用进士出身的官员。”
“但到底是翰林、六部及部院属官还是内阁官员,这个皆看陛下个人心意。”
陆崇谦边想边说,语速很慢,沈知砚听得极为仔细,生怕听漏一个字。
他有种预感,师父是要替他押题了!
“如今西北战事未息,六部的精力大多放在边疆战事上,想来没有人手可供陛下选择。
“内阁里又都是些养尊处优的老东西,肯定没精力跑到地方来当考官。别说让他们监考阅卷,光是赶路都能直接把他们的老骨头颠散架。”
“所以为师斗胆推测,陛下会从翰林院中选人。”
陆崇谦几句话,范围一下就缩小了三分之二。
“师父你好厉害!可是翰林院中还是有不少人呢!”
沈知砚眼睛亮亮地盯着陆崇谦,期待他能把范围缩得更小。
第224章 押题
第224章押题
被小徒弟用这般崇拜的眼神盯着,陆崇谦十分受用,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三两下抖落开。
沈知砚凑过去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名。
陆崇谦嘿嘿一笑:“这是我让老古帮我搞来的如今的翰林官员名单。”
沈知砚与其对视一眼,眼睛一弯,也嘿嘿嘿笑起来。
陆崇谦把纸摊开放在桌上,拿起一只朱笔开始排除。
“不管是主副考官还是同考官,都需要通过考试选拔,务必遴选才能上佳之辈,这几人肚子里墨水不多,当考官还不太够格。”
陆崇谦刷刷几笔便给几个名字打上了叉。
“当然,光是学问通明还不够,陛下还偏爱人品端方的,不会仅凭资历和声望任用,不然我当初年纪轻轻也不会被选上当考官。这几人名声不好,家里的丑事整个汴梁都知道,当考官肯定也没戏了。”
几个名字又是顷刻间被划掉。
“这几个老资历还不错,但是年纪太大,还是病秧子,够呛能来。”
“这几个是京西北路出身,得避嫌。”
“这两个听说还在丁忧……”
陆崇谦嘴上不停,手上动作飞快,一个个名字被接二连三地划去。
划到最后,只剩孤零零的几个名字散落在各张纸上。
沈知砚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陆崇谦三言两语就把考官的范围压缩到了八个人。
师父不仅学问深不可测,人脉和对朝堂官员的了解更是恐怖如斯……
“翰林院的人整日忙的都是修史撰书、科举选考一类的事,面上虽不显,心里却是最恃才傲物,自觉清贵不可一世。”
陆崇谦看向沈知砚:“每逢主考官为翰林官员的乡试,题目难度都会比其他届的乡试高上许多,那帮人就喜欢在犄角旮旯的地方找点句子出来当做题目。”
陆崇谦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交给沈知砚:“这是那八个人过往比较出名的文章,你可以拿着读一读。还有些冷门的诗集,你最好也去翻一翻以防万一。”
沈知砚郑重地接过书,感激道:“多谢师父!”
陆崇谦大手盖在沈知砚头上:“谢什么谢!这几本书不用还给我了,你自己处理吧,一想到那几人的文章在我的书架上躺过,我就觉得我的书架被玷污了,哎……”
沈知砚歪头让自己的脑袋脱离陆崇谦的手,嘟囔道:“不能再摸我头啦师父!摸头长不高。”
陆崇谦仔细打量沈知砚,猛然惊觉,几年过去,沈知砚窜高不少,如今已经长到他的嘴巴处了。
沈知砚今年正好十三。
陆崇谦顿时生出一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感,他用力拍拍沈知砚的肩膀:“为师就交代这么多,放开手脚去考吧!不管结果如何,师父就在这等你!”
几年前,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陆崇谦也是这么送别霍怀瑾的,当时霍怀瑾刚满十八岁,如今的沈知砚比当时的霍怀瑾还要小五岁。
沈知砚离开后,一向不信鬼神的陆崇谦突然拿出一幅观音像,一下跪倒在菩萨面前:“天灵灵地灵灵,保佑我的弟子沈知砚一定要考上啊!老天保佑,菩萨保佑!”
陆崇谦没忘记,当初为了跟沈观复抢沈知砚,自己可是打了让沈知砚五年内考上举人的包票。
“保佑我徒儿一举高中,信男愿一生吃素……哦不,吃素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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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汝南前往河南府(洛阳)会途经朗山县,沈知砚决定趁着田假就出发,中途还能顺便回趟家。
沈知砚、张知几和杜仲自是结伴前行。
临行前,三人一起去了一趟固阳堂。
杜仲的老爹杜阳看着马上要去乡试的儿子十分感慨,这才三年,他儿子竟然也有资格去参加乡试了!
杜阳把许多常用的草药以及名贵的补品,一股脑地交给了杜仲的书童牛大力,让他随身背着。
“这里头的药杜仲都会用,万一路上有个头疼脑热或是受了皮外伤,杜仲就能给你们治。”杜阳“含情脉脉”地盯着沈知砚和张知几。
“杜仲什么样伯父心里有数,要不是有你俩,他现在说不定都被州学劝退了。感谢的话伯父就不多说了,木盒里头都是些安神补脑的好东西,你俩在路上随便吃都中!我算过剂量,供三个人吃绰绰有余。”
沈知砚笑笑:“安常能有今天的成绩主要是靠自己的努力,要是一个人自己都不肯学,别人再这么管也没用。同窗几年,我能看出安常是个勤奋聪慧的,只是偶尔有些懒散罢了,伯父放心,到了那边我也会帮扶安常的学业。”
“好,好!”沈知砚一番话说得杜阳笑逐颜开,毕竟有哪个父亲不想听到别人夸自己的儿子呢?
张知几在一旁十分不好意思:“一直蹭杜仲的药膳,但是也没给杜仲的学习帮上什么忙,哎,怪不好意思的。”
杜阳一脸正色:“观澜这是什么话!之前有地痞来固阳堂耍无赖,通判大人二话不说,亲自带着衙役把人捉去了,这种事还不止一次。若不是因为观澜你的缘故,衙门哪里会对我这医馆这么上心呢?”
杜阳又看向沈知砚:“我知道含章家在城内开了家泥人店,生意好得很,那些个收保护费的地痞闻着味就去了,也是被通判大人拦下的。”
沈知砚、张知几和杜仲三人面面相觑,全然不知道这些。
告别了杜老爹,三人收拾好行李就往朗山县赶。
到了清水村,张知几和杜仲都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的村庄。
“两年没来,你们村变这么漂亮了……”
入目是一片片绿得赏心悦目的麦田,散发着勃勃生机,不远处,青砖青瓦白墙的屋子聚集在一块,被绿色的麦海包围着,看得人心头一阵舒畅。
遥记得杜仲两人第一次来时,整个清水村还没几间青砖大瓦房。
清水村能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全都得益于沈知砚。
妇人们可以在沈家捏泥人,工钱高待遇好。汉子们只管撒开手耕地,不用交税也不用去服徭役,清水村村民的精神头明显要比其他地方的人高出一截。
沈知砚只是去河南府的路上顺道经过朗山县,故而并不打算在村子里多待。
去河南府参加乡试的事,沈知砚只告诉了大房二房的人,并没有声张。
他有个习惯,在干一件事之前不希望被太多人知道,只喜欢自己偷偷干。
干成了再告诉别人自己成了,没干成,就当自己没干过。
只是他刚一到家,院子里瞬间乌泱泱围上来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喧哗着。
“砚哥儿听说你要去考举人啦?”
“去哪考啊?”
“什么时候去?要不要村里人送送你?”
“……”
第225章 出发乡试
第225章出发乡试
晚上,沈知砚坐在灶房里吃饭,脸色算不上好看。
他分明嘱咐过家里人不要声张,结果乡试的事还是搞得全村皆知了。
张氏看了眼儿子的脸色,显然知道沈知砚在想什么。
“这事说起来得怪你阿爷。”
张氏给沈知砚碗里夹了块红烧肉:“本来是只有家里人知道,谁都没往外说,结果你阿爷让村里人刺了两句,一个没忍住,就把你要考试的事说出去了。”
“阿爷被人家刺了,跟我有何关系?”沈知砚闷闷地咬了口肉。
“还不是三房,咬着牙让三狗下场考了两次,结果每次连县试的第一场都过不了。村里人想起之前沈有才也是死活考不上,于是就半开玩笑似的跟你阿爷说三狗那样的才代表了他培养娃娃的水准。”
“你阿爷一听当即就不乐意了,三言两语,就把你要去考试的事抖落了出去。”
说完,张氏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儿子的脸色。
其实她说得已经十分保守了。沈老头当时的姿态,仿佛沈知砚考上举人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一时间全村人的注意都被转移到了沈知砚的乡试上。
沈知砚听完有些沉默,怪不得从他回来到现在,沈老头都没来他眼前晃悠,敢情是心虚。
“算了,说了就说了。”
沈知砚扫了眼右手边的钱袋子,钱袋子里头有全村人给他凑起来的足足五十两银子,回想起下午村民们朴实又期待的面庞,沈知砚平复了自己的心情。
以后再考试一定要把沈老头也瞒住。
沈知砚带着张知几两人在家睡了一夜,第二日就准备出发。
从朗山县到河南府有四百里路,路上会遇到什么情况也说不准,沈知砚之前有被截杀的阴影在,势必要雇镖局的人保护自己。
这是沈知砚和杜仲第一次出这么远的远门,心里难免忐忑,加上手头都阔绰,三人一合计,直接雇了三十个镖师!
一人十个镖师,贴身保护。
整个清水村都知道他要去考试,沈知砚懒得再去镖局汇合,索性直接让镖师到家里来接他们。
三十个身量魁梧的镖师身着黑衣和斗笠,笔直地立在沈家院子里,外头依次停了三辆马车和二十多匹马。
只待沈知砚一声令下即可出发。
阵仗之大,气势之惊人,引得不少村民围观。
雇佣三十个镖师价格不菲,光是送过去一趟就要近百两银子,平均一人要分摊三十两。
沈老头被雇人的价格惊得牙齿直打颤,但一想到这事关宝贝孙子的安危,只能颤颤巍巍地朝大房一家竖起大拇指:“雇……得好,该雇!”
脸上笑得比哭还难看。
一出手就是好几十两银子,大房眼睛都不眨一下,换做沈知砚念书以前,沈老头想都不敢想。
看来如今大房一家的富裕程度,他已经想象不到了……
沈有才蹲在院子外听了一耳朵,心里像吃了屎一样难受,花这么多冤枉钱,这钱要是给他多好!
明明是大房的钱,沈有才却难受得不能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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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沈老头走出院子,沈有才赶紧恢复常态,扛着锄头佝偻着背往田里去。
他发现了,只要沈知砚在家,沈老头揍他的欲望就会变得格外强烈,他还是躲着点为妙。
临行前,沈有粮把一包黄土交到了沈知砚手上:“这是自家田里挖来的细土,干净的,你到了那边要是水土不服了,记得用水冲泡喝一些,比药管用。”
沈知砚点头接过。
张知几和杜仲各自的包裹里同样有那么一包泥土。
马车一路徐行离开了清水村,沈知砚掀开帘子往回张望,他爹娘、二叔二婶都还在村口的樟树下站着,见到他探出头来,远远地朝他挥手。
距离太远,沈知砚看不清他们脸上的神情,他又把目光从亲人移向了整个村子。
村子里这么多房子,最气派的无疑就是坐落在村子东边的沈知砚家,他家旁边是一个简陋的土房子,屋顶盖着勉强能遮蔽风雨的烂茅草。
那是沈有才家,在一众青砖大瓦房里,像是一块长在清水村上的烂疮。
沈知砚瞪着眼将清水村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才坐回马车里。
“怎么了含章,这就舍不得家了?果然还是个孩子。”杜仲调笑。
“没有,远眺一下对眼睛好,你也快试试吧。”
杜仲和张知几闻言立马照做,恨不得把整个身子都探出去。
朗山县地势低平,官道平坦开阔,一开始的赶路速度十分快,一天就能前进七八十里路。
其余同路的旅人见到这一行人这么大的阵仗,不仅不敢动任何歪心思,反而离沈知砚他们远远的,生怕自己被抢了。
他们后面绕路到信阳军一带,途经罗山、信阳等地时,速度明显降了下来。
此地多山,就连官道都是逼仄曲折、蜿蜒难行,有时候上上下下累死累活地赶上一整天路,直线距离可能才走了二十里。
这样的路况马车反而成了累赘,沈知砚三人把空马车交给镖师,亲自骑马。
沈知砚在书院的选修一直有“御”课,骑起马来驾轻就熟。张知几有点底子,虽然没有沈知砚娴熟,但也不在话下。
杜仲就不行了。
一开始杜仲还十分兴奋,晃晃悠悠骑着马匹,看着纵横的群山和成群的飞鸟,心中油然生起一股荡气回肠的豪迈感。
若非他水平不够,否则恐怕要应景地嚎出“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类的诗词。
只可惜憋了半天才支支吾吾道:“这山……长得真山啊!”
两天之后杜仲就举手投降不愿意再骑马,原因是他大腿根部的皮肤都被颠簸的路程磨破,红肿了一大片。
杜仲一边哀嚎着给自己上药,一边躲进马车坚决不再骑马。
沈知砚一行人马不停蹄地赶了五天路,才终于走出大山。
他们带的干粮所剩不多,急需找个集市补充一波物资。
只是刚走出深山,密林中突然蹿出一大帮人,拿什么武器的都有,将沈知砚一行人团团围住。
“打……打劫!”
第226章 读书人半价
第226章读书人半价
铮!
三十个镖师刀剑齐齐出鞘,一阵嗡鸣声响彻众人耳畔。
为首的镖头赵武岿怒喝一声:“你们混哪条道上的?如此不长眼,敢来截我们永平镖局!”
赵武岿的声音像是从胸腔中发出的,浑厚异常,听起来自带扩音效果。
沈知砚摸住自己背上的弓弩,深呼吸冷眼看着将他们团团围住的人。
每个人手上都拿着武器,菜刀、砍刀、绳子、耙子、长弓……应有尽有。不过气势看起来不像穷凶极恶的土匪,倒像长在这山间的山民。
对方听到赵武岿的怒喝,一两百口人竟齐齐缩了缩脖子,露出害怕的神情。
为首之人手拿一柄杀猪刀,壮着胆子直视赵武岿,说着没说完的台词:“此山是我开,此……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买路财!”
“留下买路财!买路财!”其余劫匪心虚地附和。
赵武岿显然也看出了对面的外强中干,当即不屑地笑道:“你们想要多少买路财?”
这是能商量?
吴白眼睛亮了,颤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每人……一两银子,就放你们走。”
“若我们不给呢?”赵武岿反问。
“不给?不给的话,就…就……”
这个问题似乎把对方问住了,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老大,你跟他废什么话?带弟兄们冲出去就完了!”两个年轻的镖师忍受不了,率先骑马往外冲,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冲锋的两个镖师还来不及露出微笑,一个突然感觉马蹄一空,接着连人带马一起掉进了一个大坑。
另一个则被一张突然收束的大网高高吊起,挣扎不得。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赵武岿怒视吴白:“你们这伙人专程在此处埋伏我们?”
吴白不回答,只重复道:“每人一两银子,放你们走。不然……不然这附近全是陷阱,你们……你们也走不出去!”
说着说着,吴白胆子大了起来:“我们这有一百七十条汉子,不怕你们!”
赵武岿一时没了主意,若真动起手,他们是练家子又有武器在手,对付一百多个普通人也不怕。
只是一打起来恐怕就顾及不到沈知砚三人了,三个雇主是孱弱的读书人,万一有个好歹,去不成乡试就麻烦了。
而且此地是对方的主场,还提前埋伏了各种陷阱,搞不好会阴沟里翻船。
赵武岿正思忖间,沈知砚已经把一袋银子交给了吴白:“里头有三十多两银子,银子归你,放我们走。”
吴白接过银子,打量了沈知砚一圈:“你是读书人?是不是要去河南府赶考?”
“是。”沈知砚闻言微微诧异,这都能看出来?
吴白面色变了变,从袋子里取了一半银子,另一半还给了沈知砚:“既然是读书人,那……那就给一半吧。”
“怎么,读书人还有优惠?”
吴白嘿嘿一笑:“读书人前途亮,但是心眼小。要是劫得太狠,万一哪天高中,带着官兵回来报复就完了。我少劫点,不至于让人伤筋动骨,就算你们读书人心里有气,总不可能为了几两银子大老远地来报仇,嘿嘿!”
吴白言语之间对自己的想法很是自得。
拿到银子后,这伙人果真没再为难沈知砚他们,吴白还贴心地给他们指了个方向:“去河南府得走那边,你们走错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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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砚看向赵武岿,路是镖师带的。
赵武岿马上否认:“不可能!路上有镖局做的印记,不可能有错的!”
吴白嬉笑道:“那印记被我们改了,去河南府的路在西北边呢。前面都是陷阱,掉进去了我们可不管。兄弟们,撤!”
来去匆匆,一溜烟的功夫,近两百号人瞬间消失在密林里,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还是伙有原则的劫匪,只谋小财,不害命。”张知几走到沈知砚身边,“含章,要听他们的吗?是不是真走错路了?”
沈知砚看向赵武岿:“赵兄,你以为呢?”
赵武岿命人把两个镖师救出来,面上很不好看,要是真带错了路,那就是他们镖局的大失职。
赵武岿不愿意相信自己带错了路,但吴白的话确实让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他命大部队原地休整,同时派出两个脚程快的趟子手去吴白指的方向探路。
几个时辰后,趟子手气喘吁吁地回来。吴白指的路是对的,他们确实在一个岔路口走歪了。
这让赵武岿大窘,脸上火辣辣的,自诩为老牌镖师,却连最基本的路都带错了。
沈知砚没说什么责怪的话,只让大家抓紧赶路。
于是一大伙人收拾起行囊,扭头又扎进了深山老林之中。
不远处的山路上,吴白看着赶路的一伙人,掂了掂手上的钱袋子,脸上有微微笑意。
站在吴白身边的一个老头问:“对面看起来是有钱的主,怎么不一次性多劫点?”
“万一给人家劫急眼了怎么办?真当那几十个镖师是吃干饭的?咱们又不是真土匪,别那么贪,一点点把路费劫出来就够了。万一打起来被镖师打伤了,那还种不种地打不打猎了?”
吴白伸了个懒腰:“本来朝廷就涨了税,这时候要是伤了交不上税,那就只能下狱咯!走吧!把下头陷阱收拾好,等下一伙有缘人上钩。”
老头叹了口气:“哎,你说咱们这怎么没出个神机小郎君呢?话说咱得劫到什么时候?去考个乡试真这么费钱吗?”
“谁知道,俺弟说至少得五十两银子……”
另一边,沈知砚一行人在深山里又绕了两天路。
杜仲都忍着大腿根的剧痛强行骑马,只为了能快点走出大山。
终于在最后一点干粮消耗殆尽前,他们走出大山,来到了一处乡镇。
沈知砚一行人包圆了三个炊饼摊,把炊饼买空又马不停蹄地接着赶路。
前面带错了路,赵武岿自掏腰包出了被劫匪要走的十五两银子。
出了山重新回到开阔的官道,行进速度又快了起来。
因为在山里吃了瘪,一个个镖师满脸煞气,绷着个脸,好似全世界都欠他们钱似的。
赵武岿更是如此,他恨不得再从哪冒出一伙土匪出来,让他的刀见见血,好让沈知砚三人知道他们并不是吃素的。
可惜这年头土匪到底不多见,一路上只在山里遇到了一次,其余时间,只要是个人见到他们都要避得远远的。
于是乎,出了信阳之后赶路无比顺畅,仅用五天就到了河南府。
沈知砚远远望着高耸的城墙,心里长舒一口气。
终于到了!
第227章 洛水绕西京
第227章洛水绕西京
河南府城墙拔地而起,纵目望去,丈高的城墙绵延向远方几乎望不到尽头。
巍峨沉重之感扑面而来,压得沈知砚一行人心头微震:“不愧是府城,光是这城墙都比悬瓠城的有气势……”
城门之下人潮如流,车马络绎不绝。
官兵身披铠甲、腰间佩刀,一丝不苟地检查着入城人们的路引和身份文书。
赵武岿上前对沈知砚说:“沈公子,送你们到城墙下这一趟镖就算完成了,若无别的要求,我们就在此别过。若你返程还要雇人,可去府城西边,那也有我们永平镖局的据点,里头的弟兄都是个顶个的好手。”
“已经到了府城脚下,赵兄不顺道进去逛逛吗?”沈知砚问。
赵武岿摇头:“不了。边境还跟党项人打着仗,为了筹军费,像河南府城这样的大城,就算是空手入城也得交人头钱。河南府之前押镖的时候也不是没来过,没什么新鲜的,我和弟兄们就不进去了。”
说着赵武岿向沈知砚抱拳行礼:“沈公子,告辞!”
沈知砚回以书生礼。
眨眼间,三十多个人只剩下了六个:沈知砚、张知几、杜仲还有他们各自的书童。
沈知砚几人排着队准备进城。
果不其然,入城就要交人头钱。
尤其是商贩,还未进城就要交落地税。就连挑柴、挑菜进城卖的农户都要抽成。
唯有少数群体,如像沈知砚这样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朝廷差役、官眷、僧侣道士等可以免交人头税。
沈知砚排在后头,刚看见一个肥头大耳、长得像弥勒佛的和尚凭着度牒大摇大摆地进城了。
正排着队,面前突然争吵起来。
一个老汉横在城门前来回打滚,满是破洞的粗麻衣上裹满了黄土,一边打滚一边嚷嚷。
“没天理啊没天理!俺这一兜子鸡蛋才卖二十文钱,进城要交五文钱,卖蛋又要抽三文,进城了又得给差爷们孝敬钱,那俺还卖个什么劲啊!叫俺咋活呀?吃人啦吃人啦!”
老人枯树皮似的脸涨得通红,浑浊的泪扑通扑通往下掉。
负责收人头钱的官兵蹙眉看着撒泼的老人,片刻后,伸出大手把老人从地上拎了起来,强行让他站好。
“大爷,我是按朝廷规矩办事,收你的钱又到不了我的口袋,最后都要送去给西边当军费,你就体谅体谅我们吧!”
官兵声音还算和蔼,语调平顺言辞恳切,可惜大爷是个耳背的,这点音量压根听不清。
大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一味道:“朝廷就知道抽我们穷人的钱去养那些狗娘养的贪官……”
啪!
官兵一把捂住老人的嘴巴,声音雄浑道:“休得在此胡言乱语!交不起税钱还不快滚!”
官兵一边骂一边把人扛走,还不忘拿起地上的鸡蛋篮子。
一直扛出去百米远,官兵才把老人放下来,附在他耳边道:“城南靠西边的墙下有个狗洞,从那钻进去不用钱,快去吧!”
确定老人听清后,官兵又假模假式推了老人一把,怒吼道:“还不赶紧滚!”
老人拿起鸡蛋就走。
沈知砚离得远,不知道两人之间的对话,只觉得心里堵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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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
排在沈知砚前头的一个中年农户沉沉叹了口气,扛起自己的菜篮子转身离开了。
张知几和杜仲看得心里也不好受:“打仗真是害人啊!”
不远处的三五个读书人却是嬉笑着看着眼前发生的事:“要我说,这些个不识字的农户最是愚昧!全然不懂边境的利害关系。那官兵还是太好说话,换成我定要将他狠打一顿以儆效尤,看谁再敢置喙朝廷的决定!”
沈知砚扭头看了他们一眼,说话的是一个衣衫华贵的青年,看样子也是来赶考的。
锦衣青年对上沈知砚的目光,看到沈知砚身上穿的襕衫微微诧异,随即面上露出和蔼的笑容,朝着沈知砚行了个书生礼。
沈知砚没搭理,扭头交上路引进城去了。
穿过最后一个门洞便是河南府的外郭城,只一眼沈知砚几人就看呆了。
洛水横亘在眼前,滔滔洛水自西奔涌而来,绕贯城池。画舫浮于河面,往来穿梭,棹声不绝。
长堤之上仕商杂沓,车马阗咽。
沿岸商铺鳞次栉比、幡旗相接,来往行人比肩接踵,人声鼎沸。
不少来河南府赶考的书生背负书箧,同沈知砚几人一样驻足远眺洛水风光。
整个河南府城氤氲在水汽中,满目繁华尽收眼底。
沈知砚几人静默不语,驻足欣赏了好一会儿。
只一眼,杜仲就打定了主意——以后他一定要从悬瓠城搬来河南府府城住。
府城这等繁华景象,远非蔡州州城可比啊!
张知几之前跟着老爹来过一次府城,比沈知砚和杜仲略有经验,他找人问清贡院的位置,就循着贡院的方向开始沿路找住宿的地方。
张知几一边辨着方向一边交代。
“我爹说了,河南府城物价比悬瓠城高得多,每到大比之年,食宿价格更是蹭蹭蹭地涨。咱们得找个离贡院近的地方住,同时一定要擦亮眼睛,千万不能被坑了!”
沈知砚和杜仲跟在后面小鸡啄米般地点头。
沈知砚对此没什么经验,之前府试院试他住的都是裴夫子的院子,不需要自己花钱花心思找投宿的地方。
杜仲更没经验,他家就在悬瓠城内,之前考试都是在家美美睡醒,洗把脸提着个考篮就去考试了。
他们边走边跟沿街的小贩打探物价,饶是有心理准备,还是被吓了一大跳。
衣食住行,所有物价上涨了三倍不止!尤其是住宿,每打听一处,三人脸色就变一下。
真敢开口啊!
越靠近贡院的地段,价格越吓人!
他们到府城的时候是六月中旬,距离乡试还有近两个月,在赶考学子里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可供住宿的选择还有不少。
他们不仅可以选择长租客栈,也可以直接租赁私人的院子。
每到乡试之年,许多在城内有房子又有生意头脑的居民就会提前让家里人搬到乡下去住,把房子腾出来变成临时性的旅店。
把房子出租给前来应试的考生,可以在短时间内赚取一笔不菲的房费!
沈知砚对住宿的价格大致有了底,在脑海中飞快计算了一下费用,最后得出结论——直接租院子比住客栈划算。
第228章 讨价还价的张知几
第228章讨价还价的张知几
离贡院近的客栈最便宜都是九百文起步。
沈知砚自觉做不出自己睡上房,让沈野睡廉价柴房的举动。要是住客栈,两人一间也得要三间客房,一天就是小三两银子。
距离考试还有两个月,考完等放榜又是一个月,三个月都住客房至少得去百两银子!
这还不算吃饭的钱,客栈里的吃食也是贵得吓人。
而且客栈环境未必有院子安静。
张知几和杜仲对沈知砚的计算能力从不怀疑,既然沈知砚说租院子划算,那肯定是租院子划算。
于是三人放弃客栈,开始物色院子。
来回走了好久,张知几看中一条离贡院只隔了两条街的巷子,打算在里头寻找,看看有没有人出租院子。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这整条巷子的院子全是要出租的!
房主们不是傻子,都知道这巷子离贡院近,地理位置优越,就租这么两三个月,能直接抵上两年的收成!傻子才不出租。
为了吸引考生,这条街的居民甚至临时把巷子名改成了“状元街”。
在它隔壁的分别是“六元街”和“青云街”。
房主们显然提前研究过附近客栈的房价,开出的价格都很统一,只比客栈略低一些。
价格都在沈知砚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他们三人现在并不缺钱。
就在沈知砚纠结到底租哪个院子时,张知几突然展现出了惊人的讨价还价能力。
张知几把袖子一撸,挨个进院子查看情况,嗓门敞亮,不时挑一挑院子的毛病,以此来压价。
张知几砍起价来毫不怯场,张嘴就是对半砍,听得沈知砚和杜仲瑟瑟发抖,生怕房主暴起用棍子给他们打出去。
最后张知几不知跟其中一个房主说了什么,房主激动得一拍大腿,竟然把院子以十八两每个月的价格租给了张知几。
房主还提供了锅碗瓢盆和柴火等,供张知几他们做饭使用。
在此之前,附近两条街房主们的统一出价都是二十七两银子一个月,分毫不让。
张知几的砍价风范,连市集上的大娘都得甘拜下风。
签完契书付完银子,拿到房主给的钥匙,沈知砚几人就住进了这处离贡院近且设施完善的院落。
这是一方青砖灰瓦合围的一进式小院,露天院子里栽着棵有年头的枇杷树,巨荫如盖遮住了大半阳光,很适合乘凉。
主房厢房耳房加起来共五间屋子,容纳他们六人绰绰有余。
柴火整整齐齐地码在灶房里,出门几步就是水井,取水用水很方便。
沈野和沈知砚一起睡在最大的主房,张知几和杜仲各占一间厢房,他俩的书童再各自睡一个耳房。
沈野麻利地把自己和沈知砚的东西安置好就提着水桶出门打水了。
杜仲在各个屋子进进出出,兴奋道:“这院子租得值啊!房主是个讲究人,还知道在茅房里放楝树叶。楝树叶不仅能除臭,还能不让茅房生蛆。”
沈知砚笑着看向张知几:“以前竟不知道观澜还有砍价的本事啊?”
张知几挠挠头:“来之前我爹特地教的,在家里排练了好几遍呢!无他,唯嘴熟耳!”
“通判大人连这都会啊!但是那房主把这院子低价租给你,看起来怎么还这么高兴呢?”杜仲狐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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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半晌,张知几摸了摸鼻子,不太自然道:“他有个待嫁闺中的女儿,我说若是高中,可以考虑考虑他女儿。”
沈知砚和杜仲目瞪口呆地看着张知几。
张知几急忙解释:“并非真的要娶妻,这是一种讨价手段懂吗!我不这么说哪能租到这么好又实惠的院子。”
杜仲缓缓向张知几竖起一个大拇指:“禽兽。”
“渣男。”沈知砚补了一句。
安顿好东西,沈知砚三人跟本地人打听了一下,直奔城内最有名的书肆——万卷斋。
万卷斋是一座三层书肆,立于洛水河畔,在一众繁华热闹的商铺中兀自显出一种沉静的书卷气。
沈知砚刚进万卷斋就愣住了,一楼最显眼的位置放置的书籍,不是四书五经,竟然是他写的《斩仙》……
旁边甚至有一整套已经拆封的盲盒,不少人围在旁边端详欣赏。
沈知砚叫来掌柜,指着《斩仙》问:“你这是盗版吧?”
按理,《斩仙》只会出现在霍家书铺才对。
掌柜皱眉:“什么盗版不盗版,里头的内容都是种花家亲自写的,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斩仙》,这可是我们书肆专门去蔡州翻刻来的。”
掌柜话语之理直气壮,让沈知砚噎了一下。
疏忽了,大晟根本就没有盗版的概念,更没有成文的《著作权法》,他在这说盗版简直是对牛弹琴。
大晟只禁止私印历法,对于话本什么的,几乎不管,他和霍不疑都没有提前申报上司不许覆板,就算现在告去官府也没用。
罢了罢了,就当给自己提升知名度了,沈知砚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
他指着话本问:“这话本怎么卖?”
“二两银子一本。”
嘶!
沈知砚一口老血梗在喉头,心里又不平衡了,盗版卖得比正版还贵,而且卖出去的银子一文钱都到不了他口袋。
掌柜盯着沈知砚变幻多端的脸色,悟出了点什么:“你是觉得我们书肆翻刻的行为不对?”
沈知砚沉重地点点头。
掌柜不屑道:“种花家都没说什么,你个小屁孩在这呜呜喳喳干什么?你到底是来万卷斋干嘛的,要是找茬的我可请你出去了!”
杜仲在旁边一听就受不了,撸起袖子上前:“你什么态度?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可是……唔!”
眼看着杜仲就要把种花家三个字蹦出来,沈知砚赶紧捂住杜仲的嘴:“咱们不是来买书的嘛,走,上二楼瞧瞧!”
真让杜仲说出来,只怕他们今天都出不了万卷斋了。
二楼放置的是各类儒学经典书籍,环境清静了许多,这层楼几乎都是些书生。
杜仲没把牛逼吹出来,心里闷闷的,神色恹恹地跟在沈知砚身后,对二楼的书也提不起兴趣。
张知几仔仔细细逛了一圈,颇为兴奋地买下几本书。
万卷斋不愧是河南府最出名的书肆,光是这二楼的儒学书,竟比蔡州州学藏书阁的还丰富几分。
沈知砚没买书,二楼的这些书他在陆崇谦和古维农那基本都看过了。
沈知砚三人正欲上三楼,突然被楼道口的售书伙计拦住。
“想上三楼,每人得先交一两银子。”
第229章 淫秽书籍
第229章淫秽书籍
杜仲眼珠子一瞪:“我们都不知道你这三楼有什么,光是上个楼什么都不买就要收一两银子?!你这是黑店!”
售书伙计毫不在意杜仲的态度:“这是万卷斋的规矩,定死的,你朝我嚷嚷也没用。一两银子都掏不起就别想着上三楼了,上去了你也买不起里头的东西!”
杜仲最吃激将法,当即摸出三粒碎银子丢在桌上:“我倒要看看你这三楼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给小爷让路!”
伙计捻起银子把楼道让开,嘟囔道:“火气真大,要不是看你长得漂亮,就你这态度,我早让人把你轰出去了。”
“漂亮”一词一出,直接把杜仲气个仰倒。
趁着杜仲发作前,张知几赶紧拽着人上楼:“冷静啊安常!银子都花了,先上去看看有什么再说。”
杜仲一路挣扎,几乎是被张知几抬着上的楼梯,嘴里怒吼着“给爷死”“别拦着我我要去杀人”之类的狠话。
三楼人比二楼更少,只有零星几个,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竟然出奇一致。
各自捧着书,死死盯着手上的书籍,身躯轻微颤抖,嘴角咧得老高,双眼放光,恨不得给书本盯出个洞来。
杜仲瞧着这些人的反应逐渐安静下来,数息后,他福至心灵,恍然大悟道:“原来三楼卖的是淫秽书籍!”
“淫秽你妹!”张知几随手拿起本书,随便翻了两眼就再也挪不开目光。
杜仲对着身旁的沈知砚说:“观澜那小子看春宫图看入迷了。”
杜仲走到张知几身边:“你看的这本叫什么名字?让我也品鉴品鉴……棘闱新编……这什么怪名字?”
两人没看几眼,马上有专门负责盯看的小厮过来阻止:“只许看书名,不许看里头的内容!想看内容就得自己掏钱买回家看。”
“你们店规矩真多……”
棘闱常用来指代古代科举考场,因围墙遍插荆棘防止作弊而得名。
沈知砚一听到书名脸色就变了,眼睛飞转,迅速把三楼摆着的书籍名字全看了一遍。
《程文备览》《试差预测》《考官文集》《乡试必刷题》《震惊!朝廷官员私下竟然爱看这个?》……
沈知砚目瞪口呆,整个三楼的书籍,竟然都跟乡试息息相关!
在万卷斋,甚至买得到历年的乡试卷子。
不过沈知砚大致翻阅了一下,乡试卷子并不完整,一张卷子里的题目通常由好几届的拼凑而成。
万卷斋还自发预测了今年的主考官人选,一共几十位,并且分别摆出了他们的文稿。
有了这些资料,通过乡试的概率无疑会大大提升!
无怪乎在三楼的士子都一副野狼见到绵羊的垂涎神情。
杜仲马上意识到这是比春宫图更有吸引力的东西,呼吸急促,想把这些官员的文集全部买走!
“我数了一下,这里一共有三十四个人的文集,一本文集五两银子,光是买文集就得一百七十两银子,买得起吗?”沈知砚问。
张知几急了:“买不起也得买啊!咱们仨凑凑肯定能买得起,万一主考官真在这些人里头,错过就亏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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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买回去了,剩下两个月什么都不干,光看这三十四个人的文章,看得过来吗?”沈知砚又问。
“呃……”这下把张知几和杜仲齐齐问住了。
沈知砚露出神秘的笑容,从一众文集中抽出五本:“买这五本足矣!”
张知几和杜仲面面相觑。
两人一路晕晕乎乎地跟沈知砚回到院落,沈知砚把陆崇谦预测主考官人选一事告诉了两人。
“什么?!陆山长把主考官人选压缩在了八个人里头?!”张知几和杜仲失声尖叫。
“只是师父的猜测,不能保证一定正确。”沈知砚贴心地帮陆崇谦发布免责声明。
两人齐齐吞咽口水,陆山长何许人也?一甲榜眼出身,为官时既是朝廷的肱股之臣,又能当二皇子的老师,他的预测,不比什么万卷斋要靠谱得多?
而且陆山长只压了八个人,看八个人的文集岂不比看三十四个人的轻松得多?
“不对啊含章,你说山长猜了八个人,可你怎么就带我们买了五个人的文集?”杜仲问。
“师父压的剩下三个人不在万卷斋里头。不过没事,我这有师父给的八个人的全部文集,可以跟万卷斋的对照着看看。另外三个人的文集咱们可以轮着看。”
杜仲愣愣地盯着沈知砚,须臾突然抱住沈知砚的大腿鬼哭狼嚎:“含章兄!以后你就是我大哥,发达了切莫忘了小弟我!你以后肯定是大富大贵的命,我这辈子不知道能不能当上官,你要是当上了大官,记得给小弟我留个看门的位置,呜呜呜……”
沈知砚摁住杜仲的头,想把自己的腿拔出来:“安常你抽哪门子疯?”
张知几乐了:“含章啊,这次乡试的主考官要是真在那八个人里头,我可以把安常洗干净送你床上。”
杜仲闻言怒骂:“你有病啊!你怎么不把自己洗干净送他床上!”
张知几沉声道:“要是含章不介意,我愿意!还有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粗俗,动不动就骂人有病。”
“兄台身体有恙否?……”
张知几和杜仲对骂了一会儿,张知几突然停下来问沈知砚:“你知道那八个官员长什么样子吗?”
沈知砚愣住,缓缓摇头:“不知道……”
张知几一拍大腿:“不知道长相,就算到时候见到入帘的考官也不知道他是谁呀!”
杜仲脸色狰狞,用力拧了把张知几的胳膊:“你特么拍我的腿干什么!这还不简单,万卷斋三楼有京官画像一览,我让牛大力去跑一趟买一本回来不就得了!”
“牛大力!你再去趟万卷斋……”
沈知砚啧啧称奇:“不知道这万卷斋的掌柜是何方神圣,对朝廷如此了解。”
有了这些文集,三人不用多适应,马上就全身心投入了学习。
为了方便交流,三人并未在各自的房间内独学,而是搬着小凳,齐聚在庭院的枇杷树下。
就连最懒散的杜仲都是咬着牙从早学到晚,困了就掐一把自己的大腿。
每到这种时候,杜仲就会停下来艳羡地看几眼沈知砚。
第230章 入帘
第230章入帘
沈知砚看书时,沈野总会在其身后不疾不徐地替他摇扇子,丝毫不偷懒。
沈知砚稍一抬手,沈野就会把一牙西瓜或者一碗凉水递到他手上。
如此有眼色的书童,不知道比自己的牛大力好用多少。
时间一晃来到七月,天气愈发炎热,越来越多的生员进城赴考,河南府的气氛也更加热闹起来。
距离乡试还有一个月,城内士子如云,各种诗会、茶会、结社纷纷举办起来,会文辩经、斗茶下棋的场面在府城内随处可见。
每届乡试之前,有诗才的士子都能凭借着诗会一举扬名。
城内各种拜帖乱飞,沈野每天清早起来做饭前都能在院子里扫出一摞来。
沈知砚对此毫无兴趣,有这功夫不如多背几篇文章。
若想结识其他州的士子,中举之后的鹿鸣宴有的是机会,不急于这一时。
张知几让自己的书童大吉每日在城内晃悠打听读书人之间的事。
听说外头的士子除了乡试,讨论最多的就是蔡州那位被陛下亲封的“神机小郎君”。
沈知砚过往的履历,如小三元、作诗、拜陆崇谦为师等等都被挖了出来,对此,其他人敬佩有之,嫉妒不屑亦有之,总想亲自会会这位神机小郎君。
在如此情况下,沈知砚更不会去参加诗会让自己分神,人家都是借诗会扬名,他已经够出名的了。
杜仲苦学一个月,心里早已蠢蠢欲动,硬拉着张知几陪他去了一次诗会。
回来之后杜仲破口大骂,说再也不会去参加什么诗会了。
沈知砚看着两人的模样,诧异挑眉:“你俩下河游泳了?”
杜仲和张知几的衣服都湿透了,两人像是刚被人从河里捞上来。
杜仲一进门就到水缸边牛饮一通,然后才气鼓鼓道:“办诗会的人脑子肯定被驴踢了!这么毒辣的天气还玩流觞曲水那一套!差点晒死我!”
张知几也是心有余悸:“晒得我都有点遭不住。”
沈知砚这才发觉两人身上的是汗不是水。
杜仲两人白日参加的诗会在洛水河畔举行,在水边相聚相饮,酒杯顺水漂流,停在谁面前谁就得饮酒作诗。
听起来很是风雅,不少名士就爱这么干。
但问题是现在是酷暑七月,骄阳似火,一群人就这么毫无遮蔽地顶着太阳暴晒。
沈知砚不禁有些佩服,这能坚持下来的真是狠人。
据杜仲说,他往那坐了不到一刻钟,汗水就哔哔地往眼睛里流,别说作诗,连酒杯在哪都看不清。
诗会去了三十多人,当场晒昏过去七八个,还有三个摔进了洛水里,手忙脚乱才把人捞上来。
场面一片混乱。
杜仲没能借诗会扬名,反而临时充当了一把郎中救治那些中暑的士子。
之后杜仲再没出去参加过任何诗会,老老实实待在沈知砚身边苦学。
实在学得无聊了就翻出从万卷斋买的《京官画像一览》,着重研究陆崇谦压的那八人的面相。
时不时还跟自己的长相比对一下,看看自己有没有当大官的潜力。
三人就这样一直闷在院子里苦学。
当然,他们并不是与外界全无联系,每日张知几的书童大吉都会从外面带些读书人的最新消息回来。
就这样一直学到八月,距离乡试只剩三天,大吉才出门没多久就急匆匆跑回来:“少爷,外面都在传,考官们已经到府城,马上就要入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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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砚三人唰一下放下书:“走!去看看!”
乡试的场官可分为内帘官和外帘官。
内帘官负责命题、阅卷和录取,因为需要在贡院内帘区域工作以防舞弊,因此得名。主要人员包括正、副主考官,同考官,内提调、内收掌、内监视等等。
与之相对的外帘官则负责各项考务管理工作,比如监考、收发试卷、誊录试卷等等,主要有监临官、外提调、受卷官、弥封官、誊录官、对读官等。
总之分工十分明确。
所谓入帘,就是让以主考官为首的内帘官在乡试开考的前几日提前进入贡院,一直到放榜后才能离开贡院。
沈知砚他们要看的就是一众内帘官。
府城内得了消息的士子,一半在城门处迎接,一半在贡院门口蹲守。
沈知砚三人住得离贡院近,直接来了贡院,他们到达时大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贡院同侧不远处有一酒楼,沈知砚没去贡院门口人挤人,直接上了酒楼二楼。
“这店真黑啊!这么寡淡的茶水都要二两银子一壶。”杜仲十分不满。
这家酒楼有规矩,不买东西不让进,无奈三人只好点了壶最便宜的茶水,喝起来跟井水没区别。
没等多久,沈知砚就望到一列队伍缓缓朝贡院而来。
“考官们来了!”
此刻在酒楼内的也多是要下场的士子,所有人一窝蜂地挤到窗边,眼里射出精光,不住地探头探脑。
装着考官的轿辇一路到了贡院门口,里头官员一个个弯腰出来,顺着指引径直进了贡院。
没有停顿,没有说话,更没有东张西望。
从轿子出来到进入贡院,仅仅数息时间。
考官们抵达时酒楼里的环境十分安静,入帘之后酒楼里像是平湖中突然被投入了一块巨石,讨论声瞬间充斥了整个酒楼。
“最前头的主考官是谁啊?有没有人知道?”
“只瞧见个轮廓,一时辨认不出。”
“我心里倒有几个名字,但是对不上脸。”
“说来听听。”
“……”
窗边一众士子讨论到最后,面面相觑,楼内这么多人,竟然没一个认得主考官。
不过这也正常。
主考官在京城受命后需即刻启程,不携家,不辞客,也不许多带仆从骚扰驿站。
赴任途中不得闲游和交接,到地方了需要即刻迎入贡院,不得接见任何人。
入帘时,行李也需要检查。入帘后需要用巡察封条封闭,严禁考官与外界通信函。
所以这是诸位士子第一次见到考官们的真容,还是匆匆一面,认不出再正常不过。
沈知砚三人却是兴奋异常,沈知砚眼里精光四射,强忍着激动问杜仲:“看清楚了吗?脸和名字对得上吗?”
杜仲脸上笑意夸张得都有些狰狞了,他压低声音:“正、副主考官名字我都说得出来!”
多亏他没事就爱研究官员面相!
“回去说!”
三人放下茶杯就走。
刚下了两阶楼梯,沈知砚的手突然被人牢牢攥住:“兄台且慢!”
第231章 我爹死了
第231章我爹死了
沈知砚扭头一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府城里头还有野人?!
拉住沈知砚的人穿着店小二的灰布短打,身材雄壮,眼珠黑亮,看起来炯炯有神,只是满脸络腮胡几乎遮去了大半张脸。
乱糟糟的络腮胡在脸上野蛮生长,主人似乎从未打理过,无怪乎沈知砚一眼将其认成了野人。
若非穿着衣物且能口吐人言,简直与大猩猩无异。
沈知砚脸上强行扯出一抹笑容:“做什么?茶钱我们已付过了。”
“非也。我观小兄弟适才的神色,似乎是知道刚刚进入贡院的主考官是谁?”店小二说话间,脸上的胡须也跟着簌簌抖动。
“不知道啊!”沈知砚矢口否认,同时心里升起疑惑,一个店小二打听这个干嘛?
店小二直直盯着沈知砚:“不知道你适才为何笑得这么开心?咱们做人最重要的是诚实啊,岂不闻‘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
我去嘞!
沈知砚惊讶得不行,府城随随便便冒出来一个小厮文化水平都这么高啊,《孟子》里头的话张口就来。
“含章你们聊啥呢?”杜仲下楼见沈知砚没跟下来,又上来了一趟。
“不是你这野人拽着我兄弟干嘛?茶钱我们早给了,松手松手!”杜仲上去很不客气地拍打店小二的手,将他和沈知砚分开。
店小二见到杜仲眼睛一亮,又问杜仲知不知道主考官是谁。
“不知道不知道!”杜仲拉着沈知砚扭头就走,“知道也不能告诉你啊!”
离乡试不到三天,这时候提前比别人先知道主考官,哪怕早一个时辰开始背主考官的文集那都是赚到了。
再说,一个店小二问这干嘛?肯定是想把这消息卖给酒楼里的读书人发一笔横财。
总不可能是这店小二要去参加乡试吧。
店小二望着二人下楼的背影,见他们步履匆匆,交头接耳时侧脸上的笑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这分明就是知道嘛,可惜没问出来……”店小二喃喃道。
没一会儿,酒楼里的士子全部跑光,争先恐后地跑去万卷斋打探消息买文集去了。
眨眼间人去楼空,二楼只剩下了络腮胡店小二一个人。
“吴青樵,把二楼的桌子收拾了!”楼下传来掌柜的命令。
“知道咯!”络腮胡店小二应了一声,却没动作,反而自顾自地喝起客人喝剩的酒。
大概是喝尽兴了,吴青樵转身下楼:“掌柜的,我得走了,不能在这干了。”
“怎么这么突然?”掌柜皱眉,“你这才干了多久?当初来的时候你不是说至少能稳定干三年么?之前咱们店里可不缺人手,我看你是个长工才雇你的!”
吴青樵低眉顺目道:“我爹死了。”
四个字把掌柜已经到嘴边的责骂硬生生堵住了。
掌柜神情错愕,嘴角几经抽搐才干巴巴地蹦出几个字:“节……节哀,那你先回家料理家事吧……”
“多谢掌柜的体谅。”吴青樵不多说,转身就走。
掌柜遗憾地叹了口气,有些舍不得吴青樵。虽说这年轻人长得另类了些,可他干活不要钱啊!只要给他包吃住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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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吴青樵走远了,掌柜才回过神来,暗骂自己心狠,吴青樵是从信阳军那边来的,好歹得给人家支一笔路费啊。
沈知砚三人几乎是一路跑着回的院子,一进门就赶紧把院子锁好。
啪!
杜仲把那本《京官画像一览》拍在枇杷树下的小桌上。
“正考官叫张承山,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副考官叫周逢吉,也是翰林院的,他是侍讲学士。”杜仲肯定道。
沈知砚和张知几埋头翻画像,正副考官的脸果然跟画像上的对上了。
“后面那些同考官我看了个大概,有的在这本书里,有的不在。翰林院、六部、内阁甚至詹事府的官员好像都有。”杜仲说。
三人对视一眼,突然齐齐仰天大笑。
陆崇谦把正副考官全压中了!
万卷斋有副考官周逢吉的文集,却没有正考官张承山的。
接下去两天,他们必须抓紧时间再将正副考官的文集多看几遍。
陆崇谦给沈知砚的文集里,还附带了少许官员的个人简介。
正考官张承山,二甲进士,殿试之后进了翰林院,从校勘书籍、记录起居的检讨做起,如今不惑之年,一路升到从四品的侍读学士。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正考官,一开始是武生出身,中了武秀才之后才转的文试。
早在十五年前,大晟还是允许文武两途通融报考的。
因为当今陛下认为书生里头也有通习武略、擅长骑射的;而学武的人当中也有通晓八股文、学问优秀的,如果把文武两途截然分开,会导致真正的人才被遗漏。
所以陛下一上位就宣布废除旧例,允许文生武生自愿改考。
但是实践了十几年,朝廷发觉文武互试容易引发夹带作弊、交换试卷的弊端,最终在十五年前把互试之例永久废除了。
沈知砚仔细读过正考官张承山的文章,相比于其他人,他的文章要质朴许多。
沈知砚的文章也有这个特点,言之有物,但文辞不甚华美,写不出什么特别曼妙的比喻句和排比句。
沈知砚不禁有些异想天开,万一正考官就喜欢他这一挂的文风呢?万一自己能中举,万一还是解元……
想着想着,嘴角就情不自禁地咧了起来,看书的目光也涣散了。
杜仲觑着沈知砚的反应,心中惊惧,他跟学霸果然有壁啊!
他背书背得头痛欲裂,沈知砚却能看美了……
他只有在看话本时才能有这种状态。
得知考官之后的两天时间突然过得格外快,杜仲总觉得自己还未准备好乡试就匆匆来了。
乡试在八月举行,又叫秋闱,一共考三场。
八月初九考第一场,十二号考第二场,十五号考第三场。
并且每一场都要提前一天进贡院,考试的后一天才放出来。
即第一场八月初八入场,十号出场;第二场十一号入场,十三号出场;第三场十四号入场,十六号出场。
八月初八早上,沈知砚三人仔细收拾着考试用具前往贡院。
第232章 乡试入场
第232章乡试入场
杜仲攥着文集,在小院里紧张地来回踱步,想在开考前再垂死挣扎一下。
万一多看了两眼正好就考到了呢?
至于考试要用的东西,杜仲全丢给了牛大力收拾。
“笔墨纸砚,水注,卷袋,挖补刀,糨糊,蜡烛烛台、小米和鸡鸣炉等等都在这个考篮里头,最下面垫了块油布,若是下雨可拿出来用。”
沈野把考篮里的东西一一向沈知砚再确认了一遍。
“知道了,你收拾东西我放心。”沈知砚点头想接过考篮。
沈野没给:“重,我帮你拎过去,等你进去了再给你。”
“快走啦安常!你还墨叽什么呢?”另一边整装待发的张知几在催促杜仲。
“来了来了。”杜仲一边应答一边手忙脚乱地翻着书页,企图大海捞针似的捞住一点知识。
沈知砚一行人到达贡院时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场上人头攒动,沈知砚放眼望去,只能看到一颗颗高低错落的脑袋,黑的白的都有。
整个京西北路约莫有两三千个秀才来应试,这几千秀才里头只有一百一十个人能够中举当上举人,竞争之激烈可以想见。
沈知砚三人按约定找到了袁书尧和汝滨书院的另一个学子孙秀。
乡试同之前的考试一样,也需要五人互相作保,书院将他们五人安排在了一起。
除了袁书尧,另外四人都是头一次参加乡试。
杜仲见到袁书尧面色不太自然,默不作声站在离袁书尧最远的地方。
“你们来啦。”孙秀笑着向沈知砚三人示意。
说起来他和沈知砚也是不打不相识,之前被迫当许屹川跟班时还跟沈知砚打过架。
只不过后来他听从沈知砚的意见选择了装晕。
沈知砚跟孙秀寒暄了两句便安静地站在一边等待搜检。
没人跟袁书尧搭话,他就冷着脸站在一边。
袁书尧瞟了最远处的杜仲几眼,终于是忍不住走过去把杜仲拉了过来:“离别的男人远点!”
沈知砚不可思议地看着袁书尧,这厮不会贼心不死还惦记着杜仲吧?!
一开口跟个霸道总裁似的,听听,多么糟糕的台词啊!
杜仲也是被袁书尧这一举动弄得措手不及,还不待他暴走,袁书尧又补充道:“场上这么多人,万一有心之人偷偷往你身上藏个纸条,搜检时被查出来,连累到我们几个怎么办?”
杜仲瞪着眼睛盯了袁书尧好一会儿,觉得袁书尧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于是也不争辩,默默走到了沈知砚旁边。
乡试人多,且搜检比院试严格仔细得多,沈知砚他们来得不算晚,但点到他们的名字时已是大中午。
沈知砚被毒辣的日头晒得有点发懵,只想赶紧进贡院凉快凉快。
乡试是双人搜身,每两名衙役负责一名考生。
搜检流程沈知砚已很熟悉,糕饼沈野提前帮他切好了,各种允许携带的东西都整齐地摆放在玲珑格眼的考篮里,衙役搜检得很快。
脱衣服沈知砚也是毫不含糊,衙役一声令下他马上就把衣服鞋袜剥个干净,同时不忘散开头发供衙役检查。
这次搜检总体来说十分顺利,唯一让沈知砚不舒服的是,其中一个衙役在检查他的耳鼻时,竟然把手指伸进了他的鼻孔里以防他夹带小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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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规矩,沈知砚尚能理解,可那衙役的手指上分明沾了什么黏糊糊的东西,那恶心玩意跟着手指一起进了他鼻孔。
手指出来了,那东西却留在了里头。
一瞬间沈知砚想死的心都有了,那特么好像是衙役检查的上一个人的鼻涕和鼻屎!
寒颤从脚底板一直打到天灵盖,沈知砚强忍着恶心用帕子把污物从鼻孔里弄了出来,而后恶狠狠地将帕子扔到地上。
怪不得会有考生抗议搜检环节,认为搜检环节“白足提篮似丐,唱名时,官呵吏骂似囚”。
实在太恶心了!
到了龙门,沈知砚又经历了一次搜检。
乡试搜检共设头门与龙门两道关卡,如果第二次搜检出漏网夹带,首检者连坐受罚,而第二次搜检的人会被奖励赏银。
这次沈知砚死死盯着衙役的手,确认他手上没有脏东西。
好在这次衙役没把手指往他鼻孔里戳,仔细检查一通,唱保之后就把沈知砚放了过去。
过了龙门,除了考卷专用纸,沈知砚还领到一份缮卷条规。
似乎是礼部那边对考试规矩进行了一些增添和更改。
为了避免考生临场违规,考官便在头场领卷时,将更改的内容和易犯的毛病印在纸上发给了每个考生一份。
这份条规考试结束后考生可以带出贡院,带回乡里和其他士子互相传阅。
沈知砚走进考棚,没了太阳的暴晒,顿觉一阵清凉。
放眼望去,一排排号舍像竖着的火柴盒,狭小逼仄。
沈知砚轻轻抽动鼻子,天气炎热,考棚内没有一丝霉味,但空气中总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尿骚味。
沈知砚按照指示找到了自己的号舍。号舍三面有墙、南面完全敞开,若是想遮挡起来,需要考生自备油布。
一只陈旧但干净的恭桶就放在沈知砚左腿边。
沈知砚把号舍简单收拾了一下,再把自己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剩下要做的就是静静等待第二日的考试。
等待的时间,沈知砚拿出缮卷条规仔细查看。
今年条规有了些变动,沈知砚不得不认真对待,上面的每一条规矩,从卷面到行文甚至用词,一点错都不能犯。
主考官阅卷前,会有专门的外帘官检查考生的试卷,如果有违规,就会把考生的姓名籍贯用蓝色的笔写在榜单上贴出,谓之“蓝榜”。
一旦上了蓝榜,就意味着已经被除名,不会再被录取。
哪怕卷页稍有破损或者沾染污渍,都有登上蓝榜的风险。
沈知砚把每一条规矩牢记在脑子里,晚上吃了些糕饼和肉干就早早睡下了。
号舍很是逼仄,好在沈知砚身量不高,微微蜷起腿躺在号板上睡得倒也安详。
天气很热,但沈知砚还是坚持把单层薄被拿出来盖在了自己的肚脐眼上。
第二日清早,沈知砚提前醒来,拿出鸡鸣炉给自己简单熬了碗小米粥喝。
卯时,天光微亮,贡院里鼓声大作,考试正式开始!
第233章 狗日的题目
第233章狗日的题目
贡院大门落锁,沈知砚深呼吸几口气让自己的心平复下来,调整好状态低头看题。
三道四书题,四道五经题,一首试帖诗。
第一场考试一共八道题。
每一场考试需要考生在号舍里待上三天两夜,但实际能答题的时间远少得多。
初八考生入场过夜,初九清晨才算正式开考,只有这一天才能知道乡试题目。
初十戌时前交卷。
所以就算考生不吃饭不喝水不睡觉不排泄,能答题的时间加起来也才不到四十个小时。
刨去睡觉吃饭时间,每个考生大概有三十个小时可以答题。
刚看完第一道四书题,沈知砚的眉头就狠狠皱了起来,心里忍不住“靠”了一声。
题目:年饥,用不足,百姓足。
上来就是个截搭题!这狗日的题目。
前半句和后半句同出自《论语·颜渊》,但原文中并不连在一块。
原文是: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彻乎?”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对曰:“百姓足,君熟与不足?百姓不足,君熟与足?”
鲁哀公在国家财政紧张的时候问孔子的弟子有若,年成歉收的饥荒年,国家用度不足该怎么办。
有若提出实行彻法(西周的田税制度),只抽十分之一的田税,也就是减税。
鲁哀公说:“现在抽十分之二的税,我还怕不够,怎么还能实行彻法呢?”
然后有若提出了他的经典论断:百姓富足,您怎么还能不富足?百姓不富足,您怎么还能富足呢?
对于原文,沈知砚一点也不陌生,意思也好理解,就是要减税。
光看题目,“用不足”和“百姓足”简直自相矛盾,若是不知道原文,只怕抓破脑袋也不知道该如何破题。
意思沈知砚明白,但他一时摸不清主考官出题的意图。
从原文看,显然是在说减税的事,但问题是今年朝廷才刚刚宣布加税。
“年饥”或许暗指国库吃紧。
如果直接在卷子上直白地批判刚刚调整的赋税制度,不用考官阅卷沈知砚都知道自己会凉凉。
沈知砚又联想到今年朗山县因为自己制造火药的功劳,直接大方地免除了一整年的徭役和赋税,说明朝廷加税也是无奈之举?
“百姓足”也不是指当年粮食多得吃不完,而是指民力复苏、生产积极性恢复。民间的财富流动起来,君主的财富才能源源而来。
沈知砚冥思苦想了一阵,认为还是得从题干中没有出现的“百姓足,君孰与不足”来破题。
思虑良久,沈知砚在草稿纸上缓缓写下破题之语:民既富于下,君自富于上。
盖君之富,藏于民者也;民既富矣,君岂有独贫之理哉?
有若深言君民一体之意,以告哀公。
夫民者,君之天也;财者,民之心也。欲肥其心,必先裕其天。田畴不辟,虽有荆扬之金,奚益?仓廪不实,虽有山海之利,何加?
……
苟不务此,而惟横征是急,是犹割肉以充腹,腹未充而身已毙;竭泽以求鱼,鱼未得而泽已竭……
打完草稿,沈知砚松了口气,停笔开始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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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确保自己没有涉及任何大晟的时政。
第一场考的是八股文而非时策,严禁谈论时政,必须严格限定在《四书》《五经》的范围内“代圣贤立言”,模仿圣人语气,禁止抒发个人观点。
如果文章中夹杂时政议论,妄自立说,则视为“离经叛道”,谁要是敢写出来,直接枷号伺候。
想类比必须用“三代之治”(夏商周)的托古口吻叙述。
沈知砚对草稿删删改改,确保自己每一部分虚词的使用没有违规,并且全文字数在二百字以上,方才提笔慎之又慎地抄到答题纸上。
写完第一道题,沈知砚抬头扭了扭脖子,继续答第二个四书题。
第二题:用之则行,舍之则藏。
这一题出自《论语·述而》,原文是孔子对自己的弟子颜渊说:“被任用就推行自己的主张,不被任用就收起自己的主张,只有我和你能做到这样。”
这是一种极高的精神自由和人格独立,后文孔子还借此教导子路真正的勇敢不是蛮干。
这题较上一题简单得多,沈知砚思考了一会儿就从容写下:圣人行藏之宜,俟大贤而微示之也。
……
写完前两个题目,时间已经到了中午。
沈知砚摸着肚子感受了一下,自己并不太饿,于是往嘴里含了个糖块就接着答题。
第三个四书题目出自《孟子》中十分不起眼的一句话。
题目不难,但光是定位原文就花了沈知砚不少时间。
想到出处,理清思路后,沈知砚写得那叫一个下笔如有神。
沈知砚答完三个四书题,贡院内依旧天光大亮,离天黑还有不少时间。
沈知砚就着咸菜啃了半个芝麻烧饼便开始看五经题。
写到现在,沈知砚一共只上过一次厕所,还只是撒尿,对此沈知砚很满意。
他号舍内的臭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最重的反而是他身上的汗味。
天气太热,体内水分都变成汗液流失了,尿自然就少了。
身上汗涔涔的,偶有微风吹过,反倒觉得身上一阵凉爽。
五经题一共四道。
考试前,考官会从《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中每经各出四道题,共二十道题,考生报考时认准其中一经,作答对应的题目。
沈知砚的本经是《春秋》,他要答的四道题都与《春秋》相关。
沈知砚选《春秋》的理由很简单,因为陆崇谦的本经就是《春秋》。
当然陆崇谦对每一经的了解都很深入,并没有强制沈知砚跟着自己学《春秋》,只让他自由选择。
其实一开始沈知砚有点想学《周易》,他想知道学成易经后到底能不能算命。
但是霍怀瑾跟他说,周易义理晦涩难懂不说,考官的出题思路也飘忽,倒不如选最冷门的《春秋》。
《春秋》微言大义、解读纷繁,还得搭配《左传》等研读,史料细碎繁杂,所以是最冷门的。
霍怀瑾建议沈知砚最好选《春秋》,有陆崇谦亲自指导,一定能在一众同习《春秋》的士子中脱颖而出,大大提升拿魁首的概率。
第234章 五魁首
第234章五魁首
大晟朝科举实行“分经取士”,考生在五经中选一门本经应试,同考官(房考官)也会相应分成五房进行阅卷。
每经的第一名就是该房的“经魁”或“魁首”。
乡试录取的前五名必须分别来自不同经房,合称“五魁首”。
五经里头最热门的就是《诗经》,这点从同考官的配置也能看出来。
《诗经》的房官都是五房起步,而《春秋》通常只有两房。
当初听完霍怀瑾的建议,沈知砚很愉快地就选择了《春秋》作为自己的本经。
他对五经没什么特殊的感情,既然选《春秋》的人少,师父又是《春秋》大家,那还有什么理由不选《春秋》呢?
沈知砚并不掩饰自己在科举一途的功利性。
还有一点,在“分经取士”的政策下,经学的选择有很强的地域性,比如浙江余姚专攻《礼记》和《易》,福建莆田专攻《尚书》,这里头有很深厚的家学渊源。
若以后沈知砚有机会参加会试,选《周易》未必竞争得过那些地方的士子,不如老老实实跟着陆崇谦学《春秋》。
沈知砚写题写出了手感,写五经题时比四书题顺畅得多。
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沈知砚已经一鼓作气写完了两个五经题。
还剩下两道五经题和一首试帖诗。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沈知砚听到一阵淅淅索索的动静,其他号舍的考生相继点上了蜡烛。
大晟乡试晚上允许点蜡烛,蜡烛需要考生自备,允许带进考场的蜡烛不得超过三根,且长短粗细都有严格要求,以防夹带小抄。
如果没有要求,只怕每个考生都会扛着三根大红烛进考场。
考生们在晚上是允许挑灯夜战的。
沈知砚也慢悠悠点上了一根蜡烛,不过不是为了接着写卷子,而是为了用鸡鸣炉再给自己熬点粥喝。
为了保险起见,他把纸张放在了离烛火最远的地方。万一煮粥时不小心烧到了试卷那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而且号舍连片搭建,一旦失火,可能会造成“火烧连营”的壮观景象。
沈知砚把小米粥煮得很黏稠,又往里丢了几根肉干。临出发前,他二舅送了好几斤肉干过来,如今已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吃完饭,沈知砚借着最后一点烛光把后面两道五经题和试帖诗的题目记在了心里。
蜡烛燃尽,沈知砚拿出防虫的艾条放在号板上,没有再动笔的意思。
晚上虽然允许继续写,但蜡烛限量而且光亮微弱,有经验的考生都会选择在初十白天完成最终定稿,入夜后基本只做检查,不会冒险写到半夜。
每个人的考试时间都是一样的,熬夜赶卷,次日就会神智昏沉,极易出错。
沈知砚这是第一次考乡试,这些经验都是霍怀瑾传授给他的,为此他给霍怀瑾做了十次粉蒸肉。
如果这次中举了,回去还得再给霍怀瑾做三十次。
左边号舍已经响起了均匀的呼噜声。
沈知砚不由得笑了一下,这兄弟心态真好啊,说睡就睡。至少有一大半的考生还在抓紧奋笔疾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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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砚蜷缩在号板上没有睡意,脑子里思考着试帖诗该怎么写。
试帖诗题目:玉珥兮璆琳得“灵”字。
沈知砚闭着眼睛微皱眉头,题目莫名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沈知砚开始在脑海里搜寻自己背过的冷门小众古诗。
不知躺了多久,沈知砚突然一个仰卧起坐直直坐起,眼里精光四射。
他想起来了!
难怪这题目如此熟悉,之前还在州学时,陆崇谦为了向他说明乡试的难度,随口编过一个题目。
好像就是这个!!!
原句是: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出自《九歌·东皇太一》。
这首楚辞体诗歌通篇都在铺叙祭祀东皇太一的庄重场景,出现在乡试考场上当试题,可以从朝廷的威仪切入展开。
沈知砚后悔得直拍大腿,早知今日,当时应该直接求陆崇谦以此为题作几首试帖诗,他能记住一点都是赚大了!
右边号舍里的兄弟听到了沈知砚拍大腿的声音,用头撞击号板以示回应,表示今年出的题实在太难了!
结果就是监视官举着火把冲过来,凶巴巴地盯着两间号舍,以为他们在对什么暗号。
沈知砚默默躺了回去,后悔没用,眼下只能靠自己想了。
试帖诗实际上就是个拍马屁的诗,结构效仿八股文,也分破题、承题、起股、束股等部分。
不管原题出得多晦涩,写的试帖诗结尾总是离不开颂圣。
沈知砚漫无边际地想着该怎么拍马屁才显得高级且典雅,或许可以从《礼记》中找找灵感……
想着想着,沈知砚就睡着了……
后半夜天气渐渐凉快下来,沈知砚逐渐睡熟,突然被一声惊呼吵醒。
惊呼声之后又传来一阵泼水声,紧接着又是一声惨叫。
好像是有人半夜爬起来赶卷,手忙脚乱之下打翻了烛台,烛火把考卷点着了,考试直接作废,数载努力尽数化为泡影。
沈知砚心里替那个考生惋惜,但他太困了,来不及细品自己的情绪就又昏睡了过去。
初十清晨,天蒙蒙亮时沈知砚迷迷糊糊醒了过来,略一活动身子,只觉得一阵腰酸背痛,像是跟人激战了一晚。
沈知砚努力拉伸身体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昨天晚上到底睡着没有,好像一直在做梦,一会儿梦到五经题,一会儿梦到中举,一会儿又梦到卷子被烧了,总之一晚上脑子忙得很。
等沈知砚彻底清醒过来,天已经大亮了,他拿盐水简单漱了个口,吐到恭桶里就开始打试帖诗的草稿。
沈知砚心情很不错,今天是头场考试最后一天,他竟然还是不想出大恭!
这肚子太争气了!除了有点胀,感觉完全良好!
一想到霍怀瑾说自己一天至少拉三次,沈知砚就佩服他,能在这种环境下吃进去那么多东西也是个奇人了!
一直到中午,沈知砚还剩最后一道五经题。
他叼着最后一根肉干看题:郑伯克段。
第235章 郑伯克段于鄢
第235章郑伯克段于鄢
春秋记载:郑伯克段于鄢。
具体的故事记载于《左传》,讲的是鲁隐公元年,郑庄公和胞弟共叔段之间争夺国君之位的事。
《春秋》是经,古人把对一部书的解释叫做“传”,想要了解春秋,就必须读春秋三传(《左传》《公羊传》《谷梁传》)。
读经而无传,即使圣人闭门思之十年也不能知其意。
郑庄公的母亲武姜生他时难产受了惊吓,所以很讨厌庄公;而小儿子共叔段出生得很顺利,所以武姜格外偏爱小儿子共叔段。
武姜想让丈夫立小儿子共叔段为太子没能如愿,又替他索要富庶封地,修整城邑,密谋造反。
郑庄公一直隐忍不发,放任共叔段肆意妄为,待到时机成熟,庄公果断出兵,在鄢地一举击溃了共叔段,最后共叔段仓皇出逃。
郑庄公因为母亲的偏心心生怨怼,就把她放逐到颍地,并且放下狠话“不到黄泉不复相见”。
郑庄公估计是太缺爱或者有表演型人格,没多久又后悔了,经过颍考叔的劝解,母子俩挖隧道相见,最终冰释前嫌。
沈知砚觉得这故事跟他家的那些破事挺像的,老黄氏像武姜,他爹像郑庄公,沈有才像共叔段。
区别就是他家没有皇位可以继承,是贫民版“郑伯克段于鄢”。
沈有粮之子克沈有才于清水村。
春秋讲究微言大义,一字置褒贬,这题主要是考察考生对几个关键字眼的理解。
《左传》对此的评价是: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不言出奔,难之也。
“郑伯克段于鄢”短短六个字,左传解读出了一堆意思:
共叔段的行为不像个弟弟,所以不称他为“弟”而直接用名字;
郑庄公和共叔段交战,就像两个国君对打,所以用“克”字(战胜敌国的意思)而不用“杀”字;
称“郑伯”而不称“兄”或“公”,是讥讽郑庄公没有尽到教育弟弟的责任;
“谓之郑志”的意思是“克段”这个事本来就符合郑庄公的本意,他早就想干掉共叔段了;
不写共叔段战败逃走,是因为如果写战败逃走,就显得郑庄公只是驱逐弟弟,但实际上他是蓄意杀害;
所以说《春秋》用词很为难(故曰“难之”)。
《左传》的评价属于叙事派,侧重于讥讽郑伯没有尽到教育弟弟的责任。
《公羊传》和《谷梁传》主要探讨了“克”字的褒贬义。
《公羊传》认为“克”字是为了夸大郑庄公的罪恶,他明知母亲偏爱弟弟,不但不感化母亲保全弟弟,反而故意先给弟弟封地养大弟弟的野心,最后把他杀掉。
因此郑庄公比共叔段更可恶,因为他杀人用的是阴谋而不是光明正大的典刑。
《谷梁传》的观点与《公羊传》类似,共叔段有罪,但郑庄公的罪过更大。
把思路整理好,沈知砚开始打草稿。
圣人垂戒于骨肉之变,大义诛心于名器之间。
夫克者,战胜获雠之辞;伯者,列爵惟五之称。以敌国相克之文,施于同气连枝之际,则圣人所以正伦理而遏乱萌者,其旨微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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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氏详其事,谓之养奸于先、诛戮于后,庄公之罪在失教;公羊究其心,谓之假手于母、设阱于弟,庄公之罪在藏奸;谷梁正其名,谓之弟不称弟、君不称兄,庄公之罪在灭伦。
……
这篇文章,沈知砚兼采三传而不立门户,最后归宗到“天理人欲”之辨,非常符合官方定调。
至于考官偏爱哪种观点,自己去他的文章里挑吧。
等沈知砚把题全部答完,太阳才微微西斜,距离交卷尚有一段时间。
沈知砚放下笔,使劲扭了扭脖子,一阵酸爽袭来。
他还是个孩子,在号板上睡了一晚都这么腰酸背痛的,不知道那些大人该怎么过。
对照着缮卷条规,沈知砚开始检查自己的卷面格式。
最基础的“越幅”“曳白”不用说,沈知砚肯定不会犯。
沈知砚重点检查的是文章里有没有犯忌讳,答卷时需要“临文敬避”,只要行文中遇庙讳、御名、至圣讳本字,都应该谨慎避写。
比如至圣讳是先师孔子的名字,八股文破题或者承题时考生必须用“圣人”“先圣”之类的称呼代指。
绝对不能直呼“孔丘”或“仲尼”。
太阳一点点西斜,贡院里落笔和翻纸的声音越来越大,无形的焦躁紧张氛围在各个号舍里弥漫开。
沈知砚沉住气,一丝不苟地检查卷子。
到了初十下午,沈知砚明显感觉到整个贡院内越来越臭。
虽然他没有出大恭,但是其他号舍的粪臭味还是不可避免地飘了过来。
沈知砚抹了把汗,坚持!再坚持一会儿就能交卷了!
这时左边号舍又响起了呼噜声。
沈知砚不得不佩服他的心态,这种情况下怎么睡得着的?
戌时一到,鼓声响起,该交卷了!
衙役们鬼魅般出现,将号舍里的卷子迅速抽走,不再给人动笔的机会。
贡院里时不时传出哀嚎和求衙役再多给点时间的声音。
交完卷子沈知砚松了口气,刚提起考篮站起来就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又一屁股坐回去,独自缓了好一会儿。
脑海里紧绷的弦松下来,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席卷了沈知砚,让他连提起一只考篮都十分费劲。
强撑着走出贡院,沈知砚的胃部又一阵痉挛,肚子咕咕狂叫起来,像是在抗议沈知砚虐待了自己三天。
沈知砚默默缓解胃痛,看到好几个考生被人横着抬了出来,最严重的一个竟口吐白沫。
沈野早就候在贡院门口,看到脚步虚浮的沈知砚,立马上前接过他的考篮,手稳稳扶住沈知砚:“走,回家。”
沈知砚虚弱地摆摆手:“我等等观澜和安常吧,不知道他俩情况怎么样了。”
沈知砚觉得自己的头场考试蛮顺利的,没出任何意外,饶是如此,考完之后还是头昏脑涨,状态堪忧。
也不知道张知几和杜仲状况如何,顺不顺利。
一向对沈知砚百依百顺的沈野却是一反常态地强硬:“不行!你脸色实在太差了,必须赶紧回去休息!”
第236章 杜仲出事
第236章杜仲出事
刚才口吐白沫的考生属实把沈野吓到了,后面还有两场考试,他怕沈知砚撑不住,只想让沈知砚赶紧回小院。
沈知砚拗不过沈野,只好先跟着他回去了。
大吉和牛大力正在贡院大门口望眼欲穿地等候张知几和杜仲,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刚回院子,沈野一碗浓姜汤怼到沈知砚脸上:“喝。”
喝完姜汤,沈知砚又洗了个热水澡。
坐进大澡盆的瞬间,沈知砚忍不住呻吟出声:“爽啊!”
考试这两天他都快被汗渍腌入味了。
热气蒸腾,沈知砚倚在澡盆里昏昏欲睡,沈野时不时伸手测水温。
砰!
小院大门被人一脚踹开,沈知砚伸着脖子往外看。
牛大力和阿吉一人架着杜仲一边肩膀将人扛了回来,张知几歪着脖子跟在后头。
杜仲被人架着,眼窝深陷,皮肤干瘪,一幅形销骨立的脆弱模样,显然是染病了。
“怎么回事?!”
沈知砚脸色骤变,唰一下从水里站了起来,沈野适时地给他披上一件袍子。
牛大力急得像是要哭出来了:“少爷怕是得肠澼了!”
沈知砚来不及了解什么是肠澼,他把杜仲扶到床上躺着,就让牛大力出门找大夫。
“阿野,你跟牛大力一起去,驾马车去,用最快速度把郎中接到这来!”沈知砚说。
“嗯!我这就去。”沈野不忘交代,“记得把你身上的水擦干,不然容易着凉。”
杜仲神情痛苦,像虾一样蜷缩在床上,不住发出呻吟。
杜仲的肚子还时不时传出奇怪的响声,沈知砚猜测恐怕是得肠胃炎了。
“安常你再坚持一下,大夫马上就来了。”沈知砚轻声安抚杜仲。
杜仲微微点头,示意自己能听到。
安顿好杜仲,沈知砚这才把注意力转移到张知几身上:“你这又是怎么了?”
张知几一直歪着脑袋,而且一边脸黑一边脸红。
张知几叹了口气:“号舍太窄,我睡落枕了,不过没啥大事,等我今晚补一觉就好了。”
初十这一整天张知几都是歪着脑袋写的题,差点没写完。
“那你右脸怎么这么红?”沈知砚又问。
张知几面色一苦:“别提了!我那号舍正上头缺半片瓦,差点没给我晒死!今天落枕歪着脑袋,只晒到了我的右脸,自然就被晒红了。哎,只怕明日起来右脸要变得更黑了……”
沈知砚同情地看着他:“这天气可不是开玩笑的,下场考试记得备点藿香正气丸,千万别中暑了。”
张知几点头:“一直备着的。说真的,我有点感谢我爹了,要不是他年年逼我去乡下收粮,我肯定没这么耐晒,这场考试说不定就栽了。”
沈知砚哂笑:“记得把油布也备好,晴天还好说,万一下雨就糟了,多带两块油布。”
“明白。”
两人说话间,杜仲又有了动静。
“安常,要喝水吗?”沈知砚关切地问。
他摸了下杜仲的额头,不烫,没发烧。
杜仲摇摇头,他缓过来一些,见沈知砚和张知几聊天聊得欢,自己也忍不住想参与。
张知几也是十分担心杜仲:“你是不是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把肚子吃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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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仲点头又摇头,颤颤巍巍地伸出手道:“贡院里的水,有……有毒……呃……”
“什么?!”沈知砚和张知几齐齐色变。
贡院里的水有毒?!那岂不是要闹出人命?!
“那水……不干净……”杜仲换了个说法虚弱道,“你们喝贡院里的水了吗?”
沈知砚摇头:“我没喝。”
沈知砚喝的是沈野给他装的提前烧开的水,就装在一个敞口葫芦里头。
当时过搜检,衙役还强迫沈知砚喝了一口,确认是普通水才放他进去。
张知几皱眉:“我喝了,肚子没有不舒服啊,安常,你是不是弄错病因了?”
杜仲还欲说话,沈野和牛大力风风火火地回来了:“大夫来了!”
沈野跳下马车,一把拎过郎中的药箱奔向屋里。
牛大力嫌郎中下马车磨唧,一个公主抱将人抬进屋里。
“快!快给我家少爷看看,是不是得肠澼了?”
见杜仲状态不好,郎中严肃了脸色,一边观察一边把手搭在杜仲脉上。
“可有吃冷饭?”
“没有。”
“可有喝脏水?”
“我喝了贡院里头的水,我觉得那水有问题……”
郎中了然:“原来是考试考出毛病了。”
沈知砚问:“大夫他这是什么病?严不严重?”
“他这是得了痢疾,发作起来肠子绞一块似的疼。”
郎中说:“在贡院里头待了三天两夜,吃喝拉撒都在一处,喝了脏水,加上粪桶污秽之气熏蒸,痢疾自然就找上门来了。”
张知几脸色大变:“贡院里头的水真不干净?!我喝了好几碗呢!”
郎中摸着胡须:“贡院的水井三年才用一次,平时也没人管,自然是没平时喝的水那么干净。但也不必太过惧怕,一般人喝是没什么问题的。”
杜仲虚弱地伸手:“那为什么我就喝出问题了……”
郎中叹了口气:“你平时不爱动弹吧?养得跟小姐似的身娇体贵,在号舍里头压力一大,人一紧张,喝了点没那么干净的水,肠胃就受不了了。”
“大夫痢疾好治吗?”沈知砚问。
“不难,每次乡试都会有人得这病,我给你们开个药方,随后跟我去抓药,几服药下去,保管药到病除。”郎中自信道。
“大夫你给我家公子也看看,他从贡院出来脸色差得很。”沈野说。
沈知砚面色怪异,我家公子?好奇怪的称呼,他好不习惯。
“对对,来都来了,给我也看看。”张知几忙不迭道。
郎中检查了一番,张知几和沈知砚并无大碍,郎中还夸了两人身子骨不错。
“治痢疾的药方在这了。”郎中抖了抖字迹未干的药方,“谁跟我去抓药?”
“我去我去!”牛大力抓过药方,认真查看。
郎中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不屑,装模作样看药方看得这么仔细,能看得明白吗?
牛大力埋头看了好一会儿。
“病号病情严重,快快随我去吧,莫要耽误了。”郎中笑着催促。
牛大力没搭理,反而扭头把药方交给杜仲:“少爷,你看看这方子。”
第237章 统治区
第237章统治区
杜仲侧躺在床上,微眯着眼看药方,片刻,拿过笔颤颤巍巍划掉了老山参、石斛和犀角屑,又往里加了一味木香。
郎中接过药方一看,旋即脸上多了抹尴尬,坏了,遇到行家了。
杜仲把药方里贵而无甚大用的药材全部划去,这药方瞬间便宜了好几两银子,但药效却是不受影响。
“走吧大夫,快去抓药熬药。”牛大力不再耽误时间,又是一个公主抱,小跑着把郎中往马车上抬。
“我……我自己会走,有辱斯文!”
晚上吃过药,杜仲的病痛有所缓解,很快睡着了。
沈知砚和张知几吃过饭后也各自回屋,一沾床就沉沉睡去。
在号舍待了两晚,他才发觉这被褥那么舒服。
这一觉就睡到了第二天早上,沈知砚起床时顿觉一阵神清气爽。
若不是又要上考场,他还想再睡个回笼觉。
张知几扭着脖子从屋里出来:“好累啊!没睡够,这乡试真折磨人。”
杜仲也从屋里探出脑袋。休息了一晚上,他的脸色已好了许多,但还是没什么气色。
“安常,你还能坚持上考场吗?”张知几问。
沈知砚关切地看着杜仲。
如果杜仲坚持要去考试,他必须把杜仲劝住,告诉杜仲乡试诚可贵,生命价更高。
但是好不容易走到河南府城,现在劝人放弃也是件很艰难的事。
杜仲却是摇摇头:“坚持不了,后面两场考试我不去了。”
嗯?
这么干脆?
虽然沈知砚和张知几本就是想劝杜仲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但是杜仲这么干脆就放弃了,两人还是十分意外。
“我这病得这么严重,再去考试不得把小命交代在贡院里头了?虽然这乡试三年才一次,但我的命一辈子就一条,还是小命要紧。”杜仲理直气壮道。
“对……对的,没错,安常你好好养病,那我们就先去考试了。”沈知砚干巴巴道。
他在心里酝酿的劝杜仲别强撑着去考试的话一句都没说出来,人家本来就没打算硬撑。
沈知砚在茅房把自己存了三天的货排空,而后和张知几两人再次前往贡院。
又是漫长的等待和一系列繁琐的搜检过程,一直到黄昏沈知砚才进入考场里头。
一走进考棚,沈知砚浑身一震,一股恶臭扑鼻的滔天热浪袭来,沈知砚恨不得转身就逃。
操!怎么这么臭!像是进粪坑了!
沈知砚进入自己的号舍一看,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恭桶里的尿还在里头。
也就是说,这考棚里几千个恭桶,头场考试考生的排泄物,根本就没人处理!
考生们得跟自己的脏东西一直待九天。
沈知砚坐在号舍里面如菜色,他这间号舍反倒没外面那么臭,恭桶里也没有生蛆。
他给自己人中上抹了点薄荷油,既遮臭又提神。
乡试第二场考试论、诏书、诰文、表各一篇,判五条,外加五道算学题。
诏、诰、表就相当于大晟的公文写作,判就是律法题。
诏是指替皇帝起草诏书;诰是上级对下级的告诫文书或者封赠文书;表就是臣子向皇帝陈述意见的奏章。
判就是让考生模拟官员,对一些案件做出判词,主要考察考生对本朝律法的熟悉程度。
沈知砚喜欢写这些题目,只要掌握好各种文体的格式,写起来十分轻松。
在熟读律法的前提下做判词也很有意思,还能让沈知砚过一把官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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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五道算学题,那不是沈知砚的舒适区。
那是他的统治区!
就在其他考生挠着头皮掰着手指欲生欲死地计算时,沈知砚已经早早把五道算学题写完了。
天黑前,沈知砚已经把全部的题目整整齐齐誊写到了答题卷上。
晚上睡得也比头一场考试舒坦很多,就是总有低声的唉声叹气声,第一场考试还没那么多。
沈知砚只当成是助眠音乐,白噪音。
第二日,沈知砚检查完题目就无所事事坐在号舍里,开始在脑海里回忆复习下一场的内容。
下午,沈知砚没憋住,还是出了大恭……
临交卷前,考官发出命令,命各位考生在卷子最后默写前一场考试的第一篇四书文的束股部分。
这是今年新增的缮卷条规。
为了慎重取士,防止枪代之弊,考官在第二场考试会让考生随机默写前一场考试的一部分诗文。
要是字数出入在十个字以上,就会被认为有作弊的嫌疑。
默写完文章交完卷子,沈知砚逃跑似的飞奔出了号舍。
这次考完不像头一场那么难受,沈知砚在贡院大门口等到了张知几才回去。
张知几面上带笑,似乎发挥得不错,但他也没跟沈知砚对算学题答案。
他怕万一答案不一样,自己承受不了这个打击,还会影响最后一场考试。
两人心里记挂着生病的杜仲,一路快步回了院子。
回了院子却并没有看到杜仲的影子,牛大力也不在。
“安常呢?怎么回事?去医馆了吗?”张知几疾声问自己的书童大吉。
沈知砚面上也浮现出担心之色,莫不是病情加重了?按理现在杜仲应该在屋里好好养病才对。
“杜公子躺了两天,今日能下床了。他说自己好得差不多了,不想再待在屋子里发霉,就……就跟牛大力出门玩去了。”大吉说。
沈知砚和张知几有一瞬间的呆滞。
杜仲这画风对吗?
辛辛苦苦准备了三年,好不容易走到乡试,结果倒在了第一场。
正常人不该是痛哭流涕伤心欲绝,一哭二闹三上吊地说“别拦着我我要去考试,就算死我也要死在考场上”吗?
怎么到了杜仲这似乎完全不在意。
“也许是杜公子伤心过度,怕你们担心影响到你们的考试,所以才装作没事人的样子。”沈野说。
大吉欲言又止,低着头没说话,杜仲出门的时候明明开心得要命。
“安常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沈知砚问。
沈野点头:“马上就回来,杜公子还让我不用做晚饭,他会带回来。”
话音刚落,杜仲就提着一大堆东西回来了。
“你俩考完了?快来给我搭把手,专门给你们带了牛肉汤,听说是这边的特色,烫烫烫!”
“安常,这次乡试没考完,你一点都不难过?”沈知砚把一筷子饼丝摁到牛肉汤里。
“难过啊!怎么不难过?但我更惜命啊,带病上阵,进去了不到时间又不让出来,万一真死里头了咋办?”杜仲吃得不亦乐乎。
张知几啃了口酥脆的烧饼,含糊道:“你真是没有一点得失心,佩服佩服。”
杜仲笑了笑:“主要是我头一场考试出了点问题,已经落榜了,后续去考也是白考,还不如省省力气,把病养好还能逛逛府城。”
第238章 他得给人磕一个
第238章他得给人磕一个
“出了什么问题?”
杜仲沉默了数息才道:“我半夜爬起来写文章,不小心把烛台打翻,把卷子给烧了……”
“所以那天晚上在考棚里惨叫的人是你?!”张知几语气惊讶。
杜仲讪讪点头:“我紧张得睡不着啊!最后一个四书文我想破脑袋都想不起原文……第一天我总共就写了两篇四书文,我眯了一会儿就想着赶紧爬起来赶文章,谁承想……当时腹中突然一阵绞痛,我手一乱动就把烛台打翻了。”
“节哀。”张知几拍拍杜仲肩膀。
杜仲白了他一眼:“我反正也考不上无所谓,就看你俩的了。”
张知几摩挲着下巴:“要是我和含章都考上举人了,那你岂不是得叫我们俩老爷?桀桀桀!”
“老你大爷!还没考上呢就这么狂。”
沈知砚听着两人的对话默不作声,一口接一口地喝着汤,神情放松。
该说不说,这洛阳牛肉汤真鲜亮啊!考完试来上这么一碗,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难怪这边人都说“早上一碗汤,神仙都不当”。
杜仲大病初愈不能吃太重口的食物,他买的是不加盐的甜汤,入口回甘,肉骨原香很是突出。
沈野见沈知砚这么爱喝,主动道:“明早我再去给你买。”
第二天一早杜仲又没了人影,留了个纸条说是去洛水边乘船去了。
沈知砚见杜仲这么有活力,完全不像个大病初愈的人,便和张知几放心地去考试了。
第三场考试人少了一些,今年格外热,听说有不少考生中暑,中暑倒还好,灌一碗藿香正气汤还能撑着来考试。
最怕的就是得痢疾和疟疾。
杜仲的痢疾并非个例,已经有好几个考生中招了,大抵贡院的水井确实不太干净。
贡院外有不少临时医棚,由官府搭设,会有很多家郎中来此“义诊”,说是义诊,实则是抢病号。
前两场考试有好几个考生没能坚持到考试结束,直接病死在了号舍里头。
沈知砚连考两场,虽说一路都很顺利,但精神已然十分疲惫,这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累。
沈知砚站在太阳下排队,晒得有些发蔫,感觉自己是大晟朝一朵即将枯萎的花骨朵。
沈知砚扫了一眼张知几,对方在阳光下站得笔直,额角沁出汗了就随意一抹,完全不把毒辣的日头放在眼里。
沈知砚不由得佩服张知几的抗晒属性,明明是个官二代,一点少爷架子都没有。
就在沈知砚被晒得眼皮发沉时,一柄青竹油纸伞突然从身后探过来,把他头顶灼人的阳光尽数挡去。
沈知砚疑惑转身,看清对方的模样呼吸又是一窒。
这不是那个野人……哦不,那家酒楼的店小二吗???
对方脱去了店小二的灰布短打,此刻穿的是一身秀才专属的襕衫,手里提着考篮。
“兄台,你也是来考试的啊?”沈知砚明知故问。
对方点点头。
“咦?你不是那家酒楼的店小二吗?怎么摇身一变成秀才了?”张知几也凑了过来。
吴青樵微微抬手,把伞往张知几那边倾斜了一点:“我叫吴青樵,字步嵩,也是来乡试的,这府城内客栈房费太贵,所以我就临时当了一个多月的店小二,包吃住不花钱。”
“很有商业头脑啊兄弟!劲省几十两银子。”沈知砚佩服地看着他,“我叫沈知砚,字含章。”
吴青樵微微讶异:“原来是你!你就是陛下亲封的神机小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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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砚闭着眼睛点头,吴青樵声音不小,周围有不少考生闻声瞧了过来。
乡试前两个月,从各地来的自命不凡的士子连沈知砚的面都没见到过,一些士子已经在心里给沈知砚打上了恃才傲物看不起人的标签。
“我叫张知几,字观澜。”张知几问,“考前一直当店小二,那复习怎么办?”
“酒楼里常常举办各式诗会和辨经,我白日旁听就算是复习了。”吴青樵微笑道。
“信阳军吴青樵,速来搜检!”这时前头传来了衙役的点名声。
“来了!”吴青樵高声应答,“我先进去了。”
“含章,他怎么突然给咱俩打伞?”张知几问。
沈知砚耸耸肩:“不知道,可能是好心吧。”
沈知砚的队伍就排在吴青樵旁边。
“吴青樵,年十七,面黄有须……”衙役一边点名一边核实考生的身份。
“十七?!比我还小两岁!”张知几吃惊道,“那他至少十四岁就考上生员了!”
沈知砚也是十分惊诧于吴青樵的年纪,吴青樵大半张脸都藏在凌乱的胡子里,他以为这哥们至少三十往上了,真没想到。
长得跟张飞似的,没想到也是个少年英才啊!
整个京西北路的优秀生员全部汇聚于此,河南府城内如今真是卧虎藏龙。
吴青樵搜检的时间格外长,除了正常的搜检步骤,衙役还需要仔细检查他的胡子。
衙役神情不耐,拿着篦子一下又一下地梳着吴青樵的胡须,生怕里头夹带了小抄。
吴青樵时不时发出痛苦的闷哼,他哼一声衙役就瞪他一眼,像是在不满吴青樵给自己增加了工作量。
等吴青樵搜检完,沈知砚那边也完成了搜检,两人几乎是前后脚进的贡院。
沈知砚走到自己的号舍,发现吴青樵的号舍竟然就在自己左边。
“咱俩还真是有缘啊,哈哈!”吴青樵也很意外。
沈知砚前两场考试总能准时听到左边号舍的呼噜声,他还常常感叹里头的考生心态松弛,原来就是早就见过面的吴青樵。
进了号舍,沈知砚先捏着鼻子往恭桶里睨了一眼,悬着的心又死了一次。
排泄物果然还是没倒,他前一日出过大恭,如今桶里已经生蛆了,白色细密的蛆在恭桶里不停蠕动……
沈知砚瞟了一眼脸就绿了,顿时食欲全无,他估摸着这一趟考试下来自己至少能瘦五斤。
第二日卷子发下来,第三场考试考经史时务策五道,外加三道算学题。
这第三场的时务策是最能拉开寒门弟子和世家弟子差距的。
寒门弟子苦读十几年也只能拘泥在四书五经里头,而世家弟子从小就耳濡目染父辈们处理政务、谈论朝局,这种见识远非书本可得。
好在沈知砚虽然出身寒门,也许连寒门都算不上,但他拜了陆崇谦为师,能最大程度地缩小与世家子弟之间的差距。
沈知砚凝神看题,刚看到第一个题目,他的目光就挪不开了。
第一题:边境多警,戍卒疲困,百姓困顿。或言当整甲缮兵,与之决战,虽死不退;或言当割地遣使,权且和好,以图后举。二者是非,安所取衷?
沈知砚呼吸急促,若不是在号舍内,他几乎要忍不住站起来拍手叫好!
这……
这谁出的题?他得给人磕一个!
第239章 出来吧!六国论!
第239章出来吧!六国论!
沈知砚没想到有朝一日,在科举考场上自己竟然也有当文抄公的机会。
这题目的意思是,现在在跟党项人打仗,边境情况并不太妙,朝中既有主战派也有主和派,两边各执一词。现在要让考生写策论文回答谁对谁错,该依从哪一边。
主战派和主和派都有各自的考量和道理,不管考生选哪边,只要言之有理即可。
这时候就要斗胆猜一下主考官的喜好和偏向。
主考官张承山武秀才出身,肯定比寻常文人多一分斗气,沈知砚大胆猜测他是主战派。
正好,沈知砚也是坚定的主战派。
沈知砚简直想仰天大笑,这特么不抄《六国论》,天理难容啊!
他能完整背出来的古文不多,苏洵的《六国论》正好是其中之一。
出来吧!六国论!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
……
沈知砚下笔飞快,很快把《六国论》默写在了草稿纸上。
轰隆隆!
沈知砚刚默写完,突然一声惊雷响起。
他抬头看天,依旧是阳光明媚。但沈知砚不敢怠慢,以防万一,还是把遮雨用的油布支了起来。
刚支起油布,豆大的雨点突然噼里啪啦砸了下来,考场内一阵惊呼和哀嚎,紧接着就是考生们手忙脚乱支油布的声音。
一场毫无征兆的太阳雨说下就下。
沈知砚心中惊呼好险,再慢一点他的卷子可能就要淋到雨了,万一墨迹晕开,考试就算废了。
外头下着雨,沈知砚的心头却是一片火热。
有《六国论》在手,只要后面四篇策论文正常发挥,不要发表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这第三场考试绝对稳了!
至于三道算学题,沈知砚没想过自己会做错。
对于《六国论》,沈知砚还做了一些“本土化”的修改,并没有纯抄。虽然这在他自己看来都有些画蛇添足的嫌疑。
沈知砚把“神机小郎君”调配黑火药的事迹也写了进去,作为主战的一大支持。
党项人要掠夺大晟城池?那就打!
什么?契丹人也要凑热闹?那也打!
老子把标准比例的黑火药都给你们造出来了,你们割什么地求什么和?
再说了,这种时候求和,那裴夫子的父兄在边境这么久的坚持岂不白费了?届时恐怕还要被钉在耻辱柱上,被扣上一顶无能的帽子。
抱歉,让裴夫子伤心的事,他沈知砚做不到!
打就完了!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
苟以天下之大,下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
沈知砚把第一篇策论文写完,只觉得心情激荡,考完回去得给苏洵老前辈上几炷香才行。
写第一个题写得热血沸腾,这种情绪一直到写完五篇策论才消退下去。
第二日清晨,沈知砚顺手写完最后三道算学题,第三场考试的题目就算全写完了。
沈知砚检查无误后就唤来衙役交卷。
原本他是想老老实实在号舍里等到考试结束的,但是恭桶里散发出的味道让沈知砚实在是难以忍受了,往人中抹满了薄荷油也挡不住那股冲天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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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里面的蛆也愈发白胖……
交卷之后沈知砚就被带到一个空房间等待,不到交卷时间考场是不会放人出去的。
沈知砚是第一个交卷的,屋子里只有他一人,沈知砚给自己冲了碗酽茶提神。
连着考了三场,沈知砚感觉自己脑子都有点木了。
后续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每个进来的人看到沈知砚都会吃一惊,这孩子也是来乡试的?
敢提前交卷的人基本都对自己的发挥很满意,三三两两不自觉地就凑到一块开始讨论题目。
若是跟人观点一致就喜笑颜开,若不一致脸上就会显出不甘心之色,开始跟人辩驳。
其中讨论得最凶的就是第一个策论题。
打还是不打,这题直接将屋子里的人分成了两派。
一开始大家还算是彬彬有礼地辩驳,到了后面简直成了争论,时不时还能飙出几句方言脏话,一直到衙役进来警告才消停下来。
沈知砚考完疲得很,就在一旁闭目假寐,不参与讨论。等时间一到,大门一开,沈知砚拎起考篮就走。
他隐隐约约听到后面有考生在猜测他的身份,但沈知砚无暇顾及,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睡觉。
走出贡院的瞬间,他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回了院子沈知砚饭都没吃倒头就睡,鞋子还是沈野帮忙脱的。
半夜饿醒的沈知砚去灶台边就着咸菜扒了碗白米饭又沉沉睡去。
沈知砚一觉睡到大中午才迷瞪着眼醒来,醒来时只觉得浑身肌肉酸痛,一点也不想起床。
明明是坐在号舍里考了三场试,却感觉比赶三百里路还累。
沈知砚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一阵浓郁的药香从小院里往屋里飘。
他挣扎着爬起来,怎么回事?杜仲的病还没有养好?
走出屋子,却见张知几裹着床薄被瑟瑟发抖。
张知几最后一场考试淋了点太阳雨,晚上衣服没干,风一吹就染上了风寒,此刻只觉得身上冷一阵热一阵的。
不过还好已经是最后一场考试,加上他身体素质不错,强撑着考完了。
杜仲的病已经大好了,此刻正摇着小扇守在药炉旁亲自煎药。
“还好我爹给的药材里有治风寒的,现在出去,怕是连郎中都请不到。”杜仲慢悠悠摇着扇子。
三场考试结束,河南府城内已经满是病号,城内的郎中完全不够用,药材价格也是蹭蹭往上涨。
“我让大吉去叫了桌席面回来,等会儿咱们吃点好的补补。”张知几抽动着鼻子,鼻音很重。
“喝了。”杜仲把两碗棕色药汁端到两人面前。
沈知砚无辜地看着杜仲:“我没生病啊。”
“有病治病,没病充饥,喝了对你没坏处。长这么大,除了我娘,我还没给别人熬过药呢。”
“喔,谢谢安常。”沈知砚乖乖把药喝尽,药汁不太苦,还有点回甘。
中午吃过饭后,沈知砚又回屋沉沉睡了一觉。
黄昏时分,杜仲闲不住,就想叫沈知砚一起出去逛逛。
杜仲对水格外感兴趣,他想去洛水上乘船。
第240章 行走的摄像头
第240章行走的摄像头
沈知砚走在府城宽阔的街道上,颇有些好奇地张望。来河南府两个月了,他还没好好逛过府城。
沈知砚两边分别跟着杜仲和张知几。
张知几还生着病,原本杜仲只打算叫沈知砚,但张知几听说他们要泛舟于洛水,硬说自己病好了非要跟出来。
“你走路都打摆子还说自己好了。”杜仲没好气道。
张知几疲倦的眼睛里闪着光:“我长这么大还没坐过船呢,若是有机会我倒想去江南水乡感受感受。如今在府城内就有这个机会,我可不能错过!咳咳咳……”
“你悠着点。”沈知砚扶了一把张知几,扭头对跟在身后的大吉说,“待会儿观澜要是状态不对,马上把药给他灌下去。”
“是!”大吉抱紧手中药罐严肃道。
沈知砚一行人一路来到洛水河畔,洛河穿城而过,碧波横亘于府城中央,河面上舟楫往来不绝。
开阔的河面上既有体型庞硕的货船,也有雕梁画栋的画舫,橹声咿呀,百船竞渡,河水滔滔。
有的画舫上还会有穿着轻纱的蒙面美人立于其上,或是翩翩起舞,或是手扬花瓣,把河岸边一众士子迷得五迷三道的。
杜仲这几日在城中四处溜达,把好玩的地方都逛熟了,他带着沈知砚和张知几上了一艘画舫巨船。
这船吃水极深,船体高阔,对比旁侧小小的画舫,格外醒目。
远远望去,就像一座浮在洛水上的楼阁。
沈知砚跳上跳板往里一看,差点被晃瞎眼。
船舱内蜡烛不要钱似的点着,灯烛煌煌,厅内数位女子罗裙翩跹,伴着丝竹乐声翩翩起舞,舞姿曼妙。
身着襕衫的士子们三五成群,推杯换盏,不时高谈阔论,又不时窃窃点评舞女舞姿,笑声不绝,一派灯红酒绿的景象。
“安常啊,你咋老爱往这种地方凑。”张知几吸了吸鼻涕。
这画面跟他想象的不一样啊。
张知几想象中应该是他们三人同乘一只小船,在船上围炉煮茶吹吹风才对。
这怎么跟逛青楼一样。
杜仲眼睛都看直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好不容易考完不就得来热闹点的地方放松放松。”
沈知砚啧啧摇头:“安常你该成亲了,老这么压抑也不是回事。在悬瓠城也是,三天两头就爱往青楼跑。”
“不开玩笑了,你们看看这画舫旁边是什么地方。”杜仲说。
沈知砚扭头一看:“万卷斋?”
“没错,这画舫就是万卷斋的,今日特地宴请全城士子来此一聚,你们可以把它当成一次诗会,在这还能结识到不少其他地方的士子。”
张知几不由得感叹:“这万卷斋一个书斋这么大手笔啊!你不说我还以为这是青楼的画舫呢。”
沈知砚深以为然。
沈知砚一行人进了船舱,酒气和香气扑面而来。
不少士子已经喝高了,或是自认为满腹才华地高谈阔论,或是酒壮色胆,表面正人君子,实则眼睛早就黏在了舞女身上。
丝竹之声和酒杯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沈知砚只觉得吵闹。
这船上不仅有舞会,还有专门的诗会、琴会和茶会,刚刚沈知砚看到的只是船上一小部分的娱乐活动。
更往里的地方甚至还有赌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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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房间里甚至传出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杜仲饶有兴致地观察沈知砚的神色,沈知砚假装没听到。
船舱各个不起眼的角落,几位画师正在奋笔画着什么。
沈知砚升起一丝好奇,假装不经意地走过扫了一眼,画中内容差点惊掉他下巴。
画师正在专注地画一幅房事图,画中男子人脸之清晰,像是现实中真有这么个人,旁边似乎还写了名字,匆匆一眼沈知砚没看清字。
画师遮住画布,迅速换上一张山水画,警觉地看着沈知砚。
沈知砚若无其事地喝了口酒走开了。
他又不经意地经过另一个画师身边,这个画师画的是四个书生赌博的场景,每张人脸各不相同。
沈知砚只觉得一阵惊悚,这是个鸿门宴啊?!
船上设置了各种娱乐活动供士子们享乐,但暗中却有人将各个士子的举动都画了下来。
船上的氛围太过旖旎,上船的士子根本不会注意到阴影里的画师们。
殊不知,自己在船上耽于享乐的丑态早已被人尽数记录在了画布上。
这些画师简直是行走的摄像头。
沈知砚不敢在船舱里多待,想下船却发现船已经离岸,缓缓驶在洛水之上。
张知几倒没注意到角落的画师,只是他还生着病,实在不喜欢这种靡丽喧嚣的氛围。
他带着浓浓的鼻音道:“含章,这地没意思,我去甲板上待会儿。”
沈知砚连连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他要把杜仲也拉出去,找了一圈,杜仲正饶有兴致地瞧着一群人赌博,时不时喝上两口美酒。
沈知砚上去给了杜仲后脑勺一下,强行拉着他去了甲板。
“诶,诶,我还没看过瘾呢!我看出点名堂了,我也想试两把……”杜仲很是不舍。
“试什么试,沾上赌博你人生就完了!当心回悬瓠城让你爹打死。”
沈知砚严肃地教育杜仲,同时把他看到的画师的行为告诉了两人。
杜仲吓得酒都醒了:“画……画船上士子的丑态?我刚刚没什么失态的地方吧?这不是万卷斋的画舫吗?万卷斋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知砚凝重地摇头。
万卷斋在沈知砚心里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他觉得这书斋很不一般,乡试题目、京官文集都能售卖,更有这样一艘画舫巨船供士子们享乐。
幕后东家只怕是个大人物。
可是大人物专门花心思记录他们这些小秀才们的黑料做什么?沈知砚想不通。
“这也太可恶了!必须得找万卷斋的人要个说法,他们怎么能不经过士子们的同意,随意画人画像!咳咳咳……”张知几怒道。
书童大吉立马把药罐递到张知几面前。
杜仲赶紧拦住张知几:“别冲动!这是在人家船上,万一揭穿了人家,对方恼羞成怒,把咱们仨一捆,丢洛水里喂鱼怎么办?”
“他们敢?那还有没有王法了?!”
“诶哟小点声吧少爷!到时候就说是醉酒失足坠船,你有什么办法?”杜仲捂住张知几的嘴,“我听说这万卷斋在府城内名声大得很,连知府大人都不敢招惹。”
第241章 陈阿橹
第241章陈阿橹
“河南府知府都不敢惹?”张知几傻了,“河南府知府还兼任经略安抚使,掌管整个京西北路的军政与治安,河南府里还有他不敢招惹的人?”
杜仲耸耸肩:“我听本地人是这么说的,肯定是这万卷斋在开封府有当官的罩着呗。”
沈知砚一下就联想到了烟月楼,花魁林见微是寒王的人,是不是意味着烟月楼就是寒王罩着的?如果是这样,恐怕身为知州的袁敬山也不敢招惹烟月楼。
莫非这万卷斋也是哪个皇亲国戚开的?
“眼下暂时下不去船,咱们就老老实实在甲板上待着,免得让那些画师看到影响不好的画面给咱们画到纸上了。”沈知砚说。
既然不能贸然出面质问画师,那就只能管好自己,别做出格的事。
杜仲连连点头,原本他还打算在船上彻玩一整夜,现在已偃旗息鼓彻底老实。
沈知砚一行人坐在甲板上,华灯初上,洛阳城的夜景较之白日,又更添了一分旖旎。
杜仲还是有点慌,一直问两人刚刚自己在船舱内的行为表现是否像个翩翩君子,有没有出格的地方。
张知几吸着鼻子说杜仲离翩翩君子还差十万八千里,在船舱里表现得像个色中饿鬼。
沈知砚对诗词歌会、轻歌曼舞、牧猪奴戏兴致缺缺,他反倒对这艘巨型画舫十分感兴趣。
一般内河的漕船大艑会把船身造得扁宽肥大,并不追求高耸,但这艘画舫与内河载货的大艑截然不同。
这艘船船身高大,上宽下窄,还设有五根桅杆,能挂多重帆。
沈知砚上下逛了一圈,船上不仅有上层舱室,还有多重水密隔舱,体量远胜内河大艑。
尖底、甲板宏敞、船尾建有尾楼,完全就是一艘标准的海船。
这艘船在洛水上更像是一个装饰品,当画舫实在有些浪费了,就算有人说这艘船能直接驶到东南亚沈知砚也毫不怀疑。
这样大体量的船很难直接驶入洛河,不知道得花多少人力物力才能将其运送来。
沈知砚手摸着桅杆,认真观察这艘船。
“你对船有兴趣?”不知何时,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突然出现在了沈知砚身后。
此人出现得悄无声息,突然出声将沈知砚吓了一跳。
沈知砚扭头对上对方的那双眍眼,愣怔过后对其行了个书生礼:“确实有兴趣,不知阁下是?”
中年汉子摆摆手:“我就是个水手,担不起秀才公的礼,我叫陈阿橹。别的秀才都在舱里喝着酒玩着美人,怎么你没兴趣?”
陈阿橹上下打量了一圈沈知砚,恍然大悟:“你还是个半大娃娃,不懂那档子事,难怪,难怪……哈哈!”
“这船以前出过海吗?”沈知砚不理会陈阿橹的调笑之语,直接问道。
“你能看出来这是艘海船?”陈阿橹收起脸上玩味的神色。
沈知砚好笑道:“很难看出来吗?这与洛水上其他的大艑长得可完全不一样,又大又高,肯定是海船吧。”
陈阿橹笑笑:“倒是不难看出来,只是我以为你们读书人只会看圣贤书,一点不关心书本之外的事呢!这满舱的读书人,孔丘的话能闭着眼睛背出一大堆来,问他们如今米价菜价几何,又有几人能答出?读书人光会说大道理,没几个人是真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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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似乎对读书人很有意见啊?”沈知砚笑问道。
陈阿橹摇摇头:“没意见没意见,读书人高贵得很,谁敢对读书人有意见?稍微说一句读书人不好,那唾沫星子能淹死你,马上就给你小鞋穿。”
说着没意见,实则意见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不过陈阿橹话锋一转:“但也不是所有读书人都没用,几千几万个里头总能出一两个有用的。你也听说过‘神机小郎君’吧?年纪轻轻做出了黑火药,了不得哦!”
沈知砚听笑了:“听说过啊!我跟神机小郎君还是同乡呢。大叔你说你是水手,那以前肯定出过海咯?”
“那是自然!”陈阿橹神色忽然得意起来,“我前半生几乎都在海上飘。我是河南府本地人,小时候就爱玩水,后来从书上知道了海,二话不说就去了广州一带,什么船我都坐过!”
“你是不是觉得这船又大又威风?以前是不是没见过这么大的船?”陈阿橹指着脚下的船问。
沈知砚微笑着没说话,心说上辈子在电影里看的集装箱船算吗?能装下几百艘这样的船。
“这船放在广州泉州那边的海船里头,充其量算中型海船。想当初我随队去交趾、真腊一带坐的船,长近四十丈,足能容纳好几百人!行驶在海面上,大浪都打不翻!”陈阿橹语气十分得意。
“大叔你还去过交趾和真腊呢!厉害啊!”这次轮到沈知砚吃惊了,交趾是越南北部,真腊是柬埔寨,这都算出国了。
陈阿橹谦虚地摆手,脸上的得意之色却是掩不住:“最远的一次,我跟着泉州市舶司的商船,去过大食诸国!其他地方一年便可往返,唯独去大食国,花了整三年才回到泉州!”
大食国就是阿拉伯帝国,要想从大晟前往大食国,必须先到印度,再向西横渡整个阿拉伯海。
以大晟的科技水平,难度不可谓不高。
陈阿橹许是很久没与人说过这些,一打开话匣子话就止不住:“海面辽阔无垠,风雨晦冥之时,全靠指南鱼和我的一手过洋牵星术。若是有一点失误歪了方向,整船人都得死在海上!”
说完陈阿橹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看了眼沈知砚。一个孩子,就算是秀才,对航海之事应该知之不多吧?说漏嘴了也没事。
可惜沈知砚已经敏锐抓到了重点,似笑非笑地看着陈阿橹:“大叔,你刚刚不是说自己是水手吗?水手还会过洋牵星术?那不是火长的活吗?”
火长是出海航海人员里的重中之重,专管观星、看日月、辨海道、辨别洋流季风。
出海能不能走对路,全靠火长。而水手只能算普通劳力,专门干杂活,地位远远低于火长。
沈知砚闲暇时在陆崇谦那里读过很多杂书,对这些也略有了解。
第242章 落水
第242章落水
陈阿橹尴尬地笑笑:“你对火长水手什么的这么了解啊?我倒是小看你了。不错!我以前确实是火长,但我也没骗你,我一开始确实是水手,后面得到老火长的赏识,才从他那学到了过洋牵星术。”
“大叔,你去过那么多地方,也算是见多识广啊!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在下佩服!”沈知砚由衷道。
这年头出海跟后世可不一样,蒸汽机、gps等什么都没有,出一趟远海死亡风险极高。
陈阿橹如果真如他自己所言去过这么多地方,足以证明他是个经验老道的火长。
“你这人跟其他读书人不一样,不迂腐不傲慢,说话还客气,我喜欢!”陈阿橹看向沈知砚的眼里多了点欣赏,“你叫什么名字?”
“沈知砚。”
“沈知砚?有些耳熟啊……”陈阿橹咀嚼着这个名字,“等等,你是神机小郎君?”
沈知砚点点头。
陈阿橹一下子拘谨起来:“你怎么不早说呀!”
早说他就不会说那么一通阴阳读书人的话了。
陈阿橹看沈知砚的年纪,还以为他就是个乡试来府城见见世面的小资历,说话才这么肆无忌惮。
沈知砚倒不觉得有什么,反正下不去船,他又让陈阿橹跟他说了些出海的故事。
接下去一个时辰,陈阿橹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年轻时候跟着商队、官府出海的事。
“那大食国的人长得都胡子拉碴的,说话叽里呱啦咱们也听不懂,身上还一股骚狐狸味。大晟的香料、乳香、没药都是从那边买的,他们也爱买咱们的瓷器。”
陈阿橹说的主要是自己去阿拉伯那一趟经历。
那是他去过最远的地方,还是作为火长跟着官府的船队去的,在他眼里自然是最值得炫耀的。
陈阿橹忽然凑近沈知砚,拉低声音道:“跟你说个秘密,朝廷年年出海,除了卖瓷瓶买东西,好像还在寻找什么东西。”
“找东西?找人吗?”沈知砚眼里亮起八卦的光,莫非接下来要听到什么皇室秘辛了?
陈阿橹摇摇头:“都说了是东西,不是人,你不是神机小郎君吗,怎么笨笨的。官兵就拿着我没见过的东西的画像问当地人,画像也不让我看,我猜是在找东西。”
沈知砚顿时失去了兴趣,不是八卦他不爱听。
“阿橹叔,我看你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怎么从南边回河南府了?想家了?”
陈阿橹闻言眸光黯淡下来:“在船上得罪了个读书人,说我的牵星过洋术是野路子瞎搞的,就给我赶下船了。娘的!我要是瞎搞怎么能顺利到大食国又平安回来?”
难怪陈阿橹对读书人意见这么大,原来是被针对过。
许是这些年过得太憋屈,接着陈阿橹以那个读书人的爹娘为圆心,以亲戚为半径,问候了对方的祖宗十八代。
“眼见着那边混不下去,只好回来了。我的水性是整个府城出了名的好,这万卷斋就雇我在这船上当了个闲人水手,没事检查一下船只。”陈阿橹说,语气中不无遗憾。
沈知砚正思索着该说什么话安慰陈阿橹,对方又将话题一转:“对了,听说你造出黑火药,皇上给你们整个县都免了税和徭役,真的假的?”
“真的,陛下仁厚,免了一年的赋税徭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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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啧啧!全国都加税,唯独你们县免税,你在当地算是活菩萨了吧?县里是不是给你立活碑了?”陈阿橹叹道。
沈知砚挠挠头:“这我倒是不知道。”
“你年纪轻轻,怎么配出黑火药的?跟我说说呗。”陈阿橹好奇道。
“其实也不难,就是……”
沈知砚正要跟陈阿橹细说,船尾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
“你又不是蔡州的,我评论两句神机小郎君关你什么事?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你不就是个信阳来的山炮吗?长得跟大猩猩似的,信阳的读书人都像你这般不修边幅吗?长成这样真是丢我们读书人的脸!”
“那沈知砚是给朗山县免税,又不给你们信阳免税,你见过沈知砚吗你就上赶着捧人家的臭脚,你看人家搭理你吗?”
“……”
船尾一直传来同一个人的破口大骂声,再接着就是“扑通”一声重物落水声。
沈知砚站起来往船尾去,他不想掺和别人的吵架,但他听到那人的言语里提到了他,那就不得不去看看了。
陈阿橹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吴青樵?”
沈知砚走到船尾,正看到吴青樵低头观赏在水里狼狈扑腾的人。
若不是吴青樵胡须太厚,沈知砚还能看到吴青樵面上是带笑的。
见有人过来,吴青樵才如大梦初醒般,脸上缓慢浮现出慌张之色,夸张道:“救命啊!有人落水啦!有没有会游泳的救救人呀?我是山炮我不会游泳……”
沈知砚:“……兄弟你演技好烂。”
吴青樵眨眨眼道:“什么演技?那兄弟酒喝多了开始发酒疯,刚刚骂了一通人,突然脚一崴就掉进河里了,可把我吓了一跳。”
沈知砚看了眼船尾,为了防止有人落水专门加装了木头栏杆,脚崴落水十分牵强。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吴青樵推的。
吴青樵靠近沈知砚,小声道:“这人乡试前参加了不少诗会扬了才名,一直想跟你较量较量,听说他给你投了不少拜帖,你一直没搭理他?”
“我忙着准备乡试呢,哪有空看拜帖参加诗会。”沈知砚皱眉。
“他觉得你是故意的,看不起他,所以到处说你清高,刚刚酒喝多了又在大放厥词骂你。我帮你辩解了两句,结果直接骂到我头上了,没办法我只能让他下去凉快凉快了。”吴青樵摊手无辜道。
沈知砚被吴青樵无辜的模样逗乐:“兄弟,咱们也就一面之缘,非亲非故,你怎么还帮着我说话,不惜得罪别人?”
吴青樵要是蔡州或者朗山县的,沈知砚尚能理解。但吴青樵是信阳军的,跟沈知砚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又给沈知砚打伞又替他说话。
沈知砚自认为没有这么大的人格魅力能让陌生人凭空对自己产生好感。
而且一提到信阳军,沈知砚首先想到的是赶考路上在信阳山里被人“抢劫”过。
吴青樵不知如何回答,大胡子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尴尬。
他总不能说,因为他亲哥为了给他凑乡试的路费,带着全村人当过一段时间的拦路匪。
当时抢劫沈知砚一行人时,他在不远处山上正好看到了……
第243章 改卷
第243章改卷
没办法,他们村太穷了,又赶上朝廷加税。为了给独苗吴青樵凑路费,只能出此下策。
他哥一共打劫了三十多两银子,其中十五两都是从沈知砚他们这来的。
吴青樵毕竟不是真土匪,如今在府城遇到沈知砚,心里自然是过意不去,所以一见到沈知砚和张知几在太阳下暴晒,就想给他俩打伞。
今日听到有人说沈知砚坏话,才会出言跟人争论。
至于推人下水,这个倒跟沈知砚没关系,纯粹是吴青樵懒得跟他逼逼赖赖了。
但这些吴青樵不能告诉沈知砚三人,毕竟他哥那行为叫抢劫,是犯罪,被揭露是要吃牢饭的。
沈知砚等着吴青樵回答,吴青樵沉默不语,两人一时间僵持了下来。
这时一直在旁边旁听的陈阿橹忍不住出声:“河里那小子要淹死了,救不救啊?”
河里那人在水里起起伏伏,时不时吐出一连串泡泡,明显已经挣扎不动了。
河岸边有不少人围观,但离得太远,没人敢贸然下水搭救。
“不行,真要淹死了!”陈阿橹叹了声气,往河里纵身一跃。
陈阿橹从两三米高的船上鱼跃而下,轻飘飘落进水里,竟然没有溅起一丝水花。
他很快捞到溺水之人,将其托出水面。
溺水之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像八爪鱼一般死死缠住陈阿橹,口鼻并用地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快,快救我上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得救之时,陈阿橹突然又把他的头摁回水里:“你小子敢骂神机小郎君?读书人就是善妒,今天我让你长长教训!”
陈阿橹反复将人摁进水里好几次,为了掩饰自己的刻意,陈阿橹故意装出一副体力不支被人拖下去的模样。
溺水之人被迫喝了个水饱,直到肚皮被撑得滚圆,陈阿橹才不情不愿地拖着他往岸边游。
捞上岸之后陈阿橹也没有做任何措施,把人像死鱼一样往地上一放,拍拍屁股就走了。
沈知砚默默惊叹陈阿橹的水性,吴青樵冷不丁出声:“若是神机小郎君不嫌弃,我便叫你含章了?”
“叫吧叫吧。”沈知砚无所谓道,“你的字是……步嵩?对,步嵩,离乡试放榜还有一个月,你不当店小二了,接下去一个月住哪里?”
沈知砚依稀记得吴青樵是没钱住客栈才去当店小二的。
吴青樵笑笑:“我接着回去当店小二了,这回不仅包吃住还有工钱。”
“你们掌柜还挺……挺好说话的。”
沈知砚忍不住想,大城市务工这么自由吗?来去自如的。
吴青樵考完试当晚就回去找到了掌柜,求掌柜让自己接着当店小二。
掌柜震惊得要命,问他不是回家操办亲爹的葬礼了吗?
吴青樵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自己走半道被人抢劫,银子全没了,没办法只好折返回来想办法凑路费。
当时吴青樵刚考完九天试,面如菜色双腿打摆,一副随时要下去陪他亲爹的模样。
掌柜几乎是毫不犹豫就相信了他的谎话,当即拿出十两银子给吴青樵当路费。
吴青樵收下之后表现得那叫一个知恩图报感恩戴德,说什么都不愿意走,硬要留下来当店小二报答掌柜,并且表示家里还有个亲哥在操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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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拉锯一番,最后吴青樵提出替酒楼当一个月店小二再走,绝对不能再少了。
“我爹从小就教育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若是拿了银子就走,那就是既对不起您也对不起我爹。不忠不孝的人我是万万不能当的。”
这是当时吴青樵跟掌柜说的最后一番话,把掌柜感动得两眼泪汪汪,说从未见过吴青樵这么老实肯干、知恩图报的人,恨不得当场收他为义子。
不过被吴青樵拒绝了。
杜仲没去考后面两场,猛一见到吴青樵十分意外,得知他也是来考乡试的生员之后很是惊讶,一直绕着吴青樵转圈:“难怪难怪,难怪你当时问我们主考官是谁,兄弟,你考了几次乡试了?”
“这是第一次。”吴青樵说。
杜仲摆出一副了然的神色:“是不是之前一直没通过科试,所以没资格来乡试?兄台我懂你,我也差点没过科试。”
吴青樵茫然道:“不是啊,我才十七,三年前考上的生员,去年才第一次考科试。”
杜仲脸上表情凝固住,语气艰涩道:“不是…你……你十七?!”
吴青樵老实点头。
杜仲心情瞬间跌至谷底,他比吴青樵还大三岁,是四个人里最老的……
杜仲死活不信,硬要拨开吴青樵的胡子一睹他的真容。
四人就这么在甲板上闹腾,一直到船靠岸,再也没进过船舱里头。
……
一众士子因为考试结束纵情享乐、放纵自我之时,乡试考官们正在紧锣密鼓地阅卷。
受卷官将考生们的卷子收齐整理好,随后由弥封官把考卷上的姓名籍贯等信息密封编号。
如果发现卷面不合格的,便顺手挑出来。
这些违规的卷子会被直接剔除,甚至进不了内帘。外帘官会用蓝笔把考生姓名、籍贯还有违规原因写明,张贴在贡院门外示众,登上蓝榜的人直接落选。
糊名的墨卷由誊录官用朱笔把墨卷内容原模原样抄录成“朱卷”。
接着再由对读官校对誊录官抄写的朱卷,保证朱卷上的每一个字,包括涂改、空格等都与墨卷上一模一样。
一旦发现朱卷有遗漏或者错字,当场用黄笔在朱卷旁注明更正。
所有朱卷核对无误后会被统一送入内帘,而原始墨卷则留在外帘存档。
内帘的同考官(房官)正紧张地对按房分配好的朱卷进行初步评阅。
数千份试卷上万篇文章,需要在短短几天内批阅完成,所有同考官都压力山大。
他们每天只能睡上两三个时辰,出个恭都得抓紧时间,人还没走到茅房,裤子得先松好免得耽误时间。
《诗经》一房的同考官温翰正手持蓝笔埋头阅卷。
历年以《诗经》为本经的学子最多,《诗经》一房要批阅的卷子亦是最多的。
每天要看上千篇文章,温翰改卷改得眼神都有点涣散了,他快速阅完一张卷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感叹道:“阅卷一点不比考试好受啊!”
感慨完的温翰不敢耽误,抻了抻老腰,就要低头看下一张卷子。
这时,《春秋》一房的同考官宋恪端着一杯热茶,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第244章 解元之资?
第244章解元之资?
温翰斜睨了宋恪一眼:“宋大人真是好悠闲啊!还有闲心泡茶,卷子批完了?”
“差不多了,下午就能把佳卷呈到主考官面前。”
宋恪把茶放到温翰右手边:“专门给你泡的,西湖龙井,尝尝。”
温翰也不客气,端起来略吹两下就喝。
热茶入腹,温翰忍不住喟叹:“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点了,还是你们《春秋》一房轻松啊!”
选《春秋》的考生不仅少,而且许多考生答题时总是不得要点,品不出微言大义,甚至会把基本史实记错,所以同考官阅卷时甚至不需要细看文章就能评出好坏。
“哪有多轻松,我也是加班加点才把五经题批阅完的好不好?昨日我就睡了一个时辰。”宋恪有点不服气。
“选出魁首了?”温翰喝着茶问。
宋恪点点头,布满红丝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点光彩:“昨日改到的一名士子的经义题,当真是不凡!文章老辣,一字一句,典雅纯粹、博雅通达,我看完他的春秋题就断定,此子是《春秋》一房的魁首无疑了!”
“典雅纯粹,博雅通达?”温翰微挑眉头,“宋大人这话吹得也太过了些,我批了这么多《诗经》一房的卷子,也不敢说有哪位考生担得起这八个字。”
“你不敢说我敢说。”宋恪颇有些得意地哼了一声,“而且我还要说,我觉得那考生能拿解元!”
噗!
温翰扭头一口热茶喷到地上,他拿出帕子擦了擦嘴,不可置信地看向宋恪。
“宋大人莫不是喝酒了?怎么大白天的说胡话?纵观近五届乡试,哪届解元不出在我《诗经》一房?乡试解元,十次里头可是至少有八次是落在《诗经》一房中的。”
宋恪撇撇嘴:“那不还有两次不是吗?”
温翰笑了一声:“剩下两次,一次出在《礼记》,一次出在《尚书》,什么时候轮到过《春秋》和《易经》?宋大人,不是我挖苦你,若不是朝廷有规定,乡试录取前五名必须各来自五个经房凑成五魁首,不然,要是各凭本事,我《诗经》一房至少能在前五里独占三席!”
温翰说这话并非吹牛,历届乡试,中举最多的就是本经为《诗经》的学子,几乎能跟另外四房加起来的中举人数持平。
宋恪哼了一声:“这次真的不一样,那考生的文章造句精卓,字字珠玑,哎呀你没看过我跟你说不清楚,反正就是妙极!”
温翰认为是《春秋》一房人才愈发凋零,宋恪偶尔遇到一个好一些的苗子就有些高兴得忘乎所以了。殊不知,这种有些天赋的苗子他们《诗经》一房回回都能碰上几个。
“宋大人,就依你所言,那考生经义题答得妙极,但乡试可不止考八股文,还有不少算学题呢!一个人文章写得好不代表算学也能学好。”温翰说。
他见过太多士子,写文章是有灵气的,但是一到算学题就成了傻子,连最基本的“足损积商”都得靠算筹摆弄半天,还不一定能算出来。
宋恪闻言竟翘起二郎腿,整了整衣袍,得意道:“那考生的算学题我也看过。”
“如何?”
“全对!”
宋恪的语气仿佛他才是这届乡试的解元:“有根有据,不是蒙的,全凭实力!”
“竟然全对……算学题全对,八股文也做得好,这么看《春秋》一房还真出了一个了不得的好苗子?”温翰诧异道,“不过宋大人,光凭这些就断言那考生会是解元还是太武断了些,你不知道,我们另外四房也是有好苗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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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温大人还是这么爱泼冷水。”宋恪不开心地站起来,顺手拿过温翰手里的茶杯,“别喝了,批你那些好苗子的文章去吧。我回去批策论文了,我倒要看看今年解元会出在哪一房。”
看着宋恪怒气冲冲的背影,温翰摇头失笑,接着阅卷。半杯热茶入腹,他倒是精神了许多。
温翰不是第一次当同考官,今年这届考生质量比以往还高一些,他手头就有好几张满意的卷子,几乎不分伯仲。
所以宋恪兴冲冲跑过来说《春秋》一房有考生能当解元之时,温翰是完全不相信的,认为那考生只是在《春秋》一房出类拔萃而已。
而这类出类拔萃的考生,《诗经》一房每年都有不少。
点谁当魁首是个令温翰头疼的问题,还得结合几人另外的两场考试来看。
半个时辰后,温翰依然一丝不苟地阅卷,隔壁《春秋》的房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爆鸣。
温翰被尖叫声吓得一哆嗦,蓝笔在朱卷上曲曲折折画了一长条线,将字迹遮去几个。
他担忧地放下笔,那声音明显是宋恪发出来的,不知道宋恪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温翰正要起身去看看,宋恪突然闪现在门口,整个人抑制不住地发抖,定定地盯着温翰,一字一顿道:“今年解元绝对出现在我们《春秋》一房!”
温翰:?
他还来不及回话,宋恪又跑去另外三房一一宣告,结果自然是被其他房的同考官合伙扁了一顿。
……
内帘,正、副主考官和一众同考官聚在一块,一群人正挤着脑袋看同一张朱卷。
正考官张承山的桌上整齐摊放着四份卷子,加上他手上这份,一共五份。
此五人正是今年乡试选出的五个魁首,至于五人的具体名次,则需要由主考官定夺。
此刻一众考官正齐齐盯着张承山手里的卷子,上头用蓝笔写了个大大的“荐”字。
“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劫哉!”
“苟以天下之大,下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
正考官张承山每读一句,眼中的惊艳就更深一分,一口气读完,竟有种荡气回肠之感。
张承山弃武从文,已许多年不耍刀弄枪,此刻竟觉得手痒痒的,恨不得亲自上战场杀两个党项人。
张承山忍不住在心里赞叹,这文章写得实在是好极了!完全对他的胃口!
其余考官读完这篇文章都被震撼得久久不能言语。
考官中有主战派也有主和派,但哪怕是主和派的考官也无法否认这篇文章的优秀。
这篇文章不仅贯穿古今、通达治体,还有许多独到的见解,以史为镜,简直是策论文中的上乘之作!
“此考生文章写得锐气十足,倒是字字珠玑,但是否太过尖锐?似有讽刺朝廷之嫌。”
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在张承山耳边响起。
第245章 乡试放榜
第245章乡试放榜
张承山不满地扭头,这不和谐的声音来自副考官周逢吉。
对上张承山不满的眼神,周逢吉并不在意,仍坚持自己的观点:“文章写得确实极好,但个中观点太过尖锐极端,能否算得上最好的策论文,我认为值得商榷。”
张承山还未说话,宋恪率先憋不住了:“周大人此言差矣,这篇文章引经据典,借古喻今,文字博雅通达,完全担得上今年的解元之位!”
温翰在一旁久久不语,看完《六国论》之后他就一直是这种石化的状态。
此刻他完全理解了宋恪的激动,光是这一篇《六国论》,就秒了他们《诗经》一房的所有学子。
更别说这名考生的经义题答得也是极妙,据说律法题和算学题也是全对……
“这考生出自《春秋》一房,宋大人自然是会为他说话。”周逢吉不咸不淡道。
一下就把宋恪的据理力争说成了偏袒徇私。
“你!……”宋恪急了,把桌上另外四份卷子一并塞给了周逢吉,“那就请周大人过目,另外四房的魁首,有谁写的策论文比这篇还好!”
周逢吉将另外四份卷子认真看了看,脸色有些难看,光从文辞上看,确实没有一篇能与《六国论》媲美,而且差得有些距离。
宋恪抱着膀子,虎视眈眈地盯着周逢吉,但凡周逢吉说有文章比《六国论》好,他马上就脱口而出一句“庸才”!
虽然周逢吉是副考官而宋恪只是同考官,但乡试考官不过是临时性的差遣。
宋恪出自工部,周逢吉出自翰林院,回了京城就井水不犯河水,宋恪不怕他周逢吉。
“温大人以为这五人的文章如何?”周逢吉企图把温翰拉到自己这边。
往年乡试解元通常是出在《诗经》一房的。
温翰作为《诗经》一房的同考官,而且是隐隐的主和派,肯定不能完全赞同这篇文章。
温翰沉默片刻,缓缓道:“《春秋》一房的考生完全担得上解元的名头,无人可与之媲美。”
周逢吉有些急了:“温大人不是曾向陛下进言不要打仗吗?”
温翰负手而立:“那时黑火药还没有配出来,贸然开战劳民伤财,我自是要进言。但今时不同往日,此考生文中亦提及了黑火药作为主战的一大论据,有理有据,理法兼备,莫非周大人看不出此文章的优秀?”
“这……我自是看得出来。”周逢吉磕磕巴巴道,“只是这文章观点过于鲜明,诸位有没有想过,若是上达天听,陛下是否会乐意看这样的文章?”
周逢吉不仅看出了文章的优秀,其实还猜到了考生的名字。
能对黑火药了解如此之深刻的士子,整个蔡州除了那位,又能有谁?
宋恪立马反驳:“陛下自是会高兴我大晟朝人才辈出!陛下雄心壮志,当然不虚他们党项人!不然怎么会让工部和兵部玩命似的配黑火药?”
有宋恪和温翰跟周逢吉据理力争,张承山乐得作壁上观。
周逢吉能猜出考生身份,张承山自然也能。周逢吉夹带自己的私人立场,他张承山可没有。
张承山取士全凭考生们的真才实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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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名考生的三场考试答卷,不管是内容还是卷面都堪称完美,这篇《六国论》更是惊才绝艳。
他日《六国论》流传出去,天下士子若是得知这样一篇文章都得不到解元之位,作为主考官的张承山只怕会永远被钉在读书人的耻辱柱上。
张承山不用想都知道自己会被骂成什么样,大抵就是有眼无珠,尸位素餐、瓦玉杂糅,妒贤嫉能……
等一众考官吵得差不多了,周逢吉完全落于下风后,张承山才出来打圆场:“行了,本官才是正考官,前几位考生的名次皆由本官定夺,不知道你们吵吵个什么劲,吵死了。”
其余考官这才闭了嘴,周逢吉脸上阴晴不定。
乡试阅卷,同考官们会筛选出“荐”卷,“荐”卷统一上交给副考官,由副考官定夺是落选还是取中,只有取中的卷子才能被正考官看到,最终由正考官决定名次。
只可惜写《六国论》的考生同时还是《春秋》一房的魁首,而且宋恪闹出的动静太大,卷子直接就进入了正考官张承山的视野,根本就没有副考官周逢吉筛选的份。
当着众考官的面,张承山不再犹豫,直接将《春秋》一房的魁首点为了解元。
等排出所有排名,外帘官和内帘官会一起拆开弥封编号的卷子,仔细核对墨卷和朱卷,确认其中没有猫腻,核对无误。
……
等待放榜的日子,沈知砚象征性地去参加了几次雅集,每次都意兴阑珊地回来。
好无聊……
不知道是自己敏感了还是怎么着,沈知砚总觉得不同州来的士子会各自抱团,隐隐排外。
而且沈知砚能明显感觉到其他士子的微妙恶意,“恶意”这个词倒不太准确,更像是一种读书人之间的……文竞?
“文人相轻”似乎已经成了这些读书人的底层代码,遇到稍有名气些的士子就会自动触发。
他们会起哄着让人作诗,若是作得好就不痛不痒地夸几句,若是不好,就会看似友好实则刻薄地讽刺人。
除了每家酒楼的席面都个顶个的好吃,沈知砚实在找不出这些诗会雅集的亮点,自己也没有感受到文化的熏陶。
一开始去了几次后,沈知砚觉得实在无聊就不肯再去,每天去洛水边找陈阿橹教自己游泳。
学游泳就得趁年纪小,而且大热天的还是泡在水里头舒坦。
陈阿橹没想到鼎鼎大名的神机小郎君还能有求于自己,一时又惊又喜,教起来格外用心。
沈知砚上辈子有一点基础,所以学起来快,陈阿橹只需要拖着他的下巴,沈知砚就会自己在水中扑腾。
饶是如此,陈阿橹还是说沈知砚没天赋,陈阿橹说自己小时候一碰到水,无师自通就会游泳。
沈知砚对此毫不怀疑,陈阿橹的水性确实好得惊人,在水里简直就像一尾灵动的鱼儿,他甚至能在水下闭气一刻钟。
当时沈知砚在岸上等得以为陈阿橹出事了,结果下一瞬陈阿橹就从洛水里“哗”地一下破水而出,依旧是生龙活虎的模样。
日子就这么愉快地过着,眨眼就到了九月十三——乡试放榜的日子。
第246章 解元
第246章解元
九月十三这日,天还未大亮,沈知砚就早早醒了过来。
一晚上沈知砚睡得很浅,断断续续做着各种跟乡试相关的梦,醒来时心脏还怦怦跳。
考试的时候不觉得有多紧张,现在临放榜了心突然就揪了起来。沈知砚自认为发挥得还不错,但是到底能不能中举,还得看考官们的阅卷标准和喜好。
左右睡不着,沈知砚索性起床,他准备练练字打发一下时间。
一打开门,杜仲和张知几已然洗漱完毕穿戴整齐立在院子里。
张知几眼神困顿地坐在枇杷树下,见到沈知砚,迷瞪着眼道:“含章你也醒啦?我一晚上都没睡着……”
杜仲看起来倒是精神奕奕,在院子里不停地来回踱步,面上的紧张之色比张知几还更甚几分。
沈知砚有些好笑地坐下:“安常,你这么紧张作甚?”
他要是杜仲,现在肯定还在房里呼呼大睡。
杜仲一个箭步上前,握住沈知砚的手,神色郑重:“我的荣华富贵就全靠你了!”
沈知砚:?
张知几打了个哈欠道:“最近城里几处酒楼都开了赌局,就赌谁会是今年乡试的解元,杜仲全押给你了。”
沈知砚瞪大眼睛看向杜仲:“你赌了多少?”
杜仲可怜兮兮道:“五十九两,我的身家性命全押进去了。这次要是赌输了,小弟我可连家都回不去了,呜呜呜……”
“你对我会不会太自信了些?那可是解元,不是什么案首啊!”沈知砚有些头大,他可没把握说自己能稳拿乡试第一。
杜仲叹了口气:“本来我只是想小赌怡情一下,结果河南府的士子实在是狗眼看人低,一口笃定今年乡试解元肯定出在河南府,还嘲笑其他州的士子是乡巴佬!这我能忍吗?一下就把银子全用来梭哈你了!当时是脑子一热,不过现在想想确实有点冲动了,啊啊啊我的钱!含章你一定要救我狗命!”
张知几默默举手道:“其实我也押了含章二十两,有许多蔡州的士子都押了含章。”
“嘶~”沈知砚顿感一阵压力,“我的赔率是多少?”
“一赔三,押一两银子赚三两。”杜仲说。
“一赔三,赔率有点高啊……看来我不是很被看好嘛。”
杜仲摇头:“你的赔率已经是第三低的了,比你更低的两位全是河南府本地士子,其他州的一些案首才子,赔率都到五开外了。”
“赔率最低的人叫隋伯阳,他是头号大热门,押十两只能赚二两,之前是河南府院试案首。这人出身世家,据说文章早已流传士林。赌坊也怕他真中,不敢开高,大部分人都押他。”
“排第二的叫程安,出身寒门,他的策论文在河南府城内极负盛名,只是行文偏锋利,考官好恶不定,略逊隋伯阳一筹,赔率是一赔二,他上一届乡试就上了副榜。”
杜仲向沈知砚一一说明:“第三就是你喽,其实说起名气,你才是三个里面最大的。单说陛下下圣旨褒奖,这在整个京西北路的读书人里头都是头一份的殊荣。但你出名主要是因为黑火药,加上年纪太小,十三的解元,想想也有些不可思议,所以把你排在了第三位。押你的多是咱们蔡州的人。”
两人正说着,有人叩响了院子的门。
沈知砚上前开门,来人是租给他们房子的房东,身边还跟了个年轻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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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姑娘快速往院子里扫了一眼便低下了头。
沈知砚赶紧将人请进门。
房东李森找到张知几,指了指身后的年轻姑娘笑眯眯道:“今日就放榜了吧?这是我女儿,带来给你认识认识。”
张知几如临大敌:“是……是要放榜,但是我八成中不了,你……你们还是请回吧。”
“你这么年轻,一次中不了有什么?先成家,以后可以慢慢考嘛!”房东李森一脸无所谓。
张知几头皮发麻:“我……我暂时没有成家的打算。”
杜仲瞬间把赌注的事抛之脑后,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房东善解人意地拍拍张知几肩膀:“你别太紧张,这不没放榜吗,先看看结果再说。”
说着他便拉着自己女儿在院子里坐下了,显然是要亲自等放榜。
那神情摆明了,只要张知几上榜了就别想逃出他们父女俩的手掌心,这可是送上门的金龟婿。
房东时不时打探两句张知几的口风,时不时仔细端详张知几的样貌,偶尔还点点头,露出满意的神色。
张知几如坐针毡,到了放榜的时间,他丢下一句“我去看榜了”,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地飞奔出了院子,速度之快,连他的书童大吉都望尘莫及。
沈知砚紧随其后。
其实就算不去看榜,如果中举了,喜差也会主动上门来报喜。
但是这种时候谁坐得住?不得去榜下亲自看一眼确定了才放心。沈知砚也不能免俗,是龙是虫,就看今日了!
别看秀才和举人只相差一场乡试,社会地位、财富、声望相差可大了去了。
中举就意味着沈知砚能带领沈家直接完成阶级的转变,一脚迈入士阶层,还有当官的机会。
成了举人,沈知砚这辈子就跟穷字不沾边了。只有穷秀才,可没听说过穷举人。
到了贡院门口,沈知砚只能看到乌泱泱的脑袋。
“好多人啊……”沈知砚喃喃道,他不知道,有许多士子一晚上没睡,头一晚就蹲守在榜下了。
贡院高墙下被挤得水泄不通,乌泱泱全是看榜的士子、随行仆役和看热闹的百姓,人人引颈看向榜单,整条长街都被堵得寸步难行。
沈知砚试图往里挤了几次,每次都被人弹出来。张知几亦是如此。
沈野见状不知哪来的蛮力,扒开人群硬生生往里挤,还真让他一步步挤了进去,离红榜越来越近。
沈知砚和张知几就靠墙老老实实等沈野带结果回来。
报喜的喜差们已经三三两两出发了,一路敲敲打打,热闹非凡。
远远望着看不清字的榜单,沈知砚不知怎的愈发紧张。
他嘴上没说,心里其实是隐隐希望自己能中解元的。前面的小三元让他莫名生出了一点第一名的情结。
而且他把《六国论》都用上了,要是没有个好成绩有点说不过去吧?
一刻钟后,沈知砚远远看到了逆着人群往回走的沈野,身子都不由得站直了。
沈野脸上是欣喜若狂的表情,整个人拼了老命往外挤,中间被人推倒了,他就顺着那人胯下往外爬,吓得人家赶紧给他让开路。
“解元!砚哥儿,你是乡试第一!!!”
第247章 女大三,抱金砖
第247章女大三,抱金砖
沈野的话传进沈知砚耳朵里,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角率先扬了起来。
“第一……我是第一啊嘿嘿!”
其实沈知砚这段时间经常梦到自己中解元,现下真真切切听到之后反倒有一种恍若做梦的不真切。
一股剧烈的惊喜冲荡在沈知砚心间,他一个没忍住,放声笑了出来,这么折磨人的考试他一次就通关了!
爽!
周遭有一些失魂落魄的落榜士子,猛一听到沈知砚的笑声都忍不住扭头看他。
愣神看了一会儿放肆大笑的沈知砚他们就知道这小孩八成是中举了,再联想到自己的科举生涯,一个没忍住,纷纷放声抱头痛哭起来。
人比人气死人啊!
“恭喜含章贺喜含章啊!今年的乡试解元落在咱们蔡州了嘿嘿,厉害厉害!我那二十两赌金也能翻倍咯!”
张知几也很高兴,笑着向沈知砚贺喜,而后紧张地看向沈野:“我呢?你看到我的名字了吗?”
沈野吞了吞口水,点点头:“看到了!张公子你也在榜上,大概是在中间靠前的位置!不过我没来及数名次就被人推出来了。”
“耶!!!”张知几猛一挥拳跳了起来,然后激动地紧紧抱住沈知砚,“中了中了,我也中了!太好了!再也不用考这信球乡试了!”
张知几对自己要求不高,中举就行,名次无所谓。
这次乡试真是把他折磨得不轻,他可不想再多来几次。
沈知砚回抱住张知几,用力拍打他的后背,开心道:“走吧!回小院告诉安常这个好消息,再慢慢等报录人上门报喜。”
张知几脸色变幻了几下,弱弱道:“你先回去……我晚点再回去。”
张知几丝毫不怀疑,他现在回去会被那对父女生吞活剥,搞不好还会霸王硬上弓。
男孩子出门在外还是要保护好自己。
沈知砚同情地看着张知几:“我回去帮你劝劝他们,实在不行咱们就把租金按原价给他们。”
沈知砚也没想到当初张知几为了砍价会以身作饵,现在把自己玩进去了。
中举的喜悦都被冲淡了不少,张知几摆摆手:“我去附近的酒楼待一会儿再回去。”
“行,等人走了我派人去通知你。”
沈知砚回小院时,房东李森正怒气冲冲地拽着抹泪的女儿往外走。
杜仲在院子里嬉皮笑脸地挥手:“慢走不送啊!”
房东扭头恶狠狠道:“过了今日,你们赶紧给老子搬出去滚蛋!”
撞上沈知砚,房东又怒瞪了他一眼,随即似是觉得自己没必要跟孩子置气,象征性地问了一嘴:“小秀才中举否?”
“中了。”沈知砚下意识点头。
“什么?中了?谁中了?!”房东没反应过来。
“我中了啊,你不是问我吗?”沈知砚纳闷道。
“嘶!”房东倒吸一口冷气,觉得这世界有些魔幻,自己面前这孩子摇身一变成了举人老爷?!
愣怔之后的房东一把拉住沈知砚的袖子,目光灼灼道:“小郎君婚配否?若是没有,我女儿愿意等你三年,陪你长大!你若愿意,现在就签婚契,这处房产就作为我女儿的陪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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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东算盘打得飞快,如此年轻的举人,潜力之无限,未来必有进士之姿!绝对不能放过!
至于年龄,不是问题!
不都说了嘛,女大三,抱金砖。女大三十,抱江山。女大三百,送仙丹。女大三千,列仙班。女大三万,王母喂饭!
沈知砚傻了,走之前惦记的不是张知几吗?现在怎么变成他了?
杜仲赶紧冲出来:“大哥你胡咧咧什么呢?!他还是个孩子!要不要这么禽兽啊你!你女儿都多大了?老牛吃嫩草!”
那年轻的姑娘脸上本就带着泪,如今被杜仲说成是“老牛”,又是泫然欲泣,马上就哭得梨花带雨,周遭已经有不少邻居探出头来围观。
为了女儿的名声,房东不好再多纠缠,只对沈知砚留下一句“你好好考虑一下,院子你先安心住着”就拉着女儿匆匆离开了。
“他不是认定观澜是他的贤婿了吗?怎么又让我考虑考虑?”沈知砚问杜仲。
杜仲嘿嘿一笑:“我帮观澜把人打发走了,观澜欠我一个人情。”
“你怎么打发的?”
“我说观澜其实早就成亲了,他女儿现在嫁过去只能当小妾,而且在小妾里都排不上号。观澜不仅有正妻,还有两个小妾和一个通房的书童,男女通吃,他女儿嫁过去且有的斗,就算生出儿子也是庶子。房东听完都气疯了,大骂观澜是个畜生、骗子,拉着女儿就走了。”杜仲说。
酒楼里,张知几和书童大吉冷不丁齐齐打了两个喷嚏。
张知几顿时神色大变:“小二,快给我上一壶浓姜茶!该死!风寒又找上我了!”
沈知砚一言难尽地听完:“你确定观澜不会杀了你吗?”
杜仲耸耸肩:“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不是帮他把人打发走了吗?你们看到榜了吗?怎么样怎么样?”
说到这个沈知砚心情又扬了起来,附到杜仲耳边轻声道:“我和观澜都中了,我侥幸拿了个解元。”
“什么?解元?!”杜仲瞳孔剧烈震颤,失声大叫道,“我的银子保住了,我要发财了!”
唰!
听到关键词解元,周围院落的士子纷纷探出脑袋四处扫射,解元在哪呢?
沈知砚赶紧把杜仲拉进门,同时不忘让沈野去把张知几叫回来。
杜仲激动得身子乱颤,拉着沈知砚的手目光灼灼:“真是解元啊?十三岁的解元,大晟有过这么年轻的解元吗?含章你要青史留名了啊!解元是我杜仲的好兄弟哈哈哈!这次那些个赌坊怕是要赔了!”
回悬瓠城他一定要四处吹嘘,这届京西北路的乡试解元可是他的好友!
他还靠着沈知砚赚了一百多两银子。
不一会儿张知几就回来了,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看。
“别贼眉鼠眼地张望了。”杜仲向他摆摆手,“我帮你把人打发走了。”
张知几这才大摇大摆往里进,感激道:“多谢安常!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杜仲怪模怪样地向两人行了个礼:“小秀才见过举人老爷!”
三人正打闹着,街上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声,是报录人上中举的人家报喜了!
第248章 解元的排面
第248章解元的排面
唢呐声越来越近,沈知砚和张知几的心也砰砰跳起来。
来了!
小院的门是敞开的,报喜的队伍就停在门口,沈知砚捏紧了手里提前包好的红封,而后亲眼看着报录人进了对门的院子……
“恭喜河南府吴光吴老爷,喜中乡试第九十九名!”
嘹亮的贺喜声从对面院子里传出,紧接着里头传来一阵道贺声和惊叫声。
再然后就是锣鼓喧天和鞭炮齐鸣声。
“才报到九十九,看来轮到咱俩还得等一会儿。”张知几又坐了回去,把红封撇在小桌上。
适才他的手汗都浸到了红封上,包着喜银的红纸被捏得皱巴巴的。
沈知砚这会儿又不放心起来,反复向沈野确认:“阿野,榜单上第一个真是我吗?”
沈野笃定地点头:“绝对是你!张公子的我可能会看错,你的我绝不会看错!”
这下轮到张知几不放心了。
“对了,你们还记得吴青樵吗?”张知几突然问,“就是那个酒楼的店小二。”
沈知砚点头:“记得,怎么了?”
“他中举了!”张知几一拍桌子,“我亲眼看到喜差到酒楼里找到吴青樵给他报喜!”
“天啊!十七岁的举人?”杜仲面露震惊,心中有些无法接受。
虽说他旁边还有一位十三岁的解元,但沈知砚长得眉目俊朗又有名师指点,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料子啊!
那个吴青樵长得与话本里的张飞无异,杜仲总觉得他应该是杀猪的而不是考科举的。
哎,人不可貌相啊!
“店小二突然摇身一变成了举人老爷,那掌柜都快吓瘫了,直接一把跪在吴青樵面前,连连磕头说自己有眼不识泰山。”张知几绘声绘色地向两人讲述当时酒楼的场景。
杜仲想象着那个场景,目光涣散,喃喃道:“人前显圣,想想就爽啊,什么时候能让我爽一把……”
一直到吃过午饭,街上才重新传来唢呐和锣鼓声。
沈知砚和张知几已经松弛了,就不动如山地坐在小院里。
这次是真的朝着他们小院来的。
报录人还未进院子,声音已经传来:“恭贺蔡州悬瓠城张知几张老爷,高中乡试第四十三名!”
张知几唰一下站起来,下意识冲出去几步才意识到自己该稳重些。
他强忍着笑意,把手里红封递给报录人:“辛苦了!一点喜钱,请大家喝茶!”
报录人麻利收过喜钱,脸上更添一分殷勤,一敲手上的锣,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吐,身后的唢呐吹得起劲。
乐得张知几又多给了一个红封。
“恭喜观澜了!”报喜的队伍走后,沈知砚认真向张知几道喜。
“恭喜恭喜,恭喜你俩也恭喜我,以后我有两个举人兄弟了!”杜仲也笑得开怀。
接着一直等到黄昏,等得沈知砚百无聊赖之际,门外才重又传来锣鼓声。
沈知砚直起身子,理了理自己的衣袖,打起精神准备迎接报录人。
打开小院的门,沈知砚惊呆了,报喜的队伍长得一眼望不到头,后面跟着成群结队看热闹的百姓和书生,把整条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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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录人来了整整三位,身后跟着一整个喜乐班子一路敲敲打打,阵仗之大,远超其他中举的士子。
“好有排面啊!”杜仲感叹道。
“恭喜蔡州朗山县沈知砚沈老爷,夺魁首,高中乡试解元!”
还未拿到喜钱,三个报录人脸上已是笑容满面,扯着嗓子唱名,十分卖力。
沈知砚心情激荡,面上却是一派淡定,镇定地上前一步,把早就准备好的红封递给报录人:“一点茶钱,辛苦了!”
“沈相公大魁乡闱,独占鳌头,他日定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沈老爷真是文曲星下凡呐!”
“沈老爷有状元之姿!”
看着沈知砚过分年轻的面庞,三个报喜人争先恐后地说着好听的话,生怕慢人一步惹得解元不快。
沈知砚一一拱手谢过。
全城士子都闻风而来,挤着脑袋往院子里张望,势要见见解元的风采。
“神机小郎君”这个名头在河南府内十分响亮,大家或多或少都对沈知砚有所了解,只是没多少人见过这位神机小郎君的真容。
如今亲眼目睹了沈知砚稚嫩的面庞,那些没中举的士子心中油然生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之感,只觉得如鲠在喉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天资是一种很残忍的东西……
他们在沈知砚这个年纪,连《论语》都还背不顺溜,沈知砚却已经考中了举人,还是以第一名的好成绩。
看着沈知砚意气风发的模样,一众士子羡慕得眼睛都直了。
看热闹的百姓瞅到沈知砚的模样之后也是讨论不休,完全无法相信这一届的解元只有十三岁。
混在队伍里的一些富商已然蠢蠢欲动。
上午愤然离开的房东完全想不到,从此以后他的这间小院会变得多么抢手。
说完漂亮话,喜乐班子又开始卯足了劲吹吹打打,金锣鸣响,大鼓咚咚,唢呐嘹亮,乐声沸沸扬扬,不同乐器的演奏者势要把其他乐器的音量压下去。
整条街道都是此起彼伏的欢呼喝彩声。
沈知砚被人群簇拥着,混乱之中被无数双大手将身上摸了个遍,说是摸到解元的身子自身的运道也会变好,美其名曰沾沾喜气。
一直到天色彻底擦黑,报喜的队伍才意犹未尽地离开,沈知砚的衣服已被揉得皱皱巴巴。
“恭喜含章啊!喜夺解元!”张知几和杜仲笑着向沈知砚庆贺。
两人跟在沈知砚身边,倒是好好见识了一把解元的排场,真是好威风啊!
一直到报录人报完喜,沈知砚才终于对自己拿了乡试第一有了实感,心里不禁有些飘飘然,他现在想马上飞回蔡州告诉裴夫子和师父这个喜讯。
沈知砚拿了解元,杜仲连本带利拿回了二百多两银子,晚上杜仲大手一挥,直接叫了一桌豪华席面,三人一起喝了点小酒才各自回屋。
放榜次日,沈知砚就和张知几一起去参加了鹿鸣宴。
第249章 鹿鸣宴
第249章鹿鸣宴
鹿鸣宴是官府为新科举人举办的庆贺之宴,因为宴会中必须奏响《诗经·小雅》中的《鹿鸣》之曲,因此得名。
还有一种说法是人们常以鹿来象征“禄”的含义,新科入举乃是入“禄”,也就是升官发财的开始。
但是读书人讲究自谦含蓄,把财富挂在嘴边太俗了,所以取了“鹿鸣”这么一个高雅有诗意的名字。
文举的庆功宴叫鹿鸣宴,与之相对的武举庆功宴则叫鹰扬宴。
鹿鸣宴在离贡院最近的官宅举办,除了中举人和地方行政长官,乡试考官也会到场。
一到地方,马上就有一群人凑到沈知砚身边,沈知砚如众星捧月一般被人围到了正中间。
每个人脸上都笑意吟吟,十分和善地与沈知砚交谈,尽管在此之前沈知砚完全没见过他们,甚至还有人在诗会雅集上公然说过沈知砚恃才傲物目中无人。
人一发达,周围就全是好人。
一些蔡州的举人想离沈知砚近一些,就很不客气地驱赶其他州的举人:“去去去,这会儿知道上赶着巴结了,你们之前不都押别人是解元吗?”
许多人脸上闪过尴尬,他们其中不少人放榜之前也赌了一把解元的名头会花落谁家,不过押的都是河南府那两位士子。
沈知砚过往履历堪称辉煌,但是十三岁的解元,这谁敢想谁敢赌?
偏偏这么魔幻的事确确实实发生了。
蔡州的士子将沈知砚围着,不停地感谢他拿了解元,让他们既赚到了钱又跟着涨了脸面。
除了沈知砚,解元大热门隋伯阳身边同样围满了人。
隋伯阳是《诗》一房的魁首,这次拿了亚元,也就是乡试第二。
隋伯阳出身世家,家族里有长辈在六部供职,与河南府知府也是常有来往,在河南府内名气极大。
此刻的隋伯阳穿着一袭崭新的玉色襕衫,被一众士子围着,脸上挂着得体温润的微笑。
一名士子套近乎似的哀叹道:“伯阳兄博闻强识文采斐然,头一次下场就拿了亚元的好名次,我等佩服!哎,只可惜了我的银两,十两本钱全捐给赌坊了。”
此话一出,顿时引起一众人的附和,他们也都押了隋伯阳。
隋伯阳面上依旧是得体的微笑,眼里却飞快闪过一丝不悦。
一群赌徒赌输了银两,跟他何干?难不成还要怪到他头上?
再说了,他也押了自己二百两银子……谁来赔他?
当时听闻自己的老对手程安做错了一道算学题,隋伯阳果断就去赌坊押注了自己。
谁知半路杀出个沈知砚……
如此想着,隋伯阳不着痕迹地往沈知砚的方向扫了一眼,眼里有些晦暗,真是年轻啊……
放榜前作为解元第二热门人选的程安也围在沈知砚这边,他是《书》一房的魁首,本次乡试第三。
他的襕衫被洗得发白,臂膀上还有补丁,脸上是不卑不亢的神色,沈知砚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程安朝着沈知砚作揖,笑意恳切道:“恭喜小郎君高中乡试头名解元!如此年纪便拔得头筹,这份才情当真惊煞旁人!”
有身边人的小声提醒,沈知砚知道了眼前之人就是程安,他笑着拱手:“程安兄谬赞了,我读过你的策论文,针砭时弊言之有物,篇篇都是上乘之作,还能在《书》一房中脱颖而出成为魁首,在下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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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不骄不躁的沈知砚,程安忍不住叹道:“这般年纪就有如此成就,还能如此淡然,这份心性,后生可畏啊!”
沈知砚笑笑不说话。
昨天放榜他笑了一整天,苹果肌都笑酸了,今天自然不想再笑了。
沈知砚看了一圈,见到好几个汝滨书院的同窗,又一一寒暄了一番。
张知几张望了一下,没看到袁书尧,他找到跟袁书尧住同一家客栈的同窗问:“袁书尧这次又没中吗?”
那同窗说:“没呢,不过又上了副榜。昨日放榜的时候袁书尧哭得那叫一个惨,一直抱怨老天不公。晚上在客栈喝得酩酊大醉,把脑子喝坏了,逢人就说自己上了副榜是半步举人,什么举人之下第一人……”
同窗一脸嫌弃,想起那个场景就起鸡皮疙瘩:“真是丢我们汝滨书院的脸!”
乡试副榜就是个安慰性榜单,上副榜的人并不算正式举人,也不能参加来年的会试。
“半步举人?”沈知砚忍不住笑了,他怀疑袁书尧也是《斩仙》的书迷。
所谓半步举人、举人之下第一人,不过是个小小秀才罢了。
见到真正的举人,还不是要躬身喊一句“老爷”。
不断有举人过来给沈知砚敬茶,沈知砚扬着笑脸一一回敬。
曾陪鹿鸣宴,遍识洛阳生。
过了一会儿,弦歌《鹿鸣》之曲奏起,丫鬟们把礼器和器皿摆好,恭敬地立在一旁,小吏们端着少牢(羊、猪)鱼贯而入。
新科举子们赶紧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
官员们也相继入场。
为首的是河南府知府和学政,身后跟着的是本次乡试的正、副主考官、五房的同考官和一众外帘官。
沈知砚考秀才时学政还是沈观复,现在已换了一个。
沈知砚小小一个,站在最前头,身后分别是隋伯阳和程安等另外四房的经魁。
《春秋》的同考官宋恪一进花厅,眼神就一直黏在沈知砚身上,目光之火热,恨不得给沈知砚盯出一个洞来。
沈知砚很难忽视宋恪的目光,低着头斜眼偷看了宋恪几眼,尬笑了一下就赶紧收回目光。
这考官为什么这么看他?
同考官温翰用胳膊肘轻碰宋恪,示意他注意仪态,维持好他们考官高大威严的形象,不要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样子。
学政和正考官张承山各自发表了一些勉励祝贺之语。
而后由沈知砚带头,轮番向考官们敬酒,期间仍要奏《鹿鸣》之曲以承礼乐教化。
等敬完酒吟完诗,活动就相对比较自由了,大家既可以互相交流,也可以大着胆子去考官们面前混个脸熟。
但新科举人们还是比较拘谨,没一个人坐下。
于是沈知砚干脆也站着吃饭,他准备吃饱了再去考官们面前混脸熟。
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胃口越来越大,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隋伯阳瞧着沈知砚大快朵颐的模样,忍不住皱起眉头。
第250章 隋伯阳的小心思
第250章隋伯阳的小心思(第1/1页)
《科举:状元首辅又带飞朕了》第250章隋伯阳的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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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哭泣的隋伯阳
第251章哭泣的隋伯阳
《鹿鸣》之曲依旧在宴厅内回荡,全场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哪怕一丝声音,大家傻傻望着沈知砚,像是被集体石化了。
他们的心情已经不能用单纯的羡慕嫉妒来形容了。
他们费尽心思想要博考官垂青,到头来,两位考官却主动屈尊下阶,当众盛赞这位十三岁的解元。
隋伯阳能上前与正副考官对话已经让一众举子羡慕不已,沈知砚这待遇他们更是想都不敢想……
脸上一向波澜不惊的黄丰黄知府都惊疑不定地望着沈知砚。
他主持过好几届鹿鸣宴,解元也见过不少,从来没有哪一届的正考官如此毫不吝啬地夸赞一个学子。
沈知砚的天赋当真如此可怕?
沈知砚回过神,敛衽对着张承山深深一揖,神色恭谨,不骄不躁道:“座师谬赞,学生愧不敢当。世间古贤论述兴亡者甚多,学生不过拾人牙慧,不敢自视过高。今日能得大人垂青蒙乡试解元,往后还当潜心向学,不敢恃此一篇文章便心生骄矜。”
张承山连连点头,赞赏道:“不愧是陆山长亲自带出来的学生,名师出高徒啊!”
宋恪在一旁幽怨地白了张承山一眼,这块璞玉分明是他先发现的,魁首也是他点的,张承山怎么抢他的赏识之恩。
隋伯阳听得面色复杂,原来这个沈知砚这么会说话……
他还以为是个书呆子呢!
刚才沈知砚无视隋伯阳也并非故意,他压根就不认识隋伯阳。
后面连《诗经》一房的同考官温翰也下来跟沈知砚聊了几句。
原本他是想把沈知砚叫上台去的,但正考官张承山都主动下台了,他身为同考官也不好端着。
隋伯阳坐在位置上,无视了其他人的示好,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心里郁闷至极。
风头全被沈知砚抢光了!
他长这么大,鲜少有这样被忽视的时刻。
鹿鸣宴结束后,外帘官把本次乡试五名魁首的卷子张贴了出来,供各位举人观看学习。
这样做也是为了向世人证明朝廷取士公平公正,并不会偏袒任何一个没有真才实学之人。
酒足饭饱,沈知砚自认为社交量也够了,找到小吏领了举人公服就和张知几一起回去了。
官员们相继退场,许多举子并未着急离开,纷纷凑到五魁首的卷子前观摩。
能在两千多个秀才中脱颖而出考中举人的都能算是人中龙凤,对自己肚子里的墨水亦是十分自信,并不会因为名次高低就觉得自己技不如人。
看五魁首的卷子,大家抱的更多的是“审判”的心态。
看卷子自然是从解元的开始看起,所有人都凑在沈知砚的卷子前议论纷纷。
八股文做得确实不错,但其他魁首的也不遑多让,不至于单独得到正考官如此盛赞吧?
律法题……全对,算学题……也全对,嗯……确实有点东西。
人群中不时传出几句议论。
一直看到策论文,议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众人的目光从审视迅速转为浓浓的震惊。
有人读完,脸上是叹服的神色:“竟有这般见识……”
一些怀着审视之心的举子面对这样一篇字字切中要害、逻辑严密的文章,嘴里吐不出半句讥评,唯有久久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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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文章,放到会试的考场上也是出类拔萃绰绰有余!
从今日起,《六国论》传遍大晟只是时间问题。
一身酒气的隋伯阳脚步虚浮,摇摇晃晃走了过来,他倒要看看沈知砚的卷子比他的好在哪里。
其余人自觉给他让出一条路。
隋伯阳第一眼看到的是沈知砚的字,他是书法行家,沈知砚的馆阁体写得十分工整端正,但是较之他隋伯阳的还是稍逊一筹。
隋伯阳暗自点头,此为一胜。
隋伯阳忘了,乡试考官们看得根本不是墨卷,而是外帘官抄的朱卷。
八股文的水平与他相当,就算是打平。
律法和算学题全对?隋伯阳也是全对,依旧打平。
隋伯阳嘴角的笑在看到《六国论》的开头后陡然凝固住,眼睛越瞪越大,难以置信地一字一句读着。
隋伯阳石化在原地,眼睛直愣愣盯着沈知砚的卷子,许久,两行清泪缓缓流下。
隋伯阳泪如雨下,他服了,他写不过沈知砚……
他自恃家学渊源,自认文章功底不输于人,暗忖沈知砚不过是运气侥幸才从他手里夺去了解元之位。
如今看到《六国论》,隋伯阳的骄傲被彻底击碎,这篇策论比他的老对手程安写得都高出不少。
隋伯阳一直立在最前头,其他人碍于他的身份,也没上前催促。
人群后头的吴青樵等得有些急,他也想上去看看沈知砚的文章,看完还要赶回去睡觉呢。
见隋伯阳迟迟不走,吴青樵终于是忍不住,上前轻轻推开了隋伯阳。
隋伯阳被推了个趔趄,泪眼婆娑地望向吴青樵。
吴青樵吃了一惊,堂堂七尺男儿,被他推了一下就哭,不至于吧?!
隋伯阳没管吴青樵,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乡试放榜结束了,乡试相关工作还没结束,相关官员还需抄录好乡试题名录和乡试录,上呈给皇帝御览。
题名录又叫登科录,即将上榜的举子照榜抄录成名单。乡试录是按照惯例,挑选考场内应试士子写得优秀的文章刊刻成书。
题名录和乡试录都要上交朝廷存档。
参加完鹿鸣宴的第二日,沈知砚一行人就准备返程回蔡州。
沈知砚和张知几一起穿上了举人公服。
两人头戴儒巾,身穿青色圆领袍服,腰间束着蓝丝绦,脚蹬皂皮靴,怎么看怎么气派。
杜仲冷眼看着两人的装扮,流下了羡慕的泪水。
沈知砚眉目清隽,原本面容尚带有少年人的青涩和稚嫩,但公服一上身,将气质一压,竟平添了几分沉稳和威严,当真有了举人老爷的风范。
只是沈知砚身量不够,公服的袖子和裤腿略略有些长,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张知几穿上公服竟显得凶巴巴的,一张黑脸不苟言笑,杜仲觉得他像是那种自己上去谄媚一句就会被他下令痛打二十大板的严官。
杜仲低头看自己身上的秀才襕衫,长长叹了口气。
沈知砚是解元,回程途中官府会派专人护送回乡。
返程的仪仗,不可谓不隆重。
第252章 回家
第252章回家
河南府府衙这边派了一队衙役,专程护送沈知砚归家。
伞盖、鼓乐、彩旗一应俱全,奢华的马车上还挂着红绸,喜庆至极。
如此,倒省了一大笔雇请镖师的银子。
占沈知砚的光,张知几和杜仲也能由官兵护送着回悬瓠城。
行至坦途,官府的人还会让沈知砚从宽敞的马车上下来,请他乘坐官轿。
衙役会在队伍前方鸣锣开道,十分张扬。
沈知砚坐在官轿里,总有种自己是个即将出嫁的小媳妇的错觉。
到了信阳军的地界,沈知砚唤来领头的衙役,告知他信阳多山,山间还有山匪劫道,要小心前进。
领头衙役听完冷笑一声:“解元老爷多虑了,抢劫解元等同于谋反,那可是株连九族的重罪!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抢,老子直接一刀劈死!”
沈知砚确实多虑了,在大晟,抢劫举人就是公然与朝廷对抗,打劫一位解元无异于飞蛾扑火,会受到地方官府的全力围剿。
领头衙役晃了晃腰间的胯刀,谄媚道:“沈老爷尽管放心,此地要是真有山匪,这整座山的蚯蚓都得被竖着劈成两截!”
随后一路出了信阳军进入蔡州地界,果然没碰到一个山匪。
……
清水村里,一群妇人正聚在沈家院子里捏泥人。
张氏也在其中。
如今沈家跟着霍家把生意越做越大,张氏已不需要整日辛苦地纺线。按沈知砚的话说,张氏每日在家享清福就成。
可张氏是个闲不住的,就爱跟着村妇们一起捏泥人,她手脚麻利,在一众妇人里都算是捏泥人的好手。
但这段时间张氏工作一直不在状态。
她略微摆动一下手里的泥团,就要抬头往村口的方向张望一眼。一上午过去,一个泥人都没捏出来。
老村长的儿媳赵氏瞧张氏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调侃道:“淑兰的心都跟着砚哥儿飞去河南府了!”
张氏勉强笑笑,她确实是一时担心路途颠簸,沈知砚身子骨受不了染上风寒,一会儿又唯恐沈知砚太紧张在考场上失了发挥。
其他村妇哄笑道:“是不是担心砚哥儿考不上?”
张氏回过神,打起精神恢复一贯的爽利模样:“我担心这个干啥?砚哥儿才十三,又是头一回乡试,中不中又有什么的?没中接着考便是,反正家里供得起。”
于是有村妇顺着张氏的话道:“砚哥儿这么小,就算没考上也正常。有谁听说过十三岁的举人老爷?那个沈有才二十多了不是连童生都没考上嘛!想当初他回回下场俺家都送五个鸡蛋,哎,肉包子打狗啊!”
其他村妇纷纷摇头,十三岁的秀才都少见,更别说举人了。
张氏一听却又不乐意了:“话不能这么说,沈有才配跟砚哥儿比嘛?我家砚哥儿念书刻苦又有好的老师教,万一他第一次考试就能中呢?谁说砚哥儿中不了我跟谁急!”
村妇们面面相觑,张氏刚刚不是不在乎沈知砚考不考得上吗,怎么又变脸了,她们这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蹄上?
赵氏笑着出来打圆场:“不说这个了,咱们又不是考官,也不知道砚哥儿到底考没考上,且等着就是。守仁叔不是就在村口嘛?砚哥儿回家了咱马上就能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2章回家(第2/2页)
从一个月前开始,沈老头便什么也不干,天天坐在村口的老樟树下等沈知砚回来。
沈老头在树下一坐就是一整天,一日三餐都得老黄氏或者张氏亲自送到村口去。
沈有才苦着脸求沈老头去田里帮他抢收,却只得到亲爹一句冷冰冰的“滚”。
沈老头比张氏更心神不宁,万一他去帮沈有才干活,沈知砚恰好回来了怎么办?
而且沈知砚去乡试之前沈老头已经在村里夸下海口,说沈知砚必定一举中举。
现在想想,自己当时真是脑子被驴踢了,连这种牛都敢吹。
沈老头胡思乱想之际,远处突然传来点唢呐锣鼓的声响。
他疑惑地抬头,远处尘土飞扬,一大队人马出现在视线里。
沈老头有老花,近处的东西看不清,看远处视线倒是好得很。
队伍前头,几面旌旗迎风招展,一众官差簇拥着车马缓缓行来,队伍后头还跟了个喜乐班子,锣鼓、唢呐之声震天。
为首的高头大马上坐着的好像是个少年,头巾上簪着的大红花格外惹眼。
沈老头使劲眯眼想看清马上之人,队伍越来越近,他才终于认出那个少年的模样。
那是……砚哥儿?!!
沈老头眼睛猛地瞪大,望着逐渐靠近的人马,脑海里闪过一种猜测,大叫一声就往家里跑。
沈知砚也看清了沈老头,扬起笑脸正要打招呼,就见沈老头发出尖锐的怪叫,然后头也不回地逃了……
喜乐班子吹吹打打的声音已经传遍了清水村,不管是田里抢收的还是待在家里的,都忍不住往村口的方向张望。
张氏刚走出小院,就看到沈老头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往家里赶,临到门口,还让一块石头硌了脚。
张氏大惊失色,赶紧上前扶住沈老头:“爹你这是怎么了?”
沈老头气喘如牛道:“砚…砚…砚哥儿回来了!”
“什么?!”
张氏尖叫一声,松开沈老头往村口跑去。
沈老头失去重心,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哎哟!哎哟!”
老黄氏、沈有才和王氏正在地里抢收,听到震天的声响,纷纷扶着酸痛的腰直起身子看去。
沈有才仰着头,恰好看到沈知砚骑着高头大马从他身边漫不经心地经过。
沈知砚穿着举人公服,脸上挂着春风得意的笑,压根没有注意到沈有才。
看着这惊人的阵仗,沈有才忍不住张大嘴巴,沈知砚这是中举了?!而且恐怕名次不低!否则不会有这么大的排场。
沈有才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点子的粗布衣裳和露出大拇脚趾的草鞋,再望向沈知砚身上那身崭新的举人公服,巨大的落差感在他心里弥漫开。
王氏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拉拉沈有才的衣袖不可置信道:“我…我没看错吧,那是二狗吗?二狗中举了?!他才多大!”
沈有才一把甩开媳妇,一边呜呜呜地哭,一边重新弯下腰去割麦子。
第253章 族谱单开一本
第253章族谱单开一本
沈知砚到家时,沈老头才发现谢闲谢县令也在队伍之中。
谢闲穿着知县的深绿官服,头戴展脚幞头,身材挺拔,官威十足。
沈老头正要给谢闲行礼,却被谢闲一把扶住。
谢闲笑容满面道:“恭喜老太爷了,孙子高中乡试解元,好福气啊!”
“解…解元?”沈老头迷茫地眨眨眼,“不是举人老爷吗?”
“解元啊,就是举人里面的头名!”谢闲笑着说。
他满意地看了眼沈知砚,心里也忍不住感慨,还真让裴知白说中了,这小子能比霍怀瑾更早考上举人,而且还是解元,真是吓人呐!
沈老头傻了,嘴巴张得老大,他没听错吧?砚哥儿又是第一名,这次还是举人里的第一名?!
那可是举人啊!他们清水村还未出过的举人老爷,他孙子是头一个!
村妇们同样震惊不已,像麻雀一般叽叽喳喳讨论着,声浪一叠高过一叠,望向沈知砚的眼神变得无比热切。
张氏正在仔细检查沈知砚的身体,听到谢闲的话猛地顿住,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知砚:“娘没听错吧?”
沈知砚笑得灿烂:“没听错!娘,我真是第一名!不然谢县令怎么会亲自送我回来?”
提前得到消息的谢闲一大早就带着僚属到郊外的十里长亭,亲自迎接送沈知砚返乡的仪仗。
这待遇,只有解元能有。
张氏激动地一把抱住沈知砚:“好样的砚哥儿!太给娘争气了!呜呜呜……娘这两个月担心得都吃不下饭。”
沈知砚回抱住母亲,鼻子莫名有些酸。
张氏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破涕为笑道:“你爹在城里看店呢,我得赶紧把他叫回来。”
“不用啦娘,待会儿我还得去县城里头呢!”沈知砚笑着说。
回家之后,县衙还会让沈知砚簪花挂红,骑马在县城里头逛一圈,告知百姓们朗山县出了个解元,然后前往文庙行礼,最后再用鼓乐彩旗将他重新送回清水村。
沈知砚的巡游,大半清水村人都跟在了队伍后头。
每经过一个地方,清水村村民就要向其他人隆重介绍这是他们清水村出来的解元,一遍遍乐此不疲地介绍着沈知砚。
到了县城,沈有粮跟在队伍里头,七尺的汉子哭成了泪人,肩膀抽动不止。
等巡游完回到清水村,哭得脸红脖子粗的沈有粮大吼一声:“开祠堂!”
这么大的事,不用再精心挑选良辰吉日,需要即刻告知祖宗,然后载入族谱!
沈氏一族所有男丁都到场跪在了祠堂门口,除了沈有才。
当初分家时沈有才闹得太难看,沈老头一怒之下对他实行了“免祀”的惩罚,不允许他祭祖。
只要他一靠过来,马上就会被其他男丁驱赶。
专门负责看管族谱的老童生拿着族谱走过来,对着沈有粮为难道:“有粮啊,上次砚哥儿后头就给他留了一张白页,如今有些不够记了。”
年初圣旨到的时候才刚刚修订过族谱,将沈知砚获封“神机小郎君”这件事浓墨重彩地写到了族谱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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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没想到这才不到一年,沈知砚又创纪录地考了个举人回来。
早知如此,当初应该给沈知砚多留几页空白。
“不够记了?但这么重要的事是绝对不能简写的。”沈有粮皱着眉略略思索后便道:“那不如给砚哥儿单开一本吧!”
“单开一本族谱?!”老童生攥着族谱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族谱单开一页砚哥儿都算是清水村头一份了,现在你想给他单开一本?!先祖们在族谱里也才记了两页……”
张氏凑过来,理直气壮道:“那先祖考上举人了吗?”
“没…没有。”老童生摇头。
“那不就得啦?砚哥儿前有圣旨,后有解元,都是先祖没有的,给砚哥儿单开一本族谱怎么啦?”
“但…但之前没有过这个先例啊。”
张氏循循善诱:“太公你想想,若是不给砚哥儿单开一本,到时候他若是再成了进士,当了官,可是族谱却记不下了该如何是好?咱清水村能不能发达就看砚哥儿了!”
沈有粮点点头:“我媳妇说的在理。”
老童生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片刻后跟着点头:“你是村长你说了算,我再去问问族老们,他们同意那就单开一本。”
族老们早就被喜悦冲昏了头脑,一下就同意了单开一本族谱的提议。
沈老头得知后欣喜若狂,激动地问族老们:“这次是不是可以从我这写起了?”
族老们对视一眼,纷纷摇头:“不行。”
“为啥嘛?!”沈老头急了,上次单开一页不写他就算了,这次单开一本了还不写他。
族老义正言辞道:“还是那句话,从你开始写得写多少人进去?最重要的是记砚哥儿懂吗?你一把年纪就别瞎凑热闹了。”
族老们绝对不会承认是因为自己嫉妒沈老头。
他们在族谱上就一个简单的名字,凭啥沈老头能靠着孙子在族谱上留下大篇幅的记录?
而且要是再让沈有才也跟着沾到光,恐怕砚哥儿会不高兴吧?
这些族老都跟人精似的,今日不同往日啦,砚哥儿不高兴,就是整个清水村不高兴!
开祠堂之后,清水村请了一整个戏班子来村里唱了三天大戏,无数货郎、小贩闻风而来。
不用沈知砚操心,村民们自发就办起了流水宴,凡是十里八乡想沾沾喜气的,都会提着礼物上门贺喜。
流水席那边沈知砚没管,他准备在家开一场私人些的宴会,只邀请少数相熟的亲戚朋友。
外公张猎户那边自不用说,沈有粮和张氏一早就兴冲冲地去了大张村。
上次沈知砚考上案首,夫妻俩在大张村待了整整一天,这次沈知砚考上解元不知道两人又要在那边待多久。
临走前,二婶柳氏贴心地给张氏递上了两大壶陈皮水。
沈知砚则带着沈野第一时间前往了琢玉学堂。
沈知砚很期待看到裴夫子得知他考中解元之后的表情。
第254章 杀人犯
第254章杀人犯
一路来到琢玉学堂,学堂的大门紧闭着。
隔壁两个学堂传出朗朗书声,琢玉学堂里却没有一丝声响。
沈知砚心里闪过一丝疑惑,难道今日裴夫子恰好给学生们放假?
他上前叩门,很快有人给他开门,开门之人沈知砚不认识。
“你是哪个?”看门人问。
“我是沈知砚,我找这个学堂的裴夫子。裴夫子在吗?”沈知砚说。
“你是沈知砚?!”
看门人对这个名字有很大的反应,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放在沈知砚脸旁,仔细比对一番后道:“果然是沈知砚。”
沈知砚不明所以。
看门人突然开怀大笑起来:“你终于来啦!我这就把裴夫子给你留的东西给你,然后我就自由啦哈哈哈哈!”
说着转身就往学堂里跑去。
片刻后,看门人搬了个木箱过来,木箱上还落着锁。
他摸出钥匙,连同木箱一同交给了沈知砚:“这是裴夫子留给你的,如今东西已经交到了你手上,我也就不用再待在这看门了,告辞!”
沈知砚眉头深深皱起:“裴夫子人呢?”
看门人往西一指:“走啦!不在朗山县了。”
“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裴夫子没写信跟我说?”沈知砚一把拽住看门人,神色罕见地有些失态。
看门人被沈知砚的模样唬住,愣愣道:“夫子半年前就走了,今年府试琢玉学堂的学生都考上了童生,裴夫子就走……走了。”
“走哪了?裴夫子去哪了?”沈知砚大吼。
看门人也急了:“你问我我去问哪个嘛?夫子又没跟我说,你个小娃娃这么凶。”
看门人手指木箱:“裴夫子不是给你留了东西吗,说不定里头有夫子的信呢?我就一个看大门的,你就别为难我了。”
沈知砚目光移到了木箱上,他蹲下用钥匙将箱子打开,里头放着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最上头果然有一封薄薄的信。
沈知砚如今也是识货的人,这套文房四宝价值不菲,他狐疑地盯着看门人:“箱子和钥匙都在你手里,你没想过私吞?”
看门人穿的是粗布麻衣,一看就不富裕,箱子里的东西他拼命干一辈子也未必买得起。
看门人很不高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虽然穷,但我也知道做人最重要的是诚信!我儿子去年跟着裴夫子考上了童生,我怎么可能做对不起他的事!”
“抱歉,把你看窄了。”沈知砚轻声道歉。
看门人悄悄松了口气,眼里闪过一丝心虚。
要说歪主意,他确实是打过的。等待沈知砚上门的这段时间,他也时常偷摸打开箱子。
里头的文房四宝值钱他自然知道,虽然并不知道具体值多少钱。
每次他一起歪心思,就会想到把箱子交给他那天,裴夫子身边那个书童曾当着他的面,一口气单掌劈碎了十块砖头,劈完还轻飘飘道:“记得把这个给沈知砚,我们还会回来的。”
一想至此,看门人什么坏心思都没了,只求着沈知砚赶紧上门把东西领走。
沈知砚急切地拆开信件,里头只有短短两行字:
吾去边境寻父兄,你且安心赴乡试,勿念。
匣中物什是我提前备下的乡试贺礼,静候佳音。
裴夫子真的走了,怕影响他乡试所以没有告诉他,他回来了才知道。
中举的喜悦被这突然的离别冲淡许多,沈知砚心里的遗憾不知该怎么纾解,他还没来得及告诉裴夫子他考中了解元。
裴知白说“静候佳音”,可就算他写了信,又能往哪寄?他连裴夫子现在在哪都不知道。
看门人同情地看着沈知砚,裴夫子走的那天,学堂里的孩子都是这般不舍的模样。钱大地主的儿子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口水糊了裴夫子一袖子。
沈知砚耷拉着脑袋,闷头走在县城的街上。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就想这么一直走下去。
沈野捧着箱子沉默地跟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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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砚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身后的沈野突然语气急切地叫住了他:“砚哥儿,你看那!”
沈知砚回头看了眼沈野,又茫然扭头。
他漫无目的地踽踽而行,并没有注意周遭环境,抬头才发觉自己一路走到了县衙门口。
沈知砚无意在县衙门口驻足,他无精打采地顺着沈野手指的方向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瞬息,沈知砚目露惊悚又闪电般地扭头望去。
县衙门口有一告示栏,朗山县衙所有的布告都会张贴于此。
让沈知砚惊悚的是,告示栏上贴着一张大大的海捕文书,文书上寥寥几笔勾勒出来的犯人竟然是……刘义?!
沈知砚大踏步上前,眼神死死盯着海捕文书上的内容:
七月望日,朗山县白马镇大刘村发生命案,村长刘石磙被人持刀捅死于宅内。经查,系该村十五岁生员刘义所为,案发后凶犯刘义未到官投案,携母宋氏、胞姐刘小满一同逃亡。
查凶犯刘义,年十五,身量纤长,面白无须,眼下青黑如墨;其母宋氏面容沧桑,胞姐刘小满容貌娇美。合行海捕。
仰各地严缉,捕获或报信者赏银若干,窝藏同罪。
沈知砚一路看下去,最下头刻着官府加盖的朱印,所有信息都对上了,就是他认识的那个刘义。
沈知砚只觉一阵心神恍惚,险些有些站不住。
刘义在县学好端端地上着学,怎么就变成了杀人犯???
海捕文书是七月份发的,也就是他去河南府赶考的时候。
按原本的计划,他邀请完裴夫子下一个要亲自上门邀请的就是刘义……
刘石磙是谁?他想起来了!刘石磙是年初说要娶刘义的母亲当小老婆那个一脸麻子的老矮冬瓜!
回想着刘石磙当初那副猥琐的模样,虽然海捕文书上没写明刘义的杀人缘由,但沈知砚敢断定,肯定是与刘义的母亲和姐姐有关。
一天之内,裴夫子走了,刘义莫名成了杀人犯,沈知砚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沈知砚心乱如麻,辨清方位后疾步向自家泥人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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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致所有驻足于这个故事的读者:
很抱歉在这里跟大家说一声,这本小说可能要暂时停更一些天。
这是我第一次写小说,为的是表达我对科举和历史的一些浅薄见解。
动笔之初我没有想过会拥有可爱的读者,故而前期也没有认真打磨完整的故事大纲,完全凭着一时的兴致写作。
随着故事慢慢展开,没有完善规划的弊端渐渐显现,写作过程变得格外艰难,有时候卡文卡得想揍自己。
最近阅读的人数渐渐多了起来,我收获了一些表扬,也得到了一些中肯的指证与批评。
由于写作经验的缺乏,我没有处理好主角与极品亲戚之间的关系,太过冗长无聊的家庭琐事占据了过长篇幅,在此对所有被“毒”到的读者说一句:对不起!
最近我愈发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文笔之稚嫩,故事之单薄,写不出让自己满意的字句这件事开始一直困扰我,焦虑和不安也随之而来。
我开始胆怯,开始不敢点开书评区,偶尔壮着胆子点开评论跟读者们玩梗,随即又会莫名陷入更深的焦虑和迷茫。
我还有很多内容要表达,有很多角色想塑造,但我不想强行拼凑破碎的情节,产出粗糙的内容辜负大家的喜爱。所以,请大家给我一点沉淀自省的时间。
如今小知砚已经过了乡试,我肯定会继续写下去的,不然他就没有光明的未来了!我不会让他的人生停在今天。
最后,再次对大家说一句抱歉。能看到这里的一定是在这本书上投入了许多时间和精力的读者,各位心情不好的话可以在段评里狠狠骂我,毕竟隔天更新、停更实在是太畜生了!
恳请大家给我一点时间,我好好想想。
放心,不会太久。
第255章 宴席
第255章宴席
沈家泥人铺的规模如今愈来愈大,不仅有泥人和盲盒木偶,还出了各式周边,什么木剑、法宝、奇珍异服应有尽有,店面也一扩再扩。
沈知砚无心欣赏自家的店面,冷着脸一步跨进店里。
看店的是二叔沈有实、沈虎和沈小雅。
“二哥!”沈小雅见到沈知砚,欣欣然叫了一声,却见沈知砚毫无反应,闷头走进了后院。
沈有实察觉到侄子心情不好,和沈虎对视一眼,齐齐去了后屋。
“砚哥儿,你今日不是进城寻夫子去了么?怎么是这副模样?”沈有实轻声问道。
沈知砚紧蹙着眉头说:“我在县衙门口看到了刘义的海捕文书。”
他看向沈虎:“海捕文书上说刘义把他们村长杀了,就是当时想当他后爹那个刘石磙,怎么回事?”
沈虎神色严肃起来,他听出了沈知砚话里的埋怨,当初两人就觉得那刘石磙没安好心,还专门去大刘村找刘母问过情况。
当时沈知砚忙于学业,不能在朗山县久待,就交代沈虎多留心刘义一家的状况,如今沈知砚回了朗山县却发生了这样的事。
沈虎脸上十分愧疚:“全怪我,我对刘义照看不到位,若是我去大刘村更频繁些,说不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说着沈虎脸上竟滚下两大滴泪来,这眼泪一是为刘义留的,二是恼自己没有办好沈知砚交代的事。
看着沈虎的模样,沈知砚心里也不好受,他放软了语气:“虎子哥,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今天看到时我委实太过震惊了,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告诉我?”
“刘义杀人是在你赶去河南府考试的第三天,县学秀才杀人的事一出,马上闹得沸沸扬扬,我们也是听到人讨论了才知道这事。毕竟刘义平时主要在县学里头念书,只有休沐才会偶尔来店里。之前我问过几次刘义他家的事,但他不肯多说,我也就不好多问。”沈虎难过道。
沈知砚沉默了。
海捕文书上没有写明刘义杀人的原因,想来事发突然,刘义杀了人就逃了,官府去大刘村也没查出什么。
沈虎每隔一个月便去大刘村看望刘义一家,发生这事怪不到他头上。
沈有实帮着看店也认识了刘义,刘义在店里常教沈小雅念书识字,沈有实心里是十分感激他的。
沈有实在一边接话:“这事传到清水村,可把大哥惊得不轻,马上就想去告诉你。但是一来俺们怕耽误你的考试,二来人已经没了,再把你叫回来也没啥子用,哎……本来是想等你回来告诉你的,但是你考了个解元回来,俺们一高兴,就…就把这事给忘了……”
沈有实声音越说越小,显然觉得把这事忘了极不应该。
不过他马上又说道:“刘义最后一次来店里时,大哥念着他的辛苦,强硬着塞给了他十两银子,没想到后面发生了这样的事……这样逃跑路上也算有盘缠。逃了也好,逃了不用坐牢也不用砍头。”
沈有实倒不觉得杀人逃跑这个事是对的,只是相处下来他觉得刘义是个极好的孩子,他杀人肯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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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有实心里遗憾地叹了口气,之前他还生出过让刘义当他女婿的想法,不过并未跟任何人开过口,如今更不能开口了。
沈知砚头疼地啧了一声,刘义放在后世那就是个未成年,拖家带口的,如何能逃得过官兵的追捕?
沈知砚尚不清楚刘义杀人的原因,但那刘石磙肯定不无辜,他私心希望刘义可以一直逃,永远别被抓到。
如果被抓到,最好是他已经入仕的时候,这样还有转圜的余地。
沈知砚被这事搞得好心情荡然无存,回了家就把自己锁屋里,什么客人上门都不搭理。
对此,朗山县的一些举人是很不满的。
一般有新人考中举人,县里的其他举人都会亲自上门祝贺,表示对新科举人的接纳。
以后在县城里大家就是一个圈子的人上人了。
大家聚在一块虚伪又热情地寒暄和问候是很有必要的。
但这些举人老爷们兴致勃勃地赶来清水村却吃到闭门羹,一时间有些恼沈知砚。
小小年纪,考个解元了不起啊?呃……好像确实很了不起。那也不能冷落他们!
这么多举人的怒火清水村肯定承受不住,沈家紧急派出沈老头当公关,告诉各位举人老爷沈知砚回来后不幸染上了风寒,这才缩在屋里不见人。
但见各位老爷见人心切,可以带他们去沈知砚房间,但是后果自负。
一时间,举人老爷们纷纷作鸟兽散,生怕沾染了病气。
人虽然走了,但贺银还是留在了清水村。
一场流水席下来,沈家收到了上千两的贺礼,其中近半数都是举人老爷们贡献的。
沈知砚在屋里躺尸了几天,终于在一天早上从屋里走了出来。
这一天是沈家办私宴的日子,外公舅舅们要来,师父师兄他们也会从悬瓠城赶来,沈知砚不能再像前几天一样装死。
沈知砚穿着青绿色的常服,早早候在门口。
来的最早的是外公一家,舅舅舅妈也跟着来了。
外公张猎户穿着一身崭新的棉布短打,红光满面,一见到沈知砚还是如小时候一样,一把就将他抱了起来:“好砚哥!真给姥爷争气!不愧是淑兰的种!”
张猎户这一年实在是高兴极了,先是年初因为沈知砚免了税,之后铁蛋铁牛两个孙子又来了信,人果然是在军营。
张家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来信至少说明人还活着。
如今外孙沈知砚又考了个解元光耀了整个朗山县,这让张猎户都快乐得找不着北了。
大舅舅张刚顾及张猎户的身体,温声道:“砚哥儿如今是举人老爷了,你还当孩子似的抱着,砚哥儿多没面子。”
沈知砚也担心外公的腰,挣扎着要下来。
张猎户不情不愿地将外孙放下,嘟囔道:“十三岁不是孩子是什么?”
沈知砚双脚刚落地,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第256章 半步举人
第256章半步举人
二舅舅张锋直接将他提溜起来往天上抛了好几下,乐呵呵道:“砚哥儿本来就是孩子,就算考上举人了也是咱外甥,嘿嘿……砚哥儿怎么这么轻?我都摸到肋骨了,怎么,你娘不给你饭吃啊?哈哈哈!”
张氏听到了气得直拍张锋后背,沈有粮和沈有实就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着。
沈老头翘首瞧着这边其乐融融的景象,心里酸溜溜的,他怎么觉得砚哥儿更喜欢亲家公呢?
不过很快沈老头又平衡了,砚哥儿再怎么样也是姓沈,是沈家的种。
没一会儿钱满仓、方既明和朱宜志这三个琢玉学堂的同窗也来了。
方既明身边还跟了个面生的年轻女子,这是他新婚燕尔的小媳妇郑氏,成亲时沈知砚正好在河南府考试,没喝上喜酒。
沈知砚真诚地祝贺了方既明一番,同时不忘补上一份贺礼,这让方既明有点受宠若惊。
虽然他们曾经是同窗,但沈知砚如今已是举人,而方既明只是个童生,两人的地位早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沈知砚言谈之间还是以往熟悉的感觉,并没有因为举人的身份透出高傲感,这让来之前有些心理压力的同窗悄悄松了口气,大家很快恢复了之前熟稔的交谈方式。
因为刘义的事,大家心情都有些低落,但是实在不知道这其中的杀人缘由,几人也不好多谈。
“卢俊没有来么?”沈知砚聊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少个人。
“他啊,他说他得风寒了不好出门。”钱满仓吸了吸鼻子道,“我去接他的时候他脸色很差,估计是真生病了。”
沈知砚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临到中午,霍家人和悬瓠城的客人也到了。
陆崇谦、霍怀瑾、张知几和杜仲是一同从悬瓠城来的。
霍怀瑾搀着陆崇谦,对着沈知砚挑了挑眉:“厉害啊含章,一出手就是解元,你那篇《六国论》,师兄我都甘拜下风。”
《六国论》传到悬瓠城,听过的士子无一不惊为天人、拍手叫好。
陆崇谦得意地哼了一声:“不看看是谁的弟子!”
对于沈知砚写出《六国论》,陆崇谦也有些惊讶,看来他这小徒弟是考试型选手。
霍子烨兴高采烈道:“含章比大哥厉害一百倍!”
“去你的!”霍怀瑾很不客气地踹了一脚亲弟弟的屁股。
霍子烨揉揉屁股,若无其事地跑远了:“本来就是,略略略。”
客人都到的差不多了,沈家就准备开席,年轻人一桌,女眷一桌,沈知砚跟男性长辈们坐一桌。
陆崇谦笑呵呵地拉着沈知砚坐到自己身边,张猎户瞅准位置一屁股坐到了沈知砚另一边,而后得意地看着来晚一步的沈老头。
沈老头气得用力磨了磨手里的筷子,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到了对面的位置。
陆崇谦看了一圈,问:“怎么不见裴玄知?”
沈知砚脸上笑容淡去,闷声道:“裴夫子去边境找父兄了。”
陆崇谦愣了一下,旋即点点头:“是该走了,老在朗山县窝着当一个小小的教书先生也不是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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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砚没应声。
陆崇谦瞧着徒弟的反应,冷不丁问:“你更喜欢师父还是裴知白?”
“嗯?”沈知砚茫然地看向陆崇谦,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
还不待沈知砚回答,另一边的张猎户突然出声:“砚哥儿最喜欢我。”而后面不改色地夹起一筷子菜送进嘴里。
沈知砚挨个给长辈敬完酒便跑去了年轻人那桌,霍怀瑾也在这一桌。
这边的气氛略有些诡异,所有人都没动筷子,只静静看着霍怀瑾如饕餮一般进食,生怕自己吃了霍怀瑾就不够吃了。
沈知砚早有准备,大手一挥,又让人上了一桌新的席面。
霍怀瑾打了个嗝,笑嘻嘻道:“还是师弟懂我。”
钱满仓羡慕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为什么霍怀瑾吃这么多却不发福?他喝凉水都长肉……
张知几拉着沈知砚坐到自己和杜仲中间,笑道:“过两天记得去悬瓠城吃我的席。”
“好的张老爷。”沈知砚揶揄道。
“唉~”杜仲叹了口气,“吃完你的吃他的,啥时候能轮到我呢。我爹得知咱们仨里就我没考上,还难受了一阵。都怪你俩,让我爹对我产生了不该有的期待。”
两人耸耸肩,露出一副“怪我咯”的表情。
“我爹在家里真是念叨了我好一阵,他说我要是考上举人他一定会高兴死的。”
杜仲接着说:“我急中生智,说我是真怕他高兴死了才没考上的。这下好了,本来只是念叨,说完直接抽了我一顿。”
沈知砚摇头失笑:“我要是你爹我也得抽你。”
张知几敏锐察觉到沈知砚兴致不高,有意说一些趣事逗沈知砚开心:“袁书尧乡试落榜三次,这次回书院还是四处跟人说自己是半步举人,你是没看到那场面多滑稽。”
半步举人?
桌边的人都看过种花家写的话本,一时间纷纷笑出声来,“举人是举人,秀才是秀才,别拿上了副榜当举人。”
张知几继续说:“他回去后还写了一篇《别号舍文》,把乡试的号舍从优到劣分成好几种,说自己三次考试分到的都是差号,气得心突突跳,所以才会落榜。”
“切,借口。”杜仲翻了个白眼,菜就菜,还找这么多理由,看看他,落榜了从不找借口。
沈知砚倒是起了兴致:“他怎么分的?”
“袁书尧分了三种,第一种是方正利落、宽敞舒适的‘老号’,第二种是因为修筑不慎而空间狭小的‘小号’,还有一种就是屋瓦老旧、难避风雨的‘席号’。照他这个分法,我就是被分到席号了。”张知几说。
沈知砚对照了一下,觉得自己的号舍应该介于“老号”和“席号”之间,因为他的号舍上头也有点漏雨。
不知道以后会试的考棚条件会不会好点?
如此想着,沈知砚问张知几:“观澜可要参加明年的会试?”
张知几点点头:“要的!虽然没什么把握,但还是想去试试,不成就当给下一次攒攒经验。含章你去吗?”
第257章 解元牌坊
第257章解元牌坊
沈知砚摇摇头:“明年的会试我先不去了,我想再沉淀三年。”
陆崇谦方才见到沈知砚就跟他提了会试的事,陆崇谦的意思是这次的会试沈知砚就别参加了。
倒不是陆崇谦对沈知砚没信心,只是沈知砚年纪还是太小,虽才气难得,但尚需一番磨炼。
前面的科举路走得太顺,年纪轻轻一头栽入官场,怕是会栽大跟头。
陆崇谦的提议与沈知砚的想法不谋而合,沈知砚很爽快地答应了。
这让陆崇谦小小诧异了一下,原本他以为沈知砚中了解元难免自信心膨胀要去碰一碰会试呢。
沈知砚想的倒是很简单,前面已经连着拿了四个第一,距离传说中的六元及第还差会试和殿试两场,都走到这一步了,难免会产生一点不切实际的想法。
万一呢?嘿嘿!
除了沈知砚偶尔的灵光乍现,比如这次乡试的《六国论》,陆崇谦对沈知砚的水平还是很清楚的,明年下场考试,大概就是二甲三四十名左右的水平。
这离沈知砚对自己的期待还有一段距离,所以沈知砚想再沉淀沉淀。
毕竟这一次有《六国论》助阵,下一次就不一定有这么好运了,科举主要还是看自己的真才实学。
听到沈知砚说自己不去,张知几又转向霍怀瑾,拱手问道:“来年乡试,不知霍兄可否与我一同前往?”
一般来说,读书人进京赶考都会找能够信赖的人结伴同行,这叫“约帮”,既能互相照应,又能排遣寂寞。
张知几对霍怀瑾仰慕已久,如今有机会,自然要搏一搏同行的机会。
霍怀瑾吃着虾鱼肚儿羹头也不抬道:“好啊!届时会试,我与你和辅卿同去开封府。”
“辅卿……”张知几咂摸着这个耳熟的名字,“可是袁知州的长子,袁政麟?”
霍怀瑾点点头:“是他。”
张知几有些惊喜地笑了,这下又捞着一个学问不凡的同伴。
结伴赶考,以二到四人为最佳,人数太多反而容易引起分歧,三人正正好。
宴席结束后,县衙的差役班头刘旺才专程来了一趟清水村。
他是为“举人牌坊”来的,谢闲为了表彰沈知砚在乡试取得的成绩,特地拨付了专门的牌坊银给沈知砚。
刘旺才此次前来是询问沈知砚是否要立举人牌坊,若不要,那四十两牌坊银就直接归沈知砚本人所有。
这事不用多想,当然要立!
清水村这么久以来还没有过一座举人或者进士牌坊,祠堂前的广场上空空如也,如今也要迎来第一座牌坊了。
沈知砚是解元,可以立比举人牌坊规格更高的解元牌坊,连牌坊银都比普通举人多出二十两。
刘旺才把装着银两的木匣打开,态度恭敬道:“当初中院案首时小的就看出沈相公绝非庸才,如今年纪轻轻一举夺魁,真是咱们朗山县百年难遇的奇才!”
沈知砚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当初刘旺才还能叫一声他的名字,如今竟以“小的”自居。
“沈伯伯客气了,照旧叫我知砚便可,也可叫我的表字,含章。”沈知砚还如以往那般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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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有刘旺才照拂,他家的泥人铺一直经营得顺风顺水,官府不来捞油水,地痞更不敢上门闹事。
沈知砚认为他们之间是有情谊在的。
刘旺才却是连连摇头:“不敢不敢,小的怎敢直呼沈相公的名讳。”
沈知砚无奈道:“功名是外物,情谊是本心,不必拘谨。”
刘旺才瞟了沈知砚一眼,见他面上带笑,不像是在假客气,心里生出丝丝感动:“沈相公给我脸,叫我一声伯伯,以后有任何差遣,我必定尽心尽力!”
适才刘旺才还以为这是沈知砚对他的考验。
他混迹县衙多年,许多书生都是一朝得势就目中无人,有时候假装客气地跟你说话,若是你真把自己放在跟对方平等的位置,言语里没有了恭敬之意,对方马上就会翻脸不认人。
显然沈知砚不是这样的人,刘旺才暗暗唾弃自己的偏见。
拿到牌坊银,沈有粮欢天喜地地找族老们商量建牌坊的事宜。
沈知砚拉着刘旺才到一边,试探性地问了些刘义的事。
刘旺才不知道沈知砚和刘义关系甚笃,于是有什么便说什么。
“那书生太能逃了!整个蔡州都发了海捕文书,他一人拖着两个女人,竟能逃过官兵的追捕,真真是气煞我也!”刘旺才气鼓鼓道。
一直抓不到人,他可被上司骂了好几次。
“好端端的,他杀自己村村长做甚?”沈知砚又问。
“这得把人抓回来审问一通才知道。”刘旺才随口道,“我亲自去过大刘村,连村子里的人都纳闷得很,一个是村长,一个是有潜力的书生,之前一直相处得好好的,也不知道多大仇多大怨,突然两刀就把人捅死了,哎,造孽啊……”
沈知砚面上不显,心里却是有些失望,官府也不知道刘义为何杀人。
“万一其中有隐情,或者万一是过失杀人,该如何处置呢?”
刘旺才下意识回答:“再怎么样也是杀人了,活生生的一条命,就算有隐情,那也是死罪可免,活罪……”
看着沈知砚紧皱的眉头,刘旺才声音越来越小,差点忘了沈知砚也是读书人,莫不是对那逃命的书生心存同情?
刘旺才生硬地转了话题,随意聊了几句就匆匆告辞,沈知砚也没有过多挽留。
宴席结束,陆崇谦却没有急着回书院,反而在清水村多留了几日。
沈家如今空屋子多,很快便妥当地收拾出一间屋子供陆崇谦居住。
不知道怎么回事,古维农走后,陆崇谦在书院里待得越来越没意思,分明一开始还庆幸自己身边终于清净了来着。
陆崇谦每日就在清水村里头转悠,时不时去祠堂前监督一下造牌坊的人。
期间谢闲还亲自来拜访过陆崇谦。
县令亲至,这让清水村人愈发敬重陆崇谦,也逐渐对沈知砚到底拜了一个多厉害的师父有了实感。
不出半个月,一座盖着红布的崭新的解元牌坊便立在了沈氏一族的祠堂门口。
第258章 谕旨到
第258章谕旨到
揭红布这天,牌坊下早早围了一大圈人,不少邻村的人也慕名过来围观。
揭红布的人选,沈有粮和族老们商量了一圈后,最终决定由村长沈有粮、知县谢闲和陆崇谦一同来揭红布。
这样的配置能大大增添牌坊的声望,牌坊上的字还是陆崇谦亲自题的。
三声锣鼓声响过,三人一同揭下了红布,周围人一阵喝彩。
沈老头望着揭红布的沈有粮,羡慕得眼睛都绿了。
红布滑落,一座四柱三间的解元牌坊径直出现在众人眼前,坊上雕刻的鳌头在太阳下泛着淡淡的光。
普通举人牌坊多是仿木结构,沈知砚的这座用的却是精良的石材,用料十分舍得。
高处的主匾正文用舒展的隶书题着“桂林一枝”四字,右侧竖刻“景和乙酉科乡试解元”,左侧竖刻“乙酉孟冬吉旦立”。
“真气派啊……”
邻村人看得羡慕,清水村人心里则是满满的荣耀感,如今他们清水村也出举人了!
沈知砚不知道,因着他考上举人的缘故,清水村适龄的小子姑娘一下就成了白马镇的香饽饽,周边村镇的人都想跟清水村沾点关系。
二叔沈有实家的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都是来给沈大雅说亲的。
这段时间清水村人去镇上都高人一头。
陆崇谦对清水村慢慢熟悉了,颇有些稀奇道:“清水村人的精神面貌与其他地方真是大不相同,一派欣欣向荣之气,怪哉!”
陆崇谦是在富庶的绍兴长大的,入仕后当过地方官,底层百姓或是麻木或是困顿,没有哪个地方的人有如清水村人这般昂扬的精神头。
陆崇谦很是感慨,难怪能养出沈知砚这般灵气的孩子。
对于陆崇谦的因果倒置,沈知砚笑而不语。
又在清水村小住了几天,沈知砚就准备和陆崇谦一同前往悬瓠城。
他如今已是举人,去报个到,以后就是天中书院的学子了。
对于未来在天中书院的日子,沈知砚是十分向往的。
天中书院里不仅都是举人,而且全部是三十岁以下的举人,都有着冲击进士的潜力。
三十岁以上的举人要么年纪过大潜力耗尽,要么要为家庭琐事分心,不可能日日住在书院里头,所以天中书院只要三十岁以下的举人,多一岁都不要。
“陆师父,我跟砚哥儿他二婶一起给你纳了双鞋底,你试试合不合脚。”
临行前,张氏把紧赶慢赶做出来的布鞋小心翼翼地呈到了陆崇谦面前。
陆崇谦很是惊喜:“有劳了。”
他接过鞋一穿,竟意外的合脚,鞋底纳得十分厚实。
“合脚就好,合脚就好!”张氏很高兴,拿出来之前她还怕陆崇谦会嫌弃,看来完全多虑了。
沈知砚眼巴巴看着,嘟起嘴问张氏:“娘,我没有吗?”
“自然有你的。”张氏笑眯眯道,“还有你师兄霍大少爷的,娘和二婶一起做了,到时候你带去给他。”
“好嘞!”
张氏把新鞋拿出来给沈知砚,不用说,自然是十分合脚。
张氏低头看着沈知砚脚上的鞋,先是笑,笑着笑着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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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你怎么了?”沈知砚一下子就慌了,三两下就把鞋脱了下来。
张氏连连摆手,抽抽噎噎道:“没啥,就是突然想你哥了,也不知道他在开封咋样了,每天能不能吃饱穿暖……”
“无妨。”陆崇谦在一旁道,“沈大郎如今是在匠作府任职吧?过几日我给老古去信一封,替你们询问一番沈大郎的近况。”
“多谢师父!”
沈知砚扭头对张氏道:“别担心了娘,大哥大小也是个官呢,还有师祖看护着,肯定生活得好好的。而且再过两个多月就过年了,马上大哥就回来了。”
听完儿子的安慰,张氏这才止住眼泪。
陆崇谦不满地嘟嘟囔囔:“含章啊,你别老叫古维农师祖,不好听!”
每次听到师祖两个字从沈知砚嘴里出来,陆崇谦都火冒三丈,想立马冲去开封打死古维农。
“我叫习惯了嘛。”沈知砚说。
“改掉习惯!”陆崇谦不容置疑。
师徒俩谈话间,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知砚蹬了蹬脚上的新鞋:“应该是师兄从城里来接咱们了。”
几年下来,沈知砚蹭霍怀瑾的马车都蹭出感情了。
霍怀瑾送陆崇谦和沈知砚到书院,就要跟张知几和袁政麟一同前往开封府参加会试。
沈知砚走出院子,来的却不是霍怀瑾。
“县令大人?”沈知砚看到来人微感诧异,谢闲前几天才刚来看望过陆崇谦,怎么又来了。
“是你啊安之,我还以为是子温来了呢。”陆崇谦问,“你这是来给老夫送行的?”
谢闲摇摇头,翻身下马,微微气喘地盯着沈知砚,一字一顿道:“宫里传来陛下口谕,宣朗山县清水村举人沈知砚进宫面圣。”
“进宫面圣?!”
沈知砚和陆崇谦齐齐色变,被这一消息打得措手不及。
“陛下为何突然要召见含章?”陆崇谦一把拉住谢闲问道。
这实在太过突然了,古维农还在京城当工部尚书呢,一点风声都没传过来,直接就让沈知砚进京面圣。
谢闲摇摇头:“不知道,应该不是坏事吧?年初陛下还褒奖了沈知砚,说不定是这一次中了解元又入了陛下的眼?毕竟十三岁的解元,大晟开国以来还是头一个。”
陆崇谦紧皱着眉头,欲言又止,他觉得没那么简单,可眼下又想不出更大的可能。
因为沈知砚考中解元就召见他?大晟每三年就出一批解元,还有状元、榜眼、探花等等,没听说过有谁能在这么平常的日子被叫进宫的。
许多小京官在开封府待了十几年也未必能见上陛下一面。
“谕旨已带到,不要耽误了。”谢闲把口谕传到就翻身上马,他还需要向上级回话。
圣谕既到,沈知砚就没时间去天中书院报到。如此,他倒能跟霍怀瑾几人一起去开封府了。
“啥?!陛下要见砚哥儿?!”
沈有粮和张氏听到这一消息惊得合不拢嘴,不过饶是震惊,两人还知道压低声音,没让隔壁的沈老头听到。
第259章 同去开封
第259章同去开封
沈有粮嘴巴张得老大,面上难掩喜色:“是不是砚哥儿这次考得太好了,连陛下也想见见?”
“肯定是!”张氏掐着大腿才没让自己笑得太放肆。
看着欣喜若狂的爹娘,沈知砚也跟着笑了笑,他想得倒没那么简单。
皇帝乃是一国之君日理万机,如果单因为一个解元的名头就召见他,那也太闲了。
也许是因为火药?还是《六国论》?
沈知砚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更多的原因,但总之应该不会是坏事。
就是面见皇帝什么的,听起来还挺吓人的,沈知砚想想就有点忐忑。
原本他想着至少得过了会试,在殿试时才有可能见到皇帝一面。
皇帝会不会因为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一怒之下就把自己的头给砍了?
听完沈知砚的忧虑,陆崇谦哈哈大笑:“你想多了含章!陛下是仁厚之君,一向宽待士子、善待臣工。到时候面圣,陛下问什么,你老老实实答即可,别把陛下想得太吓人。”
沈知砚点点头,心里放松了些。
陆崇谦拍拍沈知砚的肩膀:“别太担心,以你的才情品性,入朝为官、觐见圣颜是早晚的事,就当是提前适应。”
陆崇谦打了个哈欠,提笔蘸墨:“我再给我侄子去封信,他是刑部侍郎,万一有什么变故,他也能对你照拂一二。老古那边,我不用说他也会关照你。”
沈知砚这才注意到陆崇谦面前的大书桌上摊着许多信纸,他凑过去一看,全部是陆崇谦替他写的,陆崇谦几乎给自己在京城的每一个旧友都写了信。
瞥到沈知砚“泫然欲泣”的感动模样,陆崇谦微微一笑:“现在知道师父的好了吧?之前还老跟着古维农瞎混!”
“古前辈哪能跟师父比呀!我最喜欢师父了!”沈知砚瞬间就把古维农抛之脑后。
陆崇谦对沈知砚的话十分受用,得意地哼笑了两声,又问:“那为师跟裴玄知比呢?”
“呃……都喜欢!”
“臭小子,裴玄知给你灌迷魂汤了?”
陆崇谦气得咬牙,这话要是裴知白问的,他的宝贝徒弟肯定就选裴知白了。
陆崇谦写着信,突然停下笔,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严肃地交代沈知砚:“这次去开封府,你不能再带你自己做的弩弓了。”
听到这话,沈知砚面上浮现出一丝尴尬,讪讪点头:“知道了师父。”
以前无知者无畏,为了防身,一股脑地就把弩弓给造出来了。
后来在书院上了律法课,精读大晟律法后才知道弩、甲胄和长矛是“禁兵器”,禁止民间私藏。
普通人私藏禁兵器一旦被发现就要服劳役。
一般读书人赴考,为了防身,通常只允许携带弓、刀、剑等民间允许持有的武器。
之前沈野在烟月楼当着众人的面掏出弩弓对着袁书尧,事后还是陆崇谦亲自去找了知州和通判帮他擦的屁股。
后来那把弩被林见微买走了。
后面回朗山县被许屹川派人截杀,沈知砚和沈野连着射伤了不少山匪,这个功劳也尽数归给了朗山县衙。
回忆着往事,沈知砚有些纳闷,一开始他去大张村手搓弩弓的时候,那个孙木匠也没跟他说普通人不许私自造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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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孙木匠也没读过律法,稀里糊涂的不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官府虽有相关规定,但查得十分宽松,像朗山这样的小县甚至几乎不查,所以沈知砚悄悄藏弩这么久也没出事。
但沈知砚马上要去的地方是开封府,天子脚下,安保严格程度远非朗山县可比,若是还带弩,只怕还没过城门就要被逮进大牢里头了。
陆崇谦接着写信:“这些信也不尽是替你写的,有的是为子温写的。明年他若是中了进士,少不得要留在京城内打通门路,他年纪轻轻的未必会阿谀人的事,还得我帮他一把。”
沈知砚安静听着,认真帮陆崇谦研磨。他心里暗自庆幸,拜陆崇谦为师实在是太正确了。陆崇谦实在是个合格的师父,对徒弟们的种种事都很上心。
师徒俩谈话间,沈有粮敲门走了进来,他搓搓手,略有些局促道:“砚哥儿,我想跟你商量个事,这次去京城,我和你娘能一起去不?”
“爹,你也想去?”
沈有粮点点头:“实在是…想你大哥得紧,现在有这么个机会,就想去看看他,家里的事都交代给你二叔和虎子他们了。”
迎着沈有粮殷切的目光,沈知砚哪能吐出半个不字,当场答应:“好啊,咱们一起去看大哥!”
“师父,我爹娘一同去没问题吧?”沈知砚扭头问陆崇谦。
陆崇谦笑笑:“能有什么问题,寻常人想去开封也可以去,不过是入不了皇城罢了。沈大郎到时候猛一见到你们,指不定会高兴成什么样。”
沈有粮光是想象那个相逢的场面,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扬:“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第二日一早,沈有粮和张氏早早便立在院子里,腿边是大包小包的东西,被褥、换洗衣裳、干粮……张氏几乎把能想到的东西都带上了。
隔壁沈老头走出门看到大儿子大儿媳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你俩这是逃荒去?”
张氏面不改色道:“砚哥儿不是要去书院了嘛,这还没在家待几天又出远门,我和有粮舍不得,送送他。”
“那是该送。”沈老头点点头,“要不我也去?”
沈有粮忙道:“不用了爹,您一把年纪了出远门辛苦,到时候累着了砚哥儿会难受的。”
“好吧好吧!”沈老头顿时喜笑颜开,“还是砚哥儿孝顺,我就不去了,你们路上照顾好砚哥儿。”
安抚好沈老头,县衙和霍家的马车也一同来了。
霍怀瑾的马车上悬挂着“奉旨会试”的旗子,县衙的马车上挂的则是“奉旨面圣”。
“怎么县衙还来人了?”沈老头疑惑道。
“砚哥儿是解元嘛,排面大!县令都下令亲自送他去书院。”张氏张口就来,反正沈老头不识字。
沈老头不疑有他,只觉得二孙子给他挣足了面子。
“都收拾齐整了,走吧。”张氏几乎是迫不及待道。
“娘,你身后背的是什么?!”沈知砚盯着张氏身后半人高的、密封严实的包裹警惕道。
第260章 赶路
第260章赶路
“你说这个?”
张氏把包裹解下来:“喏,腊肉,带着路上吃,肚子里没油水了可以切几片油油嘴巴。”
沈知砚上前瞅了一眼,果然是几条肥瘦相间的大腊肉,顿时松了口气,他还以为他娘把弩给背上了。
霍怀瑾见到腊肉欣喜不已:“还是婶母想得周到!”
如今已入了深秋,天气愈发寒冷,带的干粮无非就是馒头和饼子,放久了又冷又硬,路上要是能吃到腊肉,那真是给银子都不换。
临行前,二婶柳氏又拿了一大兜子蒸饼、馓子并两大坛酱菜。
“砚哥儿爱吃馓子,这一袋路上拿着当零嘴。放心去吧,家里店里肯定帮你们看得好好的。”柳氏拉着张氏的手有些不舍。
二房知道大房此行要去京城,这一去,过年能不能回来还两说,柳氏特意起了大早油炸了两锅耐放的馓子。
张氏拍拍柳氏的手,转身上了马车,沈野也跟了上去。
沈知砚一行人到了悬瓠城,又在书院与要去参加会试的张知几和袁政麟顺利汇合。
袁敬山和张通判两个当爹的都亲自来给自家儿子送行。
两家人各自在两边交代事宜。
“去京城租房子也记得砍价,你的体格爹我不担心,撒开手脚去考吧,考不中就先回来成亲。”张通判很随性地嘱托了张知几两句。
“去哪都砍价,咱家有这么穷吗?”张知几努了努鼻子。
张通判一巴掌盖在张知几头上:“你不知道会试的时候开封人贪成什么样,你好好砍价能省一小半银子,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懂不懂?老爹我是从农民一路考上去的,整个村供我一个人,要不是我会砍价,当初会试房子都住不起。”
“哦哦。”张知几忙不迭点头,“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张通判欣慰地点点头,旋即又严肃道:“但你也别占同窗的便宜,你要是躲在人家后面不出银子,被我知道了回来打断你的腿!”
“你把你儿子也看得太扁了。”张知几不满地嘟囔一声,扭头上了马车,书童大吉赶紧跟上。
另一边,大腹便便的袁敬山在嫡子袁政麟面前倒显出几分慈父的模样。
他和颜悦色地对袁政麟说:“你是袁家这一辈最有出息的孩子,你的几个弟弟和那些堂兄堂弟都不如你,到了开封府别委屈自己,路上银子管够!届时你想买什么便买什么,爹爹有的是钱。”
袁敬山越说,袁政麟脸色就越沉,最后怒瞪了袁敬山一眼,骂了句“大贪官”就拂袖走开,不再搭理袁敬山,弄得袁敬山十分没脸。
张通判幸灾乐祸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走过来不痛不痒地抚慰袁敬山道:“孩子大了不由人,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袁大人你还好吧?”
已经到了天中书院门口,陆崇谦依旧端坐在马车上,丝毫没有要下车的迹象。
“师父?书院到了。”霍怀瑾出声提醒。
陆崇谦直起身子,掀开窗看了一眼,又倚回马车上,片刻后才缓缓道:“我与你们同去开封,看看老古。”
霍怀瑾愣怔过后脸上浮现出贱贱的笑容:“其实是舍不得我和含章吧,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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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崇谦老脸微红,不客气地踹了霍怀瑾一脚:“就你话多!”
知道陆崇谦要同行,袁政麟和张知几两人十分惊喜,路上要是有什么困惑,还能找陆山长答疑解惑。
“含章啊含章,没想到咱俩最后还是一块去开封。”张知几来到沈知砚的马车旁打了个招呼,沈有粮和张氏热情地接待了他。
张知几是通判之子,对沈知砚要进京面圣的事有所耳闻,但蔡州的官员也都不知道叫沈知砚去开封所为何事。
袁敬山作为知州甚至还有点忐忑,就怕万一皇帝顺嘴提起他,沈知砚会说他坏话。
袁政麟也过来问了个好,虽然他跟沈知砚年纪差得有点大,但勉强能算半个同窗,为了礼数,自然要来给同窗的父母打招呼。
张氏得知他是袁敬山的儿子,面上显出一点局促,与刚才招呼张知几时的神态截然不同,这让袁政麟有些纳闷。
不过他也没太在意,打完招呼就回了自己的马车。
“娘,辅卿兄跟他爹袁知州不一样,他是个正派的人,不用这么怵他。”沈知砚拉着张氏的手宽慰。
张氏摇摇头:“我不是怵,就是不知道对方是啥性子。咱毕竟是乡下来的,不敢瞎说话,怕给你丢脸。”
“这有啥丢不丢脸的。”沈知砚不以为意,“正常交流就可,毕竟要同行这么多天呢,总不能一直这么小心翼翼的。”
要是有人因为他爹娘是农户就肆意嘲笑,那这种人也没有交好的必要。
霍怀瑾三个要考试的人汇合后,按规矩互相检查了一番,确保互相没有携带私盐、违禁品和窝藏人犯。
沈知砚看着三人煞有其事的检查,忍不住哈哈大笑。
开封府在蔡州的北面,马车迎着秋风一路北行。
有“奉旨面圣”和“奉旨会试”两面大旗,一行人赶路十分顺利,每到一座新城,查验的吏员都不敢过分为难他们。
一路上,沈知砚还见到了许多进京赶考的考生,既有仆从前呼后拥的富家少爷,也有背着背篓,孤身徒步的寒门士子。
大家出身境遇截然不同,心中所求却都是金榜题名。
沿路的住宿,沈知砚一行人以旅店为主,实在找不到旅店就住驿站。
驿站是官方设立的,科举期间对举人开放,可以凭着身份凭证低价食宿。
但小厮惯会看人下菜,给普通举子提供的房间大多简陋,住着完全没有旅店客栈舒适。
而经费有限的考生一般只能借宿民家或是道观、佛寺。
一行人一路行至一个叫项城的地方,突然无法再前进一步,整个县城都被封了,不进不出。
沈知砚等人在城外的旅店一连困了好几天,直到有客商侥幸从城里逃出来,众人一番询问才知道,项城的农户们因为交不上今年的赋税闹起来了。
一大帮人,反了!
反民已经把项城县衙给围了,项城县令刚得到风声就带着媳妇和一群小妾逃了,如今整个项城群龙无首。
第261章 寒王至
第261章寒王至
“这得闹到什么时候?官府是干什么吃的?万一耽误了我们考试怎么办?”
客栈里投宿的考生们格外不满,项城城门一直不开,他们就得另绕远路去京城。
如今天气越来越寒冷,绕路不知何时才能到开封,费钱费力又费时,考试还未开始,心气先磨没了一截。
从城内逃出来的客商心有余悸:“反民数量可不少!这次朝廷要是不派兵来镇压,就项城县里那几个衙役和大头兵可顶不住!”
“项城隶属陈州,宛丘那边为何迟迟不派厢兵过来?”客栈大厅内的人议论纷纷。
宛丘县城即陈州州城,乃是陈州的治所。
当即有知情者说:“你以为宛丘那边情况很好?一样是收不上税,也有小部分百姓闹呢,只不过没有项城严重罢了。知州和兵马都监连宛丘都顾不过来了,哪还有余力管项城。”
“难不成我们要一直耗在这不成?那还活不活了!”
“这离京城不算太远,朝廷得到情报肯定会想办法的,且再等等吧。”
“哎,要不是打仗要加税,哪会生出这么多事端……”
客栈里头的人七嘴八舌商量了一圈,还是只能待在客栈内焦灼等消息。
一些手头紧的考生已经离开了客栈,城门不知何时能开,一天天住下去,不知道得烧多少钱。
原本想进城做买卖的客商也只能无奈离去。
沈知砚一行人简单商量后决定在客栈再住一段时日。
一则是离会试时间还早,赶路不急于这一时;二则陆崇谦年事已高,外头下过秋雨后一日比一日冷,能不折腾绕路是最好。
“咱们晚去京城,皇上会不会怪罪你?”张氏惴惴地问沈知砚。
她是一农妇,对皇权有着天然的敬畏,眼下被困客栈无法赶路,很怕会对沈知砚造成不好的影响。
沈知砚宽慰张氏:“放心吧娘,不会的。陛下没有规定我必须要在什么时日前去到京城,不急。”
“那城里头的反民会不会打出城来?”张氏又问,毕竟这客栈离项城不远。
“这……”沈知砚说不准了,“应该不会吧?要是真打过来了咱们再跑就是了。”
沈知砚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有弩弓好没安全感。
一天天在客栈住着,张氏无事可干,就常常借客栈的灶房给沈知砚做饭吃。
其中笋丁腊肉焖饭是沈知砚的最爱,油汪汪的肉汁全部渗进了米饭和笋干中,香气扑鼻。
霍怀瑾常常是闻着味就过来蹭饭。
张氏还会给霍怀瑾用猪油煎两个鸡蛋,霍怀瑾次次吃得满嘴流油,恨不得认张氏为义母。
有了霍怀瑾的加入,张氏带来的几条腊肉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
沈知砚被困在客栈中,日子倒也不无聊,常与霍怀瑾等人探讨学问,遇到分歧再向陆崇谦讨教。
霍怀瑾念书爱吃东西,袁政麟看书时则尤爱喝酒,一口一口停不下来,客栈酒保都直呼他好酒量。
沈知砚在想天才念书时是不是都有独特的癖好,考虑着自己是不是也该发掘一个。
在客栈一连住了十天,住得张氏都开始心疼银子时,突然有消息传到客栈:京师派军队来项城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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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军从开封府南下,已经从北边城门进入了项城。
消息传开,整个客栈又热闹起来,纷纷猜测朝廷要花多久镇压反民。
陆续有新的客人涌进客栈,带来更多消息。
“听说了吗?这次派了位王爷亲至项城!项城怕是完咯!”
“一个小县,竟然惊动了一位王爷?是哪位王爷?”
有知情人士透露:“寒王,当今皇上的第二子,凶得很!”
“竟然是寒王!项城这次要遭殃了!”
大厅内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显然对寒王有所了解。
沈知砚甫一听到这个名字愣怔了一瞬,而后飞快地瞟了眼陆崇谦。
却见陆崇谦恍若未闻,神色如常地吃着自己的饭。
“皇上派了寒王来,看来是铁了心要整治项城啊!”
“我看朝廷是存了杀鸡儆猴的心思,用雷霆手段镇压项城的暴民,以此来震慑其他州县。”
“朝廷也太狠了,竟然派了这么一个杀胚过来,寒王那可是会屠城的主啊!他不能把项城里头的人全杀光吧?!”
“这话可不敢乱说,你想死别带上我们。寒王之前屠的是契丹的小城,怎么会屠大晟的城?那契丹人抢夺我们的城池,本就该杀!”
“话虽如此,那也是造了天大的杀孽呀!更何况,若非他屠城,后面契丹人怎么会打我们打得这么狠?”
砰。
陆崇谦倏地把碗放下,头也不回地回了屋。
霍怀瑾抻着脖子看了眼,见陆崇谦碗里的饭菜都吃干净了,又把头缩了回来接着吃自己的。
沈知砚竖着耳朵把众人的议论尽收耳底,眉头渐渐蹙起,寒王在读书人心里的形象,很是暴戾。
沈有粮和张氏之前一直住在村子里,天天扯的都是村里的家长里短,这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话题,一时间吓得心怦怦跳。
张氏拍着胸脯道:“这个王爷听着煞气真重,想杀多少人就杀多少人。也不知道你哥在开封会不会碰上,阿弥陀佛,可千万别惹上了!”
渐渐的,话题逐渐从项城暴动转为了皇家八卦、宫廷秘闻,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沈知砚也就没有兴致再听。
他摸索着手里的折扇沉思,这把折扇还是寒王命袁知州给他送的拜师礼。
还有一把匕首,正藏在他的靴子里头。
这寒王当真像世人说的这般暴戾?
不过有了寒王亲至,客栈里的读书人都放下心来,寒王雷厉风行并且善战,肯定能在短时间内平定项城,总归不会耽误他们赶路去参加会试。
就这样又住了三天,项城内突然又传来消息:城内发了疫病!
大晟医疗条件差,疫病不仅会传染还会死人,客栈里的人全部慌了,也不细问是什么疫病、严不严重,纷纷逃命似的收拾东西就离开了。
这下赶考的士子也不在意绕远路了,一个个逃得比兔子还快。
就算此刻项城县城门大开,他们也不敢从中而过。
万一沾染病气,轻则影响会试,重则危及性命。
陆崇谦得知消息后当机立断:绕路。
第262章 进贼
第262章进贼
既已下了决定,一行人麻利收拾东西,抓紧时间赶路,再往后拖,万一下雪,又不好赶路了。
如今整个陈州都有点不太平,陆崇谦思索之后决定绕道颍昌府,从颍昌府进入开封地界。
颍昌府最初隶属于京西北路,后改隶京畿路,直接拱卫都城开封。
从客栈推门出来,迎面的寒气冷得沈知砚一激灵,他这才惊觉已经过了立冬了,只是客栈里人多暖和,平时感觉不到。
“师父,娘,你们多添件衣服,外头冷。”沈知砚拢了拢衣袖对陆崇谦和张氏说。
出门后,沈知砚朝着项城城墙的方向远眺了几眼,城门依旧紧闭,城墙之上有几个看不清楚的黑点,应该是官兵。
上了马车,车夫驾马悠悠往项城西边驶去,避开了整个项城。
后面赶路就没再出岔子,除了淅淅沥沥下了几场雨,官道泥泞导致赶路速度慢了些,其余都很顺利。
颍昌府西接洛阳,东邻京城开封,繁华程度远胜蔡州。
但沈知砚一路行来,鲜少看见颍昌府人脸上有笑脸,甚至不如朗山县的人有活力。
“一加税,全国的百姓都不好过。”陆崇谦掀开车帘一角,出神地望着街上的行人,“寻常州县尚且不堪重负,颍昌这等赋税重地,苛捐杂税更甚,否则何以民生凋敝至此。”
“师父,是不是休战了就不会再加税了?”沈知砚问。
陆崇谦深深叹了口气:“休战与否,主动权怕是不在大晟手里头。这些年大晟对上党项和契丹人,从来都是输多赢少。打便打了,就怕打输了还得割地赔款,赔钱的事还是得压到百姓头上。”
“不能吧……”沈知砚小声嘟囔,“有黑火药了还玩不转?”
一行人没在颍昌府多待,补充了干粮和基础物资后直直往开封府赶。
马车一路向北,终于是在十二月中旬赶到了开封府。
行至开封府城五里之外,沈知砚远远就看到了高耸的外城城墙,与河南府洛阳的城墙一样巍峨。
外城周长四十余里,护城河宽达十余丈,两岸遍植杨柳,只不过此刻岸边的树木早已变得光秃秃的。
城门之下,气氛肃穆凛然。
两列禁军立于城门两侧,目光锐利,不假辞色地逐一检查出入行人的路引车马。
城门入口处安静如鸡,不管是寻常商贩、四方士子还是异地官员,全部规规矩矩排着队,不敢喧哗造次。
轮到霍怀瑾等人进城,负责检查的禁军扫了眼马车上“奉旨会试”的旗子,面上表情并无波动,只冷冷道:“路引。”
同时另有两个士卒开始搜身兼检查马车。
搜到沈知砚的马车,看到车上“奉旨面圣”的旗子,其中一个士卒突然扭头,跑回检查路引的禁军身边耳语了几句。
禁军冷峻的脸上出现一丝波动,走到沈知砚面前,余光瞥到沈知砚腰间挂着的银鱼袋和陆崇谦的金鱼袋,眼里震惊更甚。
这是陆崇谦下车前特意吩咐沈知砚挂上的。
“两位的路引。”禁军语气竟然柔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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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验完路引,禁军双手将路引奉还。
一行人顺利入城,穿过城门洞,都城的热闹气息扑面而来,与颍昌府的风貌截然不同。
宽阔平坦的御街横贯南北,北起皇宫的宣德门,经州桥、朱雀门直达外城的南薰门,中心的御道专供皇帝行走。
街道两边商铺林立,没有一点空缺,长街上人流摩肩接踵。
黄发碧眼的蕃商也随处可见。
开封府的人衣着大多整洁,出门穿的衣服连补丁都少见,一派升平的景象看得沈有粮和张氏眼睛都直了,左看右看,哪哪都新鲜。
袁政麟都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不愧是东京!”
进入外城后,张知几和袁政麟结伴前往蔡州会馆,准备在开封本地寻个蔡州同乡,推荐一个好住处。
霍怀瑾和沈知砚一家则跟着陆崇谦。
临近傍晚,天早早黑了,陆崇谦命马车夫驾马往内城朱雀街的方向去。
“我在朱雀街有一处旧宅,住下咱们这些人正好。只是长久不住,只怕有些落灰,晚上怕是得洒扫一番。”
陆崇谦慢悠悠地说:“宅子里也没有柴火,晚上我让王伯去州桥夜市买些杂嚼回来填肚子。明日我联系老古带你们去匠作府找沈大郎。”
沈有粮和张氏千恩万谢,心里升起期待,只盼着明日能早早见到大儿子。
陆崇谦的私宅是一处二进的院子。
到了地方,陆崇谦摸出钥匙开锁,却发现大门上并未落锁。
“奇了,锁去哪了?”陆崇谦有些纳闷但并未深究,他将门推开把人领了进去。
这处二进的院子遵循“前堂后寝”的布局,院子里有一道障墙,把院子分为前院和后院。
陆崇谦带着人穿过前院来到后院,惊讶地发现灶房竟然有烛光透出来,烟囱里还有袅袅炊烟升起。
“家里进贼了!”陆崇谦眉头深深皱起,好张狂的贼,把他的宅子当自己家了!
开封府寸土寸金,鲜少有人买得起内城的房子,一些人连房子都租不起,于是便会趁大户院落空置,偷偷住进来。
不过一般都是住在外院附属房,没见过敢占内院的。
陆崇谦随手抄起旁边的笤帚,递给霍怀瑾,扬了扬下巴示意道:“你去看看。”
“我?”霍怀瑾呆愣地指了指自己,旋即摇头,“我也怕怕。”
陆崇谦怒瞪霍怀瑾一眼:“这里就属你年轻力盛,你不去难道让我去?”
“我去吧。”沈有粮壮着胆子道,他常年干庄稼活,力气总大些。
握着笤帚,沈有粮蹑手蹑脚地摸到灶房门口。
他回头看了眼,沈知砚几人一字排开,无声地比划着手势给他助威,其中属霍怀瑾最夸张。
深呼吸一口气,沈有粮握紧笤帚,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谁在里面?出来!”
沈知砚等人略有些紧张地朝里头张望,先是笤帚落地声,紧接着传出两道愕然的声音。
“儿子?”
“爹?!!!”
第263章 进宫
第263章进宫
堂屋里灯火通明,沈知砚一家四口和陆崇谦坐在一起。
霍怀瑾跟着王伯去州桥买吃食了。
沈野和霍怀瑾的书童阿福则在前院归置东西。
“你怎么会住在陆师父的宅子里?”沈有粮颇有些严肃地询问,同时歉意地看向陆崇谦。
看陆崇谦的反应,明显是不知道沈知一住在此处。
“陆师父?”沈知一面色茫然,“这处宅子是古大人租给我的,古大人说这是他的宅子。”
“古维农?个臭不要脸的!”陆崇谦咬牙。
沈知一是匠作府九品的小匠官,一个月月钱八两银子,根本租不起内城的宅子。
若是住外城,每日赶路时间又太长,于是干脆每日睡在匠作府的值班房里头。
古维农听说后便把这处宅子的钥匙给了他,一个月收他五两银子。
“陆师父,实在对不住,待会儿我就把僦钱尽数给您。”沈有粮十分歉意地对陆崇谦说道。
陆崇谦摆摆手:“不碍事,到时候我找古维农要去。”
张氏拉着沈知一仔细打量,许久哽咽地说了句:“又瘦了。”
适才她瞧了瞧锅灶,大冷的天,沈知一就给自己热了两个烧饼一碗菜汤。
沈知一连连摇头:“没有的事,娘,我是长高了。话说你们怎么突然来开封了?”
于是沈知砚把自己要进宫面圣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沈知一听完惊讶不已:“真厉害啊砚哥儿!我来了开封这么久都没见过皇上呢。”
他勾着沈知砚的肩拉到自己身边,笑眯眯道:“今晚我跟砚哥儿睡。砚哥儿才瘦呢,肩膀头子都没肉,你摸摸我的,都是肌肉,硬邦邦的。”
陆崇谦端详了兄弟俩一阵,淡笑道:“哥俩长得挺像的。”
“是哩!特别是眉眼那块,村里人都说长得像我。”张氏很是认同。
沈知一和沈知砚的五官颇为相似,不过沈知一的脸型较弟弟的更开阔些,显得更为憨直,没有沈知砚看起来那么机敏。
“吃的来咯!”
霍怀瑾拎着大大小小的食盒冲了进来,脸上满是兴奋的神色:“州桥夜市吃的真多啊,我眼睛都看花了,明日我还要去!”
“你眼里能不能有点正事?饿死鬼投胎啊?”陆崇谦骂他。
“民以食为天!”霍怀瑾理直气壮道。
他长得一表人才当然也不想天天表现得像猪一样贪吃,但顶不住他一看书就饿啊!
吃食一样样摆出来,白肠、旋煎羊、鲊脯、细料馄饨、滴酥水晶鲙、煎夹子……满满登登摆了一桌子。
沈知砚算是开了眼,这里头有许多小吃他都没见过。
舟车劳顿的一伙人美美饱餐了一顿,饭后简单分了房就各自回屋休息了。
平日沈知一虽然只住一间西厢房,但每逢休沐他都会把宅子里里外外都清扫一遍,故而每个房间都是干净整洁的,只要铺上被褥就能睡人。
张氏想跟沈知一睡,但想着儿子如今都十七了,想想便作罢了。
晚上沈知一与沈知砚一起睡在西厢房,兄弟俩挤在一张床上,同盖一床被子,嘻嘻哈哈说了许多话。
聊着聊着沈知砚眼皮就开始打架。
沈知一依旧兴奋不减:“原本再过几天我都准备回朗山了,没想到你和爹娘来开封了!我攒下了一些银子,得空了可以带你去开封府书肆买纸笔,听说这边的种类全。”
“不用了哥,我有的是呢,用不完。”沈知砚打了个哈欠,懒懒翻身。
张氏抱着一床被子推门进来:“就知道你俩小子还不肯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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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拿来的被子摊到床上:“你俩各自盖一床被子。天冷了,一人一床被子比两个人挤着睡暖和,这样不钻风。”
“给我吧。”沈知一主动接过,“那床睡热的了给砚哥儿。”
沈知砚想推辞,但实在太困,嘟囔了两句就沉沉睡去。
第二日早上张氏亲自下厨,煮了满满一锅面条。
白面条和绿菜叶一起煮,煮熟后捞进碗里撒上一把小葱花,每碗都卧上了一个荷包蛋,还额外淋了两滴香油。
沈知一备的碗筷不够,还是沈有粮一早出去买的。
沈知砚等人用的是碗,霍怀瑾和沈知一两个大小伙子用的则是盆。
看着两人狼吞虎咽的模样,张氏暗暗心惊,真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一海碗热汤面下肚,沈知砚彻底清醒了,他正想问问陆崇谦该怎么见到皇帝,宫里头就来人了。
上门的是两个穿着常服的青年,身材高大,进宅子后没有过多寒暄,只问清谁是沈知砚就将人带走了,全程公事公办的派头。
沈有粮和张氏被两人不苟言笑的模样唬住,这模样简直像是在押解犯人,一时有些慌乱地望向陆崇谦。
陆崇谦倒是一派镇定,待人将沈知砚带走后,方才慢慢说道:“刚刚来的是皇城司的人。”
沈知砚跟着两人上了一辆马车,马车一路向北,经过州桥,很快就到了宣德楼。
紧闭的宣德门下,有一身着襕幞、束着革带的老内侍候在此处。
“杨公公,人带到了。”皇城司的人面对眼前的老内侍,神色显出几分恭敬。
沈知砚不敢含糊,对着老内侍拱手作揖。
杨德安端详了沈知砚一会儿,点点头,声音略有些尖细道:“沈相公,随我来吧。”
杨德安领着沈知砚从宣德门西边的右掖门进入皇宫,进门后又向东沿着外朝的长廊往前走。
长廊两侧是连绵的朱红廊屋,廊下立着两排目光沉沉的持戟禁卫,不时有内侍捧着器物匆匆走过。
内侍们步履轻悄,但在见到杨德安后纷纷停下脚步,躬身问好。
一路走着,沈知砚颇为好奇地四处打量,大晟的皇宫占地面积不大,但建筑无一不是美轮美奂。
若非时机不对,沈知砚都想驻足观赏一番。
杨德安扭头看到沈知砚好奇的神色,不由得低声嘱咐:“沈相公,入宫之后万万不可四处张望,宫禁森严,一切听咱家吩咐。”
“多谢杨公公提醒。”沈知砚连忙收回目光,一脸正色地道谢。
而后沈知砚就微低着头,视线只盯着杨内侍翻飞的衣袍下摆,再没有抬头张望四周。
不知走了多久,杨内侍突然停下脚步:“陛下稍后便会召见沈相公,请在此静候传宣。”
沈知砚抬头,发现自己正站在偌大的广场前头,面前是一座巍峨的大殿。
大殿沐浴着晨光,显出九重宫阙的威严。
杨德安交代完就进了大殿,留沈知砚一人在殿前广场等待。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腊月的天气,即使有阳光照耀也是寒冷的,沈知砚在室外静立了一个时辰,哪怕穿得再厚实,全身也已经彻底冷下来,手冻得都有些麻。
沈知砚在心里暗暗叫苦,到底还要等多久啊!
他把手悄悄背到身后小幅度搓着,企图靠摩擦生热。
又过了半个时辰,沈知砚只觉得自己快冻硬了,殿内终于传出一道洪亮的声音:“宣神机小郎君沈知砚进殿!”
第264章 影射朝廷
第264章影射朝廷
听到传唤,沈知砚忙打起精神,努力忽视膝关节处传来的疼痛,挺直身板朝大殿走去。
文德大殿殿门高阔,朱漆巨门半开,殿内烛火熊熊,沈知砚一步踏进,只觉得一阵温暖。
沈知砚心如擂鼓,一步步走向大殿中央。
他眼眸低垂,没有直视龙椅上那道身着柘黄衫袍的身影,慢慢跪了下去:“臣沈知砚恭请皇上圣安。”
沈知砚虽还无官职,但有乡试功名傍身,已经有了候选做官的资格,自称为“臣”不算僭越。
双膝触地,沈知砚心里忍不住骂娘,他在外头冻个半死,这大殿里头连地板都是暖的。
吐槽归吐槽,沈知砚还是老老实实跪着,谁知跪了半晌,上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让沈知砚的心愈发忐忑起来。
先是让他在外头冻了一个半时辰,又让他这么一直跪着,情况不妙啊!
师父不是说皇上以仁义治国吗?他没惹过皇帝吧?
沉默冷凝的气氛在大殿中弥漫开来,沈知砚觉得自己有点窒息了,跪到后面,脑子里竟开始走马灯起来。
过往的回忆在脑海中一幕幕闪过,回忆到自己一刀捅死许屹川时,台上突然传来一道沧桑但富有磁性的声音:“平身。”
走神的沈知砚吓得一激灵,忙道:“谢陛下!”
而后赶紧站了起来,依旧是眼眸微垂,没有直视皇帝。
沈知砚那一哆嗦自然是落入了景和帝的眼底。
再打量着沈知砚过分年轻的面庞,景和帝心里的郁气一点点消散开,罢了罢了,跟一个孩子置什么气。
十三岁的孩子能夺乡试解元,足以见得朕的大晟文风之盛。
心里这般想着,话到嘴边却是:“你的《六国论》写得不错啊,‘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真是给朕当头一棒!”
“臣惶恐。”沈知砚赶紧把腰弯了下去,一揖到底。
景和帝望着沈知砚乖顺的模样,突然气又上来了:“惶恐的人可写不出这样的文章,你这篇策论,究竟是论古之六国,还是讽今之朝廷?”
景和帝头一次看到《六国论》时,先是震惊于沈知砚的言辞犀利,而后气得两天没睡好觉,总觉得这厮在阴阳自己。
沈知砚背后冷汗直流,连忙回话:“陛下明鉴!臣作《六国论》,只为论古今兴亡之理,绝非影射当今朝堂!”
“是吗?”
沈知砚脑子转得飞快:“臣寒窗苦读,心怀家国,其中最敬仰的人,当属太祖。除四书五经外,平日翻阅最多的就是太祖实录。在考场上作《六国论》,也是思及太祖教诲,才有感而发。”
危急时刻,沈知砚准备拿晟太祖苏明煌出来挡枪。
“哦?”景和帝来了兴趣,“展开说说。”
沈知砚顺着说下去:“太祖有言,犯我大晟天威者,虽远必诛。凡大晟子民,遇外患必死战,片土不可与人。敢议割地赔款者,非……非苏氏子孙。”
这些都是苏明煌的原话,沈知砚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大晟自建国起便与契丹人全力争夺燕云十六州,太祖在世时曾一举攻下幽州,可惜后又陷于契丹人之手,每每想起,臣都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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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边的党项人同样奸诈,对大晟时和时叛,玩弄两面手法,近几年竟是直接出兵抢掠城池,实在可恶!”
“如此两面受击,本该出兵一战自强,可臣在民间却听闻朝中有不少臣子为避战事竟提出割地赔款,这简直是苟安误国!简直罔顾祖宗之法!”
沈知砚说得义愤填膺。
景和帝望着脸都气红了的沈知砚,眼里升起几分好笑:“你方才还说没有影射朝堂,如今听你的话,分明是对那些为臣者大不满。”
沈知砚回道:“朝野虽有这样的声音,但迄今为止,大晟从未割地赔款,故而《六国论》算不得影射朝廷,只是提醒朝野要居安思危,亦不可忘了太祖的训诫。恳请陛下明察!”
沈知砚又是深深作揖,没有下跪。
景和帝居高临下地望着沈知砚,半晌又换了个话题:“陆崇谦也一同来了?”
“回陛下,陆山长一同来了开封。”问什么沈知砚就回什么。
问完这句景和帝又不说话了,沈知砚只能跟着沉默。
每每沉默,沈知砚只觉得分外煎熬,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我靠!能不能给个痛快!沈知砚在心里咆哮。
难不成皇帝大老远的传他进京,只是为了让他解读《六国论》?
良久景和帝才终于又开了口:“外头冷不冷?”
“回陛下,冷。”沈知砚回答了这个稀松平常的问题。
“既然冷,你为何在外头站了这么久?”
沈知砚简直想骂人了,没人叫他进来他不就得在外面站着吗?
心里骂归骂,嘴上却是马屁轻拍:“不得传唤不敢擅自进殿,而且一想到要见到陛下,臣就心头火热。陛下天威,如日当空!”
“哈哈哈!”景和帝被沈知砚过于直白的马屁逗笑,“你倒是长了张巧嘴,难怪古维农提议封你为‘神机小郎君’。”
“蒙陛下厚爱。”
提及这个称号,景和帝看向沈知砚的眼神多了分赞赏,转而问起了黑火药的事。
这方面沈知砚是专业的,皇帝问什么他都答得上来,景和帝听得频频点头。
古维农上交火药之法,大大缓解了大晟将士抵御党项军队的压力。
靠着火药,大晟已经夺回了两座丢失的城池,党项人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你对火药的了解倒是远超朕的预料。年纪轻轻,读得通圣贤书,又搞得懂黑火药,蔡州出了个神童啊。”景和帝目光灼灼地盯着沈知砚。
“陛下过誉了。臣得以博览群书,全赖陛下圣明,治下国泰民安。世道安稳,像臣这般的农门学子才有钻研学问的机会。”
沈知砚拍马屁渐入佳境。
景和帝听罢又是一阵大笑,侍奉在一旁的杨内侍稀奇地看了眼沈知砚,这小子倒是对皇上胃口。
“你深谙火药之术,对兵器可有了解?”景和帝笑罢问道。
“不知陛下说的是什么兵器?”
景和帝动了动手指,杨内侍心领神会,掐着嗓子道:“把东西带上来!”
第265章 臣有罪
第265章臣有罪
年轻的小内侍弯腰将一个木托盘捧到沈知砚面前,掀开上头的红布:“请小郎君过目。”
沈知砚低头看去,瞳孔紧缩,身子比脑子反应更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那木托盘上放置的,赫然是沈知砚亲手制成的弩弓。
沈知砚想死的心都有了,他一共就手搓过那么几把弩弓,怎么会有一把落到了皇上手里?
林见微向他买过一把弩弓,林见微是寒王的人,难道她把弩交给了寒王,寒王又呈给了陛下?
沈知砚开始在脑海里回忆《大晟律》,私铸禁兵器是什么罪名来着?
“好端端的你又跪下去做甚?”景和帝明知故问。
沈知砚不敢轻举妄动,只道:“臣有罪。”
“何罪?”
大殿之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沈知砚的心却如坠冰窖,他斟酌着开口:“这把弩弓,是……是臣做的,求陛下恕罪。”
“朕知道。”景和帝却是轻描淡写道,“朕恕你无罪,起来回话。”
“谢陛下!”
沈知砚重新站起来,心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你这弩是从何处学来的?”景和帝紧盯着沈知砚。
这弩是兵部呈上来的,兵部那几个老家伙直呼弩弓结构精巧,上头的绞盘更是神来之笔。
“回陛下,臣平日除了读四书五经,余下时日最爱钻研太祖所著的各类书籍,不管是火药还是这弩弓,都是从其中得来的灵感。”
沈知砚说得半真半假,苏明煌著的书里头确实有提到许多超脱这个时代的武器。
只不过苏明煌本人都没制造出来,只停留在构想阶段。
回完话,又是一阵沉默,沈知砚都有些习惯了。
沈知砚暗猜这次皇上要沉默多久,耳边突然炸响了景和帝的声音:“抬起头来。”
沈知砚下意识抬头,直直对上了景和帝的眼睛,赶紧移开视线。
臣子直视君上,是为不敬。
不知何时,景和帝已经从龙椅上下来,走到了阶下离沈知砚一米远的地方。
“给朕讲讲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小内侍立刻把弩弓呈到沈知砚面前,沈知砚把没有上弦的弩拿了起来。
“这个绞盘,是……”
沈知砚滔滔不绝,把自己做弩时的想法和盘托出,没有丝毫隐瞒。
这一讲就是半个时辰,各种专业名词和概念掺杂其中。
景和帝听得头疼,强行憋住已到嘴边的哈欠,抬手止住了沈知砚的话头:“你一个读书人,为何要花时间和精力做弩?”
沈知砚的话戛然而止,这次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壮着胆子反问了一句:“不知陛下的这把弩从何而来?”
“你自己做的东西,你不知道自己给了谁?”景和帝似笑非笑。
沈知砚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又不敢胡乱回答,怕牵扯出更多事。
好在景和帝没有过多为难他,还是给沈知砚交了底:“这弩是兵部送过来的,有两个年轻人,用这把弩射杀了一个西夏的将领。”
沈知砚马上反应过来:“陛下说的年轻人,可是叫张凌戈和张铁牛?”
景和帝扫了眼杨内侍,杨内侍马上颔首回答:“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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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对了!”沈知砚笑了,“张凌戈和张铁牛是臣的表哥,当初在朗山听闻边境烽烟告警,没有半分犹豫就去前线投军了。”
沈知砚飞快打量了一眼景和帝的脸色,胆子渐渐大起来:“这把弩正是我替两个表哥做的,想着若是能用它射杀几个党项人,那便再痛快不过!多杀一个贼寇,边境便能少一分祸乱。”
景和帝微微一笑:“为国杀敌,这是你表兄的忠心,只是此类弩器终究属于军中之物,民间私造……”
景和帝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沈知砚十分上道:“臣钻研火药弩器之术,绝对没有半分私藏利器、别有异心的念头!臣愿倾其所知,尽数献与朝廷!”
说着再度拿起弩弓欲与景和帝细说。
景和帝急忙打住:“你如今已是举人,可愿去兵部任职,专职造弩弓?”
听到这话,沈知砚控制不住表情了。
举人虽然可以授职,但比起进士还是有明显差距的,去兵部任职就不能再科举。
寻常举人要是有能去六部任职的机会,定会喜极而泣。
可沈知砚才十三,考进士几乎是势在必得,让他止步于举人功名,实在是有些难以接受。
举人和进士就像是第一学历,不管后面当的是大官小官,京官还是地方官,总会被同僚常常提起。
沈知砚可不想到时候矮人一头。
纠结了许久,沈知砚艰难开口:“回陛下,臣资历尚浅,还想继续科考磨炼一番。”
预想中的沉默没有到来,这次景和帝倒是很快开了口:“被陆崇谦教过,农门出身,心气倒高,罢啦!杨大伴,去把兵部的人叫来,让他们过来学学。”
杨内侍领了旨,匆匆离去。
等人的间隙,景和帝坐回了龙椅,开始与沈知砚说起旁的。
“陆崇谦身体如何?”
“回陛下,陆山长身子康健,在蔡州治学亦是十分上心。”
“那他待你如何?”
这问题让沈知砚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如实回答:“陆山长待我极好,几乎把我当亲生孩子对待。”
景和帝短促地笑了一声:“他对你可比对自己的亲儿子亲孙子好多了。”
沈知砚不甚了解陆崇谦的家庭,自然不知道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
很快兵部尚书和左右侍郎就来了文德殿。
三人见到发明弩弓的人是个如此年轻的少年,俱是震惊不已。
不用景和帝多下命令,沈知砚十分主动地就给三人讲解起弩弓。
沈知砚讲解得要多细有多细,连选材用料都一并说了,生怕教不会兵部的人自己就得去兵部造弩。
术业有专攻,兵部的三人能把沈知砚教的东西听个七七八八,连声称妙,不时还能反问几组关键数据。
景和帝望着殿下叽叽喳喳的四人,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眼皮却不自觉地阖上了。
兵部尚书高镇岳把弩弓的原理彻底搞懂后,当即喜不自胜,声如洪钟道:“陛下,这弩若是批量改制装配,乃是我大晟边军之大利!”
高镇岳声音如雷,直接将龙椅上闭目浅寐的景和帝惊醒了。
第266章 离宫
第266章离宫
杨内侍向高镇岳飞去一个眼神,高镇岳急忙跪下:“惊扰了皇上,臣该死!”
上司下跪了,兵部左右侍郎紧接着跪了下去。
三个大佬跪了一地,无奈,沈知砚只好又跟着跪下。
“起来。”景和帝了解高镇岳的性子,没有追究这点小事,“学明白了?”
高镇岳捣蒜般点头,麻利起身,神色兴奋道:“陛下,此弩回弦极快,仅凭腕力便可轻松上弦!若能给寻常步卒和斥候配上,一定能大大增强我军的战斗力!”
左右侍郎同样交口称赞,纷纷直言此弩乃是强军利器。
“好!”
景和帝龙颜大悦:“传朕旨意,即刻令工部、兵部联合勘定形制,参照沈知砚所制弩弓,改良制式、批量锻造,分发戍边将士。”
“臣,遵旨!”
兵部的三人齐齐躬身领旨,神色振奋。
与沈知砚擦肩而过时,高镇岳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心里盘算着以后此子若是入了朝堂,可以争取一下,让他来兵部。
沈知砚不知道高镇岳的想法,见他看自己,礼貌地微笑颔首致意。
顷刻间大殿之下又只剩沈知砚一人。
沈知砚毫无保留地交出造弩之法,这让景和帝很是满意。
他手指轻扣,语气里少了分严肃:“让朕想想,赏你点什么好呢?”
沈知砚躬身垂首:“陛下能赦免臣私造器械之过,已是天高地厚的圣恩!有罪得免,臣已感恩戴德,绝不敢再奢求分毫嘉奖。”
沈知砚把姿态放得很低,心里却在暗暗期待皇帝的奖励。
现在混了个脸熟,最好未来殿试时赏自己个状元当当。
“好一个不求嘉奖,朕记住你了。”
“臣万分荣幸。”
“让朕想想,你先退下。”景和帝抬了抬手。
“臣告退。”
沈知砚腰背平直地躬身,垂着头,小步向后退了数步,直到大殿口,才侧过身子,慢慢转身出了大殿。
踏出殿门,凛冽的寒风吹得沈知砚一激灵,殿内和殿外完全是两种气候。
沈知砚活动着酸硬的肩膀,里衣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冷风一吹,身子瞬间凉了下来。
沈知砚来文德殿时是由杨内侍领进来的,出宫则换成了一个年轻的小内侍。
沈知砚记着规矩,没有四处乱看,只是脚步较进宫时松快了些,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下。
走在宫道上,沈知砚开始回忆与皇帝交谈的场景。
在大殿里不小心与景和帝对视了一眼,样貌来不及细看,不过那种养尊处优的上位者气质沈知砚倒是一眼就记住了。
小内侍把沈知砚送到右掖门,沈知砚拱手道了声谢,一块银子就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小内侍的袖子里。
小内侍脸上挂上笑,又多送了一段,亲自将沈知砚送上了皇城司的马车。
文德殿,景和帝略显疲惫地揉着眉心。
杨内侍见状马上给景和帝捏肩,力道不轻不重,捏得景和帝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景和帝微眯着眼问:“你觉得陆崇谦这徒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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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德安思索片刻,答:“机敏,识相,是个懂分寸的。”
景和帝哼笑一声:“朕瞧着倒是个鸡贼的。问《六国论》时对答如流,还知道拉太祖出来。问弩的时候却支支吾吾,分明是造了不只这一把弩。”
既然沈知砚主动把造弩办法交了出来,景和帝也不打算深究之前的事。
许二河夷三族的事景和帝还没忘,听说这个沈知砚当时差点殒命,如此,造弩防身倒也能理解。
“陛下英明,是奴才老眼昏花看走眼了。”杨德安马上改口。
“有了火药和这弩弓,若是边境守住了,把党项人打退了,边军能否乘胜西进?若是调转锋芒,用这些利器去对付契丹,又会是何等局面?”
景和帝思索着自言自语,语气里隐隐有期待的意味。
自他登基以来,大晟苦党项和契丹人久矣!
景和帝已近花甲之年,一想到年轻时被契丹和党项人抢去的城池和土地,景和帝晚上连觉都睡不好。
还不知道史官们会如何记录自己。
想当初太祖在世时,大晟多么强盛,党项和契丹人哪敢有半点异心,怎么到了自己这就有些崩盘了呢?
杨内侍斟酌着开口宽慰:“陛下天纵英明,自有上天庇佑,定能扫却边尘,四海安宁。何况如今与党项人对峙的裴老将军治军有方,在军中和边境百姓中声望极高、深得民心,有他在前方坐镇,也是朝廷之福啊。”
杨德安的意思很简单,有武器有良将,景和帝不用太发愁。
景和帝的脸色却是微微变了,脸上的期许消失不见,不辨喜怒地说了句:“是吗?”
杨德安骤然色变,毫不犹豫跪到景和帝脚边,头磕得砰砰作响:“奴才该死,奴才说错话了,奴才该死!”
景和帝由着杨德安磕头,半晌才道:“去把魏阁老叫来,让他在垂拱殿候着。”
“奴才领旨。”
大晟也有内阁,由晟太祖一手推行,是皇帝的咨询机构。
过去,宰相拥有决策权、议政权和行政权,晟太祖推行内阁后便把决策权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大晟虽不设宰相,但历任皇帝对内阁愈发依赖,所以内阁首辅虽无宰相之名,实有宰相之权。
一袭紫袍,白发苍苍的魏阁老魏拙健步如飞,很快到了垂拱殿。
“臣,参见陛下。”
景和帝接见魏拙时明显比对沈知砚多了几分和颜悦色:“魏阁老来了。”
景和帝把令兵部、户部联合造弩的事与魏拙简要说了一通。
魏拙听完脸上没出现欣喜的神色,只道:“陛下可否将弩弓让臣看看?”
杨内侍给旁边的小内侍使了个眼色,弩弓马上呈到了魏拙面前。
魏拙拿起弩仔细打量一番,片刻后放了回去,肯定道:“果真是把好弩,发明此弩者,有大才!”
“朕也觉得此弩不错,朕想给边境的将士都配备上。”
魏拙听完却是摇头:“陛下想大量造弩,臣以为不可。”
“为何?”
“没钱。”魏拙言简意赅。
第267章 动摇国本
第267章动摇国本
“没钱?”景和帝重复着魏拙的话,有些不悦。
魏拙年逾古稀,历仕两朝,三度入阁,一路升到当朝首辅的位置,对帝王的情绪十分敏感。
但他还是态度强硬道:“先前工部尚书古大人大量造火药,已耗去海量银子。如今国库空虚,实在无力支撑大规模造械之举。”
想了想魏拙又道:“若陛下信不过老臣,可把户部和工部的人叫过来问问。”
一语落下,殿内气氛冷凝下来。
景和帝眉头微蹙:“连年边境鏖战,好不容易得一强军之法,何以不能推行?朕年初下旨加税,难道还不足以支撑军械锻造?钱都去哪了?”
魏拙据实回答:“陛下圣明,今年确曾加税用以补给军需。可今年税粮,大半州县拖欠未齐,荒田逃户数不胜数。户部再三核查,今年税赋实收,不足往年七成。”
“国库银钱大半早已拨付前线,用作军粮和伤员抚恤,如今库银紧缺,仅够维持朝廷日常运转、发放官员俸禄。”
“不瞒陛下,今年的起送会试银都未足额下发,实在无力大兴军备。”
起送会试银,又叫举人盘费,是朝廷给赴京会试的举人颁发的路费银子。
起送会试银是大晟之定制,依据路途远近和赋役征收情况决定,为的是笼络读书人,鼓励贫苦及边远地区的士子积极应试。
景和帝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再开口语气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怒意:
“既然没钱,那就接着加税!朕知晓百姓苦,但边患不息,西夏和辽国年年犯边,若军备跟不上,日后受苦的,依旧是天下万民,倒不如这几年再苦一苦百姓。”
“陛下三思啊!”
魏拙苦口婆心劝道:“不能再加税了。臣看了今年京西北路送来的乡试录,其中一学子所作的经文《百姓足,君孰与不足》,臣印象很深刻。”
“哦?说来听听。”
“那学子说,民既富于下,君自富于上……”
接着魏拙将这篇八股文原原本本背了出来。
景和帝听完若有所思,但对其中蕴含的藏富于民、民富则国富的道理不太满意,毕竟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充盈国库。
“文无他奇,但字字实际,倒是个有想法的。这篇文章是何人所写?”
“回陛下,这篇文章出自今年京西北路的乡试解元沈知砚之手。”
“沈知砚?又是沈知砚。”
景和帝深感诧异,乡试录呈上来时,他只顾着看《六国论》了,倒不知道沈知砚前头还写了这么一篇文章。
“陛下听说过这个沈知砚?”魏拙问。
景和帝颔首:“他是陆崇谦的弟子,这弩就是沈知砚造出来的。”
今年各路的乡试解元,他只对沈知砚印象深刻。
这下轮到魏拙诧异了,竟然是陆崇谦的弟子,难怪有如此才情。
魏拙粗粗夸赞了沈知砚两句,马上又回归正题。
“臣并非阻挠强军国策,只是民力已竭,国库亏空。此时强行加征摊派,只会逼苦百姓、滋生民怨,甚至……动摇国本!”
“放肆!”景和帝声音低沉,不怒自威地盯着魏拙。
几乎是一瞬间,魏拙与连同杨德安在内的所有内侍齐齐跪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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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拙趴伏在地上,恳切道:“请陛下三思!”
旁边的内侍已经瑟瑟发抖了。
景和帝坐在髹金漆的紫檀椅上,胸口不断起伏,显然被魏拙的百般阻挠狠狠气到了。
殿内烛火摇曳,照得景和帝郁沉的脸色忽明忽暗。
景和帝久久沉默,许久才声音沙哑道:“朕知道了。传谕兵部,先画出弩弓图样,精细留存。”
魏拙听出景和帝语气里的妥协意味,马上说:“陛下圣明!”
景和帝长长吐出一口气,喝了口茶,就着加税的事问起别的:“陈州项城民乱一事,如今如何了?”
魏拙跪在地上回复:“寒王殿下骁勇果决,不负圣望,已将民变压下。”
“骁勇果决……寒王这次杀了多少人?”
“回陛下,寒王殿下并未动用重刑屠杀反民。”
“哦?”
“进军项城之前,殿下先沿路抓到了逃跑的项城县令,又将县令多年搜刮囤积的家财、粮米全数抄没,分发给了城中饥民、流民。百姓得粮得银,怨气尽消,暴乱不战自溃。”
景和帝闻言面上显出满意之色,随即又问:“那陈州的粮税可尽数收上来了?”
“这……”魏拙迟疑道,“尚未。”
景和帝脸色又微沉了:“朕让寒王去镇压反民催收粮税,他倒用收缴的粮米来赈灾,岂有此理?”
魏拙想了想,还是决定替苏宸说几句话:
“寒王殿下虽平息了民变,但项城百姓流离失所,居所脏乱,平乱后紧接着又发了疫病,许是疫病阻碍了殿下催科的进程。”
景和帝闻言又是沉默良久,声音疲惫道:“让谢院使领几个太医前往项城,开仓施药、隔离病患。”
景和帝深知瘟疫的危害,眼下再急着税收的事,也得把防疫摆在首位。
如果让瘟疫从项城蔓延到其他州县,后果不堪设想。
“臣,遵旨。”
魏拙颤颤巍巍地起身离去。
景和帝兀自盯着弩弓,心里的怒意和憋屈感迟迟难消。
“这个沈知砚,能写《六国论》又能造弩,还写什么‘民既富于下,君自富于上’,平白让魏拙堵了朕。”
最后竟怪到了沈知砚乡试写的制义上。
沈知砚不知道这些,皇城司的人一路将他送回了陆崇谦的小院。
双脚站在地上,沈知砚竟有些心神恍惚。
“砚哥儿你回来了!”一直在门口候着的沈野立马迎上来,“走,刚好到饭点了,张婶做了好多好吃的。”
沈有粮和张氏见到儿子回来很是兴奋,围着沈知砚问东问西。
“皇上长什么样啊?穿什么样的衣服?”
“皇上都问你啥了?”
“那皇宫有多大呀?好不好看?”
叽叽喳喳的问题,沈知砚都不知道先回答哪个好。
陆崇谦打断了两人的提问:“别忙着问,摸摸含章背上,是不是湿的。”
沈有粮顺手伸进沈知砚衣服里头:“还真是!湿湿凉凉的。”
“进皇宫一趟,出了不少冷汗吧?”陆崇谦问。
沈知砚讪讪点头。
第268章 国子监
第268章国子监
张氏也不问问题了,赶紧起身拿了块热布巾过来:“快擦擦,再去屋里换身衣服,这么冷的天气要是冻着了可不好办。”
等沈知砚换完衣服回来,张氏又让他喝了碗浓姜茶。
“先吃饭,不然菜该凉了。”陆崇谦发话了。
张氏给沈知砚盛了碗白萝卜猪肚汤:“快趁热喝,猪肚娘用盐搓洗了好几遍,一点腥味没有。”
“谢谢娘。”沈知砚确实是饿了,捧起碗略吹两下就吃起来。
沈有粮又往两个儿子的碗里各夹了几块萝卜:“萝卜通气的,多吃点。”
萝卜炖得很软烂,舌头轻轻一抿就化了。
霍怀瑾早就在一旁吃开了,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婶子你的厨艺真是太好了!比我家醉仙楼的大厨子都不遑多让!”
一番话把张氏夸得喜笑颜开,当即拿过碗,又给霍怀瑾盛了满满一碗猪肚。
陆崇谦吃不习惯猪下水,张氏额外炖了一盅排骨汤。
吃完午饭,沈知砚跟着陆崇谦到书房,把上午在皇宫与景和帝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原来是弩的事。”陆崇谦恍然。
“师父,皇上真挺吓人的,没你形容得那么仁义。我写个《六国论》都要为难我一通。”沈知砚小声逼逼。
陆崇谦笑笑:“若是换个脾气稍大些的,只怕你的举人功名都要被革去了。”
“有这么严重?”沈知砚吓了一跳,不至于吧?
“你最后那句‘苟以天下之大,下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只怕陛下看了要吓得睡不着觉。”
陆崇谦睨了眼沈知砚,慢悠悠道:“你可知陛下刚登基时御驾亲征过三次?次次直指契丹人,势要夺回幽州。”
“然后呢?”沈知砚追问。
陆崇谦沉默了片刻,语气苦涩:“大败而归,三次北伐全部失败。虽没有割地赔款,但退兵沿途遗弃的兵器、粮草,远胜赔款。”
“党项人还趁机夺取了灵州,灵州水深土厚,乃是极佳的耕战之地。灵州沦陷,损失惨重尤胜战败。”
“三次亲征,三次大败,国库损失之巨,哪怕是后来休养生息了十几年也未完全恢复。”
听完陆崇谦的讲述,沈知砚脸上是一言难尽的神色,景和帝的战绩……好难看,写进史书都会被后世骂吧?
“所以呀,若是换个心思敏感的暴君,只怕会将你这篇文章当做嘲讽他的阴阳怪论。”
“我绝对没那个意思!”沈知砚严肃否认。
他确实是第一次知道这些事,毕竟景和帝北伐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
这波怪自己,读史疏忽了当代史。
“我把造弩的方法全告诉他们了,陛下已经下旨让兵部和工部大量造弩,到时候边境战况肯定能有所好转。”沈知砚笑道。
陆崇谦听完却是轻轻摇头,脸上是一派忧色:“户部和内阁肯定会跳出来反对,怕是没那么容易。”
“为什么反对?”沈知砚不解,“这有利于战事啊!”
“没钱呗。”陆崇谦叹道,“没钱上哪造那么多弩。到时候不知道陛下会如何作想,如果一意孤行,只怕还得加税,百姓苦矣!”
沈知砚皱起眉头:“为啥非得逮着老百姓薅啊?那些皇亲国戚、世家大族,随便搜刮一轮,吐出来的银子不比百姓多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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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言!”
陆崇谦打断他:“你今日这番话要是传了出去,以后入仕,恐无立锥之地,但凡是个当官的都得排挤你。”
“弟子只是实话实说。”沈知砚撇撇嘴,很不服气,“本来就是一群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蚂蟥。”
陆崇谦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心里知道就行,不用说出来。当心哪天走在路上让人打了闷棍。”
“而且加税只是我的片面猜测,并非陛下最终决定,也许内阁那几个人精能劝住陛下也未可知。”
“这段时间你就先待在开封,免得哪天陛下赐下赏赐或者再想传诏你,却找不到你人。”
沈知砚点点头:“我爹娘也正想着在开封府过年呢。不然现在返程只能在路上过年了。师父你跟我们一起过年嘛?”
陆崇谦看了眼沈知砚希冀的脸色,好笑道:“我人都在开封了,不在这过年还能去哪过?”
“嘿嘿,我想也是。”
陆崇谦老家在绍兴那边,路途更远,现在回去肯定赶不及了。
而且陆崇谦也不想回去。
陆崇谦想了想,说:“除夕那天把古维农也叫过来热闹热闹,不然他一个人肯定就守着冷锅冷灶过了。”
“师祖的家人没在开封吗?”沈知砚问。
陆崇谦难得的没有纠正沈知砚的称呼:“他就孤家寡人一个,老婆孩子都没了,以前除夕都是我跟他一起过的。”
沈知砚脸上笑容消失:“怎么会这样?”
“几十年前的事了,以后你见到了老古也别太同情地看着他。以前怎么相处的以后就怎么相处,他受不了别人可怜他。”
沈知砚讷讷点头,心里有些沉重。
张氏得知陆崇谦要跟他们一起过年高兴得不得了,每天都要出门去备年货。
立冬萝卜,小雪白菜。除了大鱼大肉,张氏还特地囤了两大筐萝卜和白菜,就放在露天小院里,看起来十分水灵。
沈有粮则忙着里里外外地做大扫除。
霍怀瑾这两日对学业异常懈怠,一听到张氏要炸丸子,马上就跑去灶房候着。
“你年后会试要是连二甲都上不了,且给我等着吧!”
这句话陆崇谦每天都要对霍怀瑾说上好几遍。
霍怀瑾吃着热腾腾的炸肉丸,充耳不闻,还不忘给陆崇谦塞一个萝卜丸子堵他的嘴。
除夕前一天,宫里突然来了旨意。
杨内侍亲自来颁的旨,让沈知砚年后直接进国子监进学,不再去天中书院。
另,命陆崇谦担任国子监司业,并充任经筵讲官,年后履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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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章。
都写到两百多章了,突然来通知说前面的章节需要修改,现在我要回过头去进行一番雷霆大改,剧情暂时无法继续推进了。(催更键不是我抠的)
昨天晚上心里乱乱的,就想打开电脑另外写一个新的小说开头,主角名字都已经取好了,手摸到键盘上还是下意识地打出了“沈知砚”三个字。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