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何须添》 第1章 风月何须添 作者:朝烟宿雨 简介: ?冷淡混球x活泼骄矜大小姐 #恋爱脑x钝感力 #男主暗恋成真/久别重逢/服务型男主 #校园转都市/微群像/慢热 【底部有排雷可以看一下】 谢逢野一出生就让他妈定了个口头娃娃亲。 小姑娘叫裴纾,是那种招人疼的长相,脾气还可好。 俩人青梅竹马一块长大,没少被拿来比较。好在少爷从小心大惯了,也不嫉妒,就是皮,没事爱捉弄人玩儿。 偶尔真把人逗不高兴了,被娇气地骂两句,甚至觉得乐在其中。 转眼俩人上了高中,裴纾美不自知桃花不断。 坏就坏在脾气太好,总有不三不四的爱往她边上凑,谢逢野为此没少偷偷吃飞醋。 岂料一朝疏忽,让人钻了空子——想到她要耐着性子和那种货色讲话,他心里就不得劲。 正气头上,又撞见那人嘴巴不干净,直接把人打了。 事后发小说他完了,要坠入爱河沦为大小姐的群下臣了。 他嗤了一声,掩过去了。 *** 裴纾下班准备回家,不料撞见许久未见的竹马。 男人一袭黑色大衣,西装革履,身姿挺拔,可那双眼睛却直直地望过来,耷拉着看她,像被主人弄丢了很久,自己找回家的小狗儿似的。 明明有点可怜兮兮的。 可裴纾却被看得脸颊脑袋发热,恍惚间竟忆起多年前分别的那个夜晚。 驻场的歌声混杂着周遭人声,那人喝昏了头,鼻尖蹭着她的耳垂颈侧,搂着她小心翼翼地又哭又闹。 【低脂小剧场】 关于少男少女心事: 裴纾:这次英语考得不够好。 谢逢野:怎么样才能让全世界都知道她和我有娃娃亲? 关于解决方案: 裴纾:一心只读圣贤书。 谢逢野:“妈!你当初干嘛不和裴叔叔签个红纸黑字的婚书啊?!!” 谢母:“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本文又名《关于我的童养夫出国镀金后成了我项目金主这件事》 给我们纾纾妹和小谢总一个浪漫的故事~ 【排雷:女主脾气非常好,钝感属性明显,不喜欢也不会恶意揣测人,介意请自行避雷!!!(高亮!!!) 另,谢绝任何形式写作指导,感谢理解配合】 ———————————— 《东京雨落巴黎》文案 #生理性喜欢/训狗文学/人前不熟后半句 奚闻箫没带伞,雨夜从地铁站跑回公寓,十分钟,从头湿到脚。 屋里一片漆黑。对面房间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 ——还没回来。 他习以为常地关了门,冲完澡出来时没穿上衣,正擦着头发,客厅灯忽然亮了。 玄关站了个人,浑身透湿,长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淌。 她浑不在意。 脱了鞋赤着脚往屋里走,随手把湿透的外套脱了扔在洗衣机上。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女孩脚步虚浮,活脱脱醉鬼一个,看着随时要栽下去—— 不出他所料,还真滑着了,整个人失重往前倒。 奚闻箫伸手把人捞住,不及询问,她却顺势踩上他趿着拖鞋的脚背,湿裙子贴上他腹肌,冰凉的,软的。 细细的胳膊环着他。 “干什么?” 他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揽在后腰的手倒是没松。 路灵菡踩着他,半晌才微微仰头,湿漉漉的睫毛下,一双眼迷蒙又清醒。 她凑上来,嘴唇擦过他的嘴角,含糊不清地答复。 “……玩玩。” ———————————— 本文阅读指南: 1.双捷,微群像,非二人转,不写主角怀孕生子情节,我不喜欢(以及虽然久别重逢,但分开那年他们还在读高中,没在一起 2.角色无原型,少数地名参考现实,故事架空,考据勿 第2章 入。 3.请勿空口鉴抄,友好讨论,谢绝写作指导。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天之骄子青梅竹马业界精英校园 主角视角谢逢野视角裴纾配角拍立得 一句话简介:与我相约于月光之下吧 立意:不忘初心 第1章短假期“还能谁呢?童养媳呗。” 《风月何须添》 文/朝烟宿雨(2026.4.1) - 七月的宜城,热得人发昏—— 下午四点的太阳还悬在斜枝里,把整条马路烤得发白。行道树是清一色的老香樟,叶子蔫头耷脑地垂着,蝉声从树冠里漏下来,一阵接一阵,吵得人心烦。 沿街的店面都支起了遮阳棚,影子斜斜地切在人行道上,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几何形。有风吹过的时候,樟树叶子便懒洋洋地翻个身,露出深绿的背面,然后又垂下去。 宜城一中的校门口这会儿没什么人。传达室的老陈摇着蒲扇,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越剧。对面文具店门口卧着一条黄狗,舌头伸得老长,“哈赤哈赤”喘个不停。 白天太阳太毒,篮球场上的塑胶地面似乎被晒得发软了,踩上去有种奇怪的弹性。 谢逢野拍着球从三分线外往里突,步子迈得大,校服后背洇诗了一大片,贴着肩胛骨,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有力的轮廓。 他个子高,才高一就已经蹿到一米八三,肩宽腿长,跑动起来有种懒洋洋的舒展感——那是只有少年人才有的松弛,好像做什么都不费力气。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滑过眉骨,挂在睫毛上颤了颤。 谢逢野眯起眼,抬手抹了一把,露出底下一双眼睛。 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不是那种温和的长相,但胜在干净。鼻梁高挺,嘴唇抿着的时候有点倔,笑起来又显得混不吝。 他把球传给斜前方的发小李承蛰,趁这空当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四点三十七。 李承蛰接球跳投,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滚了出来。篮板下几个人嗷嗷叫着抢成一团,谢逢野却没动,依旧站在三分线外,不知在出什么神。 “谢顶你特么还打不打?”李承蛰从人群里钻出来,满头是汗,球不知被谁抢走了,“站那儿干嘛呢?” “再打一会儿吧。”谢逢野应了一声,跑进场内。 球传到手里,他运了两步,拔起来就投。空心入网,连篮网都没碰。 “卧槽!”旁边一个男生吹了声口哨,“谢逢野你今天手感可以啊!” 谢逢野没理他,眼睛又往手腕上瞄。表盘上沾了汗,他随手往裤子上蹭了蹭。 四点四十了。 “不打了。” 他把球往边上人方向一扔,走向放书包的地方。 “哎哎哎——”李承蛰追上来,“还有十几分钟呢,裴纾不是五点才下课?急啥?再打会儿呗。” 谢逢野拿起毛巾往脸上糊了一把,头发诗了一截,耷拉在额前,他随手往后一捋,露出干净的额头。 十七岁的男孩子,眉眼里还带着点没长开的青涩,但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已经有些锋利的意思了。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洇进领口,他浑不在意,只是拎起校服领子扇了两下。 “一身汗啊,”他说,“散散味道。” 李承蛰看着他,忽然笑了:“哟。” 谢逢野瞥他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李承蛰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大口,“就是觉得,你这‘散散味道’的心态,挺值得研究的,难怪这学期好几次叫你打球都叫不出来人。” 谢逢野没接话,弯腰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瓶没开过的水,拧开,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汗珠顺着滑下来。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出汗太多?他哪次打球不出汗? 初三的时候打完球直接去裴纾家送东西,满身臭汗往人家沙发上一坐,也没想过她会不会嫌弃过自己。 怪就怪那天中午阳光太明媚,风又刮 第3章 得那么恰到好…… “阿野,再来一局呗,这才几点?”场边还有几个刚下场的人,正在那儿坐着喝水聊天,有人喊他。 “不了,等人。”谢逢野应声把瓶盖拧回去,被扰乱的思绪再难笼络。 “等谁啊?” 李承蛰在旁边笑着轻声嘀咕:“还能谁呢?童养媳呗。” 谢逢野心想这货讲话怎么没把没门的,踢了他一脚说:“一个朋友。” 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拎起书包往场边的樟树底下走。树荫够大,遮住了半边篮球场。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坐下来,背靠着树干,两条长腿随意伸着。 知了还在叫。远处教学楼的方向,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鸟从头顶飞过去。 五楼,东边第三扇窗户。那是提前班的教室,这会儿应该还在上课。 谢逢野忽然想起去年比现在早几个月的时候,裴纾已经从宜城重点初中考进一中提前班,他还在家门口的野鸡中学混日子。 那时候他怎么和爸妈顶嘴的来着——“我要是想学,也能考上。” 还好不算太废物,后来还真考上了。虽然是走的艺术生,但好歹也是和她一个学校了。 他垂下眼,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手里的矿泉水瓶。 刚才打球的时候出了一身汗,这会儿停下来,汗还在往外冒。他抬起胳膊闻了闻——确实有点味儿。 要不,再散会儿? 李承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晃过来了,在他旁边蹲下,顺着他的目光往教学楼那边看。 “还没下课啊,”他说,“你这么盯着,也盯不下来。” 谢逢野没理他。 李承蛰蹲着喝了口水,忽然说:“诶,你说裴纾这会儿在干嘛?” “上课。” 李承蛰:“废话。我是说,她知不知道你这样掐着时间在等?” 谢逢野转过头看他。 李承蛰一脸无辜:“怎么了?我就随便问问——虽然你们青梅竹马,但我好歹也算你俩共同的发小,有点知情权不算越界吧?我就想知道是啥时候开始的?” 谢逢野收回视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回答上一个问题:“这又没什么好说的。” 她不用知道。 李承蛰“切”了一声:“答非所问,没劲。” 他把水瓶放下,换了个蹲姿,忽然又开口:“哎说真的,初中的时候你俩不在一学校,你又在国外待了好久,很多都是道听途说。现在高中可不一样了,就算不在一个班,裴纾她可是年级第一,多少也听说到一些别的事吧?” 谢逢野没吭声。 李承蛰自顾自往下说:“咱学校校园墙隔三差五就有人表白,咱刚入学那阵还有人偷拍她早读的照片发上去,底下跟了几十层楼,全是问她有没有对象的。” “哦对,还有隔壁班的那个谁,叫什么来着忘了——反正就那个年级前二十的,听说让人帮忙递过纸条。” 他顿了顿,转头看谢逢野:“你就没什么感觉?” 谢逢野瞥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 李承蛰也不怵,反而笑了:“行行行,不问这个。那换个问题,看到自己小青梅有这么多追求者,感觉如何?” 谢逢野收回目光,还是没说话。 李承蛰等了几秒,叹了口气:“兄弟,你这嘴是借了不想还吗?” “那你要我怎么说?”谢逢野终于开口,声音有点低,“感觉挺好?那我应该是脑子有问题。” 李承蛰乐了:“那你就是有感觉呗。” “不过兄弟你也别太灰心,好歹你这张脸也是受欢迎的。前两天我还听人说,高二高三有好几个学姐在打听你,说打球那会儿看见你了,想认识一下。” “不要。” “什么不要?” 不要很多人喜欢。谢逢野看了他眼,懒得和他说。 李承蛰愣了一下,隐约读懂他的意思,然后挑眉:“那你要啥啊?有人追还不好?那是对你的认可好吧。我要是有你这建模,或者经济,反正随便来一个,都不知道有多抢 第4章 手了,你倒好……” 谢逢野根本没听他后面叽里呱啦说了些什么。 他把矿泉水瓶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瓶盖上的纹路,目光还落在教学楼那边。 要什么? 他心里其实清楚得很,只是说不出口,也不愿意在这种场合说出来。 别的不论,就李承蛰这孙子,听完估计能笑他一个暑假。 他正想着,忽然目光定住了。 五楼东边那间教室,门开了。出来几个女生,稀稀拉拉的,不像下课,倒像是提前放人。可她们却分别将教室前后门全都锁了,才慢吞吞地走向楼梯口。 谢逢野“蹭”地站了起来。 “怎么了?”李承蛰也跟着站起,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提前班下课了?不对啊,这才几个人,真要下课不应该一窝蜂——” “提前放了。”谢逢野已经把书包拎起来。 “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刚刚不也说了?”谢逢野说话间已经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哪个班放暑假被留了,下课还三三两两出来的啊?” 李承蛰跟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他背影喊:“那你跑什么?等人出来不就行了?” 谢逢野头也没回:“我去校门口。” 李承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拎着书包跑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落寞。 …… 裴纾从五楼下来的时候,手机按了两下,屏幕还是黑的。 ——没电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校门口的方向,人流正往外涌,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背着书包往解放路两边散。太阳已经没那么毒了,橘红色的光铺在校门口的柏油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找了个花坛坐下来。小卖部边上这个花坛挺大的,种了一排冬青,正好能挡掉点太阳。她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人群从面前走过,一个两个三个…… 还没到五点,谢逢野肯定还在等她,估计还在打球,裴纾坐下就懒得动了,手机又没电,干脆等到他出来。 “我吃个蛋糕怎么了?我就吃一个——” 正想着有些无聊,偏巧听到一个女生的声音,声音不大,主要是她认识。 裴纾回过头,只见校门口店门口,站着一个女生,虽然背对着看不见脸,但那个背影她认得,是他们班的人。 女生对面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短发,穿着件灰t恤,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她嗓门倒是很大。 “你怎么不去看看多少钱?二十几块钱一块蛋糕,你当你是什么人家?我一个月赚多少钱你知道吗?你爸在外面打工累死累活,你就这么糟蹋钱?” “我就是想尝一下——” “尝什么尝?有什么好尝的?别人吃得起你吃得起的吗?你跟人家比?人家家里什么条件你什么条件?” 女生低着头,肩膀缩着,声音越来越小:“我就看看,我没买……” “没买你站在这儿干什么?丢人现眼!”女人越说越来气,手里的塑料袋往地上一掼,“我告诉你,别天天跟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学,什么奶茶蛋糕的,你好好读书就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妈,你别说了……” “我怎么不能说?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就这么给我长脸?” 女人越说越生气,忽然就抬起了手。 啪的一声。 耳光很响,响到周围几个人都停下来看了一眼。 女孩捂着脸,没动。她妈还在骂,声音尖锐,越骂越难听,什么“白眼狼”“讨债鬼”都出来了。 裴纾差点站起来了,她想做点什么,可身份不合适,时机也不合适。 “裴纾!” 裴纾转头,看见谢逢野正往这边过来。 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蛋糕店那边看了一眼。 那个女生还站在那儿,要是让她知道同班的人看见自己这样难堪的场面,多少会有点伤自尊。 裴纾没多想,站起来就朝谢逢野那边过去,几步的距离,很快到了跟前,压着声音冲他道:“闭嘴啊,回家了。” 旋 第5章 即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拽着就往人群里钻。 “哎——” 谢逢野被她拉得一个踉跄,来不及问,就被拖着走。 裴纾走得急,马尾在身后晃,擦过他的手臂,有点痒。他低头看了一眼,心里暗爽。 穿过人群,穿过街角,一直走到解放路拐弯的地方,裴纾才松开手,停下来喘气。 谢逢野站在原地,手腕上还留着被握过的力道,抬眼看见她站在夕阳里,侧脸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鼻尖上沁着细汗,胸口微微起伏着。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一瞬间,裴纾朝他跑过来的时候,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 就那么一眼。 他垂下眼,把手腕抬起来看了一眼。 有点红。 又拿拇指按了按那个地方。 “好了。”裴纾喘了口气,回头朝他笑了笑。 谢逢野看着她,看她看着自己,目光干净又坦诚。 他怔了一瞬,神色黯了黯,垂着眼轻声问:“今天怎么那么早放了?” 作者有话说: “谢顶”不是笔误,是小李哥对小谢的称呼,之后会再提到。 好久不见各位,开新文啦! 大概就是恋爱脑醋坛子少爷x人见人爱钓系小美人 一个新的故事,裴纾和谢逢野两个人都是人格底色非常美好善良的人,虽然各自在不同方面有欠缺,但都能凭借自己的努力成为更好,对社会和对他人更有贡献和帮助的人,希望能通过他们的故事给各位的生活带来一点欢乐和鼓励,我们都要站在自己所期望的未来里! 待会随机发红包,感谢观阅! 第2章乌托邦“怎么会呢,你哥不喜欢我。” 傍晚太阳终于矮下去一截,热气却没散尽,依旧闷闷地笼着整条街。 “今天数学老师家里临时有事,提前放啦。” 裴纾的马尾辫有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她顺手往耳后别了一下,露出干净的额头和一双弯弯的眼睛。 这双眼睛谢逢野从小看到大,还是觉得好漂亮,每次都是那种一眼撞进心底的惊艳。 眼尾轻轻上扬,本就自带几分灵气,看人时眼波微漾,还总含着笑意,明艳又温柔。鼻子和唇形也好看,就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还想再看一眼的长相。 谢逢野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别处,又移回来。 “那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或者发信息?”他声音压得有点低,“坐在外面干等?” “手机没电了。”裴纾从兜里掏初那个黑屏的手机晃了晃,“刚好不是。再说也没等几分钟,我以为你在打篮球呢。”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他,“平时都是你等我,偶尔等你一回——就等等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谢逢野却没接话。 他垂下眼,手里的书包带子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其实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对,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裴纾没注意,她已经转过身,往回家的方向走了两步。 七月的晚风从街角拐过来,带着点樟树的气味,还有路边西瓜摊飘来的清甜。裴纾走在前面,马尾辫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斜阳从西边照过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哎,纾纾。”谢逢野忽然叫住她。 “干嘛呢,”裴纾回头逗他,“不许这么叫我。” 谢逢野站在原地,夕阳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红。闻言他笑着应了声“好吧”,斟酌了一下,才开口:“刚刚……怎么了?” 裴纾神色微变,回头看了学校的方向一眼,轻声道:“没什么,碰见个同学,不方便打招呼。” 谢逢野没再追问:“今天裴叔和萧姨在家吗?” “不在。”裴纾说,“我妈前几天就去省里开会了,我爸晚上要帮着一起查房。” 谢逢野“嗯”了一声,几秒钟的安静里,他忽然像随口一提似的:“ 第6章 那来我家吃饭吧。” 裴纾偏头看他。 谢逢野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耳廓在夕阳里有点红,但源头尚且不明了。 “小妹上周就叫我问你,”他语气似乎更随意了,“说你好久没去我们家了。” 裴纾弯了弯眼,笑意清浅,思忖着:“小妹想我去啊……” “不然呢,我们天天都能见,有——”谢逢野话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裴纾。”他叫她名字,声音却压得几乎没有了,像是要说什么,又迟迟没出口。 看着有点蔫掉了。 裴纾没听到后面那声,却还是怔了一瞬。 她觉得今天谢逢野的状态有点不对:“怎么了?——我今天就不去了吧,没跟邱姨提前说,临时过去给你们添麻烦。” “当然不是临时,”谢逢野终于转过脸看她,坏笑道,“其实就是我妈叫你来的。” 裴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脚尖轻轻踢了一下他的鞋尖。 “谢顶顶。” “嗯?” “你幼不幼稚呢?” 谢逢野往后退了半步,躲开她的第二脚,脸上那点坏笑却没躲开:“我怎么幼稚了?我说的是实话啊,我妈确实叫你来,小妹也确实想你——我又没骗你。” “那你刚才干嘛——” “刚才怎么了?”他一脸无辜,“刚才我不是在问你吗,‘那来我家吃饭吧’,多正常的邀请。” 裴纾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谢逢野又变正常了,于是故意笑了一下。 谢逢野被她笑得心里发毛,又移开目光,看向路边的西瓜摊。 “行,”裴纾说,“那就走吧。” 谢逢野闻言挑挑眉,把书包往肩上掂了掂,跟上去。 从一中到他们住的小区,走路大概二十分钟。穿过解放路,拐进巷子,再走一段,就能看见那片联排别墅的灰瓦屋顶。 小区建的早,没名字。谢家在最里面一栋,三层的小楼,门口种了两棵金桔树,每年都结果子,小时候谢逢野经常带一帮小孩过来糟蹋它们,事后免不了被打一顿。 谢逢野推开门,玄关里就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 “老哥!” 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从楼梯上冲下来,脸蛋有点儿圆,扎着个马尾辫,跑到一半看见裴纾,眼睛“噌”地亮了。 “纾纾姐!” 谢涵清一个急刹,差点没站稳,裴纾赶紧伸手扶住她。小姑娘顺势抱住她的腰,仰着脸笑,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门牙:“姐你怎么来了,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 “想你了呀。”裴纾弯下腰,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脸,“放假爽不爽?” 谢逢野把书包往鞋柜上一放,替妹妹接道:“包爽的啊,每天我放学回来还在客厅看电视,作业是一个字都不写的,别到时候问我要手机拍作业帮。” “要你管啊,略。”谢涵清白了他一眼。 “行了行了,”谢逢野伸手把妹妹从裴纾身上扒下来,“你先把人松开,让她进去。” 谢涵清不情不愿地松了手,但立马又抓住裴纾的手,牵着她往里走:“姐你快进来,外面热,我妈切了西瓜,可甜了——” 裴纾被她拉着走,回头看了谢逢野一眼。 谢逢野跟在后面,对上她的目光,挑了挑眉。 玄关处换鞋的时候,邱蔚已经从厨房出来了,手里还攥着锅铲,围裙上沾着点面粉。 “纾纾妹!”她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走过来上下打量裴纾一眼,伸手替她把额角那缕碎发往后拢了拢,“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没有,我吃得可多了。” “吃得多人还不长肉,那就是没吃够。”邱蔚说着和谢逢野对视了一眼,“你也是,也不知道多叫纾纾妹来家里吃饭,天天就知道打篮球打游戏——” 谢逢野:“?” 老妈你怎么演戏还演上瘾了? 正巧谢涵清过来把裴纾拉走了:“姐你来看,我新买的拼图,好难拼,你帮我 第7章 拼——” “行,”裴纾被她拉着走,回头冲邱蔚说,“邱姨,我待会儿来帮你。” “不用不用,”邱蔚摆摆手,“你陪小妹玩,饭好了我叫你们。” 谢逢野转头换了鞋往客厅走,经过厨房的时候被邱蔚叫住。 “顶顶。” “嗯?” 邱蔚压低声音,眼里没了笑意:“纾纾妹今天怎么来了?” “哦,被我骗来的——反正她家里又没人。” “……”知子莫如母,刚才对视那一下,她就大概猜到了,但听儿子这么理直气壮的说出来,还是有点心梗。 合着早上说想吃她做的饭是在这等着呢? 这混小子。 邱蔚叹了口气:“行了,赶紧去门口买两个熟菜。” …… 裴纾被谢涵清拉到客厅地毯上坐下,茶几上摊着一盒新拼图,碎片倒出来一堆,看着还真挺难。 “姐,这个太难了,我拼了半天就拼了个角。” 裴纾她伸手把边缘的碎片往一起拢了拢,说:“没事,慢慢拼,先找边。” 谢涵清“嗯”了一声,低头扒拉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纾纾姐,我跟你说个秘密。” 裴纾看她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觉得有意思,也压低声音:“什么秘密?” 谢涵清往前凑了凑,声音轻轻的:“我感觉我同桌喜欢我。” 裴纾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怎么突然这么说?” 谢涵清见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但还是一本正经地说:“真的,姐,你不信啊?” “我信,”裴纾忍着笑,“你说说,他怎么了?” 谢涵清清了清嗓子,开始掰手指头:“他吧,上课的时候老拿我橡皮,还不还,我跟他要他就装听不见。有时候还拿铅笔戳我,戳完就跑——” 裴纾听着,眉梢微微抬起来。 “然后过一会儿又悄悄把橡皮放回来,还偷偷给我塞糖。有一次我数学题不会做,急得想哭,他下课没出去玩,在教室里给我讲题,讲得可认真了。” 裴纾点点头,没说话。 “还有一次,体育课跑步我摔了,膝盖磕破了皮,他跑得比别人都快,一直问我疼不疼。”谢涵清说着,脸上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睛亮亮的,“后来我好了,他又开始抢我橡皮。” 裴纾听得津津有味,托着腮看她:“然后呢?” “然后——”谢涵清压低声音,“我上次拿我哥手机刷视频,刷到那种讲恋爱的,里面说,如果一个男生老是期付你,故意惹你生气,事后又来安慰你,或者有时候突然对你特别好,那肯定就是喜欢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越说越兴奋,到后面几个字音调忍不住往上扬,又赶紧捂住嘴,眼睛往厨房方向瞟了一眼。 厨房门关着,抽油烟机嗡嗡响,老妈在里面忙活。 谢涵清松了口气,继续小声说:“我觉得说得可对了,我同桌就是这样!” 裴纾看着她那副认真的小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你哥刷的这种低脂小视频可信度一般,不过也很有可能,毕竟我们小妹长这么漂亮,又这么可爱嘛。” 谢涵清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扒拉拼图。 但只安静了几秒,她忽然又抬起头。 玄关处,谢逢野手里拎着两袋熟食。他刚推门进来的时候没出声,玄关连着客厅,一眼就能看见地毯上坐着的那两个人。 裴纾背对着他,谢涵清面对着她,两个人低着头凑在一起拼图。 他正要走过去,就听见谢涵清问:“那姐姐,我老哥是不是喜欢你?” 脚步猛然顿住。 裴纾正低头找拼图碎片,闻言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谢涵清,有点好笑:“怎么这么说?” “就是——”谢涵清眨眨眼,“我感觉我哥对你也是这样啊。” 裴纾手里捏着一片拼图,没动。 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些画面,也就只想了几秒钟,便觉得很奇怪,于是笑着摇了摇头。 第8章 “怎么会呢,你哥不喜欢我。” 谢逢野呼吸微滞,手里拎着的熟食袋子往下坠了坠。 作者有话说: 虽然上一章的“谢顶”听起来像秃了,但是谢顶顶就很可爱啊 感谢观阅! 第3章坏心人谢少你好难伺候! 客厅里谢涵清又在说什么,谢逢野听见了,却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就那一句。 他垂下眼,看着脚底的地砖,花纹有点模糊。 玄关的灯没开,光线有点暗。他就站在那片暗里,听着客厅里偶尔传来的笑声,还有拼图碎片散落的细小声响。 谢涵清又在说什么,裴纾笑着应了一句。 他听不清说的什么,也不想听清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熟菜轻轻放在鞋柜上,转身又推开门出去了。 院子里,那两棵金桔树叶郁郁葱葱。谢逢野站在树边,抬头看了看天。 天快黑了,西边还剩一点暗红色的光。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和别的小孩们一起摘这树上的果子,裴纾从不加入他们,就站一边看。 谢逢野小时候皮得紧,三天两头就要找个人捉弄一下,那天就骗裴纾吃了个没熟的,后来被李承蛰那狗东西告了状,又被揍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掏初来看,是老妈发的消息: ——熟菜买好了吗?快回来,准备吃饭。 他把手机揣回去,又在树下站了几秒,才转身往回走。这回推门的时候,他故意弄出了点声响。 “我回来了。” 玄关里,他把熟菜拎起来,换鞋。客厅里谢涵清喊:“你怎么去这么久啊!” “排队呢,”谢逢野说,“人可多。” 他拎着熟菜往厨房走,经过客厅的时候没往那边看。 余光里,裴纾似乎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脚步没停,直接进了厨房。 邱蔚正在盛菜,见他进来,压低声音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排队。”他把熟菜放到台面上。 邱蔚看了他一眼,觉得儿子脸色有点不对,但没多问,只说:“洗手,准备吃饭,把纾纾妹和小妹叫过来。” 谢逢野“嗯”了一声,从冰箱里摸了瓶饮料,转身出去。 客厅里,裴纾的侧脸被电视的光照得忽明忽暗。她低着头,正在听谢涵清说话,嘴角一直弯着,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她好像永远是这样。 对谁都温柔,对谁都耐心。 谢逢野盯着看了几秒,收回目光,喝了一口汽水,正准备出声,结果谢涵清先看见他,喊了一声:“老哥你站那儿干嘛?” “可以吃饭了。” 谢涵清爬起来,拉着裴纾往卫生间跑。谢逢野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跑开的背影。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盒没拼完的拼图摊在茶几上。 他就这样呆了两秒,又觉得自己好矫情,转身去厨房拿碗筷了。 谢家的房子是老别墅了,一直也没有翻新,和如今那些潮流的装修风格相比确实偏老式。饭桌虽然是配了转盘的大圆桌,却也有些老旧了。 谢涵清挨着裴纾坐,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学校的趣事说到新买的文具,从动画片说到隔壁班的小明。裴纾听着,偶尔应两声,偶尔给她夹菜。 “顶顶。”邱蔚忽然小声开口。 “嗯?” “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邱蔚看他一眼。 谢逢野面不改色:“想事情。” 邱蔚挑眉看他一眼,却没有再追问。 吃完饭,天已经擦黑了。裴纾帮着收了碗筷,说要回去。邱蔚留她再坐会儿,她说明天还要回学校上竞赛班,得早点睡。 “那我送你。”谢逢野已经站起来。 “不用吧,就几步路。” “几步路也是路啊。”谢逢野拎起她的书包,“走吧。” 裴纾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 出了院门,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路灯还没亮,小区里灰蒙蒙的,只有几家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 第9章 。 裴纾走在前面,谢逢野落后半步。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裴纾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送到这儿就行啦。” 谢逢野也停下来。他把书包递给她,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裴纾接过来,等着。 “你们……”谢逢野开口,又顿住。 “怎么?” “要上到什么时候才放假?” 裴纾接过书包叹了口气,仰着脸往天边那点暗红的光看了一眼:“上到下周星期五才放假,整整十一天,中间还不让出校门。”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拖得有点长,尾音往下坠,听起来似乎有点丧气。 谢逢野看她一眼。 “很累啊。”她又说。 结果谢逢野还是没接话。 但这回是因为没反应过来——从小到大,他很少听裴纾用这种语气说话。虽然人看着软,但其实是一个很能抗事的姑娘,考试考得好不炫耀,考砸了也不吭声,累了就自己消化,从不往外倒。 小时候不止谢逢野,小区里同龄的小孩都天天被她对比,也没见她得意过,从小就是这样不骄不躁的。 可现在她却站在他面前,路灯底下,垂着眼,手指勾着书包带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绕,带着点撒交的味道,和他说很累。 谢逢野忽然就觉得心里那块堵了一下午的东西,松动了一点。 裴纾见他一直不接话,转过头看他,歪了歪头:“你怎么不说话?” 谢逢野好整以暇地看她一眼:“说什么?” “说你好辛苦啊。”她眨眨眼,“说加油再坚持一下就能放假——” 谢逢野听着没忍住笑了一声,“拉倒吧,裴大小姐。” 他倚在路灯杆上,手插在裤兜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就你这从小到大读起书来六亲不认的劲头,少装。” 裴纾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眼睛微微眯起来。 “谢逢野。” “嗯?” “你什么意思?” 谢逢野看她那样,心里那点阴翳又散了几分。他站直身子,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挂着那种有点欠欠的懒散笑容:“这还要说啊?” 裴纾拎起书包就要砸他。 谢逢野早就准备好了,往后一跳躲开,书包带子擦着他衣角过去,没打着。 “干嘛啊,”谢逢野往后退,一边退一边笑,“怎么还有偷袭环节?” 裴纾追了两步就停了,站在原地看他。 谢逢野于是也停下来,隔着几步远看她。路灯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眼睛亮亮的,脸颊有点红,嘴唇抿着,看起来是真的有点生气。 但更像是装的。 她要是真生气,不会这样看他——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意识到了,裴纾是在安慰他。 谢逢野站在原地,忽然就不想动了。 想这么看看她。 裴纾见他不躲了,慢慢走过来,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他,仰起脸看他:“谢顶顶。” “嗯?” “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啊?” 谢逢野垂眼看着她,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暮色里她的脸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亮亮的,映着仅剩的一点天光,还有他自己的影子。 “对啊,你叫我谢顶顶,但是不让我叫纾纾。”他说,“你对别人那么温柔,怎么对我那么坏。” “鬼话连篇,今天放你一马。”裴纾说,“快点回去吧,蚊子已经喂饱了。”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见他不动也懒得理了。 谢逢野于是一直站在原地没动,讷讷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到那棵老樟树下,看着她被树影遮住,又看着她从那片暗里走出来,走到她家门口的灯下。 她掏初钥匙开了门,却立刻进去。隔着几十米,隔着暮色,隔着那棵老樟树,谢逢野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然后门关上了。 他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掏初来看 第10章 ,是裴纾发的消息。 来一块菠萝:我哪里对你不好了? 谢逢野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打字。 estre:好好反思 对话框里,“对方正在输入中”几个字闪了闪,过来一会儿就又有几条消息弹出来。 来一块菠萝:我今天多走了一百米陪你回家吃饭,陪你小妹拼图,还陪你站在路灯底下喂蚊子 来一块菠萝:这样也不能满意吗 来一块菠萝:谢少你好难伺候! 来一块菠萝:[心碎.jpg] 谢逢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那个刚鼓起来的红包,没忍住笑了一下。 estre:那怎么办 estre:小的现在去买青草膏给裴小姐送过来来得及吗 来一块菠萝:那倒也不必 谢逢野正要回,对面却又来了消息。 来一块菠萝:以后不要生闷气了 明明隔着屏幕,谢逢野却觉得好像真的听到她说了。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个“知道了”。 那边回得很快: [土狗贴贴.jpg] 谢逢野盯着动画表情里贴在一起的两只小狗,心里痒痒的,心想她果然是个坏人。 他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然后才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回走。 玄关里,谢涵清正蹲在地上拼图,听见动静头也不抬:“老哥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路远。” “骗人,纾纾姐家就几步路。” 谢逢野没理她,换了鞋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客厅里那个趴在地毯上拼图的小小身影,又想起下午裴纾那句话。 “小妹。”半晌后他开口。 谢涵清抬头:“干嘛?” 谢逢野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觉得问不出口,最后只是说:“早点睡。” 谢涵清压根没注意到她哥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又白他一眼:“你管我。” 谢逢野在心里叹了口气—— 天上地下。 作者有话说: 谢崽:朋友是假的,只会刺激我;亲人也是假的,根本不关心我;只有老婆才是真的关心我 感谢观阅! 第4章空房间大馋丫头 谢逢野睁眼的时候,已经十一点零七了。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切在枕头上。他眯着眼躺了一会儿,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有未读消息,来自一个圆滚滚的卡通菠萝头像。 来一块菠萝:好恶毒啊学校 来一块菠萝:早饭食堂居然只开一个窗口 来一块菠萝:而且还变难吃了 谢逢野脑袋懵懵的,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清醒,打字:想吃什么我明天给你送 发送成功的瞬间,他手指还悬在屏幕上,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才把手机撂回枕头边。裴纾这个点还在上课,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了。外边也没动静,谢涵清应该去上什么暑假班了,老妈这个点大概率在麻将桌上。 他翻了个身,又躺了五分钟,心里却莫名揣了点轻飘飘的期待,睡意已经没了。 下楼的时候客厅没人,电视机黑着,茶几上摊着谢涵清的暑假作业,餐桌上也没人给他留饭。 这两天他家保姆刘阿姨正好请假回老家去了,老妈也就昨天被他耍了,不然才不会烧饭。 谢逢野上楼换了身衣服,出门觅食去了。 正午的太阳毒得很,出门走两步皮肤就有点辣辣的。谢逢野沿着小区外的小路晃悠了一圈,感觉没什么想吃的,只买了一瓶冰水,站在门口喝完,又晃回去。 路过裴纾家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门关着,二楼窗户也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又站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的时候,谢涵清不知什么时候也回来了,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头也不抬地说:“哥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家我不能回?——你在家的啊。” 第11章 谢涵清:“我刚刚在厕所啊,你就出去十分钟又回来了,中饭吃啥。” 谢逢野没理她,往沙发上一瘫,摸出手机刷了刷丢过去:“自己点外卖,给我点个一样的。” 然后盯着天花板发呆。 过了很久——其实也就十几分钟,他看谢涵清点好了,又一把把手机摸了回来,给裴纾发消息。 estre:下课没 这回回得挺快。 来一块菠萝:刚下课准备回你消息 来一块菠萝:还有这种好事 来一块菠萝: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来一块菠萝:我要吃饭团,给我加肉松脆油条碎里脊肉土豆丝海带烤麸 来一块菠萝:不要花生米榨菜萝卜丁 来一块菠萝:六点半就迟到了你早点来 一串消息砸过来,谢逢野不自觉地勾了唇角,回了个“我知道”,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手机扣在胸口。 躺了一会儿,他又翻了个身,脸朝沙发靠背。 谢涵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哥你干嘛一直动来动去的?” “睡觉了。” “你刚醒。” 谢逢野的声音闷闷的:“午睡。” 谢涵清打心底里看不上她这一天到晚好吃懒做的废物哥哥,懒得理他了。 下午就这么混过去了。太阳从窗户西边照进来,又慢慢挪到东边。谢逢野从沙发挪到楼上房间,从房间挪到院子里,又从院子挪回客厅。 晚饭他随便点了点东西吃,洗完澡出来,天已经黑了。 手机震了一下。 李承蛰:在不在家啊 李承蛰:你那个新手柄我还没体验过呢 李承蛰:有点馋了兄弟 estre:行过来吧 二十分钟后李承蛰到了,手里拎着两瓶可乐,晃了晃:“新游戏买没买?那个《暗域2》,steam上一直不打折,我还没舍得买。” 谢逢野想了想:“应该买了吧。” “卧槽你买了?”李承蛰眼睛都亮了,“什么时候买的?” “忘记了。” 李承蛰把可乐往茶几上一放:“行啊兄弟,那还等什么,开搞开搞。” 谢逢野从电视柜下面拖出一个盒子。里边是两把手柄,磨砂质感,摇杆上套着防滑胶圈。他把其中一个扔给李承蛰,自己拿着另一个往沙发上一坐,按了一下ps键,电视屏幕亮起来。 李承蛰拿起一把,翻过来看底部的logo,吹了声口哨:“我靠,edge,还是精英版。你这败家玩意儿。” 谢逢野把另一把接上电视,头也没抬:“过年压岁钱买的。” “你家还缺你这点压岁钱?”李承蛰一屁股坐沙发上,把手柄握手里晃了晃,“轻是真轻,手感可以。” 他捧在手里打量了好一会儿,最后由衷感慨:“靠,有钱真好!” 谢逢野:“还行吧。” “就还行?我摸第一下就觉得值了,你这少爷是啥好东西都用习惯了是吧?兄弟有你真好。” 谢逢野没理他。游戏界面很快加载完,两个人开始调设置。 “这代操作改了,”谢逢野说,“闪避跟格挡换了个键。” “我看看……还真是。你玩到哪了?” “第一关boss还没过,之前没时间。” “你不行啊。” “你行你来。” 谢涵清不知什么时候从地毯上爬起来,站到沙发后面看他们打。看了两分钟,开始发表意见:“这什么游戏?好丑。” 李承蛰回头看她一眼:“诶呦小妹,这叫写实风,懂不懂?” 谢涵清说:“我要看电视了。” “看什么电视?”李承蛰又转头看她,一脸无辜,“小妹,你作业写完了吗?” 谢涵清瞪着他:“关你什么事?” “诶呀你才三年级,暑假放那么久,”李承蛰手上动作不停,“我和你哥没两天假好放,你让我们放松一下,等我们开学了你再看电视,行不行?” “你们开学还早呢。” “那你就先写作业呗。” 第12章 李承蛰笑嘻嘻的,“写完了再下来,说不定那时候我们就打完了。” 谢涵清气鼓鼓地看着他,又看看自己亲哥。 谢逢野眼睛盯着屏幕,手指按着手柄,嘴里说:“看我干嘛,又不是我不让你看。” “你们都不是好人!”谢涵清说。 李承蛰乐了:“对对对,我们都不是好人,你快上去吧。” 谢涵清没动,站在那儿想了想,忽然说:“我去找纾纾姐。” 闻言谢逢野手上动作顿了一下,角色在屏幕里被桑尸咬了一口。 他喉结滚了滚,故作淡定地开口,声音却比平时沉了点:“你纾纾姐在学校上课。下周五才放假。” 谢涵清不肯放过他们,又说:“姐姐她本来就那么厉害了,现在还在上课。你们呢?一个比一个考得烂,还不读书,就知道期付我。你俩加起来都快四十了,和一个小孩抢东西,好意思吗?” 李承蛰捂着胸口往后一靠:“哎哟喂,这话说的,心都碎了。小妹,你才三年级,说话怎么这么老气横秋的?” 岂料谢涵清还真生气了,说完“哼”了一声,“噔噔噔”跑上楼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李承蛰把手柄放下,拿起可乐喝了一口:“你妹嘴真毒啊。” 谢逢野没接话,眼睛还盯着屏幕,手指按着手柄,角色在游戏里跑来跑去。 李承蛰看他一眼,没再说话,拿起手柄继续打。 又打了一会儿,谢逢野忽然把手柄放下:“不打了。” “啊?”李承蛰愣了一下,“这才几点?” 谢逢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 他刚考上一中的时候,他爸妈挺高兴的,他自己也挺高兴的,高兴自己还是能追上她的,也是能和她一个学校的。 然后呢? 暑假玩了一个月,开学之后也没怎么认真学,反正分班不在一起,反正平时也见不着,反正——反正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从考上一中之后,他就没再往前走了。 李承蛰看他站在窗边半天不动,把手柄放下,走过去。 “怎么了?”李承蛰问,“打得好好的,突然不打了。” 谢逢野没回头,也没说话。 李承蛰侧过脸看他。客厅的光从背后照过来,谢逢野半边脸藏在暗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下颌线条绷着。 “你不对劲,谢顶。”李承蛰说。 “没有。” “没有个屁。”李承蛰把胳膊搭在他肩上,“因为你妹刚才生气了?不至于啊兄弟,你妹完全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啊,顶多小女孩稍微有点脾气啊。” 他说完顿了两秒,不知想起了什么事,又补了一句:“说实话还是你小时候更魔童一点。” “……” 谢逢野就知道这货讲不出什么有营养的好话,甚至连边都没沾到。 他懒得反驳,正打算随口把李承蛰打发回去,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裴纾发的,于是不动声色地打开锁屏,对李承蛰说:“你可以回去了。” 李承蛰:“?” “谁发的消息?”他问。 “没谁。” 李承蛰一看就知道有情况,凑过去故意诈他:“那你突然笑什么?” “没笑。” “我看见了。”李承蛰伸手去够他手机,“让我看看——” 谢逢野动作快得很,把手机往旁边一挪就躲开了。 李承蛰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说:“裴纾吧?” 谢逢野没说话。 “行了行了,”李承蛰双眼一闭,笑着摆手,“那我就不打扰你和大小姐培养感情了,毕竟机会难得。” 谢逢野低头解锁手机,消息立马弹出来了。 来一块菠萝:明天几点来呀谢少 来一块菠萝:[星星眼.jpg] estre:六点左右肯定到了 对面很快回了个“好”。 谢逢野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零七了 第13章 。 estre:早点睡 来一块菠萝:可是我现在特别特别特别期待明天感觉要睡不着了 谢逢野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几秒,感觉脸颊有点发烫。 明知道裴纾说的是饭团,却还是忍不住生出一丝遐想。他把手机扣回胸口,等了两秒,才轻轻敲下几个字。 estre:大馋丫头 作者有话说: 《魔童》 游戏名瞎编的,不过我也不玩,嗯steam上应该没这个吧 感谢观阅! 第5章甜豆浆挺霸道啊小裴 次日清晨,天亮得老早。太阳还没发力,光线是软的,从东边漫过来,把整条街染成淡淡的金色。 行道树是清一色的老香樟,叶子密密匝匝地叠着,遮住了大半条人行道。昨夜落了点露水,这会儿叶尖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偶尔滴下来一颗,砸在路面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解放路两边的店面还没全开,只有包子铺冒着热气,卖早点的三轮车停在街角,油条在锅里滋滋响。 越往学校方向走,蝉声就越响。那些虫子藏在树冠里,一大早就开始叫,叫得人心浮气躁。 一中后门那条巷子窄,两边是老小区的围墙,墙上爬着杂草藤,叶子油亮油亮的。巷子走到头是一扇镂空铁门,刷着银色的漆,两根之间隔着拳头大的空隙。 谢逢野拐进巷子,一眼就看见了那扇门。 还有靠在门上的人。 裴纾背对着他,侧身靠在铁门上,一只脚微微踮着,鞋跟抵在地面的石阶上。她今天扎了低马尾,头发顺顺地垂在背后,有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耳朵里塞着白色的耳机线,嘴里念念有词。 浅色的阳光从她侧面的香樟叶子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肩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斑。 谢逢野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才往前走。他刻意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突然伸出手,从铁门的缝隙里伸过去,拍了她一下。 裴纾整个人抖了一下,她猛地回头,嘴里那句“advancements”戛然而止,变成一声短促的“啊”。等看清是谁,她眼睛瞪圆了一瞬,正要说什么,下一瞬,一根吸管已经递进了嘴里。 甜的,温的。 裴纾没作声,就着递来的吸管又抿了一口,眼睛还看着他。方才那点受惊的神色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自然又坦然的模样,的确此情此景也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谢逢野看着她喝豆浆,忽然觉得喉咙有点涩。 “算你识相。”裴纾接过豆浆咽下去,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懒,有点像小猫被人踩了尾巴,回头看一眼发现是熟人,就懒得挠了。 谢逢野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下巴往豆浆的方向抬了抬:“好喝吗?” 裴纾点点头,把耳机彻底摘下来,绕在手机上,塞进校服口袋里,伸手去接他另一只手里的饭团。塑料袋包着的,还有点烫。 “好大一个。”她捏了捏说,“我将独自享用它。” 谢逢野:“那很享受了。” 裴纾掀起眼看他一眼:“什么伪人发言。” 她低头拆饭团的包装,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阴影。还有正在拆包装的手指,细细长长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很好看。 谢逢野就站在那儿看她拆。 看她把纸袋剥开一角,露出里面的米饭和馅料,看她低头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一点点,嚼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 “好吃吧?”他没话找话地问。 裴纾点点头,嘴里还嚼着,没说话,但表情已经回答了。 谢逢野笑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巷子深处。蝉还在叫,巷子里只有他们两个,没别的人。 “明天想吃什么?”他问。 “还有明天?”裴纾嚼的动作停了一下,说着喝了口豆浆,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抬眼看人:“好幸福啊,有你是小女子的福气。” 她说这话的时候 第14章 语气和李承蛰昨天捧着他的手柄感慨“兄弟有你真好”时的语气大差不差,但谢逢野听着,心里却觉得好不一样。 此刻氛围正好,裴纾却忽然抬起头。 早晨的光从香樟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少年的肩上落成细碎的光斑。他靠在树干上,手插在兜里,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眼睛一直看着她。 她咬着吸管,往后退了半步,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你现在这样,还挺像那种来探监的。” 谢逢野看了眼隔在两人之间的铁门,笑了一声。 裴纾看他莫名其妙笑了一下,咬了下嘴里的肉和他皮,“谁让你笑了。” “还不让笑了,挺霸道啊小裴。” 她笑了一下把吸管咬在齿间,吸完最后一口,塞回了谢逢野手上:“走啦。” 谢逢野接过去,顺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进去吧。”他说。 然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操场,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教学楼拐角,才转身往回走。 只是走出两步,手机又震了。 来一块菠萝:饭团真的好好吃 来一块菠萝:[震撼美味.jpg] estre:明天想吃什么 对面回得很快。 来一块菠萝:你猜 estre:快点说 来一块菠萝:那就惊喜吧 …… 裴纾拎着饭团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人还不多,十几个的样子。 靠窗那排有人在趴着睡,后脑勺对着过道。中间几桌有三两个人围在一起,共享一袋小笼包,前排有人已经在写题了,笔尖划纸的声音细细碎碎的,混着后门那边塑料袋窸窣的响动。 她的座位在第三桌靠窗。 同桌陆陶然已经到了,正托着腮翻书,面前的保温杯开着口,热气往上飘。她今天头发披着,鬓边别了一只黑色的细发卡,露出一截白净的耳朵。 看见裴纾进来,她目光落在那只塑料袋上,笑了一下:“我说你今天怎么起那么早,原来是有人送早饭。” 裴纾坐下来,把饭团搁在桌上,纸袋口还热着,散出一股糯米的香气。她一边拆一边说:“对啊,特别好吃。” 陆陶然歪过头看她,嘴角还挂着笑,语气听起来稀松平常:“你居然会喜欢吃饭团。” 裴纾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抬眼看她,有点茫然地嚼了两下,咽下去才说:“怎么了,不是很好吃吗?” “我感觉黏糊糊的容易沾手,吃着不方便。”陆陶然笑了一下,目光在饭团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保温杯上。 那笑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裴纾正巧低头又咬了一口,没注意到。 “谁给你送的?”陆陶然问。 “我发小。” “我们学校的?” “嗯。”裴纾点点头,把饭团换了个角度,方便咬到馅料多的那边。 陆陶然顿了一下,像是想了想,然后声音提起来一点:“我去,不会是上次你刚好出去了,在我们班门口找你那个极品帅哥吧?” 裴纾愣了一下,抬起头更茫然了。 门口? 她回忆了一下,高一这一年,谢逢野好像没来过她班门口。高一那栋楼和提前班的楼隔得远,他们一般都是放学以后在校门口碰,或者直接在校外见。他什么时候来过? “你记错了吧?”她说。 “不可能,”陆陶然放下手里的笔,转过身来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就上学期,有一次课间,他站在后门那儿,穿件黑t恤,个儿挺高的,往那儿一靠,真的很帅,我们班很多人都记得。” “他就站窗口问了一句你在不在,然后就走了。当时他们都以为是和普通班……嗯就那个一样,你自己记得的吧。” 裴纾嚼饭团的动作慢了半拍,隐约get到陆陶然说的应该是高一给她递信的那个男生,却完全没印象谢逢野有来找过自己这事儿——不然没找到她,谢逢野事后肯定会和她说的。 不过这也没什么,等 第15章 会发个消息问一下就好了,只是陆陶然一句“帅哥”,让她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了谢逢野的脸。 这个谢顶顶嘛,好像是还挺好看的? 可能是从小看到大,看习惯了吧。 “哦那有可能吧,他是我发小。”她说。 “我知道,你说了,”陆陶然托着腮看她,“我就是感慨一下,你发小长那么极品,还每天给你送早饭,你怎么不早说啊,藏得够深的。” “好family,”陆陶然把脸埋进胳膊里,又侧过头看着她说,“有帅哥发小就算了,还对你那么好,我们这种就只能自己排队去食堂吃那种难吃的——他每天给你送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软软的,带着点撒交的调调,像是随口抱怨。 裴纾把饭团咽下去,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就这两天。” 她听出话里似乎有点羡慕的意思,但也没往坏处想——毕竟最近食堂的早饭确实不是一般难吃,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包子馅儿又少。 “你不是吃过了吗?”她眨眨眼睛。 “吃过了啊,”陆陶然抬起头,“但那能一样吗?食堂的和外面早餐店卖的能比?更何况还是帅哥亲手送的,吃着都香些。” 裴纾笑了一下,却没接话。 陆陶然又把脸埋回去,趴在那儿,见她不说话,片刻后,声音才闷闷地传出:“裴纾,能不能让你发小明天给我也带一份啊?我跟你一起给钱,不白吃,就是实在不想吃食堂的早饭了。” 裴纾目的达到,便也不再推辞:“行啊,那你想吃什么?” 陆陶然从胳膊里抬起脸,眼睛弯着:“都可以,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那明天早上我陪你一起去吧,本来就麻烦你和你朋友了。” 裴纾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和谢逢野说。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被吹起来一点,鼓成一道弧线,又落回去。前排那个写作业的人翻了一页书,纸页哗啦响了一声。后门那边有人在笑,笑声低低的,被蝉鸣盖住大半。 她把塑料袋团了团,扔进小垃圾袋里,从抽屉里抽出英语书。 作者有话说: 各位清明安康,感谢观阅! 第6章耍脾气从实招来,不许骗我 英语书才摊开,裴纾就又不自觉想起前两天对英语答案的画面,阅读理解的错题在眼前绕来绕去,心下乱糟糟的,一个单词也没进脑子。 可恶的英语啊,能不能滚出中国!!!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又把脸埋在书里闷了两秒,干脆立起书,从抽屉里摸出手机,藏在书后面,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来一块菠萝:谢顶顶,我现在问你一件事情,你必须从实招来,不许骗我,不然我放假回去将对你严刑拷打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腿上,眼睛盯着书,耳朵竖着。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estre:你问 estre: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裴纾嘴角动了动,又压下去。 来一块菠萝:你上学期是不是有一次来找过我,但是我当时刚好不在教室 她发完就把手机扣回去,继续盯着单词表:“abandon,abandon,abandon。” 手机又震。 estre:是啊,就那回去喆哥家吃饭那次,我那天手机没电了,下午有事,后来不是让他在门口等你吗 裴纾愣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一回,放学的时候李承蛰站在门口,看见她就招手,说谢逢野让他带话,下午有事让他们俩先回去。 她当时还纳闷他怎么不自己说。 来一块菠萝:哦 estre:怎么了,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裴纾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想了想觉得这事也没什么好细说的,解释起来字还有点多,干脆一笔带过。 她退出去,又点进来,快速敲了几个字。 第16章 来一块菠萝:没什么 发完这条,她又打了一条。 来一块菠萝:不过倒是一个小小小小的请求,需要麻烦谢少 那边回得很快。 estre:都叫上谢少了,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 裴纾低下头,看到这句嘴角不自觉勾了点弧度,手指噼里啪啦敲着字。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鼓起一个角,又落下去。前排有人在小声背课文,声音嗡嗡的,像蜜蜂。 来一块菠萝:明天早饭,能不能带两份 来一块菠萝:我同桌也想吃 estre:这有什么,肯定可以啊 来一块菠萝:还有明天之后就不用早起送了 来一块菠萝:还是好好享受假期吧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巷口的树荫下,谢逢野正好在早餐店里坐下,看见裴纾最后那句话,手指顿在屏幕上,呆了一瞬。 他抬眼望了眼远处一中的教学楼,玻璃窗户映着晃眼的阳光,脑补出裴纾说这话时的样子。 这么自觉干什么。 能给她干点什么他还求之不得呢。 estre:行啊 estre:那就乖乖去食堂喝你的稀汤寡水吧 裴纾唇角还挂着笑,看着那行字,正想反驳一下—— “裴纾。” 陆陶然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裴纾手指一顿,抬起头。陆陶然正侧着身看她,脸上带着笑,眼睛往下瞟了一眼她腿上的手机,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你知道吗,”陆陶然压低声音说,“刚才你来之前,我听他们说,下午就要出成绩了。” 裴纾愣了一下。 “你之前不是说这次英语考得不太好嘛,”陆陶然托着腮,语气听起来随随便便的,“会不会紧张?” 裴纾的手机还扣在腿上,屏幕亮着,她看了一眼,已经没心情回了,把手机翻过去塞进抽屉。 “有点。”她说。 这是实话。她英语不算很差,但跟其他科比就不太够看了。这次考完对答案,光阅读理解就错了四道,完形填空也拿不准。 “别担心啦,”陆陶然说,“你英语再差能差到哪儿去,肯定比班里大部分人好。再说你别的几门成绩随便一拉,肯定又是年级第一。” “借你吉言。”裴纾人机回复,把英语书放下来翻了一页。 教室里人越来越多了。前门那边涌进来四五个人,笑着说着什么,有个男生书包没放稳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惹来一阵笑。靠墙那排有人在传作业本,纸页哗啦啦地翻。 七点一过,班主任老鱼头从前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保温杯,走到讲台后面坐下,抬眼扫了一圈教室。 老鱼头姓余,叫余敏,教英语的。 一中虽然是宜城最好的高中,但管得不算严,除了校服必须穿,不强制学生剪头发,女生披着头发进教室也没人拦,不没收手机,也不抓早恋——只要别太招摇过市。 总之,一切靠自觉。 但这种自由度还是看班。有的班主任管得严,男生头发长一点都要拎出去剪。但老鱼头就不管这些。 她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头发剪得很短,齐耳,平时穿衣服也素,黑色灰色藏蓝色,偶尔穿件深绿的,已经是最大的突破。她管班只抓两样:迟到和成绩。 “早读开始了啊,该背背该读读,别趴着睡。” 声音不大,但底下人都听见了。趴着那几个人直起身,开始翻书。 七点二十,早读结束。铃一响,趴着的人全醒了,有几个甚至站起来伸懒腰。裴纾把书合上,正准备去接水,前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冲进来的是班长,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扬起来晃了晃:“成绩出来了!” 教室里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哪儿呢哪儿呢?” “贴哪儿?后黑板吗?”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一群人涌过去,把后门那块黑板围得水泄不通。班长被人挤得往后仰,举着那张纸喊:“别挤别挤,我贴上去 第17章 ——” 有人把胶带递过来,他踮着脚把成绩单往黑板上贴,贴歪了,撕下来重贴,又歪了,第三遍才贴正。 人全挤过去了,里三层外三层,连过道都站满了人。 “别踩我脚!” “张景行你往后退点,你挡我了——” 裴纾站起来,看着那一圈人挤在黑板前头,人头攒动。陆陶然拉了她一把:“走啊,去看看。” 她被拉着站起来,走到人群外围就没再往前挤。裴纾个子不算矮,踮踮脚能看见后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只是最上面几个名字被阳光照得有点反光。 陆陶然在旁边踮着脚看了一会儿,挤进去又挤出来,回来拉着她说:“你英语109,第二跟你差两分,总分。” “我靠,第一还是裴纾啊!太超过了女神酱!” “她数学怎么又那么高啊?!” “让让让让,我看不见——” 裴纾有点丧气地冲她点了点头:“谢谢。” 老鱼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讲台后面站起来了,端着保温杯走到后门那儿,站在人群边叫了裴纾一声,勾了一下手示意她跟过去。 办公室在教学楼东头,高二英语组占了靠楼梯的三间。老鱼头坐在靠窗的工位上,面前摊着成绩单,保温杯搁在旁边,盖子开着,热气往上飘。她抬头看了裴纾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自己看看。”她说着拿红笔在成绩单上圈了几个数字,然后把纸转过来,推到裴纾面前。 裴纾低头看了一眼。总分那一栏,她的名字在第一行,后面跟着的第二名只比她低了两分,和刚才陆陶然说的一样。 老鱼头把成绩单收回去,搁在一边,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语气比刚才缓了点:“你其他几门确实稳,但英语满分150,你考109,换算一下就是七十几分。你这分拿到普通班去,都不够看。” “我不是批评你,”她接着说,“我是让你自己想清楚。你其他几门已经到顶了,再往上提,每多一分都要花大力气。但英语呢?” 裴纾没吭声。 老鱼头看着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行了,回去吧。自己想明白就行,有不懂的随时来问,英语组老师都在。” “嗯,谢谢余老师。”裴纾低声应着,起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裴纾贴着墙根挪回教室,一上午的课都有点心不在焉的,除了周围同学过来问题目,就再没说过话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陶然拉着她去食堂,排队的时候突然问她:“老鱼头找你啥事儿啊?” 裴纾看着前面打饭的队伍,目光放空,声音淡淡的,蔫道:“还能什么,英语呗。” “我就知道。”陆陶然说,“她怎么说?” “说我英语太差,再这样下去总分第一保不住。” 陆陶然看了她一眼,没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其实也不用太焦虑吧,你其他几门那么稳,英语偶尔考差点也没事。就算一次没考第一,也不会有人说你什么啊。” 裴纾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可这话听着总觉得不得劲。于她而言,别的事确实怎么样都无所谓,但是成绩上却半点含糊不得,哪里能接受这种“偶尔差点也没事”的说法。 只是她这会儿心里堵得慌,实在提不起劲掰扯,只扯了扯嘴角,淡淡说了句:“谢谢你啊。” 作者有话说: 虽然但是,请各位好好学英语,非常重要的一门学科 感谢观阅! 第7章玻璃心“叫哥哥吗?” 裴纾推开宿舍楼的大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蝉已经在叫了,声音从树冠里漏下来,一阵紧似一阵。 今天的阳光来得似乎比昨日还早了些。 “好热。”陆陶然跟在她身后出来,手里撑着一把遮阳伞,快走两步追上她,把伞往她头顶偏了偏,“走吧,好不容易有机会蹭到帅哥送的早饭,不得积极点?” 陆陶然的头发今天扎得整整齐齐,还涂了防晒。 裴纾耳机 第18章 里的听力材料刚播到关键的细节题,她没仔细听陆陶然的话,只点了点头。 两个人穿过操场,往学校后门走。塑胶跑道被晒狠了,踩上去有点软。跑道边上的草坪里,喷灌正在转着,水珠洒出来,落在草叶上,亮晶晶的。 陆陶然忽然碰了碰她的胳膊,问:“对了,你那个发小叫什么来着?昨天忘了问。” “谢逢野。”裴纾闻言摘下一只耳机,随口答道。 “哪两个字啊?” “就……”她顿了一顿,思绪总算离开了听力,说:“相逢的逢,视野的野。” “谢逢野……”陆陶然把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真心实意道,“挺好听的诶,他爸妈取名字挺有水平。” 裴纾没再接话,正打算重新插上耳机,陆陶然却又好奇地问了两句。 “那他比你大还是比你小?” “大几个月吧。” “哦,那也算哥哥了。”陆陶然笑了笑,“你平时叫他什么?叫哥哥吗?” 裴纾愣了一下,想起谢逢野的小名,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决定不兜他的老底:“不叫呀,就叫名字。” 反正小名也是名字。 “直接叫名字啊?”陆陶然偏过头看她,“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没点别的称呼吗?那他叫你什么?” “也叫名字。” “那你们从小就认识,他家里是干什么的呀?” 裴纾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她,眉眼间带了点浅淡的诧异,却也没露不悦。 只是她觉得旁人的家事是私事,没经谢逢野同意,她自然就不能随便往外说,这是最基本的分寸。 陆陶然似乎不觉得这话问的有什么问题,笑着说:“怎么了?随便问问嘛,我就好奇你们两家关系这么好,家里都是干嘛的。” 裴纾收回目光,笑着继续往前走:“这边不提供查户口服务呢亲。” 陆陶然神色微怔,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越界:“好叭好叭,那就算了——那他有没有女朋友啊?” 她顿了顿,眨眨眼睛,又问:“或者有没有喜欢的人?” 裴纾看了她一眼,觉得有点奇怪。 不过这话倒没什么不能说的。 “没有。” 陆陶然得到答案,还想说什么,忽然前面一亮——到后门了! 银色的漆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门里是学校的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被晒得褪色,主席台在操场东头,背后的旗杆空着,国旗还没升。 门外却靠着一个人。 他靠在门边的树干上,低着头看手机,侧脸的线条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已经有了锋利的意思。 一条腿微微曲着,脚抵在树根上,穿了件黑t恤,领口松垮垮地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有点湿,像是刚洗过,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搭在眉骨上。 十六七岁的男孩子,站在早晨的光里,好看得有点过分。 果然是极品啊。 *** 谢逢野到得比昨天还早。 他五点半没到就醒了,实在躺不住,干脆爬起来先洗了个头。出门的时候天刚亮,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扫地的老伯在路边哗啦哗啦地扫落叶。 到巷子口的时候才六点不到,铁门关着,门上的铁条在晨光里泛着银色的光。巷子里安静得很,只有头顶偶尔几声鸟叫。 他靠在门上,手里拎着两袋早饭。一袋是大饼油条,一袋是小笼包。 昨天裴纾说要惊喜,他才特意提前打电话和东门那家订的——那家店小笼包卖得太好了,不提前说不一定能买到。昨天裴纾和他说帮忙同学也带一份时候,他已经打过电话了,左右别人的事他也懒得费心,就随便买了点同一家店里别的东西。 等了十几分钟,巷子那头还没动静。他靠着门,望着巷子那头。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线从香樟叶子里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块一块的光斑。有风吹过的时候,叶子轻轻晃,光斑也跟着晃。 他忽然想起昨天裴纾说的那番话。 什么探监。 第19章 他笑了一下。 学校里边很快传来脚步声。谢逢野抬眼望去,嘴角下意识往上扬,刚要开口喊人,下一秒,那点笑意又顿在嘴角。 裴纾旁边,还跟着一个人。 两个女孩子并排走过来,裴纾今天还是扎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神色怏怏的,看起来比昨天更缺觉了。旁边那个女生扎着高马尾,鬓边别着黑色发卡,正侧着头跟裴纾说话。 谢逢野愣了一下,未来得及出口的“纾纾”被咽回去,站直了身子,手从兜里抽出来。 裴纾走到跟前,抬头看他。女孩子眼睛底下有一点淡淡的青色,看来是真没睡好。 她看了他一眼,有点想笑。她太了解谢逢野,一眼就能看出他刚才的猝不及防——当然也知道原因。 但她没敢笑出声,只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两个纸袋,轻声说:“早。” 谢逢野看着她,喉咙动了一下:“早。” 他把两个纸袋递过去,将左边的先塞到她手里。 裴纾应了声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不一样吗?” 谢逢野没觉得有什么,很自然地和她说:“嗯,这个是给你买的。” 裴纾点点头,把左边那袋递给陆陶然,看了眼袋子上的logo,笑着和他说:“还真是惊喜诶,这边评价给到夯。” 谢逢野勾着唇角,眼底笑意流转。 陆陶然站在旁边接过,然而眼睛已经停在谢逢野身上了。 个子确实高,目测一米八几是肯定有的。肩宽腰窄,不显壮,是那种少年人特有的清瘦,锁骨明显,手臂线条干净,腕骨突出,虽然穿着衣服看不见,但应该是有薄肌的。 五官也比远看更耐看,鼻梁高挺,眉骨立体,眼型偏长。 而且他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直,不躲闪,也不刻意停留,应该是那种性格比较爽快的男生。 于是视线又往下移了移,不料却突然瞥见他胸口左侧那个小小的logo——她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他这件黑t恤居然是bbr的?! 陆陶然自己家条件不差,从小也接触过不少好东西,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这牌子,随便一件少说也要大几千。 她自己衣柜里也有几件拿得出手的衣服,但也是挑场合穿的,像这样随随便便套件大牌出门的,她还真没见过几回——要么是打肿脸充胖子,要么就是真不把这当回事。 陆陶然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笑了一下主动开口:“你好,我是裴纾同桌,陆陶然。谢谢你特意帮我带早饭。” “没事。”谢逢野朝她点了点头,视线半点没停留,转瞬又飘回裴纾那边。 裴纾这会儿正低着头喝豆浆,腮帮子微微鼓着,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阳光从她侧面的香樟叶子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斑,睫毛的阴影在眼睑上轻轻颤着。 他总觉得裴纾今天状态不对,但瞧刚刚和他聊天那阵,又好像还好。欲言又止片刻,最后还是没忍住:“怎么了?” 裴纾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余光瞥见旁边的陆陶然,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摇了摇头:“没什么。” 谢逢野看着她,没再问。 裴纾是一个非常喜怒形于色的小女孩,高兴不高兴都能一眼看出来。不高兴的时候么,就像现在这样,眼皮会微微垂着,嘴角抿着,像整个人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只是她似乎也很少有不高兴的时候,大多时候都自己消化掉了,也就考试没考好的时候…… 等等。 考试? 谢逢野忽然想起来,昨天出成绩了——他和李承蛰两个吊尾车废物,看过就忘了,根本不会在意这玩意儿,多一分少一分更是无所谓。 他看了一眼裴纾的脸色,心里大概有数了。她肯定是考得不好,只不过按她的水平,“不好”也是别人够不到的高度,估计是哪一门没发挥好,自己跟自己较劲。 他张了张嘴,想问她哪一门没考好,但有外人在场,他也不好直接问。 陆陶然却忽然开口了 第20章 :“对了,加个微信吧。” 谢逢野愣了一下,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陆陶然言之凿凿:“你帮我带早饭,总要把钱转给你吧?难不成每次转个钱还要让裴纾当传话人,多浪费她时间,你说是吧?” 她这话乍听着的确是替人着想的体贴,听起来没什么问题。 巷子里忽然安静了两秒。 蝉在头顶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浮气躁。阳光从香樟叶子里漏下来,在三个人中间落成一地碎金。 谢逢野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她,便见裴纾给他使了个眼神——还不快加。 她不在乎么。 他只觉心里那点微末的期待,像被风吹过的烛火,晃了晃,灭了。 其实早就料到是这样结果,是他自己心里不坦荡,才会在这种时候下意识想看她,想看看她会不会有,哪怕一点点的介意。 谢逢野收回视线,神色黯了黯,把手里的二维码往陆陶然那边递了递,脸上没什么变化,甚至还扯了一下嘴角,象征性地笑了一下。 “记得通过呀。”陆陶然晃了晃手机,笑着道,“以后多多关照。” 谢逢野低头点了下同意,把手机收回去,视线又落在裴纾身上。她还是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纸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纾。”他叫她。 裴纾抬起头,毫无防备地撞进他的目光里。 谢逢野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有事跟我说。” 裴纾抬眼看着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她点了点头:“哦。” 谢逢野有点不放心,又看了她一眼,才往后退了一步,手插进裤兜里,抬了抬下巴:“进去吧,太阳要晒过来了。” 他站在阳光里,上衣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腰侧一小截皮肤。 裴纾“嗯”了一声,转身离开。陆陶然赶紧和谢逢野说了一声“拜拜”,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谢逢野还站在那儿,靠在树干上,阳光从香樟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落成细碎的光斑。他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又像只是站着发呆。 她收回目光,跟上裴纾的脚步。 巷子里还是那么安静,爬山虎的叶子油亮油亮的,被阳光照着。 陆陶然边喝豆浆边感慨:“裴纾,你运气真好。” 裴纾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今天早上的听力训练算是废了,偏过头看她。 陆陶然笑了笑,语气随随便便的:“长得漂亮,成绩又好,家里条件应该也挺好的吧,还有个那么帅而且贴心的竹马哥。” 真是什么好事都让你碰上了。 她说着眼神又在裴纾身上转了转——虽然都穿着校服,看不出什么,但她想起刚才谢逢野那身行头,心里多少有点猜测。 能跟这种富二代少爷从小一起长大的,家境还能差到哪去?难怪之前每次问她父母是什么工作,都不肯说。 裴纾听着这话,没觉得被夸,反而有点怪怪的。但她没往深处想,只是说:“你也很好啊。” 陆陶然笑了一下,没接话。 …… 作者有话说: 少爷就这样一直看老婆,虽然老婆的心思完全不在自己身上 虽然但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一个喜欢的要死,一个还没开窍啊呜呜呜 我是土狗我爱看 感谢观阅! 第8章大心脏反正他就吃裴纾这套 谢逢野站在铁门外,看着两个人离开才收回目光,却只是靠在树干上,没动。 除去蝉声,巷子里很安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新通过的好友邀请,头像是一张背影网图,id叫【桃桃】。 刚才那个女生看他的眼神,他注意到了。 那眼神他在学校里也会遇到。但今天这个,相比之下又有点不太一样。 这个叫陆陶然的女生看他的时候,眼睛是笑着的,但笑不到眼底。说的话也是,乍一听好像挺周到是替别人着想,但稍一细想,又似乎每一句都另有目的。 而且裴纾不让他之后接 第21章 着送早饭了,今天是她放假前最后一回,本来还想多说两句,这人突然冒出来杵他俩边上,除了碍事,谢逢野想不到她的出现还有什么别的作用了。 何况她今天还心情不好。 他皱了皱眉,越发觉得心里莫名的不爽,于是干脆摸出手机给人发消息。 estre:你和这个同学关系很好吗? 才发出去,一条新消息就弹了出来——是陆陶然发的。 桃桃:你好呀,我是陆陶然 谢逢野扫了一眼,连点都懒得点开,顺手一滑直接从列表删除对话框,就把手机收了起来。 *** 裴纾走进教学楼,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初来看了一眼,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没急着回,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教室走。 陆陶然在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谢逢野的微信主页,头像是一只边牧,吐着舌头,傻乎乎的。 “他头像好可爱啊。”陆陶然说。 裴纾“嗯”了一声。 “他朋友圈怎么什么都没有?”陆陶然划了两下,“就一条横线。” 裴纾顿了两秒,回过味来,说:“他不发。” “那你平时怎么知道他干嘛?” 裴纾有点莫名其妙:“我平时不想知道他在干嘛啊。” 陆陶然被噎了一下,半晌没接上话:“你帮我带一下,我去一下洗手间。” 裴纾点了点头,回到教室把纸袋放在桌上,坐下来,这才重新掏初手机,如实回复。 来一块菠萝:挺好的,她人还不错 来一块菠萝:你和女孩子聊天的时候态度要好一点 来一块菠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朋友圈把人家屏蔽了 来一块菠萝:[吃我一拳.jpg]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拆早饭。小笼包的袋子封得紧,她撕了好几下才开。 手机震了。 谢逢野有时候觉得自己挺矛盾的,虽然大多时候都在庆幸他们纾纾对这些事很迟钝,但有时候也挺懊恼的——就好比现在。 他心里叹了口气,直接选择性眼瞎,无视了后面几条消息。 estre:哦 estre: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她今天跟你一起来拿早饭 裴纾看着新消息,回想起刚才谢逢野看见陆陶然那一瞬间的表情。原本的笑意僵在嘴角,原本要喊出来的话卡在喉咙里,硬生生改成了一声干巴巴的“早”。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来一块菠萝:[赔笑.jpg] 来一块菠萝:主要是考验一下你反应够不够快 那边回得很快。 estre:你还说呢 来一块菠萝:所以我说不许叫,你还不听 estre:那是考验通过了还是没通过 裴纾看着这条消息,正想着回个抽象小表情,新消息却先一步发来。 estre: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裴纾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屏幕,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从昨天下午知道成绩到现在,心里一直堵着点什么。老鱼头说的话,英语109分的数字,还有那些“你其他几门都到顶了”的提醒,怎么可能不在意呢? 但刚才跟谢逢野发这几条消息,斗了几句嘴,调侃了他两句,心里的郁闷似乎也在无形之中松了一点。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觉得解释起来好麻烦,干脆来了一句—— 来一块菠萝:都怪你 谢逢野刚走到巷子口,手机震了。他掏初来看,看见这三个字,脚步顿了一下。 都怪他啊。 他盯着屏幕,脑子里飞快地转,感觉自己最近没干啥坏事啊——也没像以前那样故意弄她生气…… 只是转念一想,他又笑了起来。 管它什么事呢? 反正他就吃裴纾这套。 太阳已经高了,光线有点刺眼。包子铺的蒸笼还在冒热气,油条的香味飘过来,他就这样站在路边,打 第22章 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几条消息。 estre:行 estre:都算我的 发完,他又紧跟着补了两条。 estre:那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了吗 estre:至少让我知道原因,好有个改正的机会 裴纾看着手机屏幕上接连跳出来的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她低下头,又咬了一口小笼包。汤汁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 可视线扫到最后那句“好有个改正的机会”时,她却蓦地愣了一下,心底像是被什么细软的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大概是因为她一直没回消息,片刻过去,对面又发了个“?”过来。 裴纾回过神,正犹豫着回什么,余光瞥了眼备注栏,忽然灵机一动,于是长按了一下谢逢野的头像,输入框里马上跳出来一行英文小字:estre。 谢逢野点进消息,看着那个“estre”,脚步微顿,正迷惑裴纾要干嘛,下一条信息就蹦了出来。 来一块菠萝:名字挺洋气啊谢少 estre:…… estre:故意找茬都说不出这种话 谢逢野猜到她估计英语考差了,笑了一下才回。 estre:就这样拿我撒气好了 裴纾几乎能想象出他打字时候的表情了,眉梢挑着笑,语气懒懒散散的,于是她决定油盐不进。 来一块菠萝:毫无幽默感 来一块菠萝:差评 谢逢野捏着手机站在巷口的阳光里,喉间的笑意慢慢淡了,心里头揪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裴纾那句带着点耍赖的质问,别人看来可能只会觉得她在开玩笑,他却看得明白——她只是不愿意让自己的烦心事平白给旁人添负担,才故意绕着弯子,把心事都藏进玩笑里。 可他没法装作听不懂她藏在玩笑下的失落。 要是可以,他真想把自己有的全都给她。 …… 陆陶然从洗手间回来,走到教室后门就看见裴纾坐在位置上,正低头咬着包子,嘴角沾了点淡淡的汤汁,看样子应该挺好吃的。 她脚步顿了顿,抬手理了理鬓边的发卡,拉过椅子坐下,随口说了句:“还挺香的。” 裴纾抬眼看她一下,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应了声,见她手上还沾着水,还顺手递过来一张纸巾:“擦擦手。” 陆陶然心情不错,接过道了声谢,低头去拆自己面前的早餐袋,却在扯凯袋子的瞬间,神色沉了沉。 不是小笼包。 油纸袋裹着大饼油条,还带着点温热,看起来也同样诱人,可跟裴纾那皮薄汁多的小笼包比起来,一眼就能看出差别。 她捏着油纸袋愣了好一会儿,捏得袋角微微发皱了,又抬眼扫了一眼裴纾的早餐,然后飞快地收回来。 她明明昨天就跟裴纾说过,和她的一样就行。那时候裴纾应得干脆,她还以为这事就这么定了,谢逢野会带两份一样的早餐过来。 怎么会不一样? 陆陶然的手指在桌下蜷了蜷,指甲轻轻刮着掌心。 她往裴纾那边看了一眼,裴纾正低头喝着豆浆,眉眼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异样,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两人的早餐天差地别,又或者觉得这差别本就该如此?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昨天的一幕幕——裴纾答应的时候,正低着头在吃饭团,答应的语气也懒懒的。 那时候她还觉得裴纾爽快,现在回想起来,那样漫不经心,是不是根本就没把她的话当回事? 她忽得想起早上在校门口,谢逢野把早餐递给裴纾时,特意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那时她便注意到了,只是不方便问。如今看来,估计就是区分这两份不同的早餐了。 那就肯定不是没说清楚了。唯一的可能,就是裴纾根本没按她说的来,反而特意跟谢逢野交代了,给她随便带点就行,自己要吃小笼包。 毕竟他 第23章 们是发小,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谢逢野自然事事都顺着裴纾。裴纾怕是担心她抢了自己的竹马,故意让她落个尴尬,明着是帮她带早饭,实则是给她来了个下马威。 既然那么小心眼,那昨天干脆别答应她不就行了? 亏她还觉得裴纾脾气好,平时还特别心大,没想到也会做这种事,在暗地里不动声色地给别人难堪。 想到这儿,陆陶然心里那点原本就藏着的嫉妒,一下子就冒了出来,还掺着点说不清的愠怒。 她忿忿地拿起油条,咬了一口,面香在嘴里散开,却没什么味道,甚至觉得有点腻。 作者有话说: 反正他就吃裴纾这套。[狗头 感谢观阅! 第9章穿堂风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不爽归不爽,但总归不能和吃的过不去。 毕竟即便有差距,但是相较于食堂那泔水一样的玩意儿,还是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陆陶然捏着吃剩的油条纸,捻了捻扔进垃圾袋,还是点开了和谢逢野的微信对话框。她对着输入框顿了两秒,敲出一行字,字斟句酌的,连标点都反复确认了两遍。 桃桃:早饭多少钱呀,我转你。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角,余光却总往裴纾那边瞟。 裴纾正低头翻着英语书,手点着单词表,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默记,半点没关注她这边的动静。 陆陶然心里莫名有点沉,又有点期待,手指摩挲着手机边缘,等得有些心焦。 手机震了一下,她立刻拿起来看。 estre:不用 陆陶然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勾了勾,心里有了数。 她侧过身,胳膊肘搭在桌沿,把手机屏幕凑到裴纾眼前,语气收不住的雀跃:“裴纾,我问你发小早饭钱多少,他直接说不用给了,要不我转给你,不然感觉不好。” 她的视线黏在裴纾脸上,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等着看她皱眉,或者撇嘴,哪怕只是一点点的不自在也好。 可裴纾只是抬眼扫了眼屏幕,又低下头继续看单词,嘴角还轻轻扬了下,语气里甚至带了无奈:“给啥呀,他说不用,那不用给就好了。” 她估计谢逢野只是嫌麻烦懒得说。 陆陶然脸上的笑却僵了一瞬,心里设想的情景一个也没出现,原本的期待像被戳破的泡泡,碎得干干净净。 她愣了愣,没料到裴纾是这个反应,既不吃醋,也不在意,反倒好像还有点高兴——缺心眼吗? 她讪讪地把手机收回来,很轻地嘟囔了一句:“也是哦,看着就是不缺这点钱的样子。” 裴纾没注意到陆陶然的异样,只是被她这么一提,脑子里蓦地又闪过早上谢逢野站在晨光里的样子,还有他那句低声的“有事跟我说”。 没事瞎想什么呀。 她闭着眼睛用力摇了摇头,很快压下去,继续背单词。 早读课的铃声很快打响,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读书声,蝉鸣被挡在窗外。裴纾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上课,写题,测试。 尽管这一个多星期一来,三个年级提高班的学生都在抗义食堂的猪食,但效果约等于无。食堂的早饭还是老样子——冷硬的包子,寡淡的粥,跟谢逢野在外面早餐店买的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但好在人的潜力无限,大家就这样边骂边吃熬过去了。 而谢逢野这边,虽然早就放了假,但他日子过得却并不舒坦。 刚放假那两天,他的确是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又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或是被李承蛰几个喊出去打球。小区附近的露天球场,永远有半大的少年们在挥汗,笑骂声混在一起,在燥热的空气里飘得很远。 只是自从那天早上给裴纾送完早饭之后,他心里就一直憋得慌。 于是那天回家后,他破天荒把暑假作业翻了出来,坐在书桌前,想安安静静写点东西。然而看着一桌子的卷子,他脑子又一片空白。那些公式像天书一样摆在眼前,他盯着看了半天 第24章 ,竟不知从何落笔。 “……” 他不是第一天知道自己以前过得有多浑浑噩噩,但的确是在这一刻才深刻地理解了“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深意。这在泥潭里泡了太久,如今想往上爬,却发现连个着力点都摸不着。 李承蛰掐着点和往常一样来找他打游戏,哪曾想这小子居然叼着笔,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前,对着一桌子的卷子埋头苦看?! 他心中忿然,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悄无声息地挪到谢逢野身后,探头一看—— 诶呦! 居然连名字也没写啊。 那没事了。 他阴恻恻地笑了一下,说:“兄弟你真让我感到安心。” 谢逢野回过神,回头看了他一眼,半死不活地问:“干嘛来了。” “当然是ygame,”李承蛰说,“昨天不是没打吗?” 谢逢野这会儿还烦着呢,哪有闲心情接着打游戏:“不打了。” 李承蛰闻言眼睛一瞪,觉得刚刚消散的危机感又要重新凝聚成形了,又听见谢逢野闷声闷气地冒了一句话—— “你不觉得……我们这样下去,不行吗?” 空气静了两秒。 李承蛰脸上的笑直接僵住,后退半步,表情有些夸张地盯着他:“不是哥们?你受啥刺激了?被人夺舍了?” 谢逢野抿着嘴,没说话。 看着好像还真有事。 李承蛰见状收了一脸装出来的匪夷所思,试探道:“怎么着了?” 很寻常的一句话,却霎时间叫谢逢野一阵恍惚。近日来的种种在脑中轮番乍现,浮光掠影间,他却觉得自己的心沉了又一沉。 他有点不知所措地扯了扯唇角,半天只憋出一句:“……没什么。” 他这么惆怅的来了一句,李承蛰也真切地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但他其实很想说兄弟你只是心思没在读书上——毕竟这货从小学啥会啥,但凡读书这件事稍微多放点心思上去,也不至于现在混成和他一个档次。 结果旁边一直安安静静趴在茶几地毯上写作业的谢涵清,终于忍不住“啪”地一扔笔:“你们烦不烦啊?一直讲话,我还要写作业呢!” “都怪你,”小丫头抱着胳膊,冲李承蛰道,“本来我哥就坐这发呆挺好的,你一来你俩就讲个没完。” 谢逢野:“……” 虽然但是,这话听着怎么连着他也一块儿骂了。 李承蛰显然也悟到了,当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甚至还补了一刀:“我还以为他转性了,结果连名字都没写。” “笑什么啊,天天喊我哥打游戏,你们俩再这么混下去,以后都要变成笨蛋!” 谢逢野被亲妹妹怼得没脾气,皱着眉轻敲了下她的脑袋。 谢涵清捂着脑袋哼了一声,重新抓起笔,“反正你们再吵,我就告诉妈妈去,说你们烦我写作业!” 李承蛰笑得不行了,被谢逢野一脚踹过去:“笑什么笑,闭嘴。” ……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窗外的蝉鸣一声比一声躁,阳光把树叶晒得打卷儿,风一吹,晃得人眼晕。 少年人的心事,藏在乱糟糟的书桌和不敢说出口的心意里,在盛夏里慢慢发酵。 随着暑气越来越浓,整座城市都被烘得软绵绵的,提高班的课程也终于走到尽头。 直到某天傍晚,晚读的铃声不再响起,裴纾合上一本习题册,看着瞬间沸腾起来的教室,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她也要放假了。 同学们收拾书包和说笑的声音混在一起,四周一片嘈杂。裴纾慢慢收拾着东西,把试卷和课本分门别类地放进书包,刚拿起手机,就震了一下——是谢逢野的消息。 estre:下午我来学校门口接你 裴纾看着消息,手指敲了敲屏幕,回了过去。 此刻谢逢野已经走到了宜城一中的校门口东侧,就靠在前些天等裴纾的那棵香樟树下,手里捏着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看着刚发出 第25章 去的消息,眼底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下午和小区里几个男生打了球,洗了个澡,掐着放学的点就往学校走。 校门口已经慢慢聚起了人,三三两两的学生勾着肩往外走,家长的电动车、私家车停在路边,到处闹哄哄的。谢逢野抬眼往校门口望,没看见裴纾的身影,手机却先震了,是她的回复。 来一块菠萝:不用啦,我爸妈回来了,说晚上来接我,带出去吃饭 谢逢野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心里一瞬有些空落落的。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垂眼抬手扯了扯t恤的领口,遮住了眼底那点淡淡的落寞。 手指在键盘上顿了顿,最终只敲了一个“好”,把手机揣回了裤兜。 *** 而裴纾发完消息,就把手机塞进了裤袋,背起书包往校门口走。 她出来的迟,校门口这会儿已经挤满了人,热闹得很。裴纾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母亲萧兰玉正朝她挥手,脸上带着笑。 裴纾走过去,拉开彻门坐进去,车里的空调风凉快得很,她调整了一下风向,把脸贴在出风口吹了一会儿,很快驱散了身上的暑气。 萧兰玉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语气很温和:“累了吧,这一周是不是每天又都熬到挺晚?” “还好,”裴纾笑了笑,靠回椅背上,真情实意地感慨:“英语好难啊妈妈。”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就好,”萧兰玉说着,转头看了一眼开彻的裴清和,“你爸今天特意调了班,说晚上带你去全味楼吃饭,跟几个叔叔阿姨一起,都是你认识的。” 裴纾的父亲裴清和是宜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院长,三甲医院,事情多,平时难得有时间陪她吃饭。 而母亲萧兰玉则在市卫健委当副局长,管着公共卫生和妇幼保健这块,日常的工作对接,也多是和医院、疾控中心的人打交道,今晚的饭局,也是工作之余的交情往来。 车子缓缓驶出学校门口的车流,往市中心的方向开。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路边的香樟树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的阳光,偶尔有光斑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车窗上,晃悠悠的。 裴纾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想起谢逢野的消息,掏初手机看了一眼,他只回了一个“好”,非常惜字如金的样子。 她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再次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歇着,心里想着终于也能补补觉,好好整理一下这段时间做的题目了。 作者有话说: 写的时候我一直在笑,感谢观阅! 第10章小伎俩把人叫过来住两天 回到家时,刘阿姨正系着围裙在厨房择菜。谢涵清趴在客厅的地毯上拼拼图,听见开门声,小丫头抬头喊了声哥。 旋即她又扫了扫谢逢野身后,却没看到熟悉的身影,又喊道:“老哥,你不是去接纾纾姐了吗?怎么没把人带回来?” 谢逢野换鞋的动作顿了顿,指尖勾着鞋带给帆布鞋系了个松垮的结,垂着眸应了声,声音淡淡的:“她晚上有事,跟她爸妈回家了。” 谢涵清有些遗憾地嘟囔了句什么,他没接话,抬脚往客厅走,路过厨房时,刘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温声问:“顶顶,要不要先吃块西瓜?刚切的,冰在冰箱里。” 他摆了摆手:“不用了刘姨。” 说完便窝进了客厅的单人沙发里,抬手扯了扯t恤的领口,把脸转向窗外。 夕阳已经沉到了楼栋后面,只留最后一点橘红的光,斜斜地照在窗沿上,把玻璃映得暖融融的。 巷子里的蝉鸣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厨房间炒菜的滋滋声,还有楼下老太太们聊八卦叽里呱啦的声音,客厅里的拼图碎片偶尔被谢涵清扒拉得哗啦响,一切都热闹,却衬得他心里那点落寞,愈发清晰。 他盯着窗外发呆,玄关处的门锁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是开门的动静。 谢涵清立刻抬头,眼睛一亮,于是谢逢野也慢悠悠地跟着偏过头, 第26章 就看见邱蔚推开门走进来,身上还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眉眼间带着点出差的疲惫。 “妈妈~”谢涵清蹦跶着,跑过去拽住她的手,撒交似的晃了晃。 刘阿姨也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捏着锅铲,有些惊喜:“哎夫人,您回来了?还没吃饭吧?我再去外边买俩菜。” 邱蔚换着鞋,摆摆手,声音温和:“不用了刘姐,外面吃过了,你接着忙你的就行。” 她说着,抬手揉了揉谢涵清的头,目光扫过客厅,落在窝在沙发里的谢逢野身上,眉头微挑。 谢逢野瞥见她的目光,又转回头去盯着窗外,没吭声,依旧是那副蔫蔫的样子。 邱蔚走到沙发边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看向谢涵清,随口问:“你哥这是怎么了?一天到晚摆着张臭脸,放假了不看书就算了,也不出去折腾,杵在家里跟个闷葫芦似的。” 谢涵清凑到邱蔚身边,扒着她的胳膊,小嘴叭叭地开始爆料,半点没给谢逢野留面子:“妈妈,你和老爸出差这几天,老哥他游戏都不怎么玩了,球也就今天下午打了一会儿,每天就坐在桌子前,盯着作业发呆,然后,然后偶尔写两个字。”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又补充:“而且今天他打完球还特意换了干净衣服,跑去学校接纾纾姐,结果空着手回来的,姐姐她回家去了。” 邱蔚挑了挑眉,看向儿子,眼底带着点了然,却没点破,只是揉了揉谢涵清的头:“这样啊,小妹你先玩会儿。” 谢涵清嘿嘿笑了两声,忽然想起自己的拼图和作业,说:“妈妈,你这次回来待多久啊?我好多暑假作业不会做,哥哥他每次都不理我。” 邱蔚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就待几天,后天就要出去了。” 她看了儿子一眼,随口道:“你姐不是放假了,叫你哥把人叫过来住两天,教你的时候顺便教一下他自己。” 这话一出,窝在沙发里半死不活的那位,脊背倏地绷直了一瞬。垂着的眸底倏地闪过一丝光亮,心里那点沉沉的落寞,竟像被什么轻轻托住了似的,缓缓地落了地。 他攥着沙发扶手的手紧了紧,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连谢涵清和邱蔚后面说了什么都没听进去。 “哎,老哥,哥哥?!——”谢涵清一连叫了好几遍终于叫应了人。 却见她哥哥依旧是刚回来时那副冷淡的死样子,连头都没抬,只淡淡开口:“别瞎折腾,裴纾放假了也有自己的事,忙得很,别去给她添麻烦。你想让她过来,你自己去跟她说,看她同不同意。” 谢涵清撇撇嘴,满不在乎:“自己说就自己说!” 然后她伸手就去摸谢逢野搁在扶手上的手机:“哥,把你手机给我,我现在就给纾纾姐发消息,问问她明天来不来!”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裴纾的聊天界面,谢逢野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后藏,胳膊肘一拐挡开她的手,语气带着点嫌烦:“别闹,她现在跟她爸妈在外头吃饭,哪有空看手机。” “那我先把消息发过去,她看到了不就回了?” 谢涵清不死心,又往他身边凑,小短手在他身侧乱扒,“你快给我,磨磨唧唧的跟个老太婆似的。” “不给。” 谢逢野往沙发里缩了缩,单手攥着手机抵在腰后,另一只手捏着她的后领把人往外推。 两人闹作一团,沙发腿在地板上蹭出轻微的声响,谢涵清的拖鞋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一门心思要抢手机。 邱蔚坐在一旁,看着这副光景,放下手机轻咳一声,语气带着点训诫:“谢逢野,你让着点你妹妹能怎么着?多大的人了,跟个小孩子置气。” 谢逢野手上的力道松了松,谢涵清趁机往他胳膊上扒,却还是被他躲开。 他抬眼瞥了邱蔚一眼,没吭声,却也没再跟谢涵清硬挣,只是把手机往口袋里塞,扣着她的手腕把人从沙发上拎下来:“安分点,明天早上再发,非要现在闹。” 谢涵清挣不开, 第27章 噘着嘴蹬了蹬脚,委屈巴巴地跑到邱蔚身边,扒着她的胳膊。 邱蔚拍了拍她的背,看向谢逢野,脸色沉了点:“我还没说你呢,成天摆着这副死样子给谁看?放了假除了打球打游戏,还会干什么?” 她往沙发那边倾了倾身,手指点了点茶几上谢逢野前两天摊着的数学试卷,上面就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公式,其余地方一片空白:“你自己看看,从小一起长大的,现在跟人纾纾妹差距有多大?你萧阿姨他们那么忙,纾纾妹从小就听话又懂事,你呢?!” “我们养你这么大,家里条件那么好,没缺你吃没缺你穿,给你送最好的学校,请家教,你倒好,成天混日子,半点不上心。” 谢逢野靠在沙发背上,垂着眸,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的布艺纹路,没敢吭声。 母亲的话恰恰戳中了他这些天最在意的事——他从来都知道自己和裴纾的差距,即便想改变,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然而此刻明面上的,和隐秘的心事,被一骨碌地全抖了出来,他盯着地板发呆,半晌没动,也不敢接话。 “小的时候你调皮捣蛋,我们想着你还小,由着你性子来,”邱蔚的声音缓了点,却依旧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现在呢?已经高二了,马上就十八了,成年了,该想想以后要干什么了。” “我们家是不缺你这点钱,这辈子就算你什么都不干,也能让你衣食无忧,但你总不能一辈子都靠着家里吧?咱家长辈几代人都是踏踏实实做事的,总不能到了你这儿成个混吃等死的?” 这话落在耳朵里,字字句句都敲着心。他抬眼瞥了一眼母亲,见她眉眼间带着疲惫,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他知道爸妈不是逼他非要出人头地,只是不想让他一辈子浑浑噩噩,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了。”他闷声应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又重新垂下去眼,手指蜷了蜷。 刘阿姨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茶几上,打圆场道:“夫人,您也别太说顶顶了,孩子大了,心里都有数。” 她说着把一块西瓜递给谢涵清,又递了一块给邱蔚,“快吃块西瓜解解暑,菜马上就好。” 邱蔚接过西瓜,没再继续说,只是叹了口气:“我不是逼他,就是看着他这样着急。裴纾那孩子心细,又有耐心,让她来家里教教小妹,顺便也能提点提点他,总比他自己一个人在家瞎琢磨强。” 谢逢野没接话,伸手拿了块西瓜,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他脑子里反复绕着老妈的话,翻来覆去的,是他和裴纾这十几年的光景。 他俩刚出生不久,双方爸妈就玩笑说定下了娃娃亲,小时候小区里的长辈们见着他俩凑一起,也总爱拿这事打趣。 只是这几年慢慢都长大了,才说的少了。 只是虽然他们青梅竹马,可他还真从没开口让裴纾教过自己什么。倒也没别的缘由,纯粹是以前自己压根就没把读书当回事。 十几年的朝夕相伴,娃娃亲虽是玩笑话,但也基本是人尽皆知,原本一手好牌,就这样让他打得稀烂。这么一想,他心里便漫起了几分说不清的涩意,连咬在嘴里的西瓜,都好似一瞬间淡得没了味道。 方才还嘴硬着不让妹妹发消息,此刻却忍不住悄悄蜷了蜷手指,隔着口袋碰了碰手机的轮廓,心底那点按捺不住的心思,像野草似的冒了尖。 唉失策。 早知道刚刚就不拦着小妹了。 邱蔚看着儿子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眼底的沉色散了点,拿起手机继续看,嘴角却悄悄勾了一下。 她活了半辈子,还能看不出自己儿子那点小心思? 嘴上说着不乐意,心里指不定多盼着裴纾那丫头来呢。 作者有话说: 别笑,少爷你也逃不过中式教育 感谢观阅! 第11章浅时光混蛋做派 晚饭后,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墨色的云团压在宜城的上空,巷子里的路灯次第亮 第28章 起,暖黄的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 邱蔚接了通电话,说是公司有急事要去处理,换了鞋便又匆匆出了门,临走前还不忘敲了敲谢逢野的房门,叮嘱他好好想想下午她说的那些话。 谢逢野应了声,靠在书桌边看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楼下客厅里谢涵清正在看电视,刘阿姨收拾完餐桌,也回了客房歇着。 整栋房子忽然就静了下来,只剩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他磨磨蹭蹭地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先是坐在书桌前翻了两页数学卷子,眼神却总往床头柜上的手机瞟,笔尖在纸上划了几道,全是歪歪扭扭的横线,半点没看进去。 空调的冷气在房间里轻轻流转,窗帘只是安静垂着,没被风掀动分毫。可他心底那点按捺不住的心思,却像无人管束的藤蔓,在无人问津的小角落里疯长。 一圈圈,一圈圈把他的心缠得密密麻麻,连呼吸都跟着发紧。 八点整,谢逢野终于伸手拿起了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点开和裴纾的对话框。 *** 车子拐进熟悉的巷子时,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路灯昏黄,把路面照得斑驳。裴纾靠在椅背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带着点燥热钻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 “今晚吃饱了没呢?”萧兰玉从副驾驶回过头,“看你光顾着听几个阿姨聊天,都没怎么夹菜。” “没有呀,每次转过来张阿姨总给我夹菜,对我太好了她。”裴纾勾了勾唇角,语气轻缓,眉眼间带着点慵懒,“晚上除了最后那个甜汤别的都还挺好吃的。” “她那是喜欢你,”萧兰玉也笑了,“下次叫你爸不点那个了。” 裴纾嗯了声,弯了弯眼睛,视线转向窗外。 车子在路口停下,裴清和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和你妈还有点事,你自己先回家早点睡觉纾纾,别熬太晚。” “知道啦。”裴纾推开彻门,冲他们挥挥手,“老爸你开彻慢点。” 夜里小区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裴纾背着书包往家走,刚摸出钥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初来看—— estre:饭吃完了吗 她漫不经心地把钥匙环套在手指上转了圈,敲着屏幕回过去,才慢条斯理地开门。 来一块菠萝:刚到家 发完她便把手机搁在了玄关柜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手机的光映在少年眼底,他盯着屏幕,唇角漾开一点细碎的笑意,打字的速度快了些,顺着话头往下问。 estre:叔叔阿姨最近怎么样?还忙吗? 裴纾靠在沙发上,捧着水杯,单手打字。 来一块菠萝:还那样啊忙得脚不沾地 来一块菠萝:感觉明天后天估计就又得忙起来了,我爸说单位里一堆事,最近还有什么省里的领导要下来巡查 来一块菠萝:刚把我送回来就走了,家里又只剩我一个 谢逢野看着屏幕,眼底的光亮了些,心里算盘噼里啪啦地打起来。 estre:那我有一计 来一块菠萝:说来听听 estre:下午我去接你没接着,小妹半天不高兴,一直问我怎么没把你带回来 estre:今晚她又说暑假作业一堆不会的,我妈让你过来住两天,教教她 只是发完他又觉得这话似乎太刻意了,赶紧补了一句。 estre:而且我家天天开伙 estre:你一个人在家肯定懒得弄 裴纾盯着屏幕,眨眨眼。 过去住?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对面那栋楼隔壁,隔着不到两百米的距离,隐约能看到谢逢野家的院子门口亮着暖黄色的光。 这么近,住什么住啊。 拢共就隔了百十来米,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要收拾东西,也不嫌麻烦。 来一块菠萝:住就不来住了吧,就隔条路,收拾东西很麻烦啊 第29章 来一块菠萝:我就顺便来蹭一下饭吧 谢逢野盯着屏幕上这行字,视线停了几秒,没立刻回消息。 也说不上多失落,就是心里莫名空了一下。像人走在楼梯上忽然踩空了一级台阶,明知边上有扶手,不会真的摔下去,可还是会被那一瞬的失重感晃得要一会儿才能缓过劲。 他借着从小的情分凑在她身边,却也只能这样偷偷缩在边缘,大多时候都小心收敛着,偶尔逗逗她,试探着看看自己有没有被丢出去。 再多,就不敢了。 若是换做平常,她既说了不,他就该安分下来,收了那些念头了。 可晚上被老妈那么一说,心底藏着的心思全被勾了出来,再加上好久没见她,一时之间,那些翻涌的念想好像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要是真的过来住呢…… 每天早上下楼就能看见她坐在餐桌边,头发松松披着,可能眼睛还有点没睡醒的迷糊,或是在客厅坐着的时候,耳边是她的声音,抬眼是她的身影…… 窗外月光很淡,落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谢逢野心猿意马地瞎想了一通,等回过神,才发觉耳尖有点发烫,抬手揉了揉,却觉得心里头好像更痒了。 他破罐子破摔地抓了把脑袋,翻身上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怎么能有这种念头呢。 特别坏。 可是半晌过去,少爷心里还是缓不过劲。又过几秒,他终于从枕头里抬起了脑袋,顶着一头被自己蹭得鸡窝似的头发,开始打字。 estre:那你明天得亲自过来跟小妹说 estre:我刚跟她说你不来,她死活不肯,说你不来住就没意思,我怎么说都没用 对面很快回复。 来一块菠萝:知道了啦 来一块菠萝:明天我肯定会好好哄我们小妹的[遵命emoji] 我们小妹…… 谢逢野盯着那行带着小表情的字,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已然计上心头。 *** 楼下客厅只开了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柔柔地铺在地毯上。谢涵清窝在沙发里,腿上盖着小毯子,盯着电视里的动画片,嘴里还叼着半块饼干,咔嚓咔嚓嚼得挺香。 听见楼梯那头的脚步声,她头都没回,含糊地问他怎么又下来了。 谢逢野走到沙发边,没应声,很混账地伸手一把抽走了她腿上的毯子,然后又很没有求人态度地开了口:“回头,跟你说件事。” 谢涵清不满地撅着嘴回头,看见哥哥脸上难得的真情实意的笑,有点新奇:“什么事啊?” 话虽如此,她的视线也只停留了几秒钟,就又转回去看电视了,生怕错过动画片的剧情。 谢逢野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抵在膝盖上,盯着她的小脑袋,语气难得正经。 “明天裴纾过来,你想不想让她留下来陪你睡?” 这话一出,谢涵清立马转过头,一瞬间好似眼睛都亮了不少,嘴里的饼干更是忘了嚼:“纾纾姐明天真的来啊?” “嗯。”谢逢野点头,刻意压着笑,“她明天过来教你写作业,还来家里吃饭。但她原本只打算过来待一会儿,你想办法让她留下来住我们家,这样她以后每天都能跟你一起拼拼图、睡觉。” “好不好?” 谢涵清忙不迭点头,可刚点了两下,又皱起眉头,歪着脑袋看他,小声嘀咕:“你下午还不让我发消息问,说别打扰她吃饭,结果你自己偷偷问,现在都跟她说好了啊,耍赖!” 这话戳得谢逢野有点心虚,他伸手用力揉了把妹妹的头发,把她本来就歪七倒八的辫子揉得更乱:“你管那么多干嘛?” 谢涵清被揉得噘嘴,伸手拍开他的手:“你干嘛啊!?那我帮你忙,有什么好处啊?” “好处?”谢逢野挑了挑眉,“她住下来,天天教你写作业,还陪你玩,这不就是好处吗?——你之前想买的那个什么东西,我过两天给你 第30章 买?” 小姑娘如今还尚未实现财富自由,更无法抵御双重佑惑,当场倒戈:“那姐姐要是想回家怎么办?她家离咱们家就隔条路,走几步就到了。” 谢逢野被问得心头一跳,又伸手揉乱她的头发,假装不耐烦地站起身:“你不会缠着她?跟她说想让她陪你——反正不管怎么样,都得把她留下,听见没?” 他这副混蛋做派,也就只对着旁人能摆出来,对着裴纾时,这些张扬的戾气就自动散得干干净净,只剩处处斟酌的慎重。 谢涵清撇了撇嘴,心里觉得哥哥今天怪怪的,却抵不住好处给的太多了,重重点头:“知道啦,我肯定能把纾纾姐留下。”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下手,凑到谢逢野跟前:“对了哥,姐姐是不是快生日了呀?我刚刚在密码本上面翻到了,你要送什么呀?” 谢逢野的动作顿了顿,眼底的懒散淡了点。 他压根没打算跟旁人提礼物的事,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直接忽略了她的话,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把人戳回沙发上:“记着你该干的事就行,别的少管。” 谢涵清本还想追问自己给裴纾送什么礼物好,被戳得往后缩了缩,额头老疼,正要抗义,却见哥哥已经转身上了楼。 …… 回了房间,谢逢野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裴纾的生日礼物嘛,他其实老早以前就开始琢磨了。 当时还纠结了好一阵,后来才终于敲定那台徕卡的拍立得,小小的一个,她开学以后带去学校也方便。这玩意儿倒是不贵,就是国内老缺货,他托了国外一个朋友代购,还是等了一个多月才到手。 裴纾的生日还有一个多礼拜,他本来就有点等不及,结果今天连番被老妈和妹妹搅和,忽然觉得日子咋过得这么慢。 谢逢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作者有话说: 这个谢·恋爱脑·顶顶就一直给自己洗恼 感谢观阅! 第12章乖小孩好像调情似的 夏晨的天光亮好早,快九点钟的小区里,蝉鸣已经扯着嗓子绕着枝叶转了好几圈。日头悬在头顶,把柏油路面晒得微微发烫,风卷着点燥热的气,拂过路边连片的香樟叶,晃出细碎的沙沙声。 裴纾走在树荫下,天气实在好热,几步路额头就好像有点冒汗。 今天不上课呢,她难得头发没扎着,柔软地松松披在肩头,发尾随着脚步轻轻晃,垂下来的发丝遮了点颈侧的皮肤,衬得脖颈线条愈发秀气。 她随便穿了条白底缀红斑点的吊带裙,裙摆堪堪过膝,单肩挎着个简约的包,里边塞了一堆书,捏着手机,慢悠悠晃到谢逢野家门口,抬手敲了敲铁门。 她特意没给人消息,想着他这会儿估计也难睡醒。 门那头过来一会儿才有动静,刘阿姨从里边探出头来,看见她便笑着喊:“纾纾妹来了。” 嗯,她这小名在这老小区里远近闻名,但也只有亲的长辈和几个人会叫。刘阿姨也是看着她和谢逢野长大的老人了,也是亲近的人。 门旋即被推开,客厅里的空调凉气裹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女孩子身上沾的那点暑气,舒爽的凉意从鼻尖漫到四肢,她下意识地松了松肩。 “刘姨早呢。”裴纾弯着眉眼笑,声音轻软,听着格外舒服。 “快进来快进来,外头热得很。”刘阿姨侧身让她进门,顺手替她关了门,“他们两个人都还赖在床上没起呢,顶顶昨晚还叫夫人骂了一通,上楼那会儿瞧着不大高兴,也不晓得昨晚熬到什么时辰。” “你先在客厅坐会儿,我给你倒杯水。” 和邱姨吵架了吗? 裴纾挑挑眉,只应了声好,没多追问,换了鞋走进客厅。 暖黄的灯光亮着,沙发上铺着浅灰色的垫子,茶几摆得整整齐齐,餐桌上花瓶里插着新鲜的栀子花,开得漂亮,叶片上还沾着点水汽——香气是 第31章 这儿来的。 刘阿姨很快端了杯凉白开过来,递到她手里:“先喝点水。” 裴纾接过,道了谢,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又舒服地弯了弯眼,随口问:“刘姨,这花是早上才买来的吗?好香诶。” “哎是,我早上起得早出去锻炼,正好路边瞧着人在卖,就买了几枝。” “我正要去菜市场买菜,”刘阿姨擦了擦手,笑着问她,“小妹昨天就说今天你要来吃,叫我多做点。这会儿碰到了你刚好说说,想吃什么?” “都可以,我不挑的。”裴纾捧着水杯,语气温温的,“您做什么我都爱吃,上次您做的那个干蒸牛肉就特别好吃,还有油焖笋,味道也特正。” 几句话说得刘阿姨眉开眼笑:“这姑娘,嘴就是甜。那行,我看着买了啊。” 她说着拿起门边的菜篮子,“我先去买菜,你就在家里待着,少爷待会儿也该起来。” 裴纾送她到门口,看着刘阿姨出了院子,才关上门走回客厅。 她喝了两口凉白开,把杯子搁在茶几上,目光扫过楼梯口,脚步轻轻挪了过去。 楼梯的木质台阶踩上去,只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廊间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台阶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谢逢野房门虚掩着,留了道窄缝,裴纾轻手轻脚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空调嗡嗡转着,冷气打得很足,有正对着门口,她才踏进去,就被吹得缩了缩肩膀,抬手拢了拢吊带裙的肩带。 窗帘没拉紧,浅色的布帘间漏出道缝隙,晨阳顺着那道缝溜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倒也没让房间显得暗沉。 她抬眼往床边看,就见男孩子蜷在床上。 整个人都卷进了薄被里,只露了半张脸在外头,额前的碎发软塌塌地贴在额角,眼睫垂着,长而密的影子落在眼下,连平日里微抿的唇线,此刻都舒展开来,安安静静的,瞧着竟带了点乖气。 但眉头却有点皱着,似乎睡的不像看着这样安稳。 是梦到什么了吗? 这样想,裴纾站在原地,忽然就顿住了脚步。 她从前也不是没这样进来喊过他,也从没什么别的心思,可今天瞧着他这模样,心里竟莫名生出点不一样的感觉,很轻一阵,像被风拂过的湖面,漾开圈圈的水波纹。 明明知道空调温度打这么低,睡着会冷,还偏要这么弄。 她在心里悄悄腹诽,目光却又落在他的脸上。眉骨生得挺,鼻梁高挺,连下颌线的弧度都生得恰到好处。 她想起陆陶然之前说的话。 这会儿她想,好像确实是生的很好看的人。 这念头冒出来,她自己却愣了愣,又想起刘阿姨说的,他昨晚和邱姨吵了架。 明明睡着的时候看着这么乖,在她面前也总是很好说话,怎么老和邱姨闹别扭? 少女的思绪轻飘飘的,没什么章法,一会儿想着他冷不冷,一会儿想着为什么吵架,或是又盯着他的睡颜,竟就那样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没等她想明白,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薄被下的身子轻轻翻了个侧。露在外头的眼睫颤了颤,跟着,那双总是带点散漫的眸子,便缓缓睁了开来。 裴纾猛回了神,觉得莫名有点心虚,张望一圈不知所措。 *** 谢逢野做了一夜的梦。 空调的冷气裹着薄被贴在皮肤上,凉得他不停地缩身子,一夜都睡得不安稳。 昨夜被母亲戳中心事的慌乱还缠在心头,翻来覆去许久才阖眼,梦里便尽是些零碎的画面,全是和一个女孩子一起长大的光景。 小时候在巷口的香樟树下,他和几个皮崽子捉弄她和别的女生;初三那天,她趴在阳台上咬着冰棍喊他上来;还有去年夏天,她蹲在花坛边上喂野猫,长发垂下来遮住侧脸,他站在一旁,看了好久都没挪步…… 画面碎碎地拼在一起,暖融融的,却不知怎么的突然拐了个弯,变得无厘头起来。 梦里的场景模糊不清,他记忆错乱间已莫名站在裴纾面前, 第32章 心脏跳得快要炸开,连喉咙都在发颤,那句藏了好久的话不受控制地绕到了嘴边,呼之欲出—— “纾纾,我喜欢你。” 话才出口,他就慌了,想醒,想逃,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连眼皮都抬不动。 半梦半醒间,他竟觉得这不是梦,好像是自己真的在现实里对她说了这话,心里又怕又慌,期冀着她的回答,又怕听见拒绝,呼吸都跟着发紧。 然而他料想的婉拒没能听见,但眼前这一幕也决绝对不是他想看见的。 只见梦里的漂亮姑娘扯着嘴角笑,语气随意得像在开玩笑,半点没把他的表白当回事—— “ok啊兄弟,你也是直接不要喜欢了好吧。” “……” 那轻飘飘的一句话,叫他一瞬间僵在原地。他忍着这与现实没差的难受,猛地一挣,终于从梦里惊醒过来。 靠。 什么东西啊。 他实在没忍住在心里爆了粗口,心想这辈子都不想再梦到这种诡异的东西了。 裴纾才不会和他说这种话…… 胸腔还在剧烈起伏,额角沁出点薄汗,眼睛睁了半睁,视线混沌,只觉得眼前站着一道纤纤的身影,模模糊糊的,让他一时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他难受地眨了眨眼,睫毛颤了颤,视线一点点聚焦,眼前的人影渐渐清晰—— 白底红斑点的裙子,长发披在肩头,逆着那道从窗帘缝漏进来的光,瞧着有点朦胧,但是人又是清清爽爽的。 嗯,是纾纾啊…… “?” 他脑子登时转回了弯,眼睛倏地睁得开,从床上撑起身,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呼吸都要忘了。 他又宕机了。 梦里的慌乱好似还没散去,又被眼前的人晃得心神不宁,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她今天怎么这么好看啊。 那一束晨光落在她弯翘的眼睫上,投出细碎的影,鼻尖小巧,唇瓣抿着,连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样子,都让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愣着,眼神发直,完全缓不过神,只呆呆地看着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 只是不知自己何时出声叫了声“纾纾”,声音哑哑的有点低,面前的少女很轻地“诶”了一声,问他:“睡醒了吗?刘姨说让我来叫你呢。” 裴纾有点紧张地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想着刚睡醒的人脑子都不大好使,不会计较她站这儿干嘛、又待了多久。 只听他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嗯”。 她松了口气,却听谢逢野又开口:“你怎么过来了。” 裴纾:“……” 这是睡断片了来的啊。 介于自己之前的一点“胆大妄为”,她决定善待还没睡醒的傻子少爷,顺手还替他把空调温度打高了。 “答应你来哄人的不是?” 这话问的好好的,到了谢逢野耳朵里不知哪出了问题,好像调情似的。而且她还帮他调空调,刚醒来那阵是有点冷。 他勾着唇在昏暗中偷乐了一下,心头的闷意散得没影儿了,又暗自警告自己别瞎想有的没的。这才正经开口:“哦,睡懵了。我去叫小妹起来。” 便起身了。 …… 裴纾下了楼,没一会儿,就听见楼上传来妹妹谢涵清带着起床气的嘟囔声,还有谢逢野很不耐烦的催促声。 倒腾了好一阵,兄妹两个人才终于收拾齐整下了楼。谢涵清头发乱糟糟的,眼皮还耷拉着,小脸垮着,明显没睡够,看见裴纾时,那点起床气才散了点,伸手就挽住她的胳膊:“姐!你怎么这么早来啦?” “来教我们小妹写作业啊。”裴纾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语气温温的,指尖带着点微凉的温度,让谢涵清更黏她了,整个人都贴在她胳膊上,像只黏人喵。 谢逢野跟在后面突然咳了一声,她倏忽间回神,连忙开口:“姐,你今天能不能住在我们家呀?我好多作业都不会,想让你一直教我,晚上还能和你一起拼拼图、睡觉,好不好嘛?” 她说着,还晃了晃裴纾的胳膊,小孩 第33章 子声音软乎乎的,带着撒交的味道,模样讨喜得很。 裴纾低头看她,瞧着这小丫头满眼的期待,不忍心拒绝,刚想开口,谢涵清又趁热打铁,小手攥着她的衣袖,继续软磨硬泡:“好不好嘛纾纾姐,我们家有好多好吃的,你留下来嘛。” 谢逢野站在一旁,心道不枉他养妹千日,正等着裴纾松口,却不料谢涵清忽然转过头,看向他,眼睛滴溜溜转了转,补了一句:“而且我哥好多作业也写不来,纾纾姐你也教教他嘛,让他今天也和我一起背书、写试卷,好不好?” “谢涵清,你说什么?” 谢涵清却假装没看见他的眼神,又转回头看着裴纾,继续撒交:“姐,你就答应嘛,我哥可笨了,数学题什么都不会,你教教他,我们俩一起学,多有意思呀。” 作者有话说: 嗯,写得很顺的一章,珍惜这个甜甜的懵懂校园阶段 剩下两章隔日更 感谢观阅啦! 第13章捣蛋鬼谢顶顶对她也就偶尔耍耍混 裴纾最终没逃过兄妹俩的诡计,瞧着谢涵清眼巴巴的摸样,终究是点了头,答应今晚住下。 谢涵清当即乐开了花,拽着她就往客厅的书桌走,说叫她晚上再回家拿换洗的衣服。 谢逢野被这坑妹摆了一道,黑着脸跟在后头,满心的不甘愿,却也没敢反驳,生怕惹得裴纾反悔。 客厅的书桌被阿姨收拾得干净,三人各占一角,谢涵清摊开小学生的经典诵读册子,裴纾拿出竞赛试卷,落笔沙沙响,只剩谢逢野磨磨蹭蹭翻出高一的语文课本,一翻翻到了《阿房宫赋》那页,脸上没什么表情。 文言文看得他头大。 “从《劝学》开始背吧,”裴纾抬眼扫过他的书一下,笔没停,“你应该都不会背吧。” “……” 谢涵清躲在经典诵读后面偷笑,看着老哥不情不愿地坐直身子,盯着课本上的字好一会儿,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一样,才终于念出声——“君子曰:学不可已矣——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 整个客厅只剩笔划过纸张的轻响和两人断断续续的背书声,偶尔夹杂着谢涵清软软的嘟囔声。 裴纾写物理卷子卡了壳,打算查一下,顺便抬眼看看两人,谢逢野皱着眉,眼神死死黏在课本上,嘴里小声叨叨,平日里的散漫劲儿半点不见,倒有几分笨拙的认真。 小妹偶尔还是要偷描哥哥一眼,见他背不出来,偷偷捂嘴笑。谢逢野余光瞥见她的小动作,瞪了她一眼。 很凶的样子。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日头慢慢往上挪,透过窗棂落在摊开的课本和试卷上,暖融融的,伴着满室的栀子香,竟让这逼仄的学习时光,多了几分温情。 李承蛰就是这时候找上门的。 “谢顶!” 院门外的铁门年纪大了,拉两下就哐哐响,伴着李承蛰大嗓门的喊叫声,穿透了院里的蝉鸣,直钻客厅:“谢逢野,开门!磨磨蹭蹭干嘛呢,热死了。” 声音大得很,屋里背书写卷子的全都停了下来。谢逢野皱着眉,明显很烦的样子。 大概是叫了两声没反应,李承蛰又改口了:“小妹,你睡醒没啊,快点给我开下门,我找你哥有正经事!” “喏,叫你呢,开门去。”谢逢野踢了踢妹妹的凳子,头都没抬,手里还攥着语文书。 谢涵清撅着嘴,把身子往书桌里缩了缩:“我坐里面呢,出不来,你去开。” 谢逢野没辙,捏着课本不情不愿地站起身,一步一拖往门口走,那模样活像被押去赴刑。 院门一拉开,李承蛰就大剌剌地往里头闯,手还扇着风,嘴里不停抱怨:“你不会才起把?喊半天不开门,热死我了,真刚醒?” 说着余光就扫到了谢逢野手里捏着的语文书,眼睛倏地一震,声音又拔高了一度,“卧槽!谢逢野你他妈怎么又背着我读书?” “不是啥意思啊哥们?真受刺激了?从那天之后我看你就没正常过,还真打算洗心革面搞 第34章 学习了?” 他这一嗓子喊得震天响,客厅里的裴纾和谢涵清听得一清二楚。谢逢野的脸瞬间烧了起来,虽然话是实话,但当着人的面被这么嚷嚷,实在没脸。 他伸手推了李承蛰一把,压低声音凶道:“你脑子有病呢啊?叫什么?” 说完转身就往回走,压根不想搭理他。 李承蛰被推得一个趔趄,摸了摸胳膊,在后面骂骂咧咧:“你什么态度啊?好心找你玩,摆臭脸给谁看?” 骂着骂着抬眼往客厅里看,目光刚扫进去,就定住了,到了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愣头愣脑地站在原地。 穿着吊带裙的漂亮女孩子正抬着脑袋往门口看,视线刚好和他撞个正着,见他看过来,还笑着跟他“嗨”了一声。 裴纾:“好久没见啊喆哥。” 李承蛰没想到裴纾也在,回过味来自己刚刚说的是有点不给兄弟面子了,脑子却还没转过弯,张了张嘴,下意识就想喊那声从小叫到大的小名—— “纾……” 刚吐出一个字,就被谢逢野回头凉凉地瞥了一眼,那眼神歹毒至极,像要吃仍。 李承蛰立马改口,硬生生把话头拐了个弯,扯着嗓子喊了声全名:“裴纾!你也在啊!” 心里却暗自腹诽,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喊个小名怎么了,瞪什么瞪,战有欲也太强了,至于吗你? 小心人家以后受不了。 到时候有你小子难受的! 谢逢野这才回头拿正眼瞧他,吊儿郎当地问:“又来干什么啊?” 听着挺平和一句问,眼睛却直直盯着他,那眼神明晃晃写着“识相点就好好动脑子了再说话”。 李承蛰看了眼裴纾,又看过谢逢野手里捏着的语文课本,后知后觉回过味来,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了然,合着这小子是在裴纾面前装样子搞学习,难怪态度比平时还差。 他讪讪地笑了笑,又转头看向谢逢野,挤眉弄眼地问:“找你能有啥事,当然是喊你出去耍,小区外头台球厅新开的台,去戳两下?” 他话音刚落,谢涵清就从书桌后探出头,小脑袋晃了晃,脆生生接腔:“还能干嘛,肯定是找我哥打游戏呗,每次来都这点事。” 裴纾坐在一旁,指尖抵着笔尖,唇角轻轻勾了勾,没说话,只饶有兴致地看着一站一坐的两人。 李承蛰多机灵,立马收了玩心,干笑两声,反手关了院门,凑到谢逢野身边,压低声音:“行啊你,够能装的,早说裴纾在这,我也不至于这么莽撞。” 谢逢野没理他,转身往客厅走,丢下一句:“杵着干嘛,进来。” 李承蛰屁颠屁颠跟上去,刚想往沙发上瘫,谢逢野却一只脚勾着个凳子踹到他脚边:“坐这。” 他愣了一下,还以为有啥说法,立马坐下。 只见谢少很客气地掏初必修一的配套辅导书,也翻到了《劝学》那页,推到了他面前:“来都来了,一起呗,多少一起学点。” 李承蛰此刻进退两难,欲哭无泪,只能认命地拿起书,跟着一起背。 客厅里的背书声又响了起来,只是多了一道怨念的声音。谢逢野已经背到《师说》了,李承蛰在一旁小声吐槽,嘴型动着。 “谢顶,我恨死你了,好好的暑假,被你坑来读书,造什么孽。” 谢逢野看他一眼,在桌下踹了他一脚,李承蛰吃痛,不敢作声,只能憋着气接着背,嘴里的文言文念得七扭八歪。 过去大约有十几分钟,院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刘阿姨提着菜篮子回来了,推开门就看见客厅里的四个人,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喊:“阿喆也来了呀。” 李承蛰立马放下书,笑着喊:“刘姨好啊,我刚到没多久。” “来了好,”刘阿姨把菜拎进厨房,探出头来,“中午就在这吃饭,阿姨多做几个菜,你们几个孩子一起,热闹。” …… 这一天便在这样的光景里慢慢过了。谢逢野和李承蛰两个大男生不情不愿地埋在书里,背文言做习题,偶尔偷闲被抓包 第35章 ,便又悻悻地低下头。 谢涵清学累了,到了下午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裴纾干脆叫她休息会儿看电视去了,自己倒是沉得下心,写了好多作业。 窗外的蝉鸣,熬走了晌午的日头,终于迎来了傍晚的风。 傍晚的暑气散了些,橘红色的晚霞铺在宜城的天空,把香樟树的枝叶染成暖色调,巷子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揉碎在晚风里,吹得树叶沙沙响。 刘阿姨做了满满一桌菜,五个人热热闹闹吃了饭,李承蛰被谢逢野赶回家,谢涵清依旧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裴纾才想起要回自己家拿换洗衣物,顺带洗个澡。 “我跟你一起去。”谢逢野立马站起身,拿了钥匙就往门口走。 裴纾看着他:“干嘛一起,这么热的天,你来回走多折腾,我洗完澡自己回来就好。” “不行,”谢逢野头也不回,推开门站在晚风里,“那我跟你上去,晚上一个人不安全。” 哪来的不安全? 裴纾没辙,只能由他跟着出门。两家就隔了条路,几步路的功夫就到了,裴纾推开门,屋里还留着白天的余温,她换了鞋往屋里走,开了空调。 谢逢野应声进来,反手关了门,不知怎得,站在这从小来到大的客厅里,突然就有些局促,目光不自觉地跟着裴纾转。 看她从卧室里拿出睡衣,黄白的衬衫领图案短袖短裤,薄薄的布料捏在她手里,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视线移到墙上的挂画,心里却莫名乱了阵脚,连目光都有些无处安放。 裴纾没注意他的异样,拿着睡衣就进了浴室,关门的声响拉回谢逢野的思绪,他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什么都不敢想,心里还是乱糟糟的,怎么也静不下来。 浴室里的水声哗哗响,落在他耳朵里,竟让他的心跳快了几分,连耳根都悄悄泛了点热。 早知道不跟过来了。 他索性站到空调底下去,寄希望于冷风能把他脑子吹醒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浴室门被拉开,裴纾走了出来。她的头发洗得湿漉漉的,用一个鳄鱼夹随意夹在脑袋后面,几缕碎发贴在颈侧,沾着水汽,衬得皮肤愈发白。 身上穿着那套衬衫领睡衣,袖口松松垮垮,五分的短裤刚好到膝盖,露出白皙的小腿,整个人裹着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和水汽,清清爽爽的。 谢逢野的目光猝不及防撞上去,立马慌忙移开,脸颊倏地烧了起来,连说话都有些不自然,硬邦邦地问:“不冷吗?” 裴纾本来就在浴室里被闷得热,闻言莫名其妙:“不冷啊,洗得有点热,刚好凉快凉快。” 她说着往卧室走,想去拿明天的换洗衣物,“拿完衣服咱们就走。” 谢逢野愣了一霎,叫住她,站起身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发梢,水汽正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她的后颈。 “头发没吹就走吗?” 裴纾说头发太长吹着麻烦,过会儿放下来等等就干了。 谢逢野脑子突然开了窍,自然而然地就伸手拽了人过来坐下,转身去卫生间里拿了吹风机,低声说:“那我吹,不麻烦。” 裴纾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手里的吹风机,脑袋一时间发懵,竟没拒绝,乖乖地坐直了身子。 少年站在她身后,打开吹风机,温热的风裹着嗡嗡的声响吹出来,他抬手轻轻撩起她的头发,偶尔触到她的头皮,温热的触感传来,他的动作放轻,小心翼翼的。 他心里是慌的,温度的触感太过真实,淡淡的沐浴露香味绕在鼻尖,心跳快得要死,想就这样多吹一会儿,又怕自己的心思被发现,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手指轻轻梳着长发,把热风送进发丝里。 裴纾靠在沙发上,感受着头顶温热的风,还有谢逢野偶尔触到头皮的手指触感,动作特别轻,和他平日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但她又想,谢顶顶对她也就偶尔耍耍混——明明小的时候特别皮的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好像突然变成熟了不少。 还怪会照顾人的。 第36章 邱姨也想不明白自己家吉祥物一样的活宝少爷,何时还学会这样给人吹头了吧? 更遑论她。 客厅里很静,只有吹风机的嗡嗡声,晚风从厨房那边窗户吹进来,拂起窗帘的一角,她竟觉得气氛有些奇异,说不上来的感觉,心里像被羽毛拂过,觉得痒痒的。 作者有话说: 这个小谢很有服务态度捏 感谢观阅! 第14章玲珑心放在心尖上珍惜的人 热风抚过发丝,过了有三四分钟,长发才被吹得半干,发梢带着点微热的温度,松松软软地垂在肩头。 裴纾侧着脑袋很轻地甩了甩,说不想吹了好热。 谢逢野关了吹风机,手指探了探她发根,确认没有湿软感,帮她理了一下还有点湿的发尾,才拿着吹风机转身去卫生间放好。 裴纾起身去收拾东西,客厅里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吹出来的轻风声。谢逢野攥了攥手,状似随口般开了口:“后个礼拜你生日,今年打算怎么过?” 裴纾正抬手拨弄碍事的头发,闻言抬眼,眉头轻轻皱了下,语气里带着点小抱怨:“别提了,今年生日赶得太不巧,刚好是开学前一天,想想都觉得烦。” “本来想喊大家好好玩一趟,结果这日子,估计所有人最后一天都在赶作业补卷子,根本玩不痛快,喊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谢逢野听着,唇角不自觉勾了勾,眼底漾着点浅淡的笑意,瞧着她皱着眉吐槽的模样,觉得竟比白日里安安静静写试卷的样子更生动些。 “那打算怎么弄?”他又问,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别处,看着漫不经心,实则耳朵竖得老高,生怕漏听一个字。 “就简单点吧,”裴纾摆了摆手,语气轻快了些,“中午请几个熟的一起吃个饭,李老喆、佳音他们,阿圆姐他们高三开学早估计也没机会叫了。吃顿饭聊聊天就好,也不用折腾。” 谢逢野闻言,面上只是淡淡“哦”了一声,应得随意,心里却早已打起了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在脑子里转个不停。 开学前一天,人不多,都是从小玩到大的,礼物也能顺理成章地送出去。 但还是不完全合他意。 他悄悄在心里敲定了主意,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压下心底的念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裴纾没察觉他的异样,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提着过来。谢逢野见状,二话不说伸手接了过来,掂了掂,随口道:“我拎着吧。” 裴纾想说不用,却见他已经把布袋子搭在肩上,一手拿着钥匙,另一只手替她拉开了门,只能作罢,笑着说了声“多谢谢少”,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夜里的风比傍晚更凉些,吹在脸上暖融融还挺舒服,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暖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走在香樟树下晃悠悠。 …… 当天夜里,大家都睡了。 宜城的巷子里没了白日的蝉鸣聒噪,只有路灯的暖黄光晕落在路面,偶尔有晚归的车碾过柏油马路,留下几声轻响,又很快归于寂静。 谢逢野的房间里只开了盏床头小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他靠在床头,给李承蛰打了个语音电话。 电话没响两声就被接起,李承蛰那边的声音很清晰,看来也还没睡。 但是态度却很差,估计是报复他白天来的:“大半夜不睡觉打什么电话,你爹我刚眯着呢。” 谢逢野没理会他的抱怨,声音压得低,怕吵到隔壁房间的裴纾和谢涵清,直截了当开口:“后个礼拜天,就开学前一天,裴纾生日。” 李承蛰愣了下,脑子还没转过来:“知道啊,怎么了?她生日你大半夜喊我,难不成想让我陪你挑礼物?” “不是,”谢逢野打断他,“那天她要请吃饭,你别去。” 李承蛰已经秒懂了这小子的心思,还在故意装蒜“凭啥啊?人家过生日请吃饭,我为啥不去?再说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不去算怎么回事?” “让你别去就别去,找个借口, 第37章 说你家里有事,反正怎么都得推了。”谢逢野的语气没半点商量的余地,“她要是给你发消息打电话,你就说真没空,别露馅。” 李承蛰诚心逗他:“不是,谢逢野你什么意思?合着你还想独吞啊?” “还有,”谢逢野没接他的话,继续安排,“贺佳音那边,你去说,让她也别去,同样找借口推了。剩下航哥他们,你也说一下,全推了。” 李承蛰压低了嗓子笑骂:“你小子心咋这么坏?裴纾好好过个生日,想请大家吃个饭,你倒好,在背后偷偷把人全劝退,你安的什么心?”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调侃,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战有欲这么强?早上那会儿,喊个小名都不让,合着这会儿还没名分呢?就开始护着了?” 谢逢野的耳根有点发烫,却嘴硬:“哪来那么多问题。” “这是什么很容易的事吗?”李承蛰哼了一声,摆明了要谈条件,“我平白无故得罪人,还得帮你打掩护,没好处谁干?别的人还好说,贺佳音那姐们倔得很,我劝她不得费老大劲?” 谢逢野早料到他这副模样,心里早有准备,淡淡开口:“你上次不是说想要狗屁王5?我叫人直接去店里拿,过两天给你。” 李承蛰闻言瞬间就没了脾气,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地矜持了起来:“哎兄弟。” “不是我说兄弟,你这样我有点不好意思了。嗯,行吧那这事儿我看着——嗯少爷您吩咐的事兄弟我必须两肋插刀给你办成啊。” 顿了顿,他又凑趣地追问:“不过话说回来,你得跟我说实话,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裴纾的?” “我是真没想到。小时候那会儿你真跟个魔童似的,家里的糖宁可扔了都不让邱姨给裴纾吃,怎么就——啧啧啧。” 谢逢野攥了攥手机,沉默了几秒。他实在不想回忆自己以前干的那些混账事,干脆利落地拒绝:“没有喜欢。” 他藏了这么多年的心思,哪能轻易说出口,更何况还是跟李承蛰这个大嘴巴,万一传出去,他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 李承蛰撇了撇嘴,倒也没强求,反正来日方长,总能套出来的,摆了摆手:“行行行,不说就不说,嘴还挺硬死小子。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给你留足单独相处的机会。” “别搞大了。”谢逢野叮嘱了一句。 “知道知道,你就等着吧。”李承蛰敷衍地应着,又打了个哈欠,“没别的事我挂了,困死了,下次再大半夜扰我清梦,小心我收拾你。” 电话被匆匆挂断,谢逢野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里的算盘落了地。 其实这个生日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明年十八岁的生日,一中高三提高班根本不放假,就没机会陪她过了。 所以今年,他私心作祟,想要独享这个日子。 …… 暑气依旧缠在宜城的街巷里,日头晃了几日,香樟叶被晒得愈发浓绿,蝉鸣从早到晚绕着枝叶转,只有晨起的风掠过巷口,能捎来几分浅淡的凉意。 裴纾照旧每天往谢逢野家跑,三人凑在客厅的书桌前,各自忙着手里的事,偶尔谢涵清闹点小脾气,裴纾温声哄两句,谢逢野在一旁敲敲妹妹的脑袋,客厅里偶尔飘着不同的花香,一切平和。 只是谢逢野的心思,却比往日乱了许多。 自那晚见了裴纾穿着睡衣湿头发的模样,他便总有些后悔,悔不该当初撺掇妹妹把人留下。 对着放在心尖上珍惜的人,他连自己偶尔涌起的那些念头都觉得不该有。 不过这般别扭的心思没持续多久,裴纾的父母便回了家,她也便搬回了自己家住。 原以为能松口气,却不料裴叔叔和萧阿姨听说她在教小妹写作业,反倒觉得是好事,直说让她白天照旧过去,横竖两家离得近,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互相照拂着也安心。 谢逢野听了这话没觉得安慰,反而更后悔了。 而李承蛰自那日之后,便再没来过他家,谢涵清乐得不行,说他不 第38章 来家里都没那么吵了。 这日的午后,天阴了些,云层低低地压着,暑气散了大半,像是要下雨的兆头。 裴纾趴在书桌前,手里转着笔,脸上没什么精神,连平日里写得顺畅的竞赛题,都停了许久没动。 谢逢野抬眼瞧了她半晌,见她始终蔫蔫的,终是忍不住开口:“怎么了?写不出来?” 裴纾闻言,抬眼看向他,嘴角撇了撇,语气里带着点丧气:“不是,是生日吃饭的事,我这几天给他们发了消息,结果一个个都说没空。” 她说着,把手机往桌上一搁,眉眼间满是不解:“我想着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吃顿饭而已,没想到连李老喆和佳音都不来,一个说那两天要回老家,一个说家里有急事,怎么偏偏就凑一块儿了。” 谢逢野听着心里轻轻舒了口气,暗忖李承蛰这事办得还算稳妥,面上却半点没露,皱着眉:“估计的确是都有急事,别多想。” 他顿了顿,看着裴纾耷拉着的眉眼,放软了语气,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再说他们没空也没关系,我肯定有空。” 这话突然冒出来,还怪有氛围感的。裴纾甚至从中听出了一丝得意。 作者有话说: 心机少爷使用钞能力 感谢观阅! 第15章遮阳伞申请开启撑伞服务 巷口的便利店支着遮阳棚,风扇在棚顶呼呼转着,吹起阵阵带着汽水味的热风。 李承蛰蹲在台阶上,手里捏着根冰棒,化了的糖水顺着包装袋往里滴,他干脆扔了,眼睛还直勾勾盯着巷口走来的身影,见贺佳音晃悠着过来,立马跳起来迎上去,脸上堆着笑。 “你笑的好丑啊。” 贺佳音是个毒舌妹,毫不留情地吐槽,转身在柜台买了个冰淇淋吃。 “……” 李承蛰叹了口气,心想为了狗5,他忍! “行我不笑,我也不给你绕弯了,裴纾生日不是请咱们吃饭嘛,你看你能不能找个借口推了?” 贺佳音是小区所有女孩里面和裴纾关系最好的人,闻言挑了下眉:“推了,好好的生日吃饭,为什么推,你脑子坏了?” “不是,是有原因的,你就听我的,推了行不行?”李承蛰急了,想着不择手段恶心一下这姐们,说不定就松口了。 “求你了,真的,你就说回老家,或者家里有事,随便找个理由就行。好不好佳音,阿音姐,音音……” 果不其然,贺佳音被他这两声叫得受不了:“李老喆你脑子有毛病啊?” “总有原因吧,”她半点不让步,“不说清楚,我凭什么听你的,裴纾平时都那么忙,好不容易有机会叫大家一起,平白无故推了,像话吗?” 李承蛰被问得哑口无言,总不能直接把真相供出来吧? 谢逢野那货精得很,东西老早到手了就是不肯给他。 他磨磨唧唧半天,看着贺佳音油盐不进的样子,心一横,左右看了看没人,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秘密,你绝对不能说出去,不然你喆哥我就要死了。” 贺佳音来了点兴致,抬抬下巴:“say。” “老谢那小子喜欢裴纾,喜幻好久了。”李承蛰的声音压得极低,“他想单独陪裴纾过生日,才让我把大家都劝退的,其他人都搞定了,就剩你了。” 他以为这话能让贺佳音惊讶,谁知她只是淡淡挑眉,舔了口冰淇淋,语气平淡地“昂”了一声:“这不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吗?” 李承蛰怔住,半天才找回声音:“你知道?” “废话啊。”贺佳音翻了个白眼,“就他那样,藏得跟纸糊的一样,也就裴纾看不出来。他看裴纾的眼神,跟看别人能一样吗?” 她说着又看他一眼,“难不成朱建航他们还不知道?” 也是,虽然谢逢野这小子自己嘴上没承认过,但是他们兄弟几个从小玩到大,别人不知道,他们还看不出来吗? 他反应过来,又皱起眉:“那既然咱们都看出来了,裴纾怎么就一点动静都没有 第39章 ?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啊?” 贺佳音往便利店的栏杆上一靠,看着巷子里跑来跑去的小孩,笑着道:“她嘛,应该是真不知道吧。” 她虽然和他们同岁,却没走读书的路子,初中毕业考了市里最好的职校,挑了个吃香的专业,毕业就有体面的工作。日子过得自在,心思比埋在书堆里的同龄人活络,也多了些练出来的通透,看着倒像比他们大上一两岁。 这个岁数的男孩女孩,到了年纪,多多少少都会有点情愫什么的,本来就是人之常情。 只是她和裴纾认识好多年,自认为算是了解她。裴纾的心思自始至终都好像只在学业上——竞赛、成绩,这些才是她放在第一位的。 明明是很聪明的一个女孩,可对那虚无缥缈的情情艾艾,她脑袋里就好像真的天生少了根弦一样,对这些事迟钝得很。 她自己读书没天赋,却打心底里佩服裴纾这类人,专专心心的,什么事都干得好——当年她能考上这个职校,也多亏初三那个寒假裴纾给她补课讲题。 “你不觉得,她这个人想法很单纯吗?她平时除了读书,就是跟咱们一起玩,从来没在意过那种事情。谢逢野那点小动作,她连想都不会往那方面想,说白了,就是还没开窍呗。” 贺佳音说着,眼底带着点怀念。挺好的,干干净净的,一门心思做自己的事,这样的人社会上都难得。 再说谢逢野现在哪配得上她呢? 家里再有钱有权势,那也是父母辈的血汗,总归不是他自己的东西。 没本事就是没本事,也算这小子没昏头,没有蠢到和学校里那群弱智谈朋友一样,拿到明面上说喜欢。 再说裴纾这条件,要是真开窍了,还不一定轮得到他谢逢野呢。 只是这话她没说给李承蛰听——这货也是个废物,家里还没谢家那条件,说了估计要伤他自尊心了。 李承蛰挠挠头,就当事人俩,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一个压根没开窍。 不过他听了这话倒是松了口气,又凑上去:“那现在你知道了,能推了吧?算我求你了,回头老谢肯定少不了你的好处,我也请你喝奶茶,喝一个月的。” 贺佳音看他一眼,笑了笑,把冰淇淋棍丢进垃圾桶:“行吧,看在你这么诚恳的份上,我就推了。不过话说在前头,要是裴纾问起来,我可说回老家,你别露馅。” 李承蛰立马笑得一脸谄媚:“音姐你太够意思了!” 贺佳音懒得理他的傻样,转身往巷里走,背对着摆了摆手:“奶茶别忘了。” …… 裴纾的确是那种忘性比较大的性子,生日的事过了两天她也觉得没什么了,反正还有谢顶顶一起,不算太倒霉。 她的父母也是开明那一挂的,见她日日往谢家去,只笑着说年轻人一起学热闹,从不多问,时常让她带些水果点心过去,像小的时候一样。 后来的很多年里再回想起这段日子,谢逢野只觉自己这整个暑假过得真实又恍惚,每每只是浮光掠影的琐碎记忆,都叫他心里久久难平。 彼时他已不再是少年人,生活叫人成长,可他孤身一人远赴海外,那些平淡幸福的日子都成了只能在深夜反复回想的旧梦。 他们隔着漫长的距离与时差,靠零星间断的讯息与回忆,勉强挨过漫长的日夜。 *** 日子踩着蝉鸣往前走,裴纾的生日转眼便至。不知是不是大家真的都在家里补作业,或是忙别的事,小区里都冷清了。 这天的天气还破天荒地凉了不少,她的房间窗开着,风拂进来,掀动桌上的书页,她靠在书桌前,手机震个不停,全是朋友们的生日祝福,有小区里一起长大的发小,也有班里的同学。 贺佳音:生辰快乐纾纾~回老家啦没法陪你吃饭,回头单独请你喝奶茶! 周缘:生日快乐纾纾妹!礼物等我放假了给你呜呜呜 陆陶然:生日快乐 李承蛰:生日快乐哈 …… 裴纾一一回了谢谢,心情 第40章 还不错。她换了一条浅杏色的,带着点小小的泡泡袖的长裙子,裙摆垂下来,衬得身形愈发纤细,长发没扎,眉眼间漾着独属于少女的明媚。 刚回完最后一条消息,房门被轻轻敲了敲,萧兰玉端着杯温牛奶走进来,目光落在她身上,笑着说:“今天穿这么好看啊,这是和同学们约好出去吃饭了?” “嗯。”裴纾接过牛奶,抿了一口,随口应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裴清和也跟着走进来,靠在门框上,笑着问:“都有哪些人啊?还是和顶顶、佳音他们一起?” 裴纾的动作顿了顿,想说其实只有谢逢野一个。话到嘴边,又感觉解释有点麻烦,而且心里说不清为什么,单单提起只有谢逢野陪她,竟会生出点异样的感觉,便含糊着应了声。 “嗯,都是熟的。” 父母也没多问,只叮嘱她注意防晒,早点回来,便转身出了房门。裴纾放下牛奶杯,刚拿起桌边的遮阳伞手机就震了一下。 estre:到楼下了 她心头一跳,拎了包和伞就快步走下楼,推开院子的铁门,反手带上,动作干脆利落,长发随着转身的动作甩了一下,又落在肩头,浅杏色的裙摆晃出一个弧度,她抬眼往不远处看,眉眼弯弯的,盛着点细碎碎的阳光。 谢逢野就背着包站在路口的香樟树下,视线跟在她身上,一眨不眨。 他看着她从院子里走出来,铁门轻合的声响落在耳边,长头发一甩一甩的,披在肩头,浅杏色的泡泡袖裙子穿在她身上,带着点娇俏,整个人站在阳光里,明媚得晃眼。 裴纾走到他面前,晃了晃手里的遮阳伞,笑着说:“申请开启撑伞服务。” 又问:“我们去哪吃啊?” 谢逢野回过神替她撑了伞,压下心底的悸动,唇角勾着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点狡黠:“嗯,神秘一下吧。” 作者有话说: 谢少追妻路漫漫啊 感谢观阅! 第16章照相机谈对象呢? 谢逢野不想家里司机跟着,所以两个人是打车去的。 他撑了伞又伸手捞过裴纾搭在臂弯的包,往自己肩上一甩,十分熟练,“走了,寿星。” 出租车穿过大半个宜城,大约开了有将近四十分钟,车子最终停在一条僻静的巷口,青石板路蜿蜒向里,两旁种着爬墙的藤萝,风一吹便晃出细碎的光影。 谢逢野退出了手机上的地图,替裴纾拉开彻门,又撑伞替她挡了头顶的日头:“就在这里面。” 裴纾乖乖跟着他往里走,拐过两个弯,才看见藏在藤萝后的店面,没有醒目的招牌,只挂着块木质的小牌,刻着简约的字。 推门进去,风铃轻响,内里的布置竟意外的雅致,浅木色的桌椅,墙上挂着水墨字画,角落摆着青瓷瓶,插着新鲜的莲蓬,中式里又掺着点现代的文艺。 靠窗的位置坐了几桌客人,大多是结伴的女孩子,举着手机对着菜品拍照,偶尔轻声说笑,倒也不嘈杂。 谢逢野熟门熟路领着她走到靠窗的卡座,是早就预约好的位置,临着窗能看见外头的藤萝,光影落在桌上,碎碎的。 “这店位置有点偏,蛋糕店不配送,等吃完饭下午逛一逛,带你去挑蛋糕。”他替裴纾拉开椅子,随口说着,顺手把她的包放在旁边的空位,又拿过菜单递过去 “看看吃什么。” 裴纾抬眼扫了圈店内,接过菜单翻着,不吝称赞:“很会找地方啊小谢。” 谢逢野勾了勾唇,没接话,只看着她点单。 点完单,裴纾搁下菜单,说去洗手。 她刚离开,别桌一个穿一字肩连衣裙的女人便端着水杯走了过来,看着谢逢野,声音轻轻的:“小哥,冒昧打扰,刚刚那个小美女是对象吗?不是的话,方不方便加个联系方式?” 谢逢野闻言抬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目光扫过店内清一色的女士们,心里莫名就松了口气,暗忖还好来的都是女生,要是有男的凑过 第41章 来找裴纾要联系方式,他怕是要心口发闷。 刚想开口拒绝,就见裴纾洗了手回来了,正站在几步外看着这边,有点懵。 见他神色微怔,那女人也回头看了眼,见那漂亮小姑娘回来,也不着急,语气委婉了些:“妹妹,你们是男女朋友吗?要是的话,那我就不打扰了。” 裴纾愣了愣,脑袋转得飞快,只顿了半秒,便道:“不是,是我的哥哥。” 这位女士问的直接,她怕误会了他们的关系这才急着解释,而且这种事肯定还是要让当事人自己表态才妥当——虽然估计谢顶顶也不会有这种什么想法,但是这姐姐长得还怪美的。 反正小区里那些大人从小就说他俩眼睛长得像,糊弄一下外人应该还是很容易的吧? 而且嘛,也的确是哥哥。 她眨了眨眼睛,坐回位置上装鹌鹑,不吱声了。 谢逢野却被那声“哥哥”撩得心头轻轻一颤,愣了几秒才回过神,压下心底的悸动,对着面前的女士露了个礼貌的笑,语气诚恳:“不好意思,我还是学生,不方便加联系方式。” 那女人脸上的笑淡了些,说了句“抱歉打扰了”,便端着水杯转身回了邻桌。 店内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响和细碎的说话声。谢逢野坐直身子,抬手扯了扯衣领,掩去脖子根悄悄泛起的淡红,没一会儿菜便陆陆续续端上来了。 精致的白瓷盘盛着菜式,配色清爽,摆上桌看着格外养眼。 裴纾从包里翻出相机,机身银黑配色,镜头看着精致,衬得她捏着相机的手指愈发修长。邻桌有人不经意扫过那相机一眼,立马压低声音和对面的同伴咬起了耳朵。 “那个就是xt5的,我之前和你说想买的那个,最近溢价特别多。” “什么?相机吗?” …… “别动噢,”她对着谢逢野举着相机,微微偏头找着角度,“给你拍一张,刚好这边光线好。” 谢逢野正给她布菜,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镜头。 裴纾透过取景器看他——男孩子坐在窗边,身后是垂落的藤萝,光影细碎地落在肩头,眉眼清淡,唇角勾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她按下快门,咔嚓一声,低头翻看刚拍的照片,递给谢逢野看:“好看吧。” 谢逢野凑过来扫了眼屏幕,指尖随意点了点,嘴角勾着点散漫的笑“嗯”了声,伸手就把相机抽了过去,托着点调子:“过生日就别忙活了。” 他熟门熟路地调着参数——裴纾这台微单买了也好几年了,从前陪她出去玩,拍照的活向来也是他揽,早摸透了她这相机。 裴纾笑了声,顺势坐直了些,手肘轻搭在桌沿,抬眼道:“上道。” 谢逢野往后撤了点身子,举着相机对着她,镜头里的女孩坐在藤萝窗下,浅杏色裙子衬得皮肤瓷白,长发松松披在肩头,手搭在白瓷菜盘边,眉眼自然弯着,没半分摆拍的僵硬。 光影碎碎落在她发梢和桌布上,衬得桌上的菜式愈发精致,人和景凑在一起,清爽又顺眼。 谢逢野没急着按快门,微微偏了偏相机,等她抬眼看向镜头的瞬间才轻按下去,咔嚓几声,定格下画面。 “换个动作,嗯,手撑着下巴看看菜。”他说这句时放轻了声音,怕边上的人听到看过来裴纾会不自在。 面前的女孩子依言照做,下巴抵着掌心,侧头看向盘中的菜,唇角噙着点浅淡的笑,发丝垂落颊边,添了点柔和。 谢逢野又拍了两张,见她头发蹭到盘子边沿,想替她拂到耳后,又绷着没敢动,眼底的懒散淡了瞬,又很快恢复,转回头对着相机看刚拍的照片,撇着嘴故意耍混:“还行,勉强能看。” 裴纾正要伸手的动作一顿,鼓着气看他一眼,压着声很严肃地开口:“啥意思啊,谢顶顶,给你个机会重新说!” 那一瞬嘟着嘴的模样撞进眼里,谢逢野心头骤然痒了下,眼疾手快地又按下了快门,才笑着讨饶说错了,我们纾纾那么漂亮,怎么可能拍 第42章 出来会不好看呢。 “算你小子识相。” 裴纾接回相机对着桌上的几道菜拍了拍,才收回包里,拿起筷子夹了口菜送进嘴里,眼睛立马亮了些:“好吃诶。” 谢逢野挑眉,语气里藏着点收敛的小得意:“网上翻了几天攻略,挑的人少的,不然人多吵得慌。” …… 吃完饭结了账出门,巷口的风早没了方才的软和。日头悬在头顶正中央,是午后一点左右的光景,这个宜城又被晒得热气翻涌了。 烈日底下那面墙上的藤萝叶子也蔫蔫垂着,连风掠过都掀不起多少动静,只有蝉鸣扯着嗓子,在巷子里绕来绕去。 裴纾刚跨出店门就皱了下眉,抬手遮了遮眼,“怎么突然又这么热了,早上出来的时候还觉得挺凉快的。” 谢逢野应了声,自然地接过她臂弯里的包甩到自己肩上,撑了伞给她挡着头顶的阳光,“走快点,巷口打车去商场,里头有空调。”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外走,脚步放得稍快。谢逢野的背包斜挎在身侧,手悄悄探进内兜,摸出个盒子,余光瞥着裴纾正低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往前走,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于是趁着巷口等车的间隙,他借着她转身看车的功夫,胳膊微侧,飞快地把盒子塞进了裴纾包的内层拉链里,拉好拉链,又佯装无事地冲驶来的出租车招了招手。 出租车驶进市中心,停在商场门口,推门进去的瞬间,冷气裹着淡淡的香氛扑面而来。 商场一楼的专柜摆着琳琅的物件,扶梯慢悠悠往上走,裴纾一眼就瞅见了三楼拐角那家蛋糕店,玻璃橱窗里摆着各式切块蛋糕,奶油裱着细巧的花,顶上堆着新鲜的果肉,她拉了拉谢逢野的胳膊,“就这家吧,看着就非常美味。” 谢逢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点头应下。 蛋糕店不大,里面人却不少,只剩一张靠窗的小圆桌,就在扶梯拐角的位置,抬眼就能看见上下楼的人。 裴纾趴在玻璃柜前看了半天,选了四块不一样的,就听谢逢野在一边揶揄:“猪妞啊,刚吃完饭又吃四块蛋糕。” “……” “绝交吧谢顶顶。” *** 商场的扶梯上,两个高中生摸样的男生正勾着肩往上,手里捏着塑料袋,两人刚从楼下的超市买了水和零食,准备去四楼的网咖打一下午游戏。 “操,王鹏那小子磨磨唧唧的,催了八遍还说没出门,等会到了非得怼他一顿。” 姜浩楠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目光无意间扫过扶梯拐角,忽然顿住,胳膊肘狠狠撞了撞身旁的程洋,“哎卧槽,你看那是不是谢逢野啊?” 程洋正低头撕着可乐的拉环,被撞得踉跄了一下,骂了句“你他妈瞎撞什么”,闻言又顺着姜浩楠的目光看过去,一眼就瞧见了那张小圆桌旁的背影。 男生背对着扶梯,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形挺拔,肩背宽实,哪怕只是个背影,也能看出个子很高,穿着件白t,手臂的线条干干净净,光是那身板,就是班里独一份。 两人和班里大部分混的男生一样,看不惯谢逢野。 他们班里大多是一中成绩垫底,成天混日子的,就这小子独来独往,不跟他们凑群抽烟打牌,还天天穿校服,一个人窝在后排睡觉,倒显得他们格格不入,久而久之,便觉得他是装模作样。 “还真是他。”程洋撇了撇嘴,挺不屑的,“这小子天天独来独往的,玩也是和别的班的人玩,装得跟个什么劲啊,搞得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似的。” “昂,他对面那女的谁啊?” 他说着视线便已落在了对面那披着头发的女孩儿身上,穿浅杏色的小裙子,白白瘦瘦的,正低头挖着蛋糕。 程洋正看着,不知是谢逢野讲了什么还是怎么的,只见那姑娘突然抬眼笑了一下,眉眼弯弯,侧脸线条柔和,看得他骤然间恍惚了一瞬。 特纯一妹子,笑得还蛮甜。 而且他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这女生。 “我去,这妹子长得挺正 第43章 啊。”姜浩楠眼睛亮了下,啧啧道:“对象?这小子可以啊,藏得够深。” “可不是。”程洋靠在扶梯扶手上,一时间移不开眼,扯着嗓子低声骂了句,“平时在班里跟个闷葫芦似的,装得很,背地里他妈吃的也太好了。” 姜浩楠掏初手机,点开和谢逢野的微信,对着两人的方向偷拍了一张发过去,低头敲了几个字—— 【谈对象呢?藏得挺深啊谢哥】 作者有话说: 一个服务型小谢献给各位 其实是夫妻相 感谢观阅! 第17章蛋糕店居然能泡上 谢逢野的手机震了下,他低头解锁,看见了一张照片。他眉峰微挑,眼底才掠过一丝不耐,下一瞬,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消息—— 姜浩楠:谈对象呢?藏得挺深啊谢哥 他抬眼往斜后方看,果然见不远处的卡座旁,姜浩楠和程洋正靠在玻璃围栏上,探着头往这边瞧,见他看过来,姜浩楠还抬手冲他挥了挥,嘴型动着,说着什么。 麻烦。 裴纾咬着勺子,见眼前的男孩子看了手机后就一直皱着眉,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扶梯口,瞧见两个陌生的男生,一身痞气,正盯着这边看。 她疑惑地问,“怎么了?认识的人?” 谢逢野把手机扣在桌上,扯了扯唇角,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沿,语气淡淡:“嗯,高一同班的。” 话音才落,姜浩楠和程洋已经勾着肩走了过来,步子晃晃悠悠的。 姜浩楠伸手就想拍谢逢野的肩膀,却被对方偏头侧身躲开,他手指擦着谢逢野的肩头落了空,脸上表情僵了一瞬,又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哎谢逢野,可以啊,藏这么漂亮的妹子,也不跟哥几个说一声,不够意思啊。” 程洋倒没说话,只是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裴纾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两遍,眉头微蹙,愈发觉得这张脸熟得很。 女孩子穿浅杏色的小裙子,坐在窗边,店里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连睫毛都能看清——我去了,近看越发感觉漂亮。 他脑子里忽然咯噔一下,猛地想起每次月考后年级大会上,站在主席台上拿着奖状讲话的那个女生,也是这样一个白白瘦瘦,眉眼弯弯的,只是那时候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没打扮素的很,难怪他没第一时间认出来。 “卧槽。”程洋低骂一声,声音却不算小,“这不是我们学校年级第一那女的吗?裴、裴纾是吧?” 姜浩楠愣了下,也跟着打量裴纾。 原来那女的啊,怪不得看着这么乖。 他恍然大悟似的啧了声,“谢哥!我真得叫你哥了!真可以啊,一中最烂的班混着,居然能泡上年级第一?” 变故发生得太快,完全来不及阻止。 而姜浩楠这话一出,周围几桌客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了,有人放下勺子侧头看,有人低声和同伴咬耳朵,蛋糕店里原本的音乐都好像轻了下来,只剩他们这边的动静。 谢逢野脸色沉了些,不动声色地往裴纾那边挪了挪,半挡在她身前,将那些打量的目光都挡在身后。 “误会了。” 公共场合,闹大了不好收场,而且容易吓着人。他没抬眼,冷声开口。 “什么误会啊?” 姜浩楠才不信,挑眉嗤笑,伸手就要去拍裴纾的桌子,“谢逢野你糊弄谁呢?你当哥几个眼瞎?” 程洋也跟着起哄,手插在裤兜里,语气轻佻,“就是——是叫裴纾吧?你跟谢逢野这小子处对象呢?他平时在班里可傲得很,独来独往的,你们女生都喜欢这种?” 好好讲话是听不进去了,完全就是找事来的。 谢逢野抬手一把拍开姜浩楠的手,力道不小,姜浩楠的手被拍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脸色也沉了,“谢逢野你他妈什么意思?” “说两句你还他妈动上手了草?” “没什么意思。” 谢逢野站起身,个子本就比两人高出一截,站定后更显挺拔。生得周正好看的一张脸 第44章 ,此刻眉眼间的懒意却散掉了,眼尾压着,笑意无存,眸子里透着点慑人的戾气。 姜浩楠的手还悬在半空,被他这副模样唬得顿了顿,心里竟莫名窜出点怯意。 他妈这么硬气?难不成真有什么靠山? 他虽然混了点,却也不敢真招什么惹不起的主。 一旁的程洋见他愣了半霎,一时间摸不着情况,也跟着怔忪了片刻,没敢出声。 谢逢野垂眸扫过两人,声音压得低:“明天开学了,闹这么一出不好收场。” 明着说分寸,不知道还以为是劝架来的,可那双狭长眼里的轻视不屑却难掩。 姜浩楠脸上挂不住,却被他那股狠劲慑着,嘴硬道:“闹什么了,不就问句话……” 话尾的声音却不自觉弱了下去,手也悄悄收了回来。程洋扯了扯他的胳膊,递了个眼色,心里清楚再耗着也没意义,谢逢野这副样子,要真闹起来,他们未必讨得到好,反倒在这大庭广众里惹人看笑话。 两人对视一眼,悻悻然没再吭声。姜浩楠狠狠剜了谢逢野一眼,扯着程洋转身就走。 走到扶梯口,两人的脚步慢下来,回头看见谢逢野背对着他们挡在那女生面前,心里的不爽又翻涌上来。 “装你妈的装,摆那副死人脸给谁看?” “就是,牛什么牛,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指不定就是藏着掖着不敢认,怕人家年级第一嫌他丢人。” “呸,装货一个,以后在学校里别惹老子。” …… 日头渐渐西斜,暑气散了些,晚风卷着街边梧桐的叶子晃,蝉鸣也弱了几分,黏腻的夏意被吹得淡了些。 因为刚刚的插曲,两人没再逛商场了。谢逢野给她道了歉后就一直闷着,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拦了辆出租车往回赶,车窗降下,晚风灌进来,拂起少年少女的发梢四处乱晃。 一路无话,裴纾偏头看窗外掠过的街景,余光却总落在身侧的少年身上。 他靠着车窗出神,下颌线绷着,眉眼间还凝着点没散的沉郁,手指一下下蹭着手机壳,是藏着心事才有的样子。 裴纾太了解他,打小一起长大,知道他看着吊儿郎当混不吝,骨子里却不是这样的人。再说他们男生不就是这样?尤其是初高中这种时候,最忌被人戳着脊梁骨。 何况是在自己朋友面前,被那两人扯着烂班、学渣的名头在公共场合嚷嚷。 换她也该受不了。 她猜他大抵是觉得丢了面子,被同学在她这发小面前揭了短,又被误会两人的关系。 快到小区时,裴纾终于开口,只是声音很轻,又被晚风揉得零碎。 她说:“谢顶顶,你别往心里去。” 谢逢野掀了掀眼睫,侧头看她,没说话,眼底的沉郁并没有淡下去。 “他们说的话不算数的。”裴纾掰着手指,说得认真,像给谢涵清讲算术题那样,“一个人怎么样,从来不是别人三言两语就能定的。你是什么样的人,自己心里明白就够了。” 她说着想了想,又补了句,“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人总是要往前走的,只要你想,愿意努努力,以后总能活成自己想成为的样子,想要的,慢慢都会有。” 她说的直白,就正好不轻不重地撞在谢逢野心上,将那点憋着的戾气和自卑撞散了。 他抬眸看着她认真的眉眼。窗外的霞光正落在她脸上,染了一层淡淡的暖。方才梗在心头的酸涩,就这样被几句简单的话,熨得平平整整。 他扯了扯唇角,开口道:“知道了,头发好吃吗?” “……”裴纾抬手把被风吹得贴在唇角的发丝捋到耳后,“谢逢野我讨厌你。” 谢逢野喉间压着点低笑,没应声。 他就等着听这句呢。 车里的气氛总算松快下来,方才的沉郁散得干净,只剩两人断断续续的拌嘴声,混着窗外的晚风,飘在夏末的空气里。 ***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傍晚夕阳已经把天染成暖融融的橘粉色,余晖斜斜洒在水泥路上,映得 第45章 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谢逢野拎着两人的包,自然地走在外侧,送裴纾往她家走,一路踩着光影。 离着院子还有几步远,就听见隐约的歌声从楼上传来,调子缓缓的,跟着晚风飘过来,越走近,旋律和歌词便越清晰—— “今夜不会再有难舍的旧梦, 曾经与你有的梦, 今后要与谁……” 是姜育恒版本的《再回首》。谢逢野脚步顿了顿,耳尖挑着,听着那一句句温温的唱词落进耳朵里。 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盛,萧兰玉正蹲在花畦边剪枝,见两人过来,直起身笑盈盈地招呼,“回来啦?顶顶,也快进来坐会儿,喝口水。” “不了萧姨,我回去吃饭了。”谢逢野抬手挠了挠头,眉眼间的怠惰全敛了,余下的是像小孩一样的乖顺。 裴纾看了楼上一眼,凑到母亲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袖,“妈,是不是我爸又在楼上放歌?” “声音这么大,隔老远就听见了,回头又该被邻居投诉说扰民了。” 萧兰玉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你爸那性子你还不知道,难得歇一天,就让他放松放松。” 谢逢野站在一旁,目光掠过院角的花架,又落在二楼敞着的窗上,歌声正从那扇窗里飘出来,主歌的调子绕在他耳边转悠,像花架顶上悬在风里不停晃动的细花藤。 他跟裴纾母女道了别,才转身往自家的方向走。 身后的歌声依旧唱着,不过刚好翻到了副歌部分,伴奏的调子相较主歌陡然沉了些,清晰地撞进耳朵里: “再回首恍然如梦, 再回首我心依旧……” 晚风卷着这句唱词,绕着院外的香樟枝桠晃了晃,地上夕阳橙红的光似乎淡了一些。谢逢野的脚步顿了半秒,拉了下肩上的书包带,心里莫名漾起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背影融进渐渐沉下来的暮色里。歌曲已经到了主歌第二段,重复的旋律慢慢远去,他很快听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支持正版,这几章评论都会随机发红包滴 感谢观阅! 第18章无风地可他心疼死 裴纾推门进了屋子,玄关的感应灯暖融融地亮了,将夏季傍晚的余热隔在门外,音响放歌的声音比外面更大了。 “老爸,你声音调轻一点,太吵了!” 她边换鞋,扯着嗓子朝楼上喊了一声,径直走到书桌前,伸手去包里拿相机,触到包内层时,却意外碰到一块硬实的方形凸起,轮廓很规整,还不小,不像是自己包里的东西。 她愣了愣,拉开内层拉链,一只印着徕卡标识的礼盒露了出来。拆开精致的包装,里面躺着一台徕卡sofort2拍立得,机身是奶白色的,旁侧还塞着好几包凯利德相纸,整整齐齐叠在礼盒里。 裴纾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不用想也知道是谁送的,眼底瞬间漫开笑意。她小心翼翼将拍立得和相纸拿出来,摆到书桌上,调整好角度,一连拍了好几张合照。 然后才摸出自己的相机连上台灯旁的电脑,一张张照片便跳了出来。 巷口垂落的藤萝碎影,店里青瓷瓶里的莲蓬,谢逢野被阳光落在肩头时的侧脸,还有她低头吃东西时,他偷偷拍的几帧。 她坐在椅子上,挑了几张修了修光影,调了调色调,没加多余的滤镜,文案配了俩小表情,便发了朋友圈。 又把给谢逢野拍的那几张单独建好文件夹,点开微信发了过去,又把拍立得和相纸的摆拍单独发过去。 来一块菠萝:谢少请查收 来一块菠萝:唉我本来不想说的,其实也没什么,不就是收到了礼物吗,不明白有什么好说的,还要特意拍照配文案有什么必要吗?不就是收到了谢顶顶送的生日礼物吗?不就是还顺便送了40张相纸吗?啊,你说他送我的这个是徕卡sofort2,哦哦我又不懂这些,这种事真的没什么好说的,我连盒子 第46章 都懒得拆啊,都说了只是一个普通人收到的普通礼物而已啊 来一块菠萝:好吧我瞎说的,其实我开心死了! 来一块菠萝:我直接大拍特拍,上下左右前后360度无死角拍 来一块菠萝:啊啊啊真的特别特别喜欢 她发完对着窗外发了会儿呆,把今天一整天又重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始终没想到谢逢野到底是什么时候塞在她包里的。 但是真的很开心。她有点藏不住心里的雀跃,思来想去好久,还是没忍住把给谢逢野发的那段长话复制了一遍,修改了一些内容,在自己朋友圈评论区发了一遍。 这才起身收拾明天开学的东西,书桌一角堆着假期的试卷和新领的课本,她分门别类塞进书包,收拾妥当后,才拿了换洗衣物便去了浴室。 谢逢野吃完饭摸起手机,刚点开就看到置顶联系人头像上的红点。他划过屏幕仔细看了消息,回神时发现唇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勾起来了。 他退出去看裴纾的朋友圈,就发现了她自己发的那条评论。 唇角的弧度没压下来。裴纾以前从没在在朋友圈特意晒什么东西,更别说这样直白地流露喜欢,如今这般破例,明晃晃的开心全写在字里,叫他真切觉得,好像真的无论如何,自己在她这儿,都是不一样的。 …… 等裴纾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手机屏幕亮着,消息提示跳了一串,朋友圈的点赞和评论也攒了不少。她拿起手机先回消息,率先划开和谢逢野的对话框。 没想到只有两个字。 estre:已阅 哼。 她吸了口气鼓在腮帮子里。 来一块菠萝:又给我装高冷 她回完看着笑了一下,退出来又和其他朋友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句开学的事,往下划着消息列表,忽然顿住。 一个陌生的轻松熊头像赫然撞进眼里,后面跟着的备注是【汤雯婧】。 裴纾手上的动作霎时顿住,脑海里已经开始浮现刚放假那天下午,她在校门口意外撞见的那一幕。 其实她印象里,汤雯婧性子挺外向的,在学校的时候,每次课间身边总围着同学说笑打闹。裴纾虽和她位置隔得远,交集不多,却也总见她那块的人打成一片,热闹得很。 那天晚上回家后,裴纾想了很久。那会儿校门口都没什么人了,空空荡荡的,谢逢野叫她那声不算轻,想着如果第二天上课汤雯婧来找她,就给她道个歉。 但之后提高班补课那两天,汤雯婧并没有来找过她,依旧和平常一样,和同学说说笑笑,看起来并没有因为那日校门口的窘迫受影响。 裴纾那时候还感觉这样挺好的。 后来时间过去久了,她也就忘了这事了。 只是此刻看着那个红点,彼时的画面又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柏油路上的橘色夕阳,中年女人尖锐的骂声,塑料袋摔在地上的悉索声,“赔钱货”“糟蹋钱”几个词翻来覆去地响,扎在她耳朵里。 还有汤雯婧低着头,肩膀缩着,捂着脸一言不发,周遭路人投去的打量目光…… 裴纾心里泛起一点复杂的滋味,那点被她刻意压下去的,当时没能做些什么的无措,又冒了出来。 她定了定神,点开汤雯婧的消息。 汤雯婧:在吗? 汤雯婧:你朋友圈拍照片那家店感觉挺好看的,好吃吗?在哪里? …… 翌日下午四点多,日头依旧盛着,微末的风卷着点燥热,吹得街边的香樟叶簌簌晃,蝉鸣藏在叶缝里,聒噪地绕着。 裴纾和谢逢野并肩往学校走,书包带搭在肩上,两人的影子被阳光拉得老长,贴在柏油路上,挨得很近。 裴纾垂着眸,脚步慢,眉眼间凝着沉郁,整个人都耷拉着,很没劲的样子。 谢逢野早瞧出她不对劲了,从门口出来那会儿,她就蔫蔫的。他侧头看她,见她盯着地面的影子出神:“怎么了?” 裴纾不知是出神了没听见,还是单单懒得理他,没应声,依旧垂着眸往前 第47章 走。 谢逢野脚步顿了顿,又快步跟上去,仗着个子比她高,微微弯腰,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低,慢悠悠唱—— “你的痛苦我都心疼/想为你解决……”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他的声音唱歌本来是很好听的,是那种带着点清朗的声线,但此刻因为故意扯着调子,传进耳朵里怪里怪气的。 裴纾心里的烦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搅得乱了阵脚,憋着的气没忍住,嘴角先勾了一下,又赶紧绷住,偏头推开他,眼底带着点恼,又藏着点憋不住的笑:“走开啊,我现在不想跟你讲话。” 听着没火气,声音拖着点长调子,倒像撒交似的。 谢逢野这样还叹了口气。觉得他们纾纾本来就是没脾气的人,又好哄,受了委屈要怎么办。 他心里默默念叨着,可明明他们朝夕相伴,自己又为什么总是要生出这些关乎未来如何的念头。每回连个源头都找不着,这些想法一出来,就觉得心好像被悬了起来,落不到实处,整个人都不舒服。 太阳在头顶悬着,他甩了甩头,觉得是被这个鬼天气热傻了,抬手遮了下阳光,心想这快九月份了天气怎么还那么热。 *** 裴纾盯着消息,看出话里的重心。 那家店是谢逢野找的地方,他们白天打车穿了大半个宜城才到,巷口偏,门头也不起眼,就一块木牌刻着细碎的英文,旁边缀着个小小的莲蓬图案,她那会儿躲在伞下,连路线都是跟着谢逢野走的,只瞟了一眼,压根没记店名。 她有些不受控地想着那天下午的事,斟酌半天。那家店消费不低,味道虽然不错,但也没有真的好吃到什么程度。如果是想吃饭的时候顺便拍点照,远不如市中心那些网红店,陈设好看,而且一般都有团购券,也不会很贵。 她想着要把这些说清楚,又不想让汤雯婧觉得自己有别的意思,字句都往妥帖里想。后面又问谢逢野要了定位,敲了半天,才发过去。 ***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汤雯婧脸上,刺得她眼睛又酸又痛,她难受地闭了闭眼,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她坐在卧室的书桌前,身上的t恤被扯得皱巴巴的,手腕上是被大力攥过留下的红痕,脸颊火辣辣的,是母亲刚甩过来的一巴掌印下的温度。 鼻涕眼泪很快糊满了脸,她却不敢用力吸鼻子——脸颊那块实在疼得厉害。 耳边还回荡着父母的斥责。 “不学好就知道鬼混!一天到晚要钱买什么闲东西?女孩子家家不知廉耻!” “我们累死累活供你读书,你当我们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啊?要多少有多少是吧?!” “真是白生养了!好不容易考上那么好的班,不知道好好读书!” …… 句句扎得她耳膜嗡嗡响,又阴魂不散地在她脑海盘旋。 刚才她鼓起勇气跟父亲说要出去,说跟班里的同学约好了一起出去玩。 可父亲还没等她说出具体要做什么,就拍着桌子骂了起来,母亲在一旁帮腔,越说越气,最后父亲伸手拽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她骨头都疼,母亲还在旁边踹了她的腿好几脚。 又骂她“赔钱货”,又骂她“不知好歹”。 为什么每次都要说这种话?她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吗?为什么!为什么总是用那么恶心的词形容她?! 她真他妈想死。 她真的要死了啊…… 十七岁的女孩子一个人缩在房间里,不敢哭出声,眼泪却还是砸在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是真的没办法拒绝。 林晓在群里说要聚聚,约了隔壁班的几个同学,下周六放学了一起出去。林晓是他们班副班长,长得漂亮还受人欢迎,汤雯婧和她是初中同学,刚开学那阵关系还很好,后来同学们都熟络了,林晓就不怎么找她玩了。 初高中是个很奇怪的阶段,大家好像都在比,比水笔是斑马还是百乐,鞋子是aj还是匡威,谁谁谁家开大奔、宝马…… 她周围那圈女生在林 第48章 晓影响下,每次放假回来聚在一起,三五一簇地聊,聊的都是“上周我妈带我去买了新鞋”“隔壁班谁他家里好像是开厂的”“那家网红甜品店我去过,奶油超好吃”。 她站在边缘,听着那些话题,插不上一句话。她想站在圈子里面,不是想攀附什么,只是想融入其中。 林晓顾不上她,她就像株依附藤蔓的小草倒在在她和她的朋友们那边,这样乍一看,也没人觉得他们其实不是一路人。 其实她也试过主动和这个圈子里别的人聊天,可人家聊的明星综艺她没看过,聊的趣事她也没参与过,三两句就冷了场。 久而久之,她还是习惯跟在林晓身边,把她当作救命的浮木,哪怕知道这根浮木未必真的能载着她走出人群,却还是死死抓着,不敢松手。 今天本是她鼓起勇气,想抓住这根浮木再往前迈一步的。 他们刚刚在群里说,隔壁班一个女生这次约了班里一个帅哥,家里还特有钱,到时候大家一起找家好看的饭店咖啡店,边吃边聊,还能拍拍照。 群里的成员们你一言我语,有人问能不能推荐一下哪家店好吃,哪家店能出片。汤雯婧那会儿正刷着朋友圈,看着那些消息,手指攥得发白了,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她实在插不进去,于是退了消息小窗接着刷朋友圈,映入眼帘的下一条,是他们年级第一,一个名叫裴纾的女生二十分钟前刚发的。 是一组在饭店里拍的照片,第一张照片的背景里的地上有一个小黑板,上面是一串英文,旁边还有个小小的莲蓬图案,很有格调。 汤雯婧的眼神沉了沉。 她和裴纾隔得远,一年下来也没说过几句话,对这个女生的印象就是成绩特别好,直到那天下午和母亲在校门口吵架时,听到有个男生叫了裴纾。 直到此刻,她依旧清晰地记得当时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脑子里轰然炸响的嗡鸣声,整个人几乎要脱力倒下去,连刚刚扇在脸上的巴掌留下的火辣感,都好像感受不到了。 她顿了有好几秒,满脑子都是“她一直站在校门口看吗?她看见自己被扇了巴掌了吗?”…… 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然而裴纾和那个叫她的那男生的身影她都没看见,松了口气,又立马提心吊胆起来。 甚至之后那一个多星期提前班的补课期间,她都在偷偷观察这个女孩子,只是都没发现她有什么异常。汤雯婧终究不敢面对面地试探她,只能在心里疯狂暗示安慰自己或许裴纾当时根本就没注意到她那边的状况。 也是这一个多星期,她发现裴纾好像也从没和班里别的人聚在一起讨论过那些话题,而且也不怎么打扮。 估计也就是那种普通家庭教出来的,只知道死读书的乖乖女。 她以前从没关注过裴纾,自那以后却觉得裴纾和自己是一路人。定是知道这种不会太贵又出片的地方。 她于是看都没看裴纾发的另外几张照片,直接退出朋友圈发了消息问地址,心里还想着,要是问来了,说给林晓他们听,自己也算为这次聚会出了力,往后在群里,也能不一样点。 然而消息发出去好一会儿都没回信,眼看群里这定地方的话题都要过去了,裴纾那头也还是没动静。 她犹豫好久,走出房门跟父亲提周六要出去的事,不料就这样引来了一场狂风暴雨。 她狼狈地逃回卧室,反锁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砸下。 委屈、愤怒、不甘,杂七杂八的情绪缠在一起,堵得她心口发疼。她想不通,为什么别人简简单单的一次聚会,到了她父母这里,就成了歪门邪道不知好歹?为什么她只是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就这么难? 手机群聊里的消息还在一条接一条地飞弹,他们的话题早已换了不知道多少个了。 汤雯婧咬着嘴唇,只觉自己刚刚所做的一切像个跳梁小丑似的,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搞笑死了。 她正出神之际,手机屏幕顶部却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第49章 提示——是裴纾的回复。 她擦了擦眼泪,点开消息。 来一块菠萝:【“拾味bistro”定位】 来一块菠萝:这家店离市中心老远,打车要好久呢,味道的话还可以,但是我觉得有点太贵了,如果想要拍照的话,市中心商场那边有几家店也很不错滴 若是换作平时,她或许还能辨别一下别人的意思。然而此刻,她看着屏幕上的字,只觉得每一句都刺目。 她觉得裴纾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明明和自己一样是普通家庭出身,却偏偏摆出一副很懂的样子,对她指手画脚,还故意说这种话,嘲讽她连去趟远一点的店都要算计钱。 她那天就是看到了!肯定看到了!装一副好人的样子,都是装的,现在还不是在这里看她笑话?! 这世上的人怎么每个都他妈那么恶心啊?! 所有的情绪瞬间再次翻涌了上来。 手指抖得厉害,汤雯婧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眼前缺氧似的犯眩晕,她顾不上疼,用力吸着气,凭着一股戾气吊着才抓稳手机,飞快地敲着屏幕。 晕头小熊(汤雯婧):贵怎么了?难道有钱就可以随便说这种话吗? 晕头小熊:我不就是问问地址,你至于这么显摆吗?花冤枉钱吃难吃的东西,你很有优越感? 晕头小熊:我爸妈连块蛋糕都舍不得给我买,你随随便便就去那么贵的地方,难道你从来不想想父母的辛苦? 晕头小熊:我他妈真服了 晕头小熊:你家很有钱吗? 晕头小熊:装nm呢 …… 不知发出这些消息触发了什么关键按钮,她心里的快意突然间就油然而生,堵在胸口的气,也跟着一起散了。 …… 日头偏西,把香樟叶的影子揉碎在柏油路上,蝉鸣聒噪了一下午,也不嫌累,就这么一直傻叫。热风卷过路边的枝叶,只晃出几声窸窣的响。 裴纾的脚步依旧慢,盯着地上交叠的两道影子,脑海里全是那几条消息。她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出浅白。 谢逢野回过神便见她这副模样,心下无端慌乱,在一旁连着叫了好几声,却叫不醒人。 “纾纾?” 谢逢野又喊了一声,停下轻轻拽了拽她的胳膊。 这一下轻拽把她拉出了那层混沌的雾。裴纾终于回过神,愣了愣,双目无神地抬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逢野猛地一怔,脸上的担忧一瞬间也被错愕取代。 女孩子的眼眶红得厉害,眼尾泛着湿意,那点红从眼窝漫开,被肤色衬得明显,像被浅绯色洇湿一点的宣纸。长长的睫毛垂着,却难掩眼底的濡湿,蓄了满眶的泪,稍一眨,就要掉下来。 那是他从没见过的模样。 就是小的时候,他皮成猴子了,也没见过裴纾这样眼里盛着泪水,红着眼睛瞧人。 不知道为什么事,可他心疼死了。 裴纾抬眼后才缓慢回过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被他这样直直地看着,一时有些窘迫。可那双平日写满了倦怠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惊惶,她的脸颊倏地发烫,慌忙低下头,下巴抵着胸口,刘海垂下来,遮住了泛红的眼眶,也藏住了那差点就要溢出来的委屈。 她昨晚反反复复看了她们的那段聊天记录好多遍,想了很久很久,都没觉得有那么难受。 可刚刚瞥见谢逢野眼底的情绪时,一下子就觉得委屈得要命,鼻尖好酸,差点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垂着脑袋静默片刻,哑着嗓子,轻声开口:“……我没事。” “谢顶顶,我没事了。”她抬手快速地抹掉了蓄着的眼泪,怕他没听清,又重复一遍。 谢逢野皱着的眉头松不开,却顺了她的意没再追问,“嗯”了声突然说:“刘海可以剪了,有点长,头一低我都看不见脸了。” “……” 裴纾一听这莫名其妙地浑话就在想谢逢野是要逗她了,但还是不想抬头:“剪了没得遮,脸太大了。” “脸哪里 第50章 大了?我看看。”他说着微微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张开放到了裴纾脑袋边上。 “嗯?” 裴纾余光扫到他的手,有点迷茫地抬头往旁边看了一眼,就听谢逢野又道:“这不是还没我手大吗?” “……幼稚,无聊,讨厌。” 她赌气似的小声道,尾调里又好似藏了点不自觉的笑意。 “还骂我呢?就这样恩将仇报呢啊,嗯?” 谢逢野这么说着,却听不出有什么生气的意思,还很高兴地笑了一声,收回手转而又问:“这学期提高班也可以通校了吧?” 裴纾吸了下鼻子:“嗯,之前问了老鱼头说开学填一下信息就可以去德育楼那领通行证了,今天晚上的话先开假条。” 作者有话说: 我们纾纾妹是很低调很温柔的小姑娘 明天周一不更新 感谢观阅! 第19章新同学不打扰谢少 宜城一中高一到高三三栋教学楼隔着开阔的塑胶操场,呈品字排布,高三楼独在北侧,离高一高二的两栋楼隔了整面篮球场,楼前的香樟长得密,枝叶遮着窗,连操场上的喧闹都透不进来几分。 学校本就是为了让高三生静心备考才这么规划,又把各年级的提高班全安置在这栋楼里,和高一高二其他的普通班彻底隔出了距离。 裴纾和谢逢野教室不在一栋楼,高三楼的方向在左,高一楼偏右,快到校门口就分开了。 “晚自习下课我在高三楼下等你。”谢逢野在小巷子口把她书包带往上扶了扶,没忍住碰了下她还带着点红的眼尾,语气放轻,“别再瞎想了。” 裴纾因为在想事情脑子还懵懵的,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也没躲,被他抹了眼角的水痕才回过神,也只恹恹地说:“别瞎动。” 谢逢野轻“嗯”了声,又看了她两眼才转身往高一楼走,校服后背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很快融进楼口的人群里。 裴纾站在原地看了几秒,也转身往北侧的高三楼走,鞋底碾过路边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响。 高三楼的楼道里很安静,和另外两栋楼的嘈杂截然不同,连脚步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裴纾上了楼,隐约听到一点嘈杂的声响,她有些疑惑,走到标着“高二理科提高”的教室门口,推开门便见班主任老鱼头已经坐在讲台上了,里面虽然闹哄哄的,却不是说笑,全是搬桌子挪椅子的动静,地上堆着几摞书本,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学生抱着凳子往空位置走。 她往里走,目光扫过教室,自己的位置在靠窗第三排,桌凳还在原地。 同桌陆陶然已经坐在位置上了,手里拿着胶带缠书皮,面前摊着一堆新买的教辅,看她走过来抬眼打了个招呼:“来啦?” 裴纾应了声,把书包放在桌肚里,拉过椅子坐下,戳了戳陆陶然的胳膊:“这是干嘛呢?好好的怎么全在移位置,这几个人是谁?” 陆陶然抬眼,扯掉手上的胶带扔在桌角,指了指讲台旁的班主任:“老鱼头刚来说的,选科定了,有几个选文科的,直接挪去隔壁文科提高班了。” 她又往裴纾这边偏了偏头,声音压着点,把来龙去脉说清:“另外咱班高一期末考砸的几个,被学校调到普通班去了,楼下普通班挑了几个成绩拔尖的上来,选理科的就分咱班,文科的去隔壁。都是老鱼头刚在讲台上说的。” 裴纾手抵着桌沿,轻轻“哦”了一声,眉梢微挑:“以前几届没这规矩吧?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出。” “谁知道呢。”陆陶然扯了张湿巾擦了擦手上的胶印,撇撇嘴,“老鱼头说暑假学校刚定的新规则,说是选科之后得把控下各班学生质量,不然师资精力跟不上,学起来也没劲儿——反正也不用咱这些没动的换位置,就坐原来的地儿,新来的自己挑空座就行。” 她顿了顿,补了句:“噢,她好像还说之后每次月考都要重新换一遍,啧,死学校就是瞎折腾浪费时间。” 裴纾 第51章 点点头认可了那后半句,目光扫过教室,果然见原本熟悉的几张脸正抱着书本往门口走,都是之前选了文科的同学。原本前桌的其中一个男生正好搬着书路过她座位旁,还停下脚步打了声招呼。 “哎裴纾,我去隔壁文科班啦,以后来串门哈。” 裴纾抬眼笑了笑,冲他们摆摆手:“好,加油!” 看着几人走出教室,她又低头扫了圈前后桌,原本前后挨着的四个人,就只剩斜后方一个男生还在,其余三个,要么调去普通班,要么选了文科,空出来的座位摆着几张空桌,看着有些晃眼。 教室里的动静没停,磕碰声混着同学间的寒暄告别,还有新转来的学生和原班同学搭话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闹哄哄的持续了快二十分钟,才慢慢静下来。 裴纾刚找老鱼头开了假条回到位置坐下,身前的空桌突然被人拉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抬眼,就见一个男生抱着一摞书走过来,把东西往桌上放好。 男生看着偏瘦,个子倒挺高,眉眼周正,算不上多帅,但也称得上一声干净。 他放好东西,转过身,先冲裴纾笑了笑,又扫了眼旁边的陆陶然,主动开口打招呼:“hello两位,我叫叶棋,从隔壁栋普通班上来的,以后就是同班同学了,你们叫什么?” 陆陶然先应了声,语气还挺热情:“哈喽,我是陆陶然,她是裴纾。” 裴纾跟着朝他笑了笑。 叶棋的目光先落在陆陶然脸上,笑着应了句“你好”,随即就转向了裴纾,视线在她脸上顿了几秒——女生眉眼清润,皮肤白,翘着的眼睫纤长,比以前远看的时候还要好看得多。 他心里悄悄动了下,脸上的笑意更真切了些,往前凑了凑,言语间带着点惊喜:“真的是你啊,裴纾?” 裴纾愣了愣。 “去年每次年级大会,你都在台上面领奖,”叶棋笑着解释,“学校会馆大,按班级往后坐,我们普通班坐得靠后,根本看不清长相,只记得你名字。但是每次月考后的经验分享,都能看到你上台。” 他说着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点庆幸:“我刚进来瞅着这个位置空着,想着靠窗光线好就过来了,没想到这么巧,居然能和年级第一坐一起,挺荣幸的。以后学习上有啥不懂的,可得多向你请教了。” 全程他的注意力都落在裴纾一个人身上,话也都是对着她说的,方才对陆陶然的那点客气,倒更像只是顺带的铺垫。 陆陶然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翻了个白眼低下了头,手指抠着笔杆,心里的不爽快一点点涌上来。 她自认在年级里成绩也不差,要说月考经验分享,她高一一整年也上去过两次,可叶棋这态度,明摆着没把她放在眼里,全程只知道对着裴纾热络,跟自己搭话不过是顺带的敷衍。 陆陶然心里冷哼,不就是长得好看点,考了几次第一吗?至于让所有人都这般另眼相看?高一的时候,坐她俩边上的男生就总爱往裴纾座位旁凑着问问题,摆明了都有那种心思。 现在这个新来的,还没坐下就在这套近乎,无语死了。 还有裴纾自己,也不知道是故意装,还是真看不出别人的意思——也就比他们班那个副班长林晓好一点吧,那女的真的是显眼包,一天到晚就和那群男生玩一起,真当自己交际花来的。 不过那女的读书那么烂,估计这次也该卷铺盖走人去普通班了。 叶棋这话乍一听没什么毛病,可裴纾心里却觉得有点微妙。她愣了几秒,想着可能新同学比较热情,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大家一起互相学习就好了。” 叶棋见她接了话,还想再说几句,讲台上的老鱼头突然敲了敲桌子。 “都安静点!新座位定了就别乱动,把书本收拾好,十分钟后开班会,简单讲一下高二这学期的安排,等会考一张数学卷子,课代表等会赶紧去办公室点好,这学期多了四个人,别拿少了。” …… 晚自习的最后几分钟,老鱼头收完最后一叠数 第52章 学测试卷,敲了敲讲台:“卷子收齐了,今天第一天也没什么别的安排,就到这,离下课没几分钟了都收拾一下回去吧。”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松散下来,桌椅挪动的轻响散开来。裴纾把笔帽扣好塞进笔袋,手往桌肚伸,摸出手机按亮,屏幕上跳着谢逢野的消息,刚发了没两分钟。 estre:我们班提前放了,我现在往你楼下走 estre:慢慢来,别急 裴纾正欲回复,胳膊就被轻轻碰了下,右边邻座的女生陈冉捏着刚考完的数学卷凑过来,眉眼间带着点纠结:“裴纾,你这会儿有空不?填空题倒数第二题,我刚考的时候算了半天实在算不出来。” 裴纾抬眼扫了眼她指的题——这题还真有点小麻烦,要先求导再分析定义域,还要结合参数范围判断极值点,步骤不简单,讲下来得费点时间。 她冲陈冉点了点头:“ok,稍等下,我回个消息。” 然后低头快速敲了几行字发过去,把手机塞回桌肚。 她伸手接过女生的试卷,扯了张草稿纸:“嗯这个就是,得先求导数,求出来是(2x??-ax+1)/x,定义域注意x大于0,这里关键是分子的二次函数,要让原函数在(1,2)单调递减,就是让f’(x)≤0在这个区间恒成立。” “这里用对勾函数性质,或者求导都能算,g(x)在(1,2)单调增,所以最大值在x=2处,算出来是9/2,所以a的取值范围就是[9/2,+∞),可以懂吗?” 裴纾写完步骤抬头看,发现边上不知何时又围过来了几个人。 陈冉盯着看了几秒,瞬间茅塞顿开:“哦我懂了!我刚才没敢直接分离参数,总想着讨论二次函数的根,绕远了,thankyou~” 裴纾点点头,刚准备看眼手机,后面一个男生就把试卷递了过来:“哎裴纾,这个大题第二小题证明线面垂直的,你帮我瞅瞅。” “这个不难的,先证明线线垂直,你看这个……” 结果没一会儿,座位边上就围了五六个人,都是拿着晚上刚考的数学卷来问问题的。叶棋原本在收拾东西了,见状也转过去凑在人群里一起。 女孩子低着头,笔在草稿纸上移动得飞快,讲得也很耐心。叶棋看得有点愣神,这姑娘不光长得好看,脑子也是真的灵光,提高班的试卷属实不简单,可在她手里好像都成了再简单不过的常规题。 陆陶然收拾好书包,被围着的几个人挤得出不去,心里烦躁——好像班里只有她一个会做题似的。 *** 高三楼楼下的大理石花坛宽宽的,谢逢野单手撑在身侧,半倚着坐上去,校服下摆随意搭在腿边。 夏末的晚风裹着未散的闷热,热气黏在人皮肤上,吹过楼前的香樟,枝叶晃出细碎的声响。 下课铃打响,教学楼的走道楼梯里先是涌来一大群人,都是高三下晚自习的,说说笑笑的声音裹着脚步声,闹哄哄地往校门口走,没一会儿就散了大半。 手机震了震,谢逢野低头看了眼,是李承蛰发来的语音消息,跳在屏幕上。 李承蛰:谢顶你人呢?刚下课也没多久怎么就人没了,我在你教室门口呢现在? 谢逢野漫不经心地垂眼敲字。 estre:等人呢 李承蛰:? 李承蛰:??? 李承蛰:不是哥们这就又重色亲友上了? estre:喆哥 这声“哥”倒是很受用,但李承蛰还是翻了个白眼,才接着打字。 李承蛰:行行行 李承蛰:不打扰谢少给裴大小姐当狗了 李承蛰:嘴上硬一点也正常 李承蛰:毕竟现实中谁不想急头白脸酣畅淋漓地当一回小丑呢? 李承蛰:是吧谢大少? 谢逢野意味不明地哂笑了一声,没再回,抬头看了眼发现楼里的灯已经灭了好几盏,走廊里的声影也淡了。到最后,整栋楼就只剩三个年级提高班的 第53章 那五六间教室还亮着。 他抬眼望着,唇角勾了勾,轻轻叹口气。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又被他们班同学围着问问题了。 只是心里头有点惆怅,又忍不住开始想昨晚后来到底怎么了,叫她下午那样难受。 作者有话说: 解题步骤在我高中数学教辅答案里抄的 感谢观阅! 第20章忏悔录难不成那人 裴纾把最后一步解题步骤划在草稿纸上,抬眼跟面前的男生说:“最后一步验证下定义域就行了,上面的步骤还有哪里不懂吗?” 男生盯着草稿纸看了两秒,立马点头:“懂了懂了,多亏你了裴纾,这么晚了还耽误你时间,寝室好像快关门了你也快点吧。” “没事,我这学期通校了,你抓紧回去吧。” 男生飞快把试卷折好,又道了声谢,随便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没一会儿就拎着书包出了教室。 裴纾抬手揉了揉手腕,低头看了眼手机,晚自习放学都过了二十多分钟了。教室里就剩她这边的灯还没关,桌椅都归置得整齐,剩下的空座位上干干净净,同学早就走广了。 她把草稿纸折好塞进笔袋,又将试卷和教辅一股脑收进书包,拉链刚拉到一半,眼角余光瞥见教室另一边的窗边还有个身影,没走。 她抬眼望过去,动作顿了一下——是汤雯婧。 教室里就剩她们两个人,静得只有后面空调嗡嗡嗡的轻响,奇妙的氛围一下子漫开。裴纾收回视线,低下头快速收拾桌肚里的零碎东西,想快点收拾完离开。 谢逢野还在楼下等她呢。 外面热死了。 她的动作刚快了些,教室另一头就传来了脚步声,不算重,但在此刻安静的教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裴纾以为汤雯婧要走了,抬头却看见她是朝自己这边来的。 “……” 汤雯婧在她位置边上停下脚步,手里也捏着数学卷,手微微蜷着,开口时声音有点低,听着有点不自然。 “裴纾,你现在……还有空吗?我这道题,看了好久都没弄明白,想问问你。” 她说着便把试卷递过来,指着一道大题,却始终垂着眸,没敢抬头看裴纾。 *** 汤雯婧一口气发了一连串的消息,把手机狠狠扔到桌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方才堵在心里的郁气已经散了大半,手指因为用力敲屏幕还泛着麻,却有种说不出的快意。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慢慢平复下来,连带着脸上的和身上的疼好像都轻了些。 手机屏幕却不适时地亮了下。 她瞟了眼——是裴纾的消息。她本不想看,手却先一步拿起来划开了。 算了呗。看看就看看。 她还真想看看这人被这样喷了还能回什么。 哪料入眼是一段很长的话。 来一块菠萝:很抱歉,但是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些意思,也许是我言语不妥让你产生了误解,如果是这样,我跟你道歉,我确实没有要冒犯你的意思,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件事介怀,别影响了自己的心情 汤雯婧的手指霎时就顿在屏幕上,那点刚涌上来的快意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瘪得一干二净。 她像一拳砸在了棉花上,卯足了劲却没半点着力点,心里只剩一股子无名火。 装货。 这样还能忍?真是活久了什么人都能见到。 她咬着唇,心里的火气冒了上来,只觉得裴纾这副样子太假,太道貌岸然,明明占着优势,却还摆出这副温和道歉的模样,比直接跟她吵架更让她膈应。 可骂也骂过了,而且裴纾要这态度,她骂了也觉得没意思。 一股无力感涌了上来,她瘫在椅子上,只觉得这整个世界都那么没劲,好像什么事都不顺心,所有人都在跟她作对,连发泄情绪都变得这么不痛快。 心里憋着气,她出了几分钟的神。 再捧起手机,她却好像被鬼使神差了,又点开了裴纾的 第54章 朋友圈,翻到那条让一切闹成这样的动态——之前只匆匆扫了一眼背景的店,此刻她点开放大,一张一张仔细看。 窗子上的藤萝,青瓷瓶里的莲蓬,还有几张餐桌上的小景……直到翻到倒数第二张时,她突然顿住了。 照片里是书桌一角,摆着一个奶白色的方形机子,旁边叠着几包薄薄的纸,看着像相机,却又和她见过的那些不一样,她一时辨不出是拍立得还是别的单反什么的。 她退出来,看到裴纾自己在评论区的留言,语气是有点类似玩笑的那种调侃,说什么确实没什么好发的,不过是朋友送的生日礼物,开心了才发出来。 没有提牌子,没有说价格,字句里都是藏不住的欢喜,却又刻意收着——不会是什么杂牌的东西吧?还是什么模型机子? 汤雯婧盯着那段话,心里的疑惑更重,心想裴纾和自己一样普通家庭出来的,朋友估计也是差不多的人,这能送出什么贵的好东西? 她心里的不服又冒了点出来,手指点住那张有相机的照片,保存下来,打开淘宝,点了图片识别。 页面加载的几秒,她还漫不经心地想着,看能搜出个什么来。 哪料下一秒,她直接怔住了。 页面顶端的商品标题写着“徕卡sofort2拍立得”,奶白色的款式和照片里的分毫不差,而下面的价格——明晃晃的三千多,刺得她眼睛生疼。 汤雯婧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盯着看了好久好久,手指抠着桌沿慢慢收紧,指甲抠进肉里也没回神。 她不是没见过更贵的东西,林晓手上的手表就挺贵的,好像是叫什么卡西欧,班里那几个家境好的男生随便一双鞋可能就上千,她从没觉得那有什么,反正她本来就知道自己和他们有差距。 可偏偏是裴纾,这个在她眼里和自己一样,穿着普通校服,也不打扮,只知道死读书的女生,会收到这么贵的生日礼物。 胸腔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她反复划着商品页面,看着那台奶白色的相机,越看越觉得刺眼。 这钱够她买好多好多好多教辅资料,够她跟同学去吃好几次网红甜品…… 裴纾这样的凭什么就能收到那么贵的生日礼物?明明连在朋友圈里炫耀都只敢含糊其辞,不敢明说价格和品牌,都是差不多的人,凭什么她命就那么好?! 还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会随随便便送三千多的相机当生日礼物啊? 怎么没人给她送呢? 汤雯婧的脑子突然嗡的一声,那天校门口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涌上来。 是因为当时有个男生叫了裴纾,她才知道她站在那的。对,就是那个男的。 难不成那人是她男朋友? 不然谁会平白无故送一个不相干的人这么贵的东西?裴纾定是谈了个富哥,不然难不成其实她自己家里条件也很好吗?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她就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扎了一下,混着委屈不甘,还有点说不清的嫉妒。又或许裴纾真的只是装出普通样子,背地里过着天差地别的生活。 可是真的有人会既有钱还低调吗?还是在他们现在这个年纪。 气头上的想法极端又偏执,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掉眼泪,脸颊的疼混着心里的堵,越哭越觉得憋屈。 这晚汤雯婧熬到后半夜都没睡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事。父母的骂声,群里的消息和裴纾诚恳的道歉消息,还有那台三千多的相机,乱糟糟地搅在一起。 起初的戾气慢慢散了,冷静下来后,心里的别扭开始往愧疚里转。 她摸过手机,点开和裴纾的聊天框,往上翻,从她问地址的消息,到裴纾客客气气的回复,再到她歇斯底里的那些话,一字一句看下来,只觉得脸颊发烫。 那会儿是真的脑子抽风了,裴纾消息回得时间跟撞枪口一样,一股脑撒到了她身上。人家不过是客观说下店的情况,她却脑补出一 第55章 堆恶意,还把人揣测得那么不堪,甚至胡乱怀疑人家早恋。 别人从头到尾都客客气气,最后还特意发消息道歉,说怕言语不妥造成误解,反观自己,活像个不讲理的神经病。 汤雯婧翻来覆去,越想越觉得自己过分。裴纾或许真的只是好意,只是自己情绪上头,逮着人就发泄,根本没顾及别人的感受。 再说哪怕裴纾真的早恋谈了个富二代啥的,那也是别人自己的事,她管得着吗? 这绝对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夜晚,她第二天完全回忆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最后的念头,是明天回学校要给裴纾道个歉。 反正她和裴纾本就没什么交集,道个歉不过是一瞬间的丢面子,总比心里揣着这份愧疚强。 只是她没想到刚到教室,就看见林晓还有周围玩得好的几个同学都在收拾东西,抽屉已经空了。 见她过来,其中一个名叫刘家扬男生的脸色变得不好起来:“哟汤雯婧来了啊。” 其他几个包括林晓闻声也都抬头看她,眼神清一色的奇怪。只听刘家扬又道:“你挺厉害啊汤雯婧,我们那么多人一块儿玩的,大家上学期末都考差了,就你稳定发挥呢。” 汤雯婧隐约察觉到了他的意思,但还是迷茫:“什么?你们干嘛收拾东西啊。” “忘了你刚刚还没来,刚老鱼头说我们这些考差了的被学校安排到普通班去了,只有你们这些成绩好的能留在这。”另一个女生在一旁接腔。 汤雯婧眼角抽了抽,彻底明白了。可她心里却觉得窝火得很——去普通班又怎么样?你们这些人本来就有好几个当初是托关系进来的? 进了提高班也没见有多发愤图强啊?待了一年还真把自己当什么好料子了?还在这阴阳怪气她? 她烦得要命,一想到昨天的一切都是因为这群sb才发生的,现在还反过来恶心她。滚去普通班也挺好的,省得在这碍她眼。 林晓却在这时候突然过来拉住了她的胳膊,“别那么说啊,大家好歹也一起玩了一年,而且糖糖也帮了我们那么多,就算分开了也还是同学朋友啊,你说是不是糖糖?” 汤雯婧僵了一下。除了高一刚进来那阵,林晓之后就没对她热情过了,突然整那么一出,她不但没觉得感动高兴,反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突然就觉得,自己不想和他们玩了。 再也不想。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心里想的好,却也不敢真的惹这些人,只能佯装难过,“大家以后有什么需要还是可以来找我的。” 林晓闻言笑得挺高兴:“好呀好呀,我们还怕你觉得和我们这些读书差的人玩丢人呢。” 汤雯婧听了莫名其妙,只是这会儿心里还藏着别的事,没心思细想了。 她本来想一下课就把裴纾叫住的,却没料到考完试她位置边上就被围得水泄不通了,全都是问题的。她又把想好的话重新复盘了一遍,静静等着那圈人散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下午林晓他们收拾东西走的时候的模样还在眼前,那些假意的热络和阴阳怪气的话,此刻想起来只觉得乏味。 以前总揪着心想要融进那个圈子,学着他们的样子说话,凑着他们的话题聊,哪怕插不上话也硬撑着站在旁边,好像离他们近一点,自己就能和他们一样。 现在想来汤雯婧只觉得可笑,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优越归属感,把自己弄得面目全非,连本该放在学习上的心思都散了大半,反倒忘了这个年纪,最该做的是什么,值得结交的人又该是什么样。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广,围在裴纾身边的人也一个个散了,汤雯婧能清晰地听见裴纾讲题的声音,很有耐心,和自己印象里那个乖乖女的形象重叠在一起。 只是她越听,心里的愧疚就越重,还有自己之前执着的那些,也完全是本末倒置。 直到最后一个男生道了谢离开,裴纾的座位旁终于空了,她才攥着卷纸,慢吞吞地起身走过去,问她题目。 裴纾什 第56章 么旁的都没说,接了试卷就开始讲。她的声音很好听,一步一步拆解着解题步骤,从已知条件到推导过程,再到最后的答案,每一步都讲得明明白白。 可汤雯婧压根没听进去,耳朵里嗡嗡的,直到最后裴纾停下笔问她“还有哪里不懂吗?”时才猛地回过神,脱口而出的却不是关于题目的话,而是一句声音发颤的“对不起。” “对不起。”她说。 三个字说得又急又快,在空旷的教室里声音还被放大了,清晰入耳。 门卫原本欲要进门的一道身影倏地顿住。少年忧倦的神色变了几瞬,侧靠在门口的阴影里半霎,才懒懒地掀起眼皮,朝里面看了一眼。 作者有话说: 浙江何时不下雨 感谢观阅! 第21章不难过就在这儿哄 裴纾愣了一下,看着面前的女孩子艰难地抬起头,眼眶泛红,怔了几秒才有些着急地说:“没事,没事的,不用放在心上。” 明明是很温柔的话,却又好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汤雯婧心里最后一点绷着的弦就这样“噔”得断了。 积攒了一整天的委屈愧疚,还有那些说不明白的情绪一下子涌上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攥着试卷的手背上。 “对不起,裴纾,真的对不起。”她带着浓重的哭腔,一遍一遍重复,声音抖得厉害,“昨天是我不对,不该说那些话,都是我的错……真的对不起。” 裴纾看着她哭的样子,一时也觉得好心疼,只是安慰人并非长项,她有些手忙脚乱地胡乱说了一堆无厘头的话,又赶紧把抽纸递过去。 门口的谢逢野靠在墙上,听着里面的哭声和女孩温温柔柔的安慰声,眉梢微挑,站了几秒,没再往里看。 又心软上了。 待会儿出来没准还要傻乐一阵。 他抬手看了眼时间,估摸着她们没多久就会出来,便直起身,默默走到走廊尽头。 走廊的栏杆倒是冰凉的,他单手插在校服裤兜,另一只手随意撑在栏杆上,百无聊赖地捏着手机转了两圈,目光落在楼下昏黄的路灯上。 稀薄的夜风从栏杆外吹进来,带着点燥热,撩起他额前的碎发,走廊里的旧白炽灯亮着,光线昏昏暗暗的,在他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教室那头的动静渐渐小了,裴纾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是在叮嘱:“快别难过了,寝室该关门了,你赶紧回去吧。” 汤雯婧擤了擤鼻子,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哑着嗓子应:“嗯,我跟宿管阿姨说一声就好,谢谢你,裴纾。” 又说了几句,汤雯婧才拿着纸巾和校服外套低头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白灯依旧亮着,光线老旧又昏暗,她只想快点走,却在抬眼时,瞥见走廊尽头的栏杆旁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很高的男生,背对着她的方向,只露着个清瘦的侧背,校服的肩线很挺,在昏暗的灯光里,身形显得格外显眼。汤雯婧愣了一下,脚步下意识顿住。 这么晚了,怎么走廊上还有人? 许是听到了动静,那男生缓缓转过身,朝她这边看过来。 他懒懒地掀着眼皮,目光冷淡地瞟了她一眼,没什么情绪。走廊的灯只照到他半边脸,高挺的鼻梁在光线下划出利落的线条,下颌线紧绷,另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眉眼的轮廓显得有些凌厉,眼神淡淡的,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 而且他个子很高,站在栏杆旁,微微垂着眸看过来时,竟让汤雯婧莫名觉得心慌。 她攥紧了手里的衣服,心里慌慌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是谁? 来不及细想,那点莫名的害怕又涌上来,汤雯婧赶紧低下头,快步从走廊边走过,连头都不敢再抬,直到拐过楼梯口,才松了口气,脚步也放得更快了。 走廊尽头,谢逢野看着女生匆匆离开的背影,眉梢轻挑,收回目光,又撑回栏杆上,目光重新落向教室门口的方向,等着裴纾出来。 *** 裴纾 第57章 看着汤雯婧离开,赶紧摸出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果然满屏都是消息,跳得密密麻麻。 [17分钟前] estre:还没好呢? estre:楼下蚊子都快被我喂饱了 estre:不会真把我忘了吧? [9分钟前] estre:楼里灯都关得差不多了 estre:别学了明天还能学 estre:喂。 [4分钟前] estre:我上来等了 裴纾看得指头弯了弯,也顾不上把试卷教辅归置整齐,胡乱往桌肚里一塞,抓起椅背上的薄外套,顺手按了教室的灯和空调开关,脚步匆匆地往门外跑。 走廊里的旧白灯亮着昏光,她刚拐出教室,就看见走廊尽头的栏杆旁立着的身影。 谢逢野听见动静,也立马转过身来,目光落过来,撞进她眼里。 裴纾步子顿了顿,随即弯着眼睛笑开,眉毛跟着弯成浅浅的弧度,连带着眼尾都漾着轻快的笑意。明明走廊的灯光昏暗,谢逢野却觉得她这一笑,亮得晃眼。 他无奈地叹口气。 什么时候能有点脾气。 等裴纾走到跟前,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调侃:“行啊,就在这儿哄小姑娘,把我晾在楼下热死了。” 裴纾眼底还带着笑,故意瞪他:“谁让你偷听的?谢顶顶你居然特意上来偷听,太坏了。” “我可没偷听,”谢逢野挑眉,伸手拉过她搭在胳膊上的外套,自然地搭在自己臂弯,“是声音飘出来的,我都站那么远了,还能赖我?” 他顿了顿,看着她满脸的笑意,又问,“这就高兴了?下午难受成那样,别人一句对不起,就没事了?” 裴纾抿抿唇,还是笑,伸手扯了扯他的书包带子:“诶呀本来也没多大事,现在说开了就好了嘛。请你吃点好的,补偿你。” 谢逢野眼底漾开点笑意,嘴上却还端着,轻嗤一声:“这还差不多,勉为其难原谅你了。” “又端上了谢少,那不请了,你自己掏腰包吧。” “刚出口就反悔啊,真开眼了。” …… 开学后的日子过得平淡又规律,日日是课桌上堆着的教辅,写不完的试卷。 裴纾有时候被同学围着问问题,或是自己留着刷会儿题,反正每次都是最后几个才下楼的。谢逢野也不觉得有什么,照应每天晚上在高三楼下的花坛边等她。 老鱼头和他们这届原本的分管校长都是不怎么管事的那种,主打一个只要成绩能看,别太过分就都是小问题。 哪料今年开学换了个新分管校长,什么都要管着点,管早恋尤其管得严,这不刚开学才两个月多,走廊里公告栏就贴了好几张新的处分通知。 裴纾在这方面迟钝,谢逢野再怎么样这也还是拎得清的,便格外注意。好在裴纾总走得晚,等她下来时,校门口的值班领导早走了,只剩零星几个走得慢的学生,倒也不用刻意避着。 日子就这么按部就班过着,直到某天晚上。 那晚裴纾难得在下课前把作业写完了,也只有一个人问题,收拾好东西便往楼下走,刚拐出教学楼的门,身后就传来脚步声,有人喊她的名字:“裴纾,等我一下。” 她回头看——是叶棋。 裴纾停下脚步,看着他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捏着一张竞赛报名表:“我刚进提高班,对学校的物理竞赛一点都不了解,看你报名表交了,想问问你报名的流程,还有赛前要不要集训啊?” 他说着又把手里的练习册递过来,指着一道题:“还有这道题,晚自习没好意思问,你看能不能趁走路跟我讲两句?” 裴纾扫了一眼,感觉这题不难呢?包括之前很多次——从普通班考进他们班的人怎么说也算是黑马了,叶棋怎么总是问她这种很没水平的题目? 只是架不住他问得诚恳,便点头应了,两人并肩往大路上走,她一边跟他讲竞赛的报名细节,偶尔指着练习册上 第58章 的步骤,声音清清淡淡的,落在夜色里。 两人走到离花坛还剩一小段距离时,裴纾偷偷抬眼看坐在那里的谢逢野。 他单手撑在身侧,指间夹着手机,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目光先落在裴纾身上,又扫过她身边的男生,眉梢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的神色黯了几分。 透着点说不清的落寞。 他已经在这等了一会儿,其实早就看见了两人并肩走过来,还有裴纾低头跟那男的讲题时,那副耐心的样子。 他心里正别扭着呢,就听女孩子的声音混在周围的一点嘈杂里,传了过来。 “就这些了,剩下的步骤你回去捋捋,不懂明天早自习再问。竞赛的事你要是想了解详细的,直接去问物理老师或者课代表更清楚。” 她说完站在原地不动了,而且看起来没有要走的意思。 叶棋愣了下,显然没料到她突然停步,心里那点想跟她一起走出校门,再多说几句话的心思落了空,语气带着点莫名的不舒服:“怎么不走了?反正都顺路,一起往校门口走呗。” “不走了,我等人。”裴纾摇摇头,目光下意识往花坛边瞟了瞟,本想说发小在这里等她了,可看着叶棋这副刨根问底的样子,就觉得有点讨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等谁啊?高三的人吗?”叶棋又问。 裴纾抬眼更加莫名其妙,只含糊道:“一个朋友。” “等朋友啊?”叶棋笑了笑,竟也停下脚步,“那我陪你一起等吧,反正我也不急着回去。” 裴纾一阵无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她跟叶棋不过是普通前后桌,等人这种事跟他本就没关系,这人未免太莫名其妙了些。 正愁着呢,她眼角余光瞥见楼梯口走下来一个人。裴纾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走过去拉住汤雯婧的胳膊,语气带着点刻意的轻快:“汤雯婧,你终于下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汤雯婧本就闷着头走路,被她突然拉住愣了下,抬眼就看见裴纾不停对自己眨眼,眼里的求助明晃晃的,她来不及细想,就顺着裴纾的话接了:“刚在上面收拾东西,慢了点。” 说着看向一旁的叶棋,打量了一阵,隐约想起这好像是他们班今年刚进来的一个新同学,但想不起名字:“呃?新同学?你还有什么事吗?” 然后没等叶棋回答,又和裴纾说了些什么。 两人一问一答,倒把叶棋晾在了一旁。他站在原地,看着裴纾和汤雯婧凑在一起说话,压根插不上半句,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心里的不舒服更甚,却也没别的办法,只能扯了扯嘴角:“那我先走了。” “啊,那拜拜。”裴纾松了口气。 *** 汤雯婧被裴纾拉住前,正在一个人想事情,神色蔫蔫的,半点提不起劲。她会走得这么晚,不过是故意磨时间,她不想早早回寝室,也不想在路上撞见相熟的人,落得一个人走的窘迫。 自那天跟裴纾道完歉,又亲眼看着林晓他们收拾东西搬去普通班后,她就真的断了和那群人的往来。 不是没想过回头,只是那天林晓假意热络的模样,还有刘家扬阴阳怪气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让她实在没脸再凑上去。 可她本以为下定决心远离那些虚情假意的热闹,日子会过得清净些,可真的孤身一人时,才发现比想象中更难熬。 下课看着周围同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打闹,她只能低头翻书。去食堂吃饭,端着餐盘绕着食堂走半圈,也只能一个人扒拉着碗里的饭,听着旁边的喧闹,心里空落落的。 到了晚自习下课就更磨人了,别人都是结伴走,只有她背着书包,慢吞吞跟在人群后面。 那种落差感太磨人了。 以前哪怕只是跟着林晓他们附和,好歹身边总围着人,不用尝这份独来独往的孤单。她也会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太较真了,其实跟着他们凑活,也比现在这样没朋友强。 更让她难受的是,林晓走之前 第59章 明明拉着她的手说,就算分开了也还是朋友,可这几个星期,对方连一条消息都没发过,像是彻底把她忘了。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有点太不识好歹了。 直到开学第二周的一个大课间,手机突然连着震了好多下,屏幕上跳着林晓的名字。 那一瞬间,汤雯婧捏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心里涌上来的情绪复杂得很,惊喜又紧张——她以为林晓终于想起她这个朋友了。 [两分钟前] 甜橙。(林晓):在吗糖糖 甜橙。:我肚子好疼好像来例假了 甜橙。:我忘记带卫生巾了周围的人也都没有 甜橙。:你大课间下课有空能不能帮我去食堂门口小店买一包,再帮我带一杯红糖奶茶过来 甜橙。:我在十一班 [刚刚] 甜橙。:糖糖你下课了吗我好难受 甜橙。:[哭哭.jpg]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 第22章好心人又把我晾一 汤雯婧盯着屏幕上林晓的求助消息,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原本翻涌的那些复杂情绪,竟在一瞬间全被抛到了脑后,只剩一股子说不清的紧张和慌乱。 她几乎是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她也顾不上,抓了饭卡就往教室外冲,连桌上的笔掉在地上都没顾得上。 一路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买了东西送过去,林晓现在肯定难受得很。 只是跑下楼的路上,风刮在脸上,她才后知后觉想起点不对劲——林晓在人缘向来不差,跟她一起搬过去的还有几个玩得好的女生,怎么偏偏找了许久没联系的自己?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不想把人想得那么坏,更何况林晓的消息里一看就是真的很难受,女孩子来例假真的很难受,要是连这样都还要犹豫拒绝,就太不近人情了。 九月初的日头依旧盛,晒得学校的柏油路面都发烫,汤雯婧没打伞,就这么一路狂奔到校门口的小店。冲进店里时,额前的碎发已经有点被汗湿,贴在额头上。 她喘着气去里面拿了卫生巾,又点了一杯热的红糖奶茶,刷饭卡的时候手还有点微微发颤者。 从小店到林晓所在的高二普通班教学楼,隔着大半个操场,她脚步没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天气太热,胸口闷得有些发疼,校服后背也有点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难受。 林晓的班级在四楼,汤雯婧本就已经跑得有点脱力了,头发也有点跑散了,几根贴在脖子和脸颊上,好不狼狈。 好不容易爬到四楼,她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身形,拎着东西走到11班门口。 她在门口探了探,没找着人,又不方便直接进去,只能伸手拉住一个正要进教室的女生,声音因为奔跑和喘气变得沙哑,还带着点急切。 “那个同学,麻烦你……能不能帮我叫一下你们班的林晓?” 女生被她突然拉住,愣了一下,目光扫过她满头大汗,头发凌乱的样子,又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刚要点头应声,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娇俏的笑意,亲切地喊着她的小名—— “糖糖。” 汤雯婧猛地回头,就看见林晓站在不远处的走廊上,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的维他命水,正和几个朋友站在一起说说笑笑,脸上哪里有半分难受的样子? 被拉住的女生见状,也没再多说什么,瞥了眼几人,便转身进了教室。 汤雯婧却僵在了原地,手里还拎着那袋东西。她就这么看着林晓,看着林晓身边那几个以前也一起凑过热闹的男生女生,他们都笑着。 可是好刺眼。 头顶的太阳光烈得晃眼,她又觉得阳光也好刺眼。 其实她根本分不清,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晃得人难受,喉咙里堵得发慌,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手里的东西好像突然重了起来,勒得手 第60章 指生疼。 阳光直直地砸在她身上,晒得皮肤发烫,汤雯婧却觉得浑身发冷,从心口往四肢百骸窜着寒意,身体控制不住地想要发颤,像突然掉进了冰窟窿里,冷得透骨。 人怎么能蠢成这样? 耍她就那么有意思? “汤雯婧?你怎么了?” 少女的声音轻轻的,又很温和,可言语间的担忧却丝毫没有遮掩。 落在耳朵里,听着安心。 汤雯婧的视线慢慢聚焦,眼前的轮廓也跟着清晰起来——率先撞进眼里的却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女孩生得白净,眉眼清润柔和,眼睫纤长,唇色是淡淡的粉,凑得近了,甚至能看清她皮肤的状态,没有斑也没有别的瑕疵,干净又舒服的漂亮,晃得她一瞬间有点回不过神。 裴纾的手还拉着她的胳膊,没松开,身子微微倾着,眼底的担忧也真的是明晃晃的,声音依旧放得很轻:“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刚刚叫你一直不应。” 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胳膊传来的温热体感,伴着裴纾的声音,汤雯婧愣了愣,脸颊莫名地泛起热意,下意识地轻轻挣开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摇摇头:“我没事,只是在想事情。” 话音刚落,余光就瞥见裴纾身侧还站着一个人。那人个子很高,在昏沉的路灯里影子在身后被拉得老长,校服的领口随意敞着一点,肩线利落好看。 汤雯婧下意识地抬眼,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眸里。男生眉眼生得凌厉,鼻梁高挺,下颌线的线条清晰利落,唇色偏淡,没什么表情,垂着眸没在看她。 灯光直直地打在他脸上,整张脸都浸在昏光里,五官的轮廓稍微被模糊了点,但还是透着点张扬气,是和裴纾柔和的五官截然不同的长相。 汤雯婧盯着他看了几秒,脑子里的弦突然绷紧,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不就是那天晚上,她从教室出来,在走廊尽头看到的那个男生吗? 路灯光线昏黄又微弱,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斑驳的墙面上。 穿堂风从楼梯口吹进来,带着点燥热,吹得走廊边的窗纱轻轻晃,周遭静悄悄的,只剩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衬得此刻的氛围安静又奇妙。 于是汤雯婧的目光又落在谢逢野身上,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那天在校门口那声清凌凌的“裴纾”,突然也涌进了脑子里。 心里的好奇压过了拘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话就这么脱口而出:“这是你男朋友吗?” 这话一出,谢逢野终于有了反应。 他本来走着神,脑子里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撞得懵了一瞬,脸上却半点没露,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只是抬眼淡淡扫了汤雯婧一眼,又有点紧张地看向裴纾,没说话。 裴纾也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弯着唇笑了,心里悄悄嘀咕,最近怎么总有人觉得谢顶顶是她男朋友。 她摆了摆手,语气自然:“不是啦,他是我发小,我们家离得近,晚上一起回去。” 汤雯婧闻言,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尴尬得手指没自觉地蜷了蜷,恨不得收回刚才的话。 本就是鬼使神差问出口的,现在知道自己误会了,更觉得窘迫,连忙点了点头:“哦哦,不好意思,我误会了。” 顿了顿,又补了句,“谢谢你们。” 裴纾觉得奇怪,她明明没帮汤雯婧什么,反倒刚才为了躲叶棋,还拉着人家打了圆场,该说谢谢的是她才对。 她看着汤雯婧泛红的耳根,轻声说:“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刚才麻烦你了。快回去吧,寝室还有十几分钟就要熄灯了。” 谢逢野始终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安静等着,周身依旧是淡淡的疏离感。裴纾跟汤雯婧说完,转头看向他,抬了抬下巴:“走吧。” 两人刚抬脚走了几步,身后再次传来汤雯婧迟疑的声音:“那个裴纾,等一下。” 裴纾回头:“怎么了?” 汤雯婧攥着书包带,手指微微用力,唇瓣动了动,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把心里的话问出口 第61章 ,带着点忐忑:“我、我以后能和你一起吃饭吗?” 裴纾思索了几秒,脸上漾着笑,如实说:“我平时都是和我同桌陆陶然一起的,我回去问一下她,应该是可以的。” 这话落进汤雯婧耳朵里,心里刚冒出来的一点期冀,又淡了下去,连带着脸颊的热度都散了些。她本以为裴纾会直接答应,却没想到还要问同桌,一瞬间只觉得自己又冒失了,只顾着自己的想法,没考虑到别人,又给别人添了麻烦。 心里的涩意涌上来,她勉强扯了扯嘴角,对着裴纾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好,谢谢你了。” 说完,她没再停留,攥紧书包带转身就往寝室方向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背影看着却依旧蔫蔫的,带着点说不出的失落。 裴纾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纳闷。明明汤雯婧以前是个性格很外向的人,和她那一圈的人玩的都挺好的,尤其是他们班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副班长林晓,怎么突然找她…… 愣了几秒才后知后觉记起来,林晓好像开学初就被调到普通班去了,连同那一圈玩得好的,也都一起走了。 她白天在学校不怎么喜欢到处走动,除了吃饭去洗手间,闲下来的时间也都在写额外的习题。心思都被学业上的事田满了,班里除了同桌和几个常问问题的同学,其余人的状况都没怎么留意,自然也没发现汤雯婧这阵子都是独来独往的。 这么一想,刚才汤雯婧走神,又小心翼翼问能不能一起吃饭的模样,都串在了一起,裴纾心里悄悄冒出来一点担忧,总觉得她好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她站着发愣的功夫,身旁的谢逢野轻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伸手轻轻敲了下她的胳膊:“还看呢,又把我晾一边,我这朋友和他们比起来就那么不值钱?” 裴纾回过神,连忙收回目光,冲着他笑了笑:“走了走了啦,不看了。” …… 汤雯婧快步拐过教学楼,却突然看见对面有个女生匆匆往教学楼这边来,步子迈得急,像是有什么急事。 她心里纳闷,这都快熄灯了,怎么还有人往回走。 等那女生走近些,汤雯婧才看清那是陆陶然。裴纾刚提过,这就碰到了,挺巧的。 不过他和陆陶然并不熟,高一一年也没说过几句话,此刻心情又沉,便想着索性当做没看见,低头往旁边挪了挪,打算擦肩而过。 却没想到陆陶然先停了脚步,主动打了招呼:“汤雯婧?你也刚走?” 汤雯婧愣了下,也只好停下,扯着嘴角应了声:嗨,你怎么这么晚还回教室?” “饭卡落教室里了,回来拿一趟,不然明天早饭没得吃了。”陆陶然语气随意,说完又道,“那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寝室。” “好。”汤雯婧应着,看着陆陶然的身影快步走进教学楼,自己才继续往校门口走。 这边陆陶然很快走到了教学楼一楼的拐角处,刚要抬脚往楼梯走,突然隐约听见点讲话的声音,她抬眼一眼就瞥见了路口不远处的两道身影,是一男一女。 她有些疑惑地想着哪对高三的小情侣那么晚还没走,眯着眼仔细一看——这不她同桌和她那个发小吗? 两人就站在路灯旁,背对着教学楼的方向,离得不算远。陆陶然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往旁边缩了缩,躲进教学楼和一旁行政办公室夹出来的阴影死角里,借着昏沉的夜色,悄悄看着那边。 她看见裴纾伸出手,轻轻在男生背后推了两下,动作带着点孩子气,男生没回头,依旧正视着前方的路,人却往前踉跄了两步。 裴纾又侧着头,抬头朝人不知道说着什么,她看不清表情,却能想象出来,笑声似乎也借着晚风有点飘过来。男生始终没什么太明显的动作,只是偶尔颔首。 路灯的暖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斑驳的水泥地上,看着格外亲近。 陆陶然盯着那两道背影看了两秒,眼底的神色沉了沉,悄悄掏初兜里的手机,解锁屏幕, 第62章 放大好几倍,对着两人的背影,按下了拍摄键。 她把照片存好,随手揣回兜里,又在阴影里站了一会儿,直到看着两人已经往校门口走了,才抬脚快步往楼上走。 作者有话说: 承认吧小汤你也为我们纾纾妹妹的美貌着迷 感谢观阅! 第23章错哪里“说,错哪 早读课的铃声刚响过,教室里满是翻书和朗读的声音,叶棋摊开语文课本没一会儿就开始发呆,心思半点没在课本上。 昨晚和裴纾分开走后,他心里就憋着股说不清的不爽,后面一路走一路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转来这个理科提高班也快两个月了,为了尽快融进这个集体,平日里没少观察班里的人,谁和谁走得近,谁性子怎么样,他都摸得八九不离十。 汤雯婧他认得,是班里的同学,只是向来独来独往,没和谁走得特别近,更别说裴纾——他印象里从没见过裴纾和汤雯婧说过几句话,甚至连凑在一起的画面都没有过。 可昨晚两人凑在一起说话,半点没有生分的样子,反倒把他晾在了一旁。他越想越觉得,哪里是真的在等同学,分明是裴纾故意找了个借口躲他。 还有,他只知道裴纾是通校的,倒真没留意过汤雯婧是住校还是通校,此刻想来,只觉得那番巧合处处透着刻意。 一整晚,那点尴尬都被这股不爽盖过,他甚至隐隐期待着今天能看出点端倪,最好是抓到裴纾故意躲他的把柄,也好让自己这股气有处撒。 于是中午放学铃响,叶棋难得没和班里男生们一起一窝蜂地冲出去,收拾东西的动作慢了些,等着裴纾起身。 岂料裴纾和陆陶然一起起身,刚走到教室门口,汤雯婧还真从座位上起来慢吞吞地跟了过去,站在裴纾身侧。 三人没说几句话,便一起往食堂的方向走了,裴纾走在中间,偶尔侧头和两边的人说两句,看着也的确挑不出什么毛病。 叶棋还在原地,目光黏着三人走远的背影,攥着笔的手指慢慢松开,心里那点不爽竟莫名淡了下去。 他咂摸了两下,觉得许是自己昨晚想多了,裴纾看着坦荡,若真要躲他,也犯不着特意拉着个不熟的女生演这一出,想来是真的凑巧罢了。 这么一想,心里反倒松快了。 他转来这提高班快两个月,起初只是觉得这女生成绩好又漂亮,问问题时永远耐心,哪怕他有时候故意找些简单的问题搭话,她也会认认真真讲,声音又软,半点没有尖子生的架子。 日子久了,便越看越觉得心动。 她虽然不像普通班某些那些女生一样会打扮,但胜在本来就生得好看,是那种清清爽爽的漂亮,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刷题时,眼睫垂着,阳光落在她发顶,看着就觉得顺眼。 脾气也好,不管什么时候有人找她讲题目,都不会拒绝。 乖得很。 他自认长得不算差,性格也好,高一在普通班时也不乏女生亲近。如今对着裴纾,也的确是实打实的动了心,又觉得这样温柔漂亮,性子又好的女生都没什么主见,最是好拿捏。 就好比他初三那阵谈得那个小女友,也是那班里成绩数一数二的人,看着很清高,遥不可及的,随便哄哄还不是让他追到手了。 结果不过是中考前和他吵了几架,心思乱了,最后便考砸了去了隔壁三中,不然他也不会那么快把人甩了。 反正追女生无非就那么点伎俩呗。没事多找她们聊聊天,送点不值钱的小东西,不高兴的时候多哄哄陪陪,他能追到一个,第二个自然也不在话下。 而且他早留意过,这两个月几次周测下来,裴纾虽说总分拔尖,可英语成绩却总不算亮眼,卡在班里中下段,远不如她的数理化。 偏偏英语正好他的长项,要是到时候真谈了,多教一下她也不是不行。 既然裴纾不是躲他,他又有英语这个优势在,往后借着讲题慢慢来,反正高中还有一年半多呢,总能让 第63章 她注意到自己的。 他抬手扯了扯校服领口,唇角不自觉勾了点弧度,转身跟上前面一个同班男生,往食堂走。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地上,碎成一片斑驳。 …… 已近十月,天儿已经没了夏末的燥热,早晚风一吹还带着点凉,正午的日头却依旧晒人,穿薄外套嫌闷,单穿校服又早晚凉,班里不少人都裹着校服外套敞着拉链,倒成了这阵子的常态。 午饭后的教室难得闹哄哄,窗外的香樟叶被风卷得沙沙响。裴纾正低头对着英语完形填空的错题划关键词,一旁的陈冉扒拉着自己带来的橘子,分了她两瓣。 忽然教室后门被猛地推开,班长周扬和体委赵成磊一前一后冲进来,脚步蹬得地板响,周扬手里还攥着张纸,扯着嗓子喊:“所有人停一下!有大事宣布!” 这一嗓子直接打破了教室的安静,趴着补觉的人迷迷糊糊抬头,刷题的人皱着眉抬眼,后排几个男生更不给面子,直接扯着嗓子骂他。 “周扬你丫的傻比啊!喊什么喊,别人他妈睡觉啊!” “赶紧说赶紧滚,每次这么磨磨唧唧的,烦死了。” …… 周扬本人倒是不恼,显然已经被骂多了,他慢悠悠地开口:“别急啊,好消息和坏消息,你们想听哪个?” “不讲滚下来。”教室里瞬间闹成一片。 赵磊伸手拍了下周扬的肩膀,让他别跟人呛,自己往前站了两步,却被周扬拉回来:“先讲坏的,我来讲!”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卖关子,“我刚去办公室抱作业,偷听到老鱼头和年级主任聊天,咱国庆假期——就放两天!” 教室里刹那寂静下来,下一瞬又炸开锅,乱七八糟地骂起来了。 周扬压了压手,继续喊:“别喊了!还没说完,第二天下午就得回校,晚自习直接开始月考!” 这话一出,哀嚎声更甚,场面愈发不可控。 周扬却嘿嘿一笑,往旁边挪了挪,把赵成磊推到前面:“好消息让咱体委来说,他打听的!” 赵成磊挠了挠头,也扯着大嗓门喊:“好消息是!咱月考压缩成两天考完,学校直接提前开运动会!开三天!还有草坪音乐节!” 他本以为能换来欢呼,结果教室里静了两秒,随即又是一阵吐槽,坐在第一桌的男生更是直接抬起头质问:“除了草坪音乐节,好在哪?” “精神和肉/体的双重考验吗?那确实很好了。” “……” 教室里正吵得不可开交,前门突然被一把推开,老鱼头抱着一摞试卷站在门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冷冷地扫了一眼教室。 方才还闹翻天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周扬和赵成磊站在讲台上,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讪讪地挠着头,不敢吭声,刚才起哄最凶的几个男生也赶紧低下头,假装翻卷子,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老鱼头的目光在讲台上的两人身上顿了几秒,冷冷吐出一句:“周扬,赵成磊,来我办公室一趟。剩下的人自习,再发出声音全部滚回家。” 两人苦着脸应了声,灰溜溜地跟在老鱼头身后走了,教室重归寂静。 好在没多久,俩人就被放了回来,只是看着蔫头耷脑的。老鱼头紧跟着一起走进教室。 “刚班长和体委说的事,我跟大家正式说下。”老鱼头推了推眼镜,语气没什么波澜,“国庆放两天,二号下午返校月考,考完三天开运动会。别觉得学校苛责,进了这个班,就得知道轻重,多学一天是一天,没什么可抱怨的。” 几句话说完,也没再多啰嗦,便靠在讲台边翻起了教案,算是默认了提前进入自习时间。 没过两分钟,体委赵成磊就把运动会项目报名单递下去,从第一排开始往后传:“想报的直接填,项目都标在上面了,不想报的空着直接传,最后缺人的我再挨个找。” 纸张在手里传得快,很快到了手上,她扫了眼就随手推给了旁边的陆陶然,自己又低下头扒拉英语题。 陆陶然捏着报名单 第64章 戳了戳她的胳膊,小声问:“你不报点啥?女子八百或者一千五?你去年两次提测八百都是我们班前几吧?” 裴纾摇摇头,笔没停:“不报了,考完试只想歇着,懒得动。” 其实是想趁机偷偷多学一下。 在她眼里,现在这个阶段没有什么比学业更重要了。而且就他们班这帮人精,运动会这种东西,肯定都不肯报,到时候全缩教室里卷。 而且要是别的她还考虑下,跑八百和一千五也太牢了吧。 九月底的正午还有些余温,阳光透过窗户晒在桌角,暖融融的,加上刚吃完饭的慵懒,教室里不少人都蔫蔫的,裴纾写了两道题,眼皮也开始发沉,昏昏沉沉的只想趴桌上眯会儿。 她手肘撑着桌子,脑袋微微歪着,笔悬在草稿纸上,整个人都透着股倦意。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两下,幅度不大,但倒是把她的倦意震散了点。 这会儿虽还没到午自习打铃的点,离上课还有十五分钟,但班里早就被迫提前进入了自习状态,明目张胆拿手机肯定不行。裴纾悄悄把左手伸到桌肚里,手指勾着手机边缘拉出来一点,屏幕贴在掌心,飞快按亮。 是谢逢野发来的消息,两条连在一起。 estre:你们班有没有说运动会的事了 estre:有没有报项目的打算 裴纾顿了顿,想起谢逢野他们班这会儿确实还没上课,难怪这么光明正大地发消息。 她咬着笔杆,在屏幕上敲了敲,刚想回,就听见陈冉也凑过来小声问:“裴纾,你报不报接力呀?四个人的,刚好就只缺一个女生了。” 裴纾转头瞥了眼,才发现那张运动会报名单不知何时已经传到了陈冉手里,对方正捏着笔,眼巴巴地看着她,笔尖悬在女子4x100的报名栏旁。 她心里依旧有点抗拒,可看着陈冉这副诚恳的样子,琢磨着4x100不过每人跑一百米,算下来也费不了多少时间,总比八百米一千五轻松得多,便松了口,轻轻点了点头:“行,那我报这个。” 陈冉立马笑开,眉眼弯起来,飞快应道:“好嘞!那我帮你把名字写上啦!” “谢谢啦。”裴纾轻声道,说完便转头,重新敲字回谢逢野:报了四乘一百接力 estre:好 再没多余的话,裴纾把手机塞回口袋,心里那点昏沉的倦意被这么一折腾散了个干净,拿起笔接着刷英语题。 陆陶然看着她这副模样,悄悄翻了个大白眼,心里腹诽得厉害。 刚才磨破嘴皮子让你报,还死活不肯。结果陈冉一开口,倒答应得干脆? 一百米不也是跑? 合着她的话就不算话是吧? 她越想越觉得无语,手指戳了戳桌上的报名单,腮帮子轻轻鼓了鼓,心里的小情绪翻涌着,低头扒拉着自己的卷子,笔划在纸上的力道重了好多。 …… 日头斜斜晒在高一那栋楼连着行政楼的回廊上,把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长,风卷着隔壁香樟的叶子飘过来,落在积了点灰的窗台上,轻轻打了个旋。 谢逢野在政史地13班,他们班老师还没来,闹哄哄的,五六个男生还凑在教室后面的空地一起打着牌,德州炸金花掼蛋这几周快玩遍了,女生们大多也都在扒着桌子聊天说闲话。 他靠在教室后门的墙根,回完裴纾消息,按灭手机屏幕,随手揣进校服裤兜,抬手去摸桌角的水杯,捏着杯身晃了晃,空空的,半点水声都没有了。 他轻啧了一声,拎着水杯往外走。 饮水机在行政楼回廊的尽头,和教学楼的厕所隔了条很长的过道,还要拐两个弯,远得很,可行政楼那边却每层楼都还有单独的厕所。 学校里学生都私下调侃学校太抠门,连多几个饮水机都舍不得买,行政楼那边的饮水机也压根不是给他们装的,纯是为了对面楼里的领导老师接水方便。 男孩子晃悠悠的踩着廊砖往前走。行政楼的老师这会儿大多都在办公室里午休, 第65章 回廊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窗缝的轻响。 快走到饮水机旁时,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斜前方的楼梯拐角,布帘半拉着,挡了大半的视线,风从帘缝里钻出来,裹着点断断续续的讲话声,飘到耳边时又轻又碎,辨不清在说什么。 谢逢野多看了那方向两眼,拐角里的声音却恰好消失了,廊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风声,他皱了皱眉,以为是自己刚刚听错了。 他没太在意,收回视线抬手拧开杯子,食指悬在温水的按键上,正要按下去,就听见拐角里又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紧跟着就是一道细细的闷哼。 那声音不算小,很疼的感觉,闷在喉咙里,听得人心头一紧。 他按键的动作微顿。 却不及他细想,拐角里又传来一道清凌的女声,语气跋扈还夹着点不耐烦,隔着布帘穿过空气,直直撞进他的耳朵里,字字清晰—— “说,错哪了呢?”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 第24章病中吟他不会已经 教室里这会儿静得很,阳光斜斜淌过窗沿,落在摊开的试卷和教辅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偶尔有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撩得桌角的草稿纸轻轻晃。 老鱼头靠在讲台边翻着教案,目光扫过全班时,顿在一个空位上。 她走过去拍了拍汤雯婧邻桌男生的肩膀,声音压得低,却还是在安静的教室里漾开一点:“汤雯婧人呢?铃响了还没回来?” 男生抬头愣了下,连忙回道:“老师,她说自己有点不舒服,去医务室了。” 老鱼头点点头,没再多问,又慢悠悠走回讲台边,继续翻着教案。 裴纾座位离汤雯婧的位置中间隔了四排桌,老鱼头和男生的对话她听得模模糊糊,抬眼往那边扫了眼,见座位空着,又很快反应过来是问汤雯婧的去向。 脑子里忽然闪过中午一起从食堂回来的画面,彼时三人刚走到教学楼楼下,还没抬脚上楼,汤雯婧突然摸出手机看了眼,转头就跟她和陆陶然轻声说:“我有点不舒服,先去医务室一趟,你们先上去吧。” 那时裴纾看她脸色实在不好,还问了句要不要陪她一起,被她拒绝了。 她和陆陶然还叮嘱了句让她看完赶紧回来,没想到这午自习都打铃了,人还没回教室。裴纾思绪顿了顿,心里才掠过担忧,就听前门那头传来“吱”的一声。 是汤雯婧回来了。她低着头,校服外套严严实实套在身上,拉链还拉到了下巴,把半张脸都遮在衣领里。 这会正是正午最热的时候,教室里风扇转得呼啦响,班里的人早都脱了外套,只穿件短袖校服,她这副模样落在眼里,显得格外突兀。 额前的碎发贴在额角,不知道是不是热得出了汗,整个人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局促,连抬眼的动作都带着点闪躲,进门时只匆匆往讲台老鱼头的方向瞥了一眼。 老鱼头抬眸看了她一瞬,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便又低头翻起了教案。 得了准话,汤雯婧贴着墙根往自己的座位走。 *** 谢逢野拎着接满温水的水杯往回走时,午自习的预备铃刚响过,廊里的学生都脚步匆匆往班里赶,但教室里依旧都闹哄哄的,隔着窗都能听见里面的笑骂声,和隔壁高三楼的安静判若两界。 高二重新分班后,他虽没再和姜浩楠、程洋那帮货色凑在一个班,却依旧被分在这倒数的梯队里,班里的人照旧是上课睡、下课闹,没几个把心思放在学习上的。 推开门进去,喧闹声扑面而来,谢逢野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把水杯放在桌角,随手扯了扯皱巴巴的校服,从桌肚里翻出数学作业。 自暑假被裴纾拉着一起写作业,再到蛋糕店那次,他便沉了心思。 只是荒废的日子太久,基础落得太多,捡起来实在费力。简单的题还能磕磕绊绊算出来,稍难点的题型,有时候盯着题目看半天也没什么思路,笔 第66章 悬在纸上落不下几个字。 他眉头微蹙,正对着一道函数题琢磨,脑子里刚有点模糊的思路,一张纸突然“啪”地拍在了他的练习册上,硬生生打断了他的思绪。 半秒后,谢逢野视线往上移了几寸,先瞥见一只涂着那种不太明显的珠光色指甲油的手,搭在那张纸上。 他心里莫名窜出点烦躁,懵懵地抬眼往上看,撞进一张笑得灿烂的脸——是他们班的文体委员盛心怡。 她站在桌旁,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别的一沓纸,见他抬头笑容又大了些。 谢逢野皱了皱眉,没吭声,视线又落回桌上的纸,才看清上面印的黑字——草坪音乐节节目征集表。 他轻挑了下眉,没什么兴致地垂了眸,视线又落回作业上。 盛心怡见他只扫了眼单子没吭声,立马笑着凑了点:“谢逢野,你高一不是就报名表演过的嘛,当时咱班的人都说你二胡拉得好。” “而且刘老师说学校刚通知了,除了那两个提高班,其他班最少报一个节目,你就再上一回呗,还跟去年一样拉二胡多好嘛。” 她打高一就跟谢逢野同班,早瞧着这张脸心动,偏这人性子冷得很,在学校里除了偶尔跟那几个玩得好的搭话,对旁人向来寡言。 她从前旁敲侧击暗示过好几次,对方要么装听不懂,要么干脆转头走了,压根没把她的心思放在眼里。 如今高二分了班,他俩又在一班,她于是又抱了点希望,觉得还有机会。 谢逢野漫不经心地转着笔,没抬眼,语气也冷淡:“不去。” 去年那回本就是徐绪那龟孙嘴贱,跑到班主任那说他会拉二胡,硬是把他架上去赶鸭子上架。他本就不爱凑这种热闹,今年跟徐绪不同班了,原以为能清净,倒没想到又被缠上。 盛心怡脸上的笑僵了瞬,眼底漫上点委屈和尴尬,声音软了些,竟带了点撒交的意味:“啊,别呀谢逢野,咱班是真没人愿意上,你就当帮我个忙呗?文体委员这活本来就难干,要是报不上节目,我还得被班主任说。” 她这话刚落,后排几个凑在一起聊天的男生就听见了,立马转过来凑热闹,嘴里咋咋呼呼的:“哟,谢逢野,你还有这才艺呢?怎么也没和我们说过啊?” “不是吧谢哥,盛大美女都亲自来求你了,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这也太不给人家面子了!” “装呢吧你?对着这么漂亮的妹子还端着,搁这装矜持呢?” 几人七嘴八舌地笑骂打闹,盛心怡被说得脸颊泛红,垂着的眼睫却悄悄抬了抬,目光落在谢逢野身上,满是期冀。 然而当事人依旧一副懒散样垂着头,压根懒得搭理周围一群人的起哄,连眼皮都没抬,周身的冷意也半点没散。 盛心怡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正犯愁,却见他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震了震。 却见刚刚还和死人一样一动都不肯动的人,立马伸手捞过手机,屏幕按亮的瞬间,原本蹙着的眉峰竟悄无声息地舒展开,唇角似乎还勾了一下,浑身的疏远感似乎一下子也淡了下去。 不过一瞬,他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手指飞快敲了敲屏幕,抬头看向盛心怡,语气依旧平淡。 “行,填吧。” 盛心怡愣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心里的欢喜一下子涌上来,忙不迭应道:“好呀,我这就给你填上。” 可欢喜之余,她脑子里又晃过刚才那一幕,谢逢野看消息时那抹转瞬即逝的笑。 她跟他同班一年,见惯了他的冷淡不耐烦,甚至偶尔跟人起冲突时的戾气,却从没见过他这样笑,明明轻描淡写的,却又晃得人眼晕,比平日里冷着一张脸时更显生动好看,让她心里的悸动又翻涌了几分。 只是这笑,是因为刚刚手机里突然来的那条消息。 她捏着笔的手顿了顿,目光偷偷瞟了眼谢逢野扣在桌上的手机,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能是谁发的消息?他不会已经谈恋爱了吧? 怎么这样啊…… 后排的男生见他答 第67章 应了,又开始起哄:“可以啊谢哥!还得是盛大美女有面子,一说就答应了!” “记得拉首好听的啊,到时候哥几个给你捧场!” 谢逢野充耳不闻,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数学题上,只是方才被打断的思路散了,笔尖悬在纸上,脑子里却莫名晃过裴纾发的消息——想来是听班里说音乐节的事,才随口问的他今年选什么曲子。 毕竟她也不知道自己去年是被坑的。 盛心怡拿着征集表,又和后排那几个起哄的男生聊了几句,嘴甜地把几个男生哄得眉开眼笑,又打趣了谢逢野几句,才捏着纸乐呵呵地去别的座位统计了。 周遭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一点,谢逢野刚沉下心想重新琢磨那道函数题,胳膊就又被同桌的刘家扬肘了一下。 他烦得不行,还是斜眼看了一眼人。 刘家扬凑过来,声音压得低,眼里还带着打趣的笑,还是方才跟着起哄的模样:“谢哥,真不心动啊?盛心怡咱班颜值天花板了吧,对你又这么主动,换别人早乐开花了。” 谢逢野这回连看都懒得看他了,直接装没听见。 刘家扬其实是对盛心怡有点意思,本想试探一下谢逢野的态度,却没料到碰了一鼻子灰,撇撇嘴,见他油盐不进,也没再自讨没趣,嘟囔着“装什么装”,正转头准备凑去和前排同学唠嗑,手机突然震了几下。 麦香鸡(覃梓晨):操倒霉死了 麦香鸡:我服了今天什么运气啊 麦香鸡:这老师tm吃饱了没事干瞎逛啥啊我真服了 …… 群里几个人骂得上头,消息也刷的飞快,刘家扬粗略看了眼,估计是碰到老师被骂了,撇着嘴笑了一下,心想还好他刚刚在炸金花没和他们一起去,不然也得挨骂。 …… 这边裴纾刚好写完最后一道填空,口袋里的手机也震了震。 estre:病中吟吧 她愣了愣,这曲子光看名字,便觉得透着点说不出的沉郁。她借着翻英语词典的架势,低头飞快在浏览器里搜了这曲子—— “《病中吟》是刘天华先生的二胡代表作,作于先生青年时期,彼时他身处乱世,怀才不遇又遭生活困顿,曲子里没有蝉绵的病中愁绪,反倒藏着满腔的苦闷与彷徨,还有在迷茫里挣扎着想要寻路的一腔孤勇,旋律时而低回呜咽,时而又激越昂扬,是藏在婉转弦音里的不甘与求索……” 某度百科里内容很长,裴纾看着看着就走了神,视线也失了焦,心里莫名觉得有点空落落的,却又说不上来原因。 为什么选这样的曲子…… 她犹豫着关掉页面,把手机收好,重新低头刷题,想着音乐节时,一定要好好听。 作者有话说: 《病中吟》简介内容来自某度百科 感谢观阅! 第25章幼稚鬼谢顶顶,你 日子便这样在寻常与偶尔的小插曲里匆匆滑过,窗外的香樟叶又落了几层,早晚的风更凉了些,没几天,便到了国庆放假的日子。 十月的晚风浸着夜的凉,卷着街边香樟落下来的碎叶,擦着柏油路沙沙地走。 一中校园里分了两个光景,高一高二的教学楼早熄了灯,整栋楼静悄悄的,连楼下的香樟丛都透着松快,剩下高三那栋楼,灯火亮得扎眼,一层叠一层的窗,映着里头埋首的身影。 下午放学的铃响过许久,校外的路上早挤满了归家的学生,说说笑笑的声浪飘得远。 夜色沉下来时,一中旁的篮球场倒热闹起来。篮筐下的拍球声一下下撞着夜色,谢逢野和李承蛰几个发小脱了外套,挽着袖子跑跳,汗湿的额发贴在额角,晚风一吹,倒把白日里的燥意吹散了大半。 直到天彻底黑透,球场的灯也暗了,几人才歇了手,勾着肩往旁边的夜宵摊走,塑料小桌往路边一摆,烤串的烟火气混着啤酒的麦香,裹着十月的夜凉漫开。 桌上的烤串签子没一会儿就堆了小半碟,蒜蓉和孜然的味道裹着晚 第68章 风散。 不知是谁先扯到学校的事,嘬了口啤酒叹:“咱一中高三是真狠,国庆就放两天,以后咱读高三不得熬死?” 旁边人跟着附和,李承蛰叼着烤串抬眼,朝校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喏,裴纾还没高三呢,不也跟着提高班搁里头上课?跟高三一个待遇。” 他低头瞥了眼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八点四十八,“快九点了,估摸着也快下课了,谢少,去不去接?” 自那天谢逢野一声不吭甩了他们跑去等裴纾,他就和这小子较上劲了,没事就爱来一句“谢少”——虽然以前偶尔也叫,但今时不同往日。 他现在就是纯阴阳怪气来的。 不出他所料,这话落音,桌旁瞬间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靠得最近的徐绪直接拐过谢逢野的肩膀打趣:“可以啊老谢,闷声干大事,晚上还有接人的安排?怎么不早说?” “上次裴纾生日,喆哥嘴皮子磨破了替你挡着,咱可都帮你拒绝裴纾给的机会了,这都过去挺久了,没点进展?” 李承蛰立马接话,把烤串签子往桌上一丢,故作委屈:“听见没谢顶?我为你付出多少?” 一群半大的小子凑在一起起哄,热闹得很,大家都是一起长大的人,知根知底,即便这会儿都有点醉了,也知道分寸不会说什么过分的话,都是点到即止的打趣。 谢逢野拿起易拉罐喝了口,酒水的凉意直入肺腑,他唇角勾了点浅淡的笑,算不上害羞,和比平日里冷着的样子又不大一样,听了半晌没接话,只是起身往老板那走。 “行了,我去付钱——吃的也堵不住你们的嘴,还有啥要再点点?” “不用了,够了。” 等他结完账走回来,刚拉了把椅子,就有人凑过来,“要不咱一起去接?人多热闹。” “你有没有眼力见?你追妹子的时候喜欢一大群人跟着呢?”旁边人立马怼回去,几人又笑闹起来,酒劲上来,说话都带着点飘。 最后闹够了,有人摆摆手说先回去了,剩下李承蛰,朱建航几个玩得最铁的,磨着非要跟着。 谢逢野没拦,摸出手机给裴纾发消息。 estr:放学在门口等你,一起回,航哥他们几个也在。 没几秒就收到回复,字里行间带着点无奈。 来一块菠萝:搞那么大阵仗干嘛,让他们先回去呗 谢逢野也有点醉了,看着屏幕笑了下,便揣着手机和几人往校门口走。 晚风更凉了些,吹得路边的路灯影晃了晃,校门口的香樟落了一地叶。几人靠在对面的树下,没等多久,下课铃就响了,通校的学生很快三三两两地走出来。 裴纾背着书包走出来,校服外套规规矩矩地穿在身上,走得慢吞吞的,眉眼间带着点倦意。 她抬眼看见校门口的几个人,脚步顿了下,无奈地走过来,看向谢逢野。 “……” 谢逢野瞧着她这样觉得挺可爱,笑了一下,刚被风吹醒过来些许的脑袋又晕眩了起来。 不及他开口,李承蛰立马凑上来笑:“裴纾,我们几个都准备回家了,顺带接你一趟,客气啥。” 谢逢野,裴纾:“……” 谁跟你客气呢? 谢逢野心道谁刚刚死皮赖脸一定要跟过来的,挺会反客为主啊李老喆。 裴纾也没理他,无奈地弯了弯唇,转头和朱建航几人打了招呼。 谢逢野站在一旁,晚风卷着酒意往脑袋里钻,晕乎乎的,脚步慢了好些许,眼神也比平日里软了不少,没了那股子冷劲,透着点迷糊。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拿裴纾的包,哑着声说:“包给我。” 然后没等裴纾应声,就伸手接过了书包带,指节擦过她的手掌,蹭了点女孩子手上的温度。 裴纾抬头看他,看路灯的暖光落在他脸上,半边浸在光里,半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脸颊有没有泛红,却能看见他的眼睫垂着,眼神带着点微醺的迷梨,不复往日的清亮锐利。 她其实早就嗅到了酒气,只是混在晚 第69章 风里,淡淡的,这会儿因为靠得近了,变得清晰好多,直直往她鼻子里钻。 她心里轻晃了一下,总觉得这样的谢逢野和平时不一样,还是那张脸,还是熟悉的模样,大概是喝了酒真的变傻了,人看着就呆呆的不大聪明。 不知是不是被他身上的酒气熏的,一时之间她的脑袋也有点晕晕的,忽然间就没由来地想,谢逢野为什么每次都要来接她呢? 明明也不是每次都顺路的,明明他都已经放假了…… 几人往小区的方向走,李承蛰和朱建航在前面慢悠悠地走,故意拉开了距离,只剩她和谢逢野跟在后面,踩着路灯投下的光影,脚步声轻碎。 裴纾走在他身侧,悄悄偏头看他,见他垂着眸,脚步放得慢,终于忍不住小声问:“谢顶顶,你是不是喝醉了?” 谢逢野侧头看她,眼神依旧带着点迷糊,却直直地落在她脸上,语气笃定,带着点酒后的憨气:“没醉呢。” “就喝了一点。” 这谁相信呢。 裴纾被逗笑了,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没戳破他的话,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食指和中指比出一个“二”的手势,故意道:“昂,那你说这是什么?” 谢逢野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沉默了几秒,眉头微蹙,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半晌才吐出几个字。 他声音淡淡没什么起伏:“这是耶。” 裴纾在一边低低地笑出了声,觉得他这会儿傻傻的还真挺好玩儿,眉眼弯成了月牙,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你个幼稚鬼小孩子,还学别人喝酒。” 谢逢野看着她笑的样子,眼底的迷梨里漾开点浅倦的情意,目光黏在她脸上,舍不得移开,听了这话,也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没反驳。 两人没再说话,就着路灯的光慢慢走,夜风卷着街边的枯叶,落在脚边沙沙响,远处的路灯串成一串暖黄的光点,把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斑驳的柏油路上。 偶尔有晚归的电动车驶过,车灯晃过,又很快融进夜色里,周遭静悄悄的。 裴纾走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勾着校服外套的拉链头,心里那点藏了几天的疑惑还是冒了出来。 她偏头看了眼身旁的人,还是斟酌着开口:“谢顶顶,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啊?” 谢逢野正垂着眸看脚下的光影,酒意还晕着脑袋,听见这话,脚步顿了半秒,眼神里的迷糊散了些,意识慢慢回笼,不再像刚才那样飘着。 他侧头看她,眉峰轻挑:“没呢,怎么突然这么问?” 裴纾捏了捏手指,犹豫了一瞬:“那为什么要选那首曲子啊。” 谢逢野闻言,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草坪音乐节的二胡曲。 当时被盛心怡缠着,那瞬间脑子里突然蹦出来这曲子,觉得里头那点迷茫与较劲,和自己现下捡学习的心境沾了点边,倒没想过裴纾会把这事记这么久,还特意放在心上。 他看着裴纾眼底的认真,心里软了下。 他们纾纾对别的事不开窍,对他那点心思也瞧不出来,可对这些小事却想得好细,还记挂这么久。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醉意散了些,认真道:“当时随便想的,没想那么多,我换一首好了。” …… 第二天照旧是自习上课的循环,高三楼的窗户敞着,秋阳晒进来,暖融融的落在摊开的试卷上,风一吹,翻书的沙沙声就成了教室里唯一的动静。 这天午饭后,三人一起往高三楼走,阳光斜斜洒在走廊上,把影子缩成短短的一截,路边的香樟落了些碎叶在台阶上,被风卷着滚来滚去。 陆陶然走在最外侧,随手踢了踢脚下的落叶,随口问身边的汤雯婧:“你今天咋不去找你那以前的朋友了?” 话刚说完,她又自己反应过来:“哦哦,我忘了,你朋友在普通班,他们昨天下午就放假了。” 裴纾走在一旁,脚步顿了顿,心里也想起这阵子的事。从汤雯婧开始和她们一起吃饭起,除了第一天午自习前 第70章 说不舒服去医务室,往后的每一天,吃完午饭汤雯婧都会说要去高二楼找朋友,一次不落。 高二楼和高三楼隔着大半个操场,路不算近,每次都是汤雯婧过去,她们从没见过那个朋友来找她,心里难免觉得奇怪,只是这事是别人的私事,她没主动说,也不好多问。 汤雯婧闻言,唇角弯着,笑了笑应道:“对,他们放假了,就不去啦。” 言语间是不加掩饰的轻快。而且和前些天每次说要去找朋友时的模样不同,今几个的笑意看着真切,整个人都透着股藏不住的高兴劲儿。 裴纾抬眼瞥了她一眼,没搭话,只是脚步依旧慢着,跟着两人往教室走。 阳光落在汤雯婧的发顶,映得她额前的碎发泛着浅淡的光。那是真切的欢喜,可裴纾心里一直以来的担忧却丝毫没有消退。 作者有话说: 似乎要开窍了捏 感谢观阅! 第26章意外险没见过你那 三人很快回到各自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窗玻璃落在桌角的试卷上,晃出细碎的光斑。 裴纾刚把胳膊搭在桌上,想歇会儿再刷题,身旁的陆陶然就侧过身,手肘撑着桌面,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点聊八卦的意味:“你说汤雯婧天天往高二楼跑,找的那朋友,是不是林晓、覃梓晨她们那伙人啊?” 语气听着怪怪的。 裴纾懵了两秒,抬头看向陆陶然,眼里依旧满是茫然,明显没反应过来她这话的意思,眉头轻轻蹙着:“啊?怎么突然说这个?” 陆陶然见她这副懵然的样子,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忘了她这同桌就是个一心扑在读书上的书呆子,班里的闲事半点不关心,心大得跟个筛子似的,什么人什么事都记不住,也看不明白。 她没好气地啧了一声,往椅背上靠了靠,声音压得低了些,怕被前面的人听见:“你忘了?林晓以前是咱班副班长,覃梓晨她们几个都坐一块儿,高一的时候天天凑在一起,汤雯婧那时候就跟在她们屁股后面转,你都没注意过?” 顿了顿,她又开口:“当时你说让汤雯婧跟咱一起吃饭,我还挺意外的。你不感觉林晓那群人很烦吗?一个个的,天天在那比鞋比衣服,以为自己多厉害呢。” 弄得好像谁买不起似的。 汤雯婧高一和他们一块儿玩的事裴纾还是知道的。只是陆陶然这后半句,她听得有点不得劲,感觉说得有点太难听了。 陆陶然看她终于有了点反应,继续往下说:“以前林晓她们几个懒,作业不想写了就让她帮忙抄,连接水去小店买东西,都是支使她去,她倒好,次次都应着,屁颠屁颠地跑前跑后,真当自己是跑腿的。” “我还以为林晓她们被调到普通班,她没人玩了来找你呢,结果倒好,还天天往高二楼跑,隔着大半个操场呢,也不嫌累。” 陆陶然撇撇嘴,语气里带着点不解和嗤笑,“合着她就这么喜欢给人当跟班?上赶着贴上去,看着都憋屈。” 她说得尽兴,却没注意到身旁的裴纾早已没了听的心思。 后者撑着下巴,目光落在远处汤雯婧的背影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同桌后面的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原来是这样么。 她又想起汤雯婧那天裹着厚外套走进教室的模样,想起她每次说要去找朋友时那略显局促的神情,还有今天中午高兴的样子。 所以不是她想多了——原本外向又开朗的人怎么会突然变得这样忧思重重? 陆陶然吐槽完,见裴纾半天没吭声,只是盯着汤雯婧的方向发呆,便推了推她的胳膊:“喂,发什么呆呢?我说的你听见没?” 裴纾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乱糟糟的,只觉得心里悬了块石头,将落未落,心惶惶的。 …… 这是国庆补课倒数第二天了,临近放假,班里相较于前几日已经松散了许多。早读下课,前排的一个女生上去在一体机上点了李宇春《下个路口见 第71章 》,轻快的旋律很快淌满教室。 裴纾坐在位置上整理英语错题,红笔在卷子上勾勾画画,也跟着旋律轻轻哼着。 一个身影突然转了过来。 叶棋把椅子往后挪了挪,侧对着身后的三个女生,脸上带着点故作神秘的笑:“哎,你们知道昨天晚上我们男寝聊了什么吗?” 陆陶然本就爱凑点八卦,立马抬眼:“聊啥了?” 裴纾抬眼瞥了他一眼,笔顿了顿,又低头继续划错题——自上次晚自习那件事后,她便下意识避着这人,问问题倒依旧耐心,只是私下里半点不想搭话,对他说的话题也没什么兴趣。 最莫名其妙的还是一旁和他们隔了条过道的陈冉——她和叶棋虽然坐的近却不熟,迟疑着看了一眼,确定对方是在和自己说话,才放下笔。 然而叶棋虽然是对她们仨同时发起的聊天,但主要是在看裴纾。 陈冉觉得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其实早瞧出他对裴纾估计有点意思,但这男的太装了,而且在他们班成绩也就一般般,完全配不上裴纾。 叶棋见陆陶然主动接话,更来劲了,却还是卖了个关子:“哎,你们真要听啊?其实我感觉说出来挺不好的,他们聊这些事,确实挺过分的,我一个男的听着都觉得特傻比恶心。” 陆陶然无语:“你爱说不说啊?我还要听歌。” “哎不是,你别急啊我靠,真要听啊?我先说这些话都是我寝室那几个人说的,不关我事昂,你们到时候听了别骂我。” “……” 什么事还用得着你在这整个免责声明啊? 陈冉撇着嘴,又看他一眼。 叶棋吊足了胃口,终于放低声音,往周围扫了眼,说:“昨天晚上我们寝几个,还有隔壁文科班的,凑一起瞎聊,一开始还正常,聊两个班里哪个女生长得好看,哪个一般,还有人瞎起哄说谁是谁老婆,这都算还好的。” “……”好在哪? 裴纾有点难受,想闭上耳朵。 然而说到这儿,叶棋声音又压了些,透着鄙夷:“后面就越聊越没边了……我去真的无语死了我当时听着。” 他停了好一会儿,看了三个女生一眼,嘴上一直说自己真的不想说那么恶心的话,明明没人问他,还是自己说了出来。 “……哎就,后面就开始说哪个比较大了。” “你他妈脑子有病啊?”陆陶然直接给了他一个白眼,声音一点没压,张口就骂,“恶不恶心啊你们?他妈怎么那么贱啊?” 周围一下子好多人看过来,包括叶棋的同寝同桌吴宇良。叶棋吓了一跳,立马反驳:“卧槽你骂我干嘛啊?我都说了不是我说的,是他们说的。” “大姐你讲话能不能轻点啊?打扰别人听歌了都。” “你傻比吧叶棋?凭什么骂我?”陆陶然见他还反过来说自己,更加气了,“你装你妹啊?还他妈你没说?就你妈的众人皆醉你独醒啊?神经病!” “我不是早就说了,是你自己一定要听的,现在在这骂我,什么意思啊?” “……” 这样没有底线又冒犯人的话题,叶棋却拿着当谈资,绕了一大圈,不过是想彰显自己和那些人不一样,想吹自己三观正,不屑于聊这些低俗的东西。 可他既然觉得过分,又何必特意说出来,到底想表达什么,傻子都能听出来了。 裴纾和陈冉自始至终没搭一句话。裴纾心里觉得可悲,不想再和这种人搭话,却不料陆陶然突然炸起来和叶棋吵起来了,她俩又立马过来拉架。 陆陶然这一通骂,声音没遮没拦,教室里瞬间静了大半,原本听歌聊天的人都看了过来,也有几个跟着一起拉架的。 一体机里的《下个路口见》已经放过去了,换歌的空当里,教室里正好还安静了一阵。 叶棋的同桌吴宇良坐在旁边,早听出了几分端倪,眉峰挑着,似笑非笑地瞥了叶棋一眼,没吭声。 这边陆陶然被他弄生气了,骂得还凶,叶棋脸涨得通红,又慌又恼,扯着嗓子不停 第72章 辩解:“我都说了不是我说的!是你自己要听的,现在倒怪我了?能不能讲点道理?” “狗叫什么啊?”陆陶然冷笑一声,“你把这种恶心人的事拿出来说,还先立牌坊说自己多不一样,这叫讲道理?又当又立,没见过你那么贱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着,周围的目光越聚越多,一旁吴宇良见叶棋被怼得说不出话,终于慢悠悠开口,却不是帮腔,反倒对着叶棋扬了扬下巴:“行了,别吵了,多大点事。” 这话听着是劝和,眼神里的戏谑却藏不住,叶棋哪能听不出来,偏这会儿被陆陶然骂得下不来台,周围又全是看笑话的目光,男生女生那边都落了个不讨喜,梗着脖子瞪着人,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最后狠狠踹了下椅子腿,扭过身去。 他刚坐正,吴宇良就凑过来阴阳怪气:“可以啊你,天天往女生跟前凑,人家搭理你吗?非要拿这些事出来说?” “也没说错啊,你他妈隔壁班的傻比人说的事,要缠到我们班男的身上,你贱不贱?……” 叶棋瞬间破防了,握拳的指节泛白,心里把陆陶然骂了千百遍,又悔得肠子都青了。 真草了,这女的怎么那么虎?说骂就骂,半点不留情面,原本想的好好的一出,愣是被她搅和成了笑话。 更让他心乱的是,裴纾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连句劝的话都没有,他压根猜不透裴纾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是不是也觉得他很恶心。 草,一天天的,烦死了。 这边叶棋窝着火生闷气,那边陆陶然骂完,胸口还微微起伏着,余怒未消。裴纾见她气鼓鼓的样子,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别气了,跟这种人吵不值当。” 陈冉也侧过头,点了点头附和:“就是,犯不着为这事儿生气。” 可陆陶然看着两人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那股火气没消,反倒窜出点憋屈来——她刚才大喊大叫的,结果这俩人在边上也不知道帮她骂两句,不是马后炮是什么? 合着就她跟个傻子似的在那较真,她们俩倒能沉得住气。 她于是一把扒凯裴纾的手,没好气道:“知道了。” 一体机里的歌不知何时切了,换成了一首慢调的苦情歌,带着点说不清的怅然。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一点伏笔的铺垫,sorrysorry各位,今天在复习,堪堪凑到三千字,明天周三满课+期中考,不更新(怎么会有人去图书馆复习忘带笔啊,啊原来是我 感谢观阅! 第27章水中月“有点招摇 这是国庆补课的最后一条,傍晚的风已经彻底褪了夏末的余温,残阳斜斜洒在高三楼的走廊上,照在金属栏杆反光晃出细碎的光。 提前班和高三的放假铃定在五点十分,离下课还有半个多小时,教室里的人已经开始悄悄收拾东西,笔袋拉链的轻响,书本归置的动静,混着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整个班已是蠢蠢欲动。 汤雯婧坐在位置上,手捏着笔,却半天没在卷子上落下一个字,目光时不时往窗外瞟——她不知道自己又在紧张什么,明明已经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一整个下午还是忍不住不停往窗外校门口那方向看。 明明他们这栋楼被树和学校里别的楼挡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见校门口,可她就是忍不住。 其实中午午休的时候,她就给母亲发了条消息,问下午放学会不会来接。 她家在城郊,离一中要坐四十多分钟的公交,往常父母忙着打工干活,从来都是她自己回去,唯有高一放暑假那次,她嘴馋想去校门口的蛋糕店买块慕斯,偏偏母亲突然就来了,还正好撞见她往店里走。 也是从那以后,每次周末或假期放学,她都会提前问一句。 倒不是盼着她爸妈能来接,她是真的已经被吓出ptsd了。 没等多久,母亲的消息就回了,只有两个字:【没空。】 汤雯婧看着屏幕,心里反倒松了口气,回了个“好 第73章 ”,把手机塞回桌肚。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香樟叶被风吹得晃,思绪也跟着乱晃,脑子里的弦突然又绷紧,那些刻意压下去的事,再次翻江倒海似的涌上来。 如果不是因为那些藏在手机里的东西,让她不敢反抗,以她的性格,怎么可能按着她们的意思,每天想狗一样被呼来喝去?! 为什么要在她好不容易想明白的时候又给她当头一棒?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和那些人划清界限了,明明她都那么努力了啊,为什么,为什么呢…… 好像她永远都那么倒霉——她也不想那么消极,每天怨天尤人,一点事情翻来覆去想了又想怎么也放不下,好像全世界都欠她一样,可事实是她就是运气差!就是什么坏事都会落到她身上! 她越想越觉得憋闷,胸口堵得发慌。父母从小对她,从来只有打骂和指责,永远是“你怎么这么没用”“别人家的孩子多争气”,从来没问过她开不开心,有没有受委屈,就连她小时候被人期付,说出去换来的也只会是“肯定是你自己不学好”。 她活了十几年,好像从来没被人好好爱过,从来都是要拼命刷存在感,拼命证明自己有用,才能被人记着,才能不被丢下。 在家就是这样,跟着林晓她们的时候也是这样,帮她们做这做那,生怕哪天没用了,就被踢出那个圈子。 她用力攥着笔,指节泛白,眼眶有点发热,这些委屈和愤怒每天都会不定时翻涌一遍,每次恨不得找个地方大喊一声,却又只能死死憋着。 直到后来跟裴纾、陆陶然一起吃饭,一起在教室里待着,她才第一次感受到,原来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可以是这样的。裴纾跟林晓她们完全不一样,她不会摆架子,不会支使人,说话也总是温温柔柔的。 她清楚记得每次自己说要去高二找人,裴纾看过来的眼神,就是是有担忧的。 她不是不想说,只是难以启齿,她也不敢说。那些像刺一样扎在她心里,让她不敢反抗,也不敢把这些事说出来,怕所有人都知道,怕自己会…… 毕竟那天中午,就是被他们在食堂看见了她和裴纾一起,才那样的,还好那次运气好,刚好有个老师来了。 可她不会每次都有那么好的运气的。 要怎么办呢? 她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啊…… *** 已然入秋,天黑得比以往早了不少,四点四十几的宜城已经浸在暮色里,夕阳缩成天边一抹淡红,把网吧的玻璃门映得发暗。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和吆喝声混在一起,闹得人耳朵发涨。 林晓叼着根棒棒糖,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着,屏幕上的游戏角色正追着人打,她眉峰挑着,嘴里骂骂咧咧:“操,这傻逼队友,会不会玩?” 她之前抽烟被她那继妹看见告了状,挨了她妈还一顿骂,这两天正闹着要戒烟,成天叼着棒棒糖,偶尔烦了或是瘾上来了,总觉得不得劲,脾气大的不行。 覃梓晨坐在旁边,刚做了新美甲的手指夹着鼠标,时不时瞥一眼林晓的屏幕,附和道:“确实菜,换我早冲上去了。” 刘家扬靠在椅背上,双腿搭在桌沿,玩得兴起,拍着桌子喊:“漂亮!拿下拿下!” …… 一局结束,有人揉着眼睛往后靠,看了眼手机:“五点了,撤吧?打一下午我快饿死了,去校门口烧烤摊整点?” “现在去?”边上坐着的张磊闻言头也没抬,“高三刚好下课啊,校门口指定堵得要死,车都开不过去。” “可不是,挤死了等会。”有人跟着附和。 几人正争执着统一不下意见,角落里的蒋自立突然笑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道:“哎,都玩忘了?今天不光高三,糖糖他们提高班也放假啊。” 这话一出,网吧里静了两秒。林晓咬碎了那根棒棒糖含在嘴里,转头看他,眼底闪过点玩味:“哟,还真是,把我们糖糖给忘了。” 刘家扬坐直身子,嗤笑一声:“那土包子,有啥好记的。” “话可不能这么 第74章 说。”林晓舔了舔嘴唇,还沾了点甜味,脸上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我跟糖糖以前在提高班,那可是好朋友,她放假,咱怎么也得去接一下吧?” “还是晓晓够意思!”张磊立马起哄,“这么惦记人,要换我有这样的大美女朋友天天想着我,不得高兴死了!” “高兴个屁,她配吗?”覃梓晨翻了个白眼,却还是起身收拾东西,“不过去看看也行,免得几天没见她忘了自己是谁的狗。” 刘家扬拽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肩上一搭,阴恻恻地说:“想想就气,以前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跟条狗似的,结果呢?居然能留在提高班,我们倒被踢出来了。” “就是!”覃梓晨踹了踹桌腿,声音拔高了些,“之前晓晓叫她过来送点东西,这唐货还甩脸子给她看,一个贫民窟出来的土包子,还他妈学人装清高,招笑呢?” 蒋自立笑得更贼了:“我不早说她爸妈给她这小名取得好吗?人如其名,是挺唐的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今几个正好,堵着她,好好关心关心人嘛,保准让她国庆回来考个好成绩。”刘家扬跟着笑道。 “就你小子坏。”林晓拍了他一下,眼里满是兴味,“走了走了,去校门口接人,晚了错过了怎么办?” 一群人闹哄哄地往外走,林晓和覃梓晨聊着天走在最前面。刘家扬搂着张磊的肩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说以前提高班的事,吐槽汤雯婧忘本。 暮色越来越浓,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一群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网吧离一中校门口不远,没走几分钟就到了,远远就看见已经有学生们背着书包往校外涌,林晓给覃梓晨使了个眼神,后者立马抬手拦了拦身后几个人。 “别急,找个地方等着嘛,门口那么多家长老师,注意点嘛。” …… 放学铃骤然响起,清脆的声响划破教室的沉寂。汤雯婧猛地回过神,手里的笔“嗒”地落在桌上,她愣了两秒,才慌忙收起东西,书包拉链拉得磕磕绊绊,还没完全从纷乱的思绪里抽离。 手忙脚乱地背起书包,抬头却看见裴纾正站在座位旁看她,不知已经等多久了。她魂不守舍地望着眼前的漂亮女孩儿,一时间现实好似和记忆重合,半晌没回过神。 直到对方轻轻喊了声:“走啦。” 汤雯婧木讷地点点头,小尾巴似的跟上她的脚步,两人顺着人流往楼下走。校门口早已热闹起来,学生家长和来往的车辆挤在一起,人声鼎沸。 这几天国庆补课,汤雯婧话明显多了些,偶尔还会主动跟她和陆陶然聊两句题,或是说些学校的琐事,可此刻,她又垂着头,脚步慢吞吞的,眉头微蹙,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沉闷,和前几天判若两人。 裴纾本就想着要和她好好聊聊了,见她这幅样子,愈发担心,斟酌着开口:“那个,就是,你这几个星期一直在找的朋友是林晓她们嘛?” 汤雯婧脚步顿了顿,没抬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可下一秒,她又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少女的脸色唰地白了,眼里的慌乱藏无可藏,赤裸裸地暴露在夕阳里,她嘴唇抿得紧紧的,盯着裴纾,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双手却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用力地指节泛白,好像在发抖。 ! 裴纾心里咯噔一声,一瞬间脑海深处,许许多多一直以来被刻意避免忽略的念头,登时全都钻了出来,收也收不住,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 只两三秒钟的功夫,汤雯婧又立马低下了头。 刚刚那一瞬间,她突然特别害怕。 她搞不懂自己在怕什么,裴纾的语气温和,没有半点恶意,可一听到“林晓”两个字,一想到那些藏在手机里的东西,她就控制不住地紧张,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裴纾心里好伤心,刚刚看到的满眼无措与恐惧还历历在目,她又仔仔细细看过眼前这个一直以来都特别努力的女孩子。 “抱歉,我没别的意思 第75章 ,就是觉得,朋友之间该是相互的。你总跑那么远去找她们,对她们那么上心,可她们从来没来找过你,这样的朋友,或许不值得你这么惦记。” 汤雯婧怔怔地抬头看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原来有人一直都看在眼里,还在替她着想,哪怕什么都不知道,也在悄悄关心她、想帮她。 一番话像一股暖流,撞进她憋闷了许久的心里,委屈和感动混在一起,让她差点就忍不住要掉眼泪了。 她微微抬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哽咽:“谢谢你,裴纾……谢谢你。” 这样苍白又无力,可除了这三个字,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学校的大路上人来人往,喧闹得很,汤雯婧最后还是没憋住眼泪,只得低下头,飞快地抹了下眼角,深吸一口气,逼着眼泪咽回去。 裴纾给她递了张纸,心里满是无力。她能感觉到汤雯婧心里藏着巨大的秘密和委屈,可她不愿意说,自己再多问,反而可能戳到她的痛处。 要怎么办才好呢? 两人并肩走在人群里,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外面马路上传来的车辆鸣笛声,可她们之间却只余下无边的沉默,在暮色里弥漫。 从教学楼到校门口的路实在不长,哪怕她俩一路磨磨蹭蹭,停下来好几次,还是很快走出了校门。 因为刚刚的一点小插曲消耗了点儿时间,这会儿门口的人流已经稀疏了不少,汤雯婧已经把眼泪擦干净了,只是眼眶还有点红,抬头对裴纾挤出个浅浅的笑:“我去对面等公交了,国庆快乐,拜拜。” “国庆快乐,月考加油。” 裴纾点头应着,看着她抓紧书包带,快步穿过马路,走进对面亮着暖黄灯光的公交亭,才收回目光。才转过身,就瞥见不远处的香樟树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她却难得地瞬间愣了一下。 谢逢野穿了件深驼色的冲锋衣,内搭简单的黑t,下身是剪裁利落的深色牛仔裤,脚上踩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全是牌子货——不过的确是挺好看的,衬得他身形挺拔,眉眼也比平时更惹眼。 干嘛啊,孔雀开屏呢? 这会儿门口人不多了,周围几个路过的学生都忍不住回头看,还有人悄悄凑在一起嘀咕,指指点点的,声音还不小。 “我不行了,那人真的好帅,我看了五六分钟了啊!” “喜欢就上啊,错过了没地方给你哭的。” “不敢啊,校门口那么多人要是被拒绝也太尴尬了。” “哎,他身上那件外套是不是……” “……” 裴纾没再听了,慢吞吞走过去,抬手戳了戳他的胳膊,调侃道:“有点招摇了啊,谢少。” 谢逢野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中午被我妈拉去饭局,吃完了还死活不让我走,刚刚没来得及换就过来了。” 他眼里带着点无奈,又故意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行,下次注意。” 裴纾被逗笑了。晚风卷着早秋的桂花淡香吹过来很好闻,她有点贪心地吸了一大口,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道有点尖的女声,音量大得穿透了周遭的喧闹—— “糖糖!这边!” 裴纾顿时怔住,眉头下意识蹙起——这声音,好像是林晓的吧? 以前虽然不熟,但总归在一个班,听多了也耳熟,这本来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可自从她开始琢磨汤雯婧的事情后,对这个人的一切都敏感了起来。 包括声音。 只一眨眼的功夫,裴纾立马回过神,顺着声音望过去。 谢逢野也跟着转了过去。 两人的视线落在几步之外的马路边,那里站着五六个人,看着不像学生模样。 只是站在最前面的女生披着长发,套了件oversize的黑色卫衣,下摆随意地扎进牛仔裤里,手里把玩着一根棒棒糖,恣意张扬得很。 她旁边的另一个女生涂着深色美甲,头发烫成小卷,正歪头往公交亭的方向瞟,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 第76章 的笑意。 男生们也没个正形,有个高个子的搭着旁边人的肩膀,穿件印着夸张图案的t恤,裤脚卷得老高,也有人双手插兜,歪着身子靠在路灯杆上,看着就吊儿郎当的。 几人凑在一起,透着股说不出的招摇劲儿。 而他们的目光,却齐刷刷朝着马路对面,裴纾顺着望去,公交亭及其周围挺大一块区域,都只有那么一个人。 汤雯婧依旧抓着书包带,身形在此刻却显得格外单薄,显然那声“糖糖”,喊的就是她。 谢逢野的眉峰慢慢蹙起。方才那道女声尖利又跋扈,和国庆前几天中午,他在行政楼回廊接水时,从楼梯拐角听到的那道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他瞥了眼身旁的人,见她脸色不知何时已经沉了下来,眼神里满是担忧,顺着她的视线再次看向那伙人,又落在公交亭里的汤雯婧身上,心里已然明白了大半。 马路对面的汤雯婧显然也听见了,她肩膀猛地绷紧,惊恐地抬头,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神慌乱地扫过对面的几个人,脚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这边的卷头发女生见她有了反应,笑容更大了些,抬手摆了摆又喊了一声:“还愣着干嘛?过来啊!” 作者有话说: 小汤的事下章应该就收尾了 上课好累,校园跑好累,做实验好累,写综述好累,写课程论文好累,蹬自行车好累,起床好累,学习好累,思考好累…… 所以有没有什么不累的事情推荐一下 感谢观阅! 第28章太平洋好心疼。 谢逢野的目光在那伙人里扫了一圈,落在那个穿夸张图案t恤的高个子男生身上时怔了两秒——有点眼熟。 旋即才反应过来,是这学期新换的同桌刘家扬。这人平时在班里吊儿郎当的,上课要么睡觉要么偷偷玩手机,下课就凑在后头和人打牌炸金花,起哄最积极,混得很,没想到会跟这群人凑在一起。 他收回目光,瞥见裴纾的手悄悄攥紧了,眼神死死盯着公交亭的方向,脸色透着点急。 马路对面的汤雯婧还是没动,后背绷得笔直,头垂得更低,像是想把自己缩成一团。 这边的一个女生见她不应,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嗤了一声,冲身边人说了句什么,几人便闹哄哄地往斑马线走,刘家扬还抬手喊了句:“磨磨蹭蹭的,等着我们请你啊?” 裴纾心里那点冲动涌了上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刚要开口,就对上谢逢野看过来的眼神。 他眼里没什么多余情绪,却没等她说话,先轻声问:“过去?” 少年就站在自己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眼神意外的沉着,裴纾心里一动,莫名感觉心头止不住的慌乱稍稍淡下去了一点,人也跟着冷静下来了。 对面那么多人,就这样毫无准备地冲过去绝对不是理智的选择。 可没等两人动作,对面的局势已经变了。 那伙人快步穿过马路,一人已经一把拽住汤雯婧的胳膊,力道看着不小,汤雯婧应基似的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就没动了,脸上却满是惊恐。 旁边的几人也围了上来,一左一右搂着她肩膀,也不顾她反抗,就径直往公交亭后面的小巷子里走。 裴纾的心跳一下子加快,脸色发白,下意识想冲上去,心里急得不行,心想汤雯婧怎么一点也不反抗,手腕却被谢逢野一把拽住。 “别急。”他声音低沉,带着安抚的以为,另一只手已经掏初手机飞快解锁,“先报警。” *** 开学那天事后,汤雯婧的日子过得其实还算平静。林晓他们搬去了普通班,她断了和那群人的往来,上课下课,去食堂都是一个人,身边没了喧闹,其实也是清净,只是偶尔看着别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心里会掠过点空落落的不平衡。 她以为日子就会这样按部就班过下去,直到大课间的铃声响起,手机突然震个不停,屏幕上跳着林晓的名字。 后来再忆 第77章 起当时的状况,她依旧承认自己当时是很高兴的,认为林晓终于想起她这个朋友了,再看到后面消息里说“肚子好疼”“忘带卫生巾”“好难受”,那份高兴又变成了真切的担忧。 她没多想,抓着饭卡就往校门口的小店跑,买了卫生巾和热乎的红糖奶茶,又一路狂奔穿过大半个操场,跑到林晓所在的高二教学楼。 直到爬到四楼她扶着墙喘得直不起腰,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贴在脸上,手里的东西勒得手指生疼,再看见走廊上的林晓时,所有的期冀都一瞬间成了笑话。 她不知所措,站在原地好久没回过神来。 “糖糖。”直到林晓笑着朝她走过来,语气亲昵地又喊她一声。 可她眼里却满是戏谑。 汤雯婧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就是个小丑,被人耍得团团转。 林晓却不以为意,过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掂量了一下,笑着说:“谢谢你啊糖糖,我还以为你早把我们忘了呢。当初搬走的时候,不是说就算不在一个班,也还是好朋友,要经常一起玩吗?这都开学多久了,你一次也没来找过我们呢?” 汤雯婧抿着唇,喉咙堵得发慌,半天憋出一句:“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别急着走啊。”林晓拉住她的胳膊,不容抗拒地开口,“大课间有半个小时呢,难得见一次,陪我们待会儿。” 旁边的覃梓晨也凑过来:“对呀,来都来了,帮我们个小忙呗。我们想喝水,但是高二这边只有行政楼那有饮水机,有点远,你帮我们接几瓶过来嘛。” 说着,她冲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几个人立马从包里掏初几个空矿泉水瓶和饮料瓶,递到汤雯婧面前,咔嚓咔呲作响。 汤雯婧没在高二这栋楼待过,自然也不知道他们说的“有点远”具体是多远,只是看着那堆空瓶子,心里就咯噔一下。 她以前也没少帮林晓接水,只是他们明明都有自己的水杯,此刻却递了一堆塑料瓶到她面前——说的是要她帮忙接水,其实只是想消遣她吧。 “好不好糖糖?算我求求你了嘛?你以前都会帮我接水的。”见她半晌没动,林晓又上前挽了她胳膊,恳求似的说道。 汤雯婧的手指蜷了蜷,捏着衣角没动。林晓还挽着她的胳膊,脸上的笑依旧甜:“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呀,糖糖。那时候不管我让你做什么,你都立马答应,怎么现在生分了?” 周围的人都看着,有几个还跟着起哄:“就是呀,接个水而已,又不是什么难事。” “林晓都求你了,你还不答应?” …… 汤雯婧抬眼,瞥见林晓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耐,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散了。不知为何她今天一直有种不祥的预感,觉得要是自己不答应,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算了,管他们真要喝还是干嘛,不就接个水吗?接完她就能走了吧。 最后一次了,以后无论他们说什么,她都不会再上当了。 没事的,没事的,就这一次了。 她咬了咬唇,接过那装满空瓶子的袋子,塑料瓶碰撞着发出呲呲的摩擦声,她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好。” “我就知道糖糖最好了!”林晓立马松开她的胳膊,笑得更欢了,又故意提高声音,“辛苦你啦。” 覃梓晨也跟着笑:“快去吧快去吧,我们等着喝水呢。” 汤雯婧没说话,明明拎的是一兜空瓶子,转身往楼梯口走。背后传来他们压低的笑声,那些细碎的议论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你看我们多好,还陪你一起过来接水。” “可不是嘛,这么远的路,让你一个人来多孤单。” “她乐意呗,以前不就爱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跑腿。” …… 她攥紧手里的带子,脚步不敢停。行政楼离这儿确实远,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还要拐两个弯。 然而他们嘴上说着太远了懒得过来,实际却又跟了她一路。 回廊里静悄悄的,于 第78章 是他们也不说话了。汤雯婧走到饮水机旁,刚拧开瓶子接水,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林晓和覃梓晨带着那两个男生,晃晃悠悠地站在了她边上。 “我们怕你一个人无聊,过来陪你呀。”林晓笑得无辜,眼神却在她身上扫来扫去,“这么多瓶子,你得接多久呀?早知道我们就少拿几个了。” 覃梓晨靠在墙上,抱着胳膊:“可不是嘛,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拎得动,实在不行,我们可不会帮你。” “不过嘛倒是可以求求我们刘哥,说不定人一个心软就答应帮你了呢?” “六六六,”一旁的刘家扬闻言立马露出一个十分夸张的表情,“真当我做慈善啊?我有那么空,好歹也得是盛心怡那样的大美女还差不多啊。” “盛心怡盛心怡,我看你转到13班之后天天提这女的,这么喜欢就去追呗,天天和我们说有个屁用。”覃梓晨揶揄着。 “哎,这才认识多久啊,上去就这样吓到人妹子怎么办,再说今年高一刚进来好几个长得挺漂亮的妹子,再看看。” “那你还挺有打算喏。” 几个人聊着聊着,内容就开始不三不四起来,莫名其妙又阴阳怪气起了汤雯婧。 林晓就是在这时突然呵斥了他们两句:“别这么说,糖糖在帮我们忙呢。” 汤雯婧没搭话,她已经不在乎林晓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了。 水流哗哗地响,她神经有些麻木了,脑子里来来回回只想着等会儿上课铃怎么办?来不及回去怎么办? 等所有瓶子都接满,汤雯婧拎起袋子,胳膊被勒得生疼。她刚要走,就被林晓拦住了:“别急呀,这么重,你一个人怎么拎回去?”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男生就上前一步,看似要帮忙,实则故意撞了一下汤雯婧的胳膊。她吃痛手松开一瞬,里面的几瓶水就掉了出来,咕噜噜往边上滚。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男生笑嘻嘻地道歉。 林晓捂着嘴笑:“你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汤雯婧没接话,只弯腰把水一瓶一瓶捡起来装好,转身准备离开。 胳膊却突然被人猛地拽住,甚至没等她反映过来,就已经被硬生生拉进了旁边楼梯拐角的布帘后面。 布帘挡住了外面的光,里面黑漆漆的。汤雯婧挣扎着想要出去,林晓和覃梓晨却死死按住她的胳膊。 “干嘛不理人?”林晓的语气沉了下来,没了刚才的笑意,“我们让你做点事,你就这么不乐意?” 汤雯婧咬着唇不说话,只是拼命挣扎。她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抬手就去推林晓,指甲却不小心刮到林晓的胳膊,那一道立马辣辣的。 “你敢抓我?”林晓火了,抬手就往她脸上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汤雯婧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火辣辣地疼,所有隐忍着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眼里瞬间涌满了泪水。她猛地抬起头,撞向林晓的肩膀,嘴里喊着:“你们放开我!耍人很好玩吗?是不是他妈有病啊你?” 林晓和覃梓晨也没料到她会这么反抗,一时竟有点按不住她。覃梓晨拽着她的头发,把她往墙上撞,“你还他妈他妈的起来了?给你脸了是不是?” 汤雯婧疼得闷哼一声,却依旧不肯服软,手脚并用地挣扎,甚至抬脚去踹覃梓晨。 她才不怕,他们又没什么能威胁她的东西,说到底也是他们先翻脸动手的,大不了斗个两败俱伤——反正她从小被打的多了,也不差这么些。 但绝对不能白白挨打,她全都要打回来! “你们两个还站外面干嘛啊?!”林晓朝着布帘外喊了一声。 刘家扬和另一个男生很快走了进来,一左一右架住汤雯婧的胳膊,其中一个高个子的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另一个伸手捂住了她的嘴,让她发不出声音。 汤雯婧拼命扭东着身体,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可男生们的力气太大,她被死死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第79章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没有停止反抗,尽自己所能逃离他们的钳制。 直到她看着林晓掏初手机,打开相机对准她,看着覃梓晨伸手去扯她外套里面夏季校服的领口。 那一霎,迟来的恐惧像潮水一样猛地涌上来,眨眼间便淹没了她。 她记忆有些错乱,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是不是仍在挣扎着,只记得当时周围一片昏暗,自己被死死按在冰冷的墙面上,校服领口被扯得变形,布料摩擦着脖颈,带来一阵接一阵刺痒的疼。 林晓的手机举在眼前,屏幕亮得刺眼,她便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林晓脸上,那副扭曲的模样,像噩梦一样刻进她心里。 紧接着闪光灯一下两下三下…… 猝不及防的白光接连炸开,刺得她又闭紧了眼,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别动。”林晓的声音裹着笑意,却冷得刺骨,“拍几张留个纪念,以后乖乖的,不然就让全校都看看——我们糖糖脸长得不怎么样,那身材应该还好吧?总得占一个嘛。” 因为挣扎的缘故,覃梓晨的手不停蹭过她的身体。 汤雯婧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明知道对方也是女生,可她还是感到了难以言喻的屈辱。 嘴一直被捂着,她怎么样也发不出声音,不知过了多久,那只在她身上乱蹭的手终于收了回去,肩膀也跟着一松。 她以为结束了,刚想撑着墙爬起来逃跑,却突然又被拽住头发,狠狠往后一扯。 “还想跑?” 头皮火辣辣的疼,汤雯婧眼前一黑,瞬间的眩晕里,她猛地挣开那只手,踉跄着爬起来。眼前的白光还在晃,她看不清人脸,只凭着本能扑过去,一把攥住了那台还亮着屏的手机。 “还给我!”林晓尖叫着去抢,覃梓晨也扑了上来,指甲挠着她的胳膊。 汤雯婧抓着手机,转身要跑,下一秒手腕就又被两只手死死扣住——是那两个跟来的男生,他们一左一右,再次钳住了她。 “放开!”汤雯婧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拼尽了力气去挣,手腕被勒得生疼,可男生的力气太大,她根本动不了。 林晓趁机扑过来,伸手去抢手机,指甲刮过她的手背,留下一道红痕。 争夺间,手机的屏幕亮了又暗,闪光灯还在偶尔闪烁。汤雯婧看着林晓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脸上的笑彻底撕碎,只剩狰狞。 她突然红了眼,不管不顾,抬手将手机狠狠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闷响,手机撞在墙根的瓷砖上。 林晓的动作顿住,脸色瞬间铁青。 汤雯婧顾不上别的,趁他们发愣的瞬间,猛地甩开男生的手,转身就跑。手脚并用地往楼梯口冲,校服被扯得歪歪扭扭,头发散了满脸,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 她越跑越快,脚步踉跄得像要摔倒,却死死咬着牙,一口气冲回高三教学楼的厕所里。大课间已经快结束了,高三学生早就都回教室里坐着了,厕所里这会儿没人。 还好,还好没人。 汤雯婧扶着门框大口喘气,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腿软得站不住,强撑着对着镜子重新扎了头发,又洗了手,把秋季外套的拉链拉了上来。 那天之后,她就一直心存侥幸。手机被砸得那么狠,说不定修不好了,那些照片也就没了。那一天一夜,她不停地安慰自己,让自己不要想那么坏——或许她也是有运气好的时候。 可第二天晚上,手机还是跳出林晓的消息——是一张手机的照片,屏幕崭新,看不出半点破损。 紧接着,消息一条接一条跳进来: 甜橙。:糖糖你看,修好了呢 甜橙。:明天中午吃完饭来找我们吧,上次的事是意外,我们都有问题,见面道个歉 甜橙。:上次你接的水我们都没喝到,上课铃就响了 汤雯婧盯着屏幕,浑身发冷,觉得自己跌入了万丈深渊。 人一旦有了顾忌,就会变得畏手畏脚。 行政楼饮水机那块楼梯回廊交界处是监控死角,她没有证据。而那些 第80章 照片又像把刀架在她脖子上,让她不得不任由林晓他们摆布。从那天起,她终于是不敢反抗了。 长达一个多月的霸林,没有一天安生。 她几乎要习惯这样的日子,也觉得他们要是觉得没意思了自然会放过她的,毕竟她家里没钱没背景,长得也普通,除了好期付好消遣,她实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会招惹他们了。 后来她和裴纾他们一起吃饭,又安慰自己世上还是有好人的,偏偏那天又正好被林晓他们撞见。 那天中午后来,她实在不太好。 “说,错哪了?”林晓的声音清凌凌的,跋扈又不耐。 覃梓晨拽着她的头发,把她往墙上按:“谁让你跟裴纾走那么近的?是不是想找人帮你啊?” 汤雯婧被按得生疼,却不敢反抗,只能咬着唇不说话。 但那天她运气又真的不错,平时在中午时分空无一人的回廊,突然传来一个老师的脚步声。林晓他们脸色一变,飞快地松开她,骂骂咧咧地跑上了楼梯。 来的是个中年男老师,看了眼头发散乱的女生,也只是象征性地问了句:“没事吧?怎么一个人在这?” 汤雯婧摇了摇头,喉咙堵得发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怕老师追问,怕惹怒林晓他们,只能低着头,小声说:“我没事,老师。” 那老师也没多问,摆了摆手让她回教室,转身就走了。 汤雯婧站在原地,风只是有一点凉意,却吹得她浑身发抖。 怎么办啊,她好像永远逃不掉了。 …… 天色本就有些暗了,巷子又偏僻,路灯的光被高墙挡在外面,只漏进零星几点,勉强照亮地上的碎石。 汤雯婧被几人推搡着摔在地上,书包掉在一旁,书本散了满地。林晓嘴里还叼着糖,笑得有些恶毒。 “糖糖?刚蒋自立还跟他们说你这名字好听呢。”刘家扬蹲下来,用鞋头踢了踢汤雯婧的胳膊,语气轻佻,“可我一个男生总叫不顺口,怪娘炮的,要不以后就叫你小唐人吧?” 周围的人立马哄笑起来,覃梓晨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本,随手往汤雯婧脸上扔:“小唐人,挺贴切啊。” 汤雯婧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含混着鼻涕往下流。 少女藏在巷口的阴影里,死死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录制的界面,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 她胸腔里像堵着一团火,又闷又疼,在听到“小唐人”那三个字时,理智几乎要被冲垮——他们不仅霸林汤雯婧,还侮辱牵连无辜的疾病患者,卑劣又无耻。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一边录视频一边分屏给班主任老鱼头编辑消息,最后还是没忍住,捂住嘴低低地哭出了声。 怎么还没回来,警察怎么还没来? 汤雯婧的哭声越来越轻,刘家扬还在不停地嘲讽,林晓甚至抬脚要往她身上踩。 裴纾觉得自己等了好久好久,似乎有点缺氧,整个人都要没力气,恍惚间,才听见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吼叫声。 “住手!都不许动!” 她顿了半拍才回过头,看见谢逢野领着几个警察快步跑过来。警察冲上前,一把拉开林晓几人,反剪了他们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林晓挣扎着尖叫,却丝毫无法动弹,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我们就是跟朋友闹着玩!”刘家扬还在狡辩,却被警察狠狠按在墙上。 …… 巷子里登时一片混乱,乱七八糟的声音混在一起。谢逢野快步走到裴纾身边,看见她满脸泪水,眼眶通红,好心疼。 却来不及做什么,裴纾已经跑到了汤雯婧身边,抱着人哄了。 汤雯婧浑身是土,校服又脏又皱,脸上还沾着泪痕和尘土,眼神空洞得吓人。她抬起头,却被人一把抱住,嘴唇动了动,半天只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嗫嚅。 她想说没事的,我已经习惯了。 可是嗓子有点哑,发不出声音。 然而抱着她的女孩子却好像比她还难过,轻轻拍着她 第81章 的后背,哄小朋友一样在她耳边不停地重复:“别怕,没事了,警察来了,他们不能再期付你了。” 怎么好像有点哭腔,是因为看到她被期付,所以哭了吗? 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呢? 汤雯婧觉得自己好奇怪,可能真被打傻了吧,都这样了还有闲心思揣测别人。 但是好像真的,转移了一点注意力,她就没那么难受了…… 作者有话说: 写到唐氏综合征那个梗,嗯,非常不尊重人,想借此机会在文里探讨一下,如果可以,还是恳请各位不要用这个词骂人 唉。感谢观阅。 第29章求不得裴纾眼眶一 警察控制住林晓等人后没过多久,老鱼头也闻讯赶来了,看着眼前的狼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快步走到警察身边,低声交涉了几句,证明了几人一中学生的身份。警察核实了身份,鉴于几人都已满16周岁,已达到行政责任追究年龄,且行为涉嫌侮辱、恐吓,当即决定先带回派出所做笔录,后续再联合学校和双方家长处理。 红蓝交替的车尾灯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老鱼头看着靠在裴纾怀里浑身狼藉的汤雯婧,难得讲了句很温柔的话:“别怕,先去医院做个检查,我这边联系你家长。” 不知是不是错觉,老鱼头说到那句“我这边联系你家长”时,汤雯婧好像突然中国人都抖了一下。 她有点担心,立马抬头:“余老师我也去。” 谢逢野早已通知了家里司机的电话,这会儿都已经到了,闻言对老鱼头说:“老师,我家司机在巷口等了,先送她去医院。” 老鱼头这才注意到在场这个不是自己学生的男生,目光在他和裴纾之间转了一圈——这男生穿着考究,样貌也出众,却一直和裴纾待在一起,两个人似乎很熟的样子。 几人很快上路,车子平稳行驶,车厢里很安静,老鱼头侧头看了眼裴纾,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裴纾,那男生是你男朋友?” 旋即又语重心长地说:“高中阶段还是要以学习为主,你成绩好也不能放松警惕。谈恋爱总归会分心,影响学业不说,还容易出别的岔子,以后要注意分寸。” 裴纾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头:“余老师,您误会了,他是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们爸妈都认识的。” 老鱼头“哦”了一声,眼神里还是带着点不放心。 裴纾心里有点哭笑不得——这已经是第几个人了? 谢逢野从后视镜里瞥见裴纾无奈的神色,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医院检查很快结束,还好只是些皮外伤和轻微软组织挫伤,没什么大碍,医生开了外用的药膏和口服药,几人便动身前往派出所。 夜色渐浓,派出所的灯光亮得刺眼。接待的民警已经等候在大厅,领着几人分别去做笔录。 裴纾先走进询问室,把手机里录制的视频导给民警,画面里林晓等人的辱骂、推搡和威胁清晰可见,成为关键证据。 等轮到汤雯婧做完笔录时,谢逢野却跟着进去了:“你好,我这里还有一段录音,可能和这件事相关。” 密闭的房间里,民警接过手机,按下播放键。录音里先是传来女生的闷哼和争执声,紧接着是女生跋扈的质问,后面还有男生的起哄和拉扯声,背景音很杂,声音不算特别清晰,却也足够还原当时的场景。 汤雯婧站在一旁,听到录音里的声音,浑身一震,旋即猛地抬头看向谢逢野。 这段录音正是国庆前那个中午,她一直以为是运气好,刚好有老师路过发现了她,没想到竟是谢逢野在背后帮了忙。 民警听完录音,抬头看向谢逢野:“这段录音是什么时候录的?具体情况说一下。” “九月二十七号中午,”谢逢野看了眼录音的时间,语气平静,条理清晰。 “当时我去接水,听到楼梯拐角有争执和肢体冲突的声音,就把手机放在饮水机上开始录音, 第82章 然后去行政楼各办公室找了老师,告知了现场情况,等看到有老师过去,我才离开的。” 民警点点头,在记录本上飞快记下。 汤雯婧她看向谢逢野,眼神里满是意外和感激,心想这两个人总是在帮自己。她攥着衣角,眼眶微红,小声道:“谢谢你们。” 谢逢野淡淡点头:“举手之劳。” 后续的笔录流程很规范,民警分别核实了几人的陈述,固定了视频、录音等关键证据,告知几人后续会依法处理,若涉及治安管理处罚,会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第四十三条的规定,对林晓等人的侮辱、恐吓、故意伤害行为作出相应处罚,同时会联系学校和双方监护人,协商后续赔偿和教育事宜。 几人从里面出来回到门口大厅。裴纾看见老鱼头正和一对中年男女说话,男的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卷着,女的则是一件有点皱皱的黑色长袖——她一眼认出这是汤雯婧的母亲。 汤雯婧看到他们,脚步猛地顿住,肩膀下意识地缩了缩,刚才在询问室里稍稍平复的情绪,又瞬间紧绷起来。 裴纾心里咯噔一下,这次绝对不是错觉了,她清清楚楚看到汤雯婧抖了一下。 是在怕吗?怎么会…… 父母遇到孩子遭遇这种事情,总会心疼的。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汤雯婧的母亲只是抬眼扫了她一眼,眉头皱了皱,没半点心疼的神色,反而带着点说不清的不耐烦,转头对老鱼头说:“余老师,真是给您添麻烦了,这孩子就是不让人省心。” 汤雯婧的父亲也跟着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是啊,让老师费心了,回头我们一定好好说她。” 裴纾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对父母。汤雯婧校服上还沾着尘土,脸颊有淡淡的红肿,可她的父母,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丝对施暴者的愤怒,甚至连多看女儿一眼都显得不情愿,反倒急着给老师道歉,好像女儿遭遇霸林是件丢人的事,给他们添了麻烦。 汤雯婧低着头,指甲被用力嵌进肉里。母亲看她这副样子,更不高兴了,伸手推了她一下:“愣着干嘛?快给余老师道个歉,说以后再也不惹事了。” 那力道不算重,却让汤雯婧踉跄了一下。她咬着唇,喉咙堵得发慌,半天憋出一句细若蚊蚋的:“余老师,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老鱼头看着这情形,脸色也有些复杂,叹了口气说:“孩子没做错什么,是受害者,该道歉的不是她。你们先带她回去好好休息,后续事情学校会和派出所沟通。” “是是是。”汤雯婧的母亲尴尬地应着,又催促道,“快走吧,别在这儿耽误人家办公,丢人现眼的。” 汤雯婧被父母一左一右地夹着往外走,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裴纾,眼神里满是委屈和无措,像只被遗起的小猫。 裴纾心里揪得难受,赶紧快步上前,趁着她父母不注意,悄悄拉了拉汤雯婧的胳膊,压低声音说:“要是有不开心的,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汤雯婧看着她,眼眶瞬间红了,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就被父母拽着走出了派出所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裴纾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她又想起暑假那次,汤雯婧被母亲在校门口打骂的场景——其实早在汤雯婧在微信上骂了她那天晚上,她就已经想过这些。 从她开始懂事的时候,萧兰玉和裴清和就一直和她说一个道理,看人要看心,遇事要留善。 有些人的尖刻与冒犯,或许也藏着不为人知的委屈。她当初没因汤雯婧的一时冲动而计较,便是因为想到了她的家中状况。 只是如今亲眼看见这对父母对受了委屈的女儿这般冷漠,就更加能理解汤雯婧当初会说出那些话的原因。 没有谁天生就选择用尖锐包裹自己,汤雯婧那些没来由的戾气,不过是长期在缺爱与苛责里,被逼出来的一点可怜的自保。 *** 和老鱼 第83章 头告别后,两人沿着街边往路口走。天已经彻底黑透,路灯的暖光铺在人行道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裴纾低着头,脑子里乱糟糟的,最近经历的所有事,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整个人都恹恹的。 肚子却突然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沉默被打破,谢逢野在一旁低笑出声,转头看她,眼神和平时散漫的模样很不一样:“仙人,终于想起来饿了么?” 裴纾很难不被逗笑,却还是很颓丧,点点头,声音没什么力气:“嗯。” 谢逢野掏初手机把屏幕递给她看:“正好快到一流了,去吃火锅?徐绪他们已经到店里了,李承蛰还说给我们点了奶茶。” 裴纾没异议,跟着他往巷子里拐,七八分钟就到了。 这家火锅店名叫“一流”,是几人从小吃到大的,店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暖黄的灯光透着烟火气,老远就闻到了汤底的鲜香。 推开门,里面已经闹哄哄的。徐绪正趴在桌上玩手机,贺佳音在调蘸料,李承蛰看见他们进来,立马挥手:“这儿这儿!喏,这是你俩的奶茶。” 裴纾走过去坐下,没什么精神地戳开奶茶喝了一口,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的郁结却不散。 “你们俩这么晚还没吃饭?”徐绪把一串肥牛放进锅里,“刚李老喆说你们也来我还以为开玩笑呢。” 谢逢野拉开椅子坐下,随口答道:“有点事耽搁了,刚忙完。” “啥事儿啊?比干饭还重要?我们这可是夜宵了。”徐绪这会儿还没注意到裴纾状态,抬起头一脸好奇地打量了一下两个人,奸笑起来,“哦~不会是——” 谢逢野踹了他一脚:“想啥呢?正经事。” 然后下一秒后背又被一旁地贺佳音“啪”得来了一巴掌,他痛的七歪八扭,惨叫连连:“能不能轻点啊佳音姐,我不说就好了……” 结果又被两个人一起瞪着,李承蛰在一旁笑得不行。 徐绪:“……” 他正要委屈,斜眼却瞥见谢逢野边上的裴纾一直低着头在发呆——他们刚刚那么大动静,她就坐边上,却好像完全没注意到。 徐绪怔了一瞬,意识到可能有什么事,立马紧张的看向谢逢野,后者也没细说,只给几人递了个眼神,徐绪立马识趣地闭了嘴,转而聊起了游戏。 锅里的红油咕嘟冒泡,肥牛卷烫得卷了边,徐绪夹起一串往嘴里塞,突然想起什么,含糊道:“上次组队打排位,遇到个队友菜得离谱,技能全空,最后还骂辅助没保护好他。” “这种人我碰到一个举报一个。” 李承蛰立马接话,把筷子往碗沿一搁:“谁说不是,这种人就纯唐,打不来别打……” 他话音未落,一直低着头的裴纾突然猛地抬起了头,眼神直直地看过去。 她身边以前从没人玩过这个梗,今天却连着听到了两次——巷子里刘家扬他们笑着喊“小唐人”的声音,和眼前李承蛰随口说出的“唐”,像两道重音撞在一起,敲得她耳膜发疼。 原来不止是林晓那群施暴者,连自己身边亲近的朋友,也会随口把这样的话挂在嘴边,不觉得有任何问题。 或许他们在说出口的时候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听到有人这么说,也就学来了,所以也不会想会不会有人会被这个词戳中痛处,更不会想到这是对一群无辜患者的冒犯。 这才不是什么能用一句轻飘飘的“说习惯了,没别的意思”掩盖过去的,都拿来骂人了,难道其中侮辱轻视的成分还能被洗白吗? 难道因为说顺口了,无意的,别人都这么说,就可以被原谅纵容吗? 这也可以,那也没事,人的底线不就是这样一点点一点点变低的吗? 难过和无力感霎时间涌上来,裴纾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李承蛰被她看得一愣,脸上的笑意僵住,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有点紧张地问:“不是,怎、怎么了?我说错啥了?” 谢逢野原本正低头回消息,听见动静也立马抬眼,他没听见李承蛰和 第84章 徐绪刚才聊的内容,只是瞥见裴纾泛红的眼眶,打字的动作一顿,手机屏幕暗下去,眼里的散漫瞬间褪去:“怎么了?” 店里的喧闹好像突然远去,几人都没了声音,齐刷刷看向裴纾。 裴纾咬着嘴里的肉,转了转眼珠,想把眼泪憋回去。她拿筷子的手微微发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很认真地说:“喆哥,以后,可以不要说那个词了吗?” 李承蛰还在懵——他已经不记得刚刚自己讲了什么了,却还是点了点头:“……昂,好。” 裴纾别过脸,看着窗外的路灯,眼泪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讲的云里雾里,还莫名其妙哭了,李承蛰肯定没听明白,但她不能乱和人提汤雯婧的遭遇,也不想再回想那些刺耳的辱骂,可是她心里想的那些,想的好多好多,又要怎么说出来,又要怎么才能说清楚呢? “唐氏综合征那个梗。”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很不尊重人。那些患者没有做错什么,不该被拿来当玩笑,更不该被用来当作骂人的话。”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 第30章叮叮糖眼底是难以 从一流火锅店出来时,夜色已经沉得彻底。街面上的行人稀了些,路灯的暖光铺在柏油路上,拉出两道并肩的影子,一前一后,慢慢晃着。 谢逢野侧头看了眼身边的姑娘,眉头微微蹙着,眼神落在脚尖前的地面,没什么光彩,显然还没走出来。 世上总有一类人情感细腻得不像话,会把别人的难处揽在自己心里琢磨,明明已经做得够多了,却总还会纠结着想好久。 他们纾纾就是这其中之一。 从巷子里的霸林,到派出所里汤雯婧父母的冷漠,再到刚才李承蛰那事儿,桩桩件件都戳着她的底线。 她嘴上没多说,心里肯定早已经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晚风卷着秋夜的凉意吹过来,带着点街边小吃摊残留的烟火气。谢逢野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这份沉寂,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清脆的声响—— 叮叮当——叮叮当—— 是小铁锤敲在铁板上的声音,脆生生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裴纾的脚步顿了顿,下意识抬起头,眼神终于有了点松动,带着点期待,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去买?”谢逢野停下脚步,尾音轻扬,染了点不易觉察的纵容。 裴纾转头看他,眼里不知何时又蒙着点水汽,点了点头,不知是不是晚上哭太多了的缘故,声音也软了好多:“嗯。” 两人顺着声音往前走,没几步就看见街角蹲着个老汉,边上放着俩扁担篓子,里面全是一袋一袋的麦芽糖和芝麻糖。 他们要了两袋不一样的,转头往小区的方向走,脚步却放慢了些。 谢逢野瞧着她不停用舌头把糖从左边推到右边,又推回左边,然后含一会儿又慢吞吞嚼着咽下去,再到他手上袋子里偷摸两颗塞嘴里,仓鼠一样。 啧,吃糖了还眉头皱得老紧呢。 一个不留神,手臂突然又被重力拽得往下一坠——裴纾吃完了,又来摸了。 谢逢野把袋子打开让她拿,嘴上却说:“还吃呢?准备给裴叔医院牙科冲业绩了么?” “……”裴纾动作一顿,看了他一眼,还是义无反顾地把糖塞进了嘴里,“那你报销吗小谢,糖是你买的呢。” 谢逢野没想到她倒打一耙,偏头低笑了声:“叫小谢可拿不出那么多钱。” 没等人答话,他又开口:“这不好着吗,干嘛一直皱着脸,丑死了,回头汤雯婧没事,你倒先愁出个好歹,人姑娘不得自责死了。” 裴纾没忍住笑了一下,虽然还是愁眉苦脸的,但也跟着皮了一下:“其实前面都是铺垫,想趁机嘲讽才是真的,现在谢少讲话真是越来越有深度了,乍一听都没法领悟透彻。” “好心安慰呢,又瞎掰扯。吃糖还不笑,不就是浪费我钱吗?”谢逢野见她脸 第85章 上露出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于是勾了唇角。 他趁热打铁,很认真地再次看向她,语气也跟着认真了,“纾纾,知道我要说什么吧?” 当然不用他说,裴纾心里一直都知道,有些事不是人力能掌控的,何况到了这地步,剩下的事也确实不是她能干涉的了。 她默了两秒才侧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轮廓分明,视线定定地看着她,没了懒散劲,她这一瞬忽然觉得好像在眼前这个无比熟悉的人眼里看到了一点陌生的东西。 好奇怪。 她突然觉得这样盯着一个大男生看好奇怪,然而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其实已经看了好久,久到谢逢野被看得脸和耳根都漫上了热意,久到在她移开视线的同时谢逢野正好开了口—— “我脸上沾什么了?” 裴纾收回视线的动作一顿,又反回去看了一眼:“没呢。” 眼里还是那么坦诚。 谢逢野一下子耳朵和脸也不烫了,心猿意马的紧张劲儿也散了,泄气似的叹了口气,心里也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望。 庆幸她没看出来,失望她没看出来。 人怎么能矛盾成这样呢。唉。 真没出息。 …… 国庆两天假期过得飞快,裴纾偶尔会收到汤雯婧发来的消息,但也只是寥寥几句,说老鱼头已经和双方家长沟通过,国庆最后一天下午返校后统一到学校处理,涉事的几个人和家长都会到场,而那些让她提心吊胆的视频和照片,也早在派出所那晚就被依法处理了。 裴纾看着这些消息,明明事情是在往好的方向进展,心里却还是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顾虑,始终挥之不去。 返校那天傍晚,天阴沉沉的,风卷着路边的落叶打着旋,空气里透着股湿漉漉的凉意。教学楼里已经亮起了灯,走廊上满是学生们的书,一摞一摞叠着,月考的紧张氛围扑面而来。 裴纾走进教室时,陆陶然已经坐在座位上被议论文素材,她扫了眼汤雯婧的位置,空着,桌肚里书也没整理,显然人还没来过。 老鱼头踩着晚读的铃声匆匆走进来,眉头皱着,语气急促地叮嘱:“今晚考语文,答题卡填涂规范记清楚,不许作弊,有问题找班长,我还有事要处理。” 裴纾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想汤雯婧多半是赶不上今晚的考试了。 晚读的琅琅书声在教室里响起,她却没什么心思,目光时不时往门口瞟,直到预备铃打响大家拿着铅笔袋匆匆前往各自的考场,考试开始,她只能压下心头的念头,拿起笔开始答题。 接下来两天的考试,汤雯婧就回来了。她依旧背着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书包,脸色虽然比以前要好了一些,眼底却好像总蒙着一层疲惫。 裴纾每次看她笑都觉得心里好苦,可月考正在紧要关头,她怕自己一问,反倒勾起汤雯婧的情绪,影响考试发挥,就想着要多陪陪她。 虽然还是三个人一起吃饭,但两人的关系终究在不知不觉里更密了些,落在陆陶然眼里,渐渐攒起了说不清的不爽。 这俩人干嘛呢,放个假回来一下子搞得有多好似的,显得她像个多余的。 陆陶然心里憋着股莫名的气,裴纾其实也隐隐察觉到了,只是汤雯婧的事不能声张,她没法跟陆陶然解释清楚这几天的变故。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那天,夕阳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教室,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 学生们忙着对答案,教室里闹哄哄的,汤雯婧难得主动过来叫裴纾和陆陶然一起去食堂。 却见陆陶然抬起头,脸上挂着笑,语气却不大好:“不了,我跟隔壁班同学约好了,你们自己去吧。” *** 饭后的操场浸在晚风中,夕阳把云层染成淡橘色,余晖洒在塑胶跑道上,泛着暖融融的光。香樟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落在草坪边缘,偶尔有三三两两的学生笑着跑过,脚步声和嬉闹声散在空气里,月考后的松弛感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一中。 裴纾和汤雯婧并肩走着,两人 第86章 都没说话,只是慢慢绕着操场踱步,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 裴纾正低头踢着一颗小石子,忽然听见身边的汤雯婧轻声开口:“裴纾,我想跟你说点事。” 裴纾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汤雯婧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看台,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比这两天考试时多了几分沉静。 她没想到汤雯婧会主动提起,心里掠过一丝惊喜,随即点了点头:“嗯,你说。” “这两天考试,我一直没敢跟你说。”汤雯婧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我怕说了那些糟心事,会影响你的状态。你那么在意成绩,我不想因为我,让你分心。” 裴纾于是又怔了怔,心想她们想到一块儿了。看吧,她一开始就没想错,汤雯婧其实也是很会给别人想的女孩子。 汤雯婧倒是没有马上说下去,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裴纾,眼底有感激,也有释然。这些天的事情下来,她也算看清了裴纾的性子。 她之前确实觉得她这人很奇怪,为什么有人能做到“以德报怨”,被人莫名讨厌甚至辱骂,还能心平气和地善待对方。 直到这阵子,她才慢慢想明白。 “其实我以前挺不懂你的。”她轻轻笑了笑,带着点自嘲,“我总觉得,人都是护着自己的,被人期付了就该报复回去,被人误解了就该说清楚。可你怎么好像总能包容很多事,哪怕我当初那么没道理地骂你,你也没怪我,好傻的感觉。” 她抬手拂了拂被风吹乱的刘海,继续说:“后来我突然就想到,之前网上有很火的一句话……” 那句话大概意思是说,你眼里别人的样子,才是你真正的样子。 因为裴纾从小被好好爱着,家里教她善良通透,所以会想别人或许也有难处,愿意把事情往好处想。 但是她却正好反过来,所以那时无论如何也懂不了为什么有人会这样啊? 汤雯婧的眼眶不自觉地诗了,她抬头悄悄看裴纾,眼底是难以言说的情绪和浅倦。 裴纾静静地等着,好半天过去也没后半句了:“怎么说一半没了?” 汤雯婧马上收回视线,温吞地说:“不告诉你了。” 后面的话怎么能说出来,这可是心里话,说出来怪矫情的啊。 “怎么这样。” 裴纾说这话的时候尾调拖得长了点,带着点撒交的意味。汤雯婧没听她这样讲过话,怔了半秒,觉出一点新奇,意犹未尽地在脑海里回味了这调子好几遍,觉得她这样好讨人喜欢。 结果下一秒她又有点害羞,觉得自己这想法好怪,于是轻轻捂了捂脸,马上转移话题:“还有那天,你和你发小当时明明在校门口,为什么不找保安或者值日老师,反而要先报警,还特意录了视频留证据。” 裴纾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是怕学校为了名声,想大事化小,让我们双方家长私下沟通,最后不了了之吧?”汤雯婧转头看她,眼里带着了然,“惊动了警方,又有视频录音这些证据,事情就没法私下压下去了,学校也得按规矩来,这样才能给我一个公平的处理方案。” 这回换裴纾微微怔忪,她确实没想到汤雯婧能看透这层心思,更没想到她会主动跟自己说这些。一时间,千言万语涌到嘴边,鼻尖又突然泛了酸劲:“我当时好难过,我真的好难过。”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那点憋了许久的心疼和委屈翻涌上来,眼眶瞬间就红了。 汤雯婧看着她泛红的眼尾,自己鼻尖也跟着发酸,方才强撑的平静尽数瓦解,眼泪顺着脸颊就滑了下来。 没有过多的安慰,也没有过多的话语,两个姑娘就那样并肩站着,任由眼泪往下掉,晚风拂过脸颊,带着点微凉的湿意,却把彼此心里的委屈都揉散了些。这是属于女孩子之间的惺惺相惜,是窥见了彼此的狼狈与脆弱后,最真切的善意与共情。 俩人在操场是傻傻站了半晌,周围跑步消食的人换了好几轮,裴纾才抬手抹掉眼泪,哑着嗓子想说点什么, 第87章 汤雯婧却先开了口:“裴纾,对不起。” 裴纾一愣,不解地看她:“为什么突然又说对不起?” “因为让你们的心思都白费了。”汤雯婧低头抠着校服袖口的线头,指尖微微发颤,“那天晚上在政教处,林晓覃梓晨他们的父母来了,说愿意出一大笔钱调解私了,我爸妈……他们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她顿了顿,喉咙动了动,像是在咽着什么滚烫的东西:“他们说不会再起诉,不会再闹到公安局,也不会在学校追究,就当这事翻篇了。” 他们眼里只有那笔钱,根本不管我受了多少委屈,也不管那些日子我过得多害怕。 裴纾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她怎么也没想到,汤雯婧的父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亲生父母,竟能如此无视女儿的遭遇。 他们当初拼尽全力留下证据、惊动警方,为的就是给汤雯婧一个公平公正的结果,可到头来,还是这样的结果。 心里的难过和愤怒堵在一起,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过老鱼头看不过去。”汤雯婧抬眼,眼底还有未干的泪痕,“她说只是记过通报根本不够,林晓他们的行为太恶劣了,最后学校定了情节严重的几个停课停学一段时间,留校观察,要是再犯,直接开除,另外几个就是处分一下。” 裴纾沉默着,心里依旧堵得慌。这样的处罚,比起汤雯婧受的那些苦,实在太轻太轻了。 汤雯婧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还反过来安慰道:“其实也不算太亏,林晓这回也栽了。当时在政教处,我才知道她家以前也没那么有钱,是她妈后来傍上了大款。” “这次她在学校惹出这么大的事,她继父知道了特别生气,说要让她妈更改抚养协议,把她送回亲生父亲那里去。她那天晚上在办公室哭得要死要活求她妈和继父,也算是遭报应了。” 裴纾转头看她,眼底满是无奈:“你还说我傻你,你自己不也一样?这样就觉得解气了?” 汤雯婧抿着唇,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 她知道裴纾是替她不平,可她心里也清楚,这事终究是翻篇了,至少在父母和学校那里,是翻篇了。 以前她总自欺欺人,或许爸妈心里还是疼她的,所以不管他们怎么对她,都还是渴求他们的一点爱。但是为什么非要有原因呢?为什么不能是他们就是不喜欢自己。 她终于觉得这其实没什么好纠结的,她终有一天会长大,为什么非要在父母身上寻求那点虚无缥缈的归属感? 但想明白归想明白,不代表她一下子就可以毫不计较了。她还是怨他们,还是放不下,所以才要更努力地长大,努力变得足够厉害,厉害到能自己撑起一片天,厉害到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让他们后悔,怎么不是报复呢? 晚风又起,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远处的路灯把暖黄的光洒了满地,香樟树叶还在沙沙作响。也许前路难行,但从今往后,她也有人陪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一满课不更,感谢观阅! 第31章音乐节好逊。 月考最后一门英语的收卷铃响时,叶棋捏着笔的手指还在发颤,视线扫过完形填空,心里头的焦躁像被风卷着的火苗,烧得滋滋响。 他跟着人流慢吞吞走出考场,走廊里满是学生对答案的喧闹声,有人喜形于色,有人垂头丧气,叶棋混在其中,只觉得那些声音都像针一样扎在耳朵里。 从国庆放假前和陆陶然那场撕破脸的争吵后,他的日子就没一天舒坦过。 那天他被陆陶然当着全班人的面骂得下不来台,转头又被同桌吴宇良把那些龌龊话的来龙去脉抖落给了班里的男生。 吴宇良本来就看他不顺眼,添油加醋一说,叶棋立马成了班里男生的笑柄。 他们嘴上不说,眼神里的鄙夷和戏谑却藏不住,课间凑在一起聊天,见他走过去就立马噤声,转头又低声 第88章 哄笑,连平时一起打球的几个男生,也刻意绕着他走。 女生那边更不必说,原本还有几个女生觉得他长得不错愿意搭话,自那以后,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嫌恶,有人甚至当着他的面和陆陶然夸她那天骂得太解气了。 解气你妈的的啊? 叶棋觉得自己骨子里是一个很要强的人。 从普通班挤进理科提高班,他确实非常努力,如今好不容易用了两个月时间站稳脚跟,和班里人混了个脸熟,本以为往后能顺风顺水,一边跟着大家卷成绩,一边慢慢追裴纾,结果就因为那一次,一切都毁了。 仔细想想,自己那天其实也没错,哪个男的不想在喜欢的女生面前表现一下啊? 就是被那个陆陶然搅和了局,可没人听他辩解,也没人在意他的初衷。那些阴阳怪气的眼神和刻意的疏远,像一张网,把他裹得喘不过气。 他上课开始走神,刷题时总忍不住胡思乱想,连原本最拿手的英语,做题时都频频出错。 而裴纾的冷淡,更让他心里的危机感翻着倍往上涌。 以前他找裴纾问问题,她总会认认真真讲,哪怕是简单的基础题,也从不会不耐烦,偶尔抬头和他对视,眼神也是友善的。 可那天之后,裴纾再没主动和他说过一句话,他凑过去问问题,她依旧会讲,态度却很疏离,讲完就低头刷题,连多余的一个眼神都不肯给。 他看着裴纾这几天总黏着汤雯婧,两人一起吃饭,一起回教室,课间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心里的焦躁就更甚。 本来还想找机会试探一下她的态度,解释那天的事的,可惜一直没机会。 晚自习的教室里,老鱼头难得没管,只说让大家自由安排,便回了办公室。班里瞬间闹哄哄的,到处都是对答案的声音,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混着议论声,格外嘈杂。 叶棋坐在位置上,对着桌上的数学试卷,耳边是后桌男生对答案的声音,每听一句,他的心就沉一分。 “这道题最后一步要乘二吧?我算出来是(㏑2,+∞)。” “对,我也是,”那那男生应完后不知是什么心理,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叶棋,你算的多少?” 叶棋闻声一愣,捏着笔的手紧了紧,含糊道:“忘了。” 男生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头就开始和另一个人笑,叶棋看得一清二楚。 他低头看着自己试卷上的答案,心里的烦躁几乎要溢出来。何止是这道题,还有很多平时明明能算出来的题目都错了。 不用等成绩出来,他也知道这次月考考砸了。 提高班的竞争本就残酷,周测月考排名次次洗牌,稍有不慎就会被踢回普通班。他这次的状态,排名跌出提高班是板上钉钉的事。 然而一想到要被退回普通班,叶棋的胸口就像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发疼。 那对他来说,是双重的打击,更是莫大的羞辱。被提高班的人看不起,说他是“混不下去被踢走的”,回到普通班,那些原本就嫉妒他挤进提高班的同学,更是会借机嘲讽。 而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一旦离开提高班,他就再也没有近水楼台追裴纾的机会了。她是年级第一,他要是回了普通班,两人便成了两个世界的人,连说话的机会都少之又少,更别说追她了。 叶棋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向斜前方的裴纾。她正侧着头和一个女生说话,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灯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温柔得不像话。 他看着那抹身影,心里突然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要在运动会上跟裴纾表白。 有些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拦都拦不住。 运动会人多,全校的师生都在,操场上闹哄哄的,到处都是人潮。裴纾脾气好,向来是个好讲话的人,若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表白,她定然不好意思直接拒绝。 只要她不拒绝,哪怕是犹豫默认,对他来说也算达到目的了。 就算最后他真的被踢出提高 第89章 班,大家也会夸他确实厉害有本事,就待了两个月连年级第一都泡到手了——而他也能借着这份关系,继续和裴纾保持联系,只要再努努力,下次考试考回提高班,一切就都回来了。 至于裴纾的想法,这就更不是问题了。 这种没什么脾气的女生,只要拿出点诚意,当着众人的面表白,她就算心里不愿意,也会顾及他的面子,不会让他下不来台。 而只要迈出这一步,往后有的是机会慢慢磨,总能让她动心。 他再次看向裴纾的背影,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运动会的表白细节——最好挑个热闹的时间段,接力赛或者篮球赛的时候,音乐节的时候感觉也可以。 窗外的夜色渐浓,教室里的喧闹还在继续。叶棋低头看着试卷上的错题,心里的焦虑和不安,似乎都被这个疯狂的念头盖了过去,反倒还有了些许期待。 反正已经这样了,不如赌一把。 *** 运动会第一天的阳光还挺烈,晒得塑胶跑道泛着晃眼的光,开幕式后操场上此起彼伏的加油,哨声混着广播里的播报,闹哄哄地飘进教学楼。 提高班的大多人都揣着心思留在教室里卷,唯有轮到项目的人才会抓起校服外套匆匆往外跑,但也有少数坐不住的,溜去操场找朋友闲聊,或是凑在看台上看个热闹,各有各的安排。 叶棋坐在位置上,翻着数学卷子却没看进去,余光扫过窗外攒动的人影——他自然不会选在今天,人散着,没什么氛围感。 文体委员就是这时抱着一沓草坪音乐节的节目单走进教室,往每个人桌上都放了一张:“晚上七点草坪开始,到时候自己搬凳子过去。” 裴纾拿起节目单,上面列着唱歌、乐器独奏、小品的节目,密密麻麻占了两页。陆陶然早早就揣着零食去了隔壁班找朋友,位置空着,汤雯婧便凑过来,和裴纾头挨着头一起看。 “居然有弹琵琶的,上次文艺汇演都没见着。”汤雯婧指着一个名字,轻声说。 裴纾点点头,目光往下扫,忽然顿在最后几行的乐器独奏区——谢逢野的名字赫然在列,节目是二胡独奏,曲目标着《空山鸟语》。 她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这曲子她熟。谢逢野以前还在学二胡时候,被逼着练这首好久,每次去他家都看见他坐在院子里拉。 她拿出手机,飞快地敲着消息。 来一块菠萝:早上是不是就在彩排了? 消息发出去没两秒,谢逢野的回复就跳了进来。 estre:谢谢你的关心 来一块菠萝:什么人机回复 来一块菠萝:看不懂 estre:下午才开始彩排,这会儿没事干,在教室待着 来一块菠萝:那怎么不和lcz他们去操场转转?今天挺热闹的不是 那边隔了几秒才回过消息。 estre:他们今天有项目 estre:没什么意思 estre:想喝奶茶吗,我现在点 这边裴纾低头盯着手机,嘴角的笑意就没散过,眉眼软了下来,整个人都浸在一种不自觉的欢喜里。 汤雯婧这边刚看完一个合唱节目,想和裴纾说自己初中同学也在里面,一抬头就撞见她垂着眸,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嘴角扬着浅浅的笑,很甜的感觉。 她心里正偷偷犯嘀咕,到底是和谁聊得这么开心,裴纾却忽然抬了头,眼里还盛着未散的笑意,语气轻快:“我发小说给我们点奶茶,你想喝什么?” 汤雯婧倏地愣了神,手指轻轻蜷了蜷,关于奶茶的零碎记忆一下子涌上来——都是以前林晓她们支使她跑腿,记着每个人的口味,从来没人这样问过她想喝什么。她定了定神,摇了摇头:“和你一样就好,都行。” “好。”裴纾应得爽快,立马低下头飞快敲着手机屏幕,发完消息又想起,方才抬头时,汤雯婧正盯着自己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便又抬眼,歪了歪头问:“刚刚要说什么吗?” 第90章 汤雯婧抬手拂了拂额前垂落的碎发,把心里那点异样彻底压下去,笑了笑说:“没,就是刚看你笑得好开心,想问在和谁聊天而已。” 裴纾闻言点了点头,可过了半秒,她又想了回来——自己刚刚笑得很高兴吗? 她好像完全没意识到。 …… 夜色漫过整个操场,主席台下方早已挤得满满当当,三个年级的学生搬着凳子层层围坐,晚风卷着少男少女们的喧闹,在空气里漾开。 几乎每个班都备了荧光棒和彩色记号笔,黑夜里晃动摇曳的鲜艳彩灯,像揉碎了的星河落进入海,有人扯着嗓子喊朋友的名字,有人举着手机拍来拍去,闹哄哄的,满是鲜活气。 草坪音乐节的节奏很轻快,先是几个班的合唱,歌声混着台下的跟唱,调子歪歪扭扭却格外热闹。 接着是乐器独奏,弹古筝和弹琵琶的……反正每个节目开始和结束时,台下都会响起阵阵掌声,荧光棒晃得人眼晕。 裴纾的目光总不自觉往后台飘,脖子上挂着的相机有点沉甸甸的,心里也有点。又在谢逢野前一个节目快结束时从提高班的位置挤出去,跑到离主席台最近的一个视野开阔空位——那是高一的区域,这会儿人挤人乱成一团,没人在意她是不是本班的。 想起前面两个表演乐器的学生的盛装打扮,她还挺好奇谢逢野会穿什么,眼睛盯得可牢。 结果谢逢野套着件白t,下身也是平时在穿的牛仔裤,就上台了。 “……” 好逊。 岂料下一秒,台下突然爆发出一阵比之前所有节目都要响亮的欢呼,女生的尖叫声混着男生的起哄声,差点盖过主持人的报幕,荧光棒晃得更急了,连主席台两侧的荧光笔都挥得边起劲了。 裴纾毫无防备地被耳边的欢呼声淹没,赶紧捂了一下耳朵,整个人都是懵的——怎么突然那么热闹? 她适应了一下,松开手,手还没放下,就听见身侧两个高一女生正凑在一起,手里捏着奶茶杯,声音里满是雀跃,压着却藏不住激动:“卧槽卧槽,这人也太帅了吧!是哪个班的啊?” “不知道啊,刚刚报幕的时候好像说高二的?几班我也没听清——早知道有这号帅哥,早就去校园墙上捞了!” “校园墙有啥用啊?又不是每个人都加了,而且很多人都不看的。” “诶呀我刚刚听到了他好像叫谢什么的,是吧?记下来记下来,等下散场去打听打听!” “你看他拿二胡的样子,手好好看啊,救命,等下……” “你什么关注点啊?” “……” 她们的话一字一句飘进裴纾耳朵里,她怔怔地看着舞台上的人。 谢逢野正低头调整话筒的高低,这个位置离主席台的确很近,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懒懒的,可站在聚光灯下,就莫名让人移不开眼。 裴纾心里突然冒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谢逢野长得好看的确是众所周知之事,但像她还有李承蛰他们这些总是在一起的人,就很容易忽略这些。 可此刻,在满场的欢呼和陌生学生的惊叹里,看着聚光灯下那个穿着简单t恤牛仔裤,却依旧引得全场沸腾的少年,她的心跳一下子快了半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弄得她发懵,又说不清缘由。 作者有话说: 下本开《东京雨落巴黎》悬疑救赎/温柔陷阱vs冷淡坏女孩,求求收藏! #生理性喜欢/训狗文学/法友转正/双捷 奚濯没带伞,雨夜从地铁站跑回公寓,十分钟,从头湿到脚。 屋里一片漆黑。对面房间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 ——还没回来。 他习以为常地关了门,冲完澡出来时没穿上衣,正擦着头发,客厅灯忽然亮了。 玄关站了个人,浑身透湿,长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淌。 她浑不在意。 脱了鞋赤着脚往屋里走 第91章 ,随手把湿透的外套脱了扔在洗衣机上。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女孩脚步虚浮,活脱脱醉鬼一个,看着随时要栽下去—— 不出他所料,还真滑着了,整个人失重往前倒。 奚濯伸手把人捞住,不及询问,她却顺势踩上他趿着拖鞋的脚背,湿裙子贴上他腹肌,冰凉的,软的。 细细的胳膊环着他。 “干什么?” 他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揽在后腰的手倒是没松。 路灵菡踩着他,半晌才微微仰头,湿漉漉的睫毛下,一双眼迷蒙又清醒。 她凑上来,嘴唇擦过他的嘴角,含糊不清地答复。 “……玩玩。” * 某天结束后,女孩子迷迷糊糊追着他索吻。奚濯轻掰正她脸,蛊惑似的轻声问:“干嘛老偷喝酒?” “不高兴。” “现在怎么不喝了?” “有你了呐。” 感谢观阅! 第32章对不起有名分了没 这晚的草坪音乐节,成了整个一中初秋里最鲜活的印济。轮到后面唱流行曲的几个节目时,台下跟着晃着荧光棒合唱,声浪飘出操场,漫在微凉的夜风里。 黑夜里的欢闹裹着少年人们的肆意,把高中生活里的沉闷冲得一干二净。 直至最后一个节目落幕,主持人笑着说散场时,看台上的电子钟刚跳至八点零五分。学校难得松了口,没再安排晚自习,只让各班自行整队回宿舍,算是给这场运动会和音乐节添的小服力。 一时间,攒动的人群从操场四散开来,荧光棒的彩光混着路灯的暖黄,在校园的小路上织成细碎的光带,说笑打闹声此起彼伏。 谢逢野早就在表演结束后从后台绕了下来,背着二胡,没回自己班的队伍,反而径直往高一那片区域走——站得那么近,他很难不看到。 裴纾那会儿正低头翻着相机里的照片,还在回看他拉二胡时的模样,肩头忽然被轻轻拍了一下,她抬头,撞进少年人带着笑意的眸子里。 “怎么样?”他挑眉,语气随意,肩头的二胡包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 裴纾闻言看了他一眼——这语气听着怎么和讨夸奖似的。 她又低头看一眼,相机屏幕里的少年站在聚光灯下低头调弦,眉眼清隽。眼睛转了转,鼓了半边的嘴说:“勉强能看吧。” 谢逢野低笑出声,伸手在空气里做了个虚弹她额头的动作,“还挤兑上我了。” *** 音乐节结束后,裴纾原本说要回教室拿张卷子,最后还是被谢逢野推着直接回去了。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晚风卷着路边桂花树淡淡的甜香,吹得鬓角的碎发轻晃。 校门口的老槐树下,李承蛰和徐绪已经靠在路边的栏杆上,后者正晃着手机朝他们挥手,李承蛰手里还拎着几瓶冰镇的汽水。 李承蛰迎上来,把汽水塞给他们,“我俩约了去吃烧烤,反正才八点多,回去也没事干,一起?” 谢逢野接过汽水,拧开递给裴纾,等她点了头,才转回和李承蛰说行。 李承蛰,徐绪:“……” 有名分了没呢哥们? 自己给自己演爽了是吧? 李承蛰实在想象不出来这货以后要是白日梦成真了会装成什么样,得亏今天还有徐绪在,还能一起蛐蛐一下。 徐绪也是非常给力啊,接收到李承蛰的眼神,直接就是开团秒跟:“兄弟,为何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爱你爱的深沉!” 谢逢野:“……” 八百年内无人能看懂这两个人在干什么。 几人坐上出租车,没一会儿就到了常去的那家巷口烧烤摊,老板熟稔地招呼着,炭火架起,铁签上的肉串滋滋冒油,撒上孜然和辣椒,浓郁的烟火气混着肉香,瞬间裹住了微凉的秋夜。 徐绪趴在桌上点单,谢逢野把肩头的二胡包靠在桌角,随手帮裴纾挪了挪面前的盘子,怕炭火熏到她。 李承 第92章 蛰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汽水罐,半晌,还是抬了头,看向裴纾。 “那个,裴纾啊,”他有些局促,“上次火锅店里的事,我再正式跟你道个歉。” 裴纾捏着汽水罐的手顿了顿,刚喝进嘴里的还没来得及咽下去,连忙对李承蛰摆手示意不需要——那天晚上李承蛰当场就道了歉,何况当时她自己也有点情绪过激。 “我确实是跟别的人学来的这话,但不管有意还是无意,说了就是说了,是我的问题,”李承蛰说得认真,“其实说白了脏话这种说多了就是会觉得无所谓,主要还是得少说。” 他本来说到这儿要结束了,突然灵机一动决定帮兄弟一把,旋即一把搂过谢逢野的脖子往自己这边一带,“这波我必须吹一下我们小谢啊,从来不说脏话。” 谢逢野被李承蛰冷不丁搂过脖子拽过去,整个人先懵了半秒,眼里满是错愕。 等反应过来李承蛰这话的意思,耳尖又倏地漫上热意,连带着脸颊都有点发烫。 合着这货是故意当着裴纾的面说这个——这种事有什么好说的,不说脏话本就是最基本的素质,是原则问题,这种还要拿出来说一下,不是纯拉低档次吗? 谢逢野眉峰拧了拧,瞪了李承蛰一眼,手悄悄抵了下他的胳膊,想挣开他的手。 李承蛰被他瞪着,反倒笑得更欢,挑眉冲他挤了挤眼,一副欠抽样,低声道:“你干嘛,恩将仇报啊?” “我用得着你那么好,”谢逢野没好气,也跟着压低声音,“以后这种话少说,完了以后被哪个姑娘骂了别来找我说。” 裴纾刚才捏着汽水罐喝了好大一口,急着想和李承蛰说话,结果嘴里含着汽水,喉咙里的小气泡又在滋滋弹跳,呛得她急忙捂住嘴,肩膀轻轻耸着,开始小声咳嗽,连耳根都咳得泛红,压根没听清李承蛰后面扯的话,更别提注意到谢逢野和李承蛰这一番暗流涌动的互动了。 谢逢野余光瞥见裴纾捂嘴咳嗽,瞬间顾不上瞪李承蛰,挣开他的手就起身,顺手扯过桌上的玻璃杯,快步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又快步走回来递到她手边。 见她捏着杯子咳不停,他又微微倾身,抬手在她后背很有分寸地拍了两下帮她顺气,旋即便收回了手。 这一连串的动作自然又流畅,落在徐绪眼里,他直接看呆了,手里的烤串签子都忘了放下。 半晌又悄悄凑到李承蛰身边,手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压着声音凑在他耳边嘀咕:“卧槽,别说,其实还挺好磕的,我老谢哥这这细心劲,真绝了。” 李承蛰侧头看了眼徐绪,又瞥了眼对面秀不自知的二位,嘴角抽了抽——合着还是他一个人受苦受难。 于是没好气地回徐绪:“磕什么磕,吃你的串去,少瞎琢磨。” 这边女孩子终于顺过气,捏着温水杯喝了两口,喉咙里的刺痛感才慢慢消下去,脸颊还泛着呛出来的红,抬头看向谢逢野,声音还有点哑:“……谢谢。” 谢逢野见她没事了,眉头才舒展开,然后嘲讽:“喝个饮料都能呛着,你小孩啊?” 李承蛰:“……” 其实每次这种时候,他都挺想捐耳朵的。 …… 次日的日头更烈些,晒得塑胶跑道泛着晃眼的光,径赛项目大多告一段落,只剩下午两个长跑项目,余下的多是集体项目和决赛,不少没项目的学生便聚在看台阴凉处,或闲聊或看热闹,三三两两的,透着股闲散。 叶棋靠在看台的铁栏杆上,身旁围着几个以前普通班玩得要好的男生。几人扯着闲话,从运动会的赛事聊到班里的琐事,叶棋听着八卦偶尔插进去聊两句,心里那点因月考失利的焦躁也被冲散了些。 “说真的,你小子这回是来真的?”其中一个男生撞了撞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八卦的意味,“之前就听你念叨着要追,这都憋俩月了,终于要动手了?” 叶棋扯了扯嘴角,笑道:“不然呢?总不能一直耗着。” “可以啊叶神!”另一 第93章 个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你这样,是志在必得了啊?快说说,表白对象是谁?咱学校的?长得咋样?” 这话正好戳中叶棋的虚荣心,他抬眼扫了圈几人,故作神秘地挑了挑眉:“大美女,说了你们也绝对想不到。” “大美女?”有人挑眉,故意拿话激他,“别不是那种看着一般,你自己觉得是大美女的吧?咱兄弟之间,没必要藏着掖着昂。” 叶棋闻言,立马皱了眉,心里的不爽涌上来,瞥了那人一眼:“是不是美女,下午你们看着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刻意叮嘱,“下午都过来凑个热闹,帮我见证一下,还有,记得把手机拿出来,拍照拍好点,角度找准了。” 他心里打着小算盘,人多围观才够有排面,拍些照片,哪怕是些错位的,看着似是而非的,往后传出去,看得人又不知道到底真的假的。 几人立马应下,七嘴八舌地问着具体时间和地点,叶棋只说等下午接力赛差不多的时候,到时候在操场主席台上面的看台上,保准让他们大吃一惊。 他国庆前就知道裴纾没报团体50米接力赛,昨天还在和陈冉她们几个说会去主席台那给班里同学拍照——他正愁找不到好的时机呢,这就送上来了。 人群里,蒋自立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靠在一旁的栏杆上。 自从那事儿败露,他虽然没被停课,却也被记了过,写了三千字检讨,心里憋了一肚子的火和不爽,看谁都觉得不顺眼。 尤其那天管闲事的那俩傻比,要不是他们多管闲事,他也不会落得这般境地——其中那个女的好像还是他们年级那个第一的女生吧? 这种人他妈读书就读书好了,什么吊/事都要管一下,真当自己是啥人物来了啊? 他原本没怎么听几个人聊天,直到听叶棋说要表白,还是个大美女,这小子还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心里忽然生出点好奇,终于开口搭话:“下午几点啊叶神?到时候我也过去凑个热闹。” 说起来,那女的长得也还挺纯的。 他语气不大好,叶棋不清楚具体原因,只知道他这几天心情不顺,也没多想,只道:“接力赛前吧,速战速决啊可以回去跑接力,到时候过来就行,帮我撑撑场面。” 蒋自立扯了扯嘴角,没笑,只淡淡应了声。 …… 女子四乘一百结束时,操场瞬间掀起一阵欢呼。裴纾最后一棒,攥着接力棒冲过终点线被惯性带着往前了几步才停下,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抬头找自己班的人,却见谢逢野正好在边上一千米的准备区站着。 少年和站在乌泱泱的人群外沿,白色运动服被风掀得轻轻晃,勾出腰线的轮廓,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先弯了眼,唇角勾出个散漫又明朗的笑。 裴纾也笑,眼里盛着亮,像落了碎光,抬手回了个“respect”以表鼓励,手还有点微麻。 不过几秒的对视,周遭的喧闹都像隔了层雾,只剩少男少女眼里的笑意,是旁人不懂的默契。 几个围观的同学凑过来拍她的肩,嚷嚷着“最后一棒超得太帅了”,裴纾才收回目光去裁判席报分,确认是小组第一后,便都笑着散了。 汤雯婧早拎着两瓶矿泉水和裴纾的微单等在一旁,快步迎上来把水塞给她:“我就知道你们稳赢!刚才看你们超三班的时候,我嗓子都快喊哑了。” 裴纾灌了两口凉水,压下喉咙里的黏腻感,接过相机挂回脖子上,往起跑区瞥了眼——谢逢野正低头系鞋带,系完还抬手敲了敲身边队友的膝盖,不知说了句什么,惹得人笑骂一声。 她弯了弯唇,转头对汤雯婧说:“我想去主席台上边,拍照视野好,你要和我一起去还是想先回去休息?” 汤雯婧被裴纾最后那句问话稍稍感动到,闻言跟着看了一眼,认出那是裴纾的发小,于是轻轻挑了挑眉,点点头说:“我和你一起。” 两人并肩往主席台的看台走。日头晃眼,却拦不住攒动的人群,看台两侧层层叠叠站满了人 第94章 ,各班的加油牌喊得人脑袋晕,混着广播里的赛事播报,热热闹闹裹着燥热的风,撞得人心头热血滚烫。 主席台的看台地势高,能将整个跑道尽收眼底,两人挤过人群找了个靠前的位置站定,裴纾刚扶着栏杆站稳,目光就又落回了跑道上——跑一千米的人已经都站到了起跑线上。 裴纾捏着相机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心里莫名窜起一丝紧张,连指尖都有点麻麻的。 发令枪的枪声很快划破喧闹,跑道上的男孩们瞬间冲了出去,风掀起他们的衣角,脚步声踏在塑胶跑道上,汇成整齐又有力的声响。 裴纾举着相机,食指抵在快门上,刚拍下一张,手腕还没放下,身后突然有人喊她名字。 “裴纾!” 她怔了半秒,才有些莫名地回过头。 却见叶棋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人群里,手里攥着一束包装精致的鲜花,艳色的花瓣在满是蓝白校服的人群里格外扎眼。 他额角沾着汗,像是一路赶过来的,眼神直直地落在她身上,带着难掩的热切,周遭还围着几个不认识的男生,正挤眉弄眼地起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推搡着让他往前走。 而人群里,原本只打算看戏的蒋自立,在那女孩回头的一瞬,整个人猛地僵住,表情也被错愕取代,随即又附上一层阴翳。 他的目光狠狠刮过裴纾,又落在她身边的汤雯婧身上,两张脸在他眼里格外刺眼,她冷笑一声,心里的火气瞬间翻涌上来。 草,牛逼。 还真他妈巧啊。 叶棋这小子要表白的,居然就是那天多管闲事的女的? 还有汤雯婧这个见人,要不是她们俩,他怎么会被记大过、写检讨? 蒋自立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手机,不及多想已经点开了相机,借着人群的遮挡,一下下按着拍摄键。 周遭的起哄声越来越大,不少原本在看比赛喊加油的路人也加入了进来。 叶棋拨开人群,一步步朝着裴纾走过来,手里的花举得更高,眼神里的热切几乎要溢出来,嘴里还喊着:“裴纾,我有话想跟你说!” 作者有话说: 谢崽:那是俺婆娘 明天满课不更新 感谢观阅! 第33章校园墙像极了仰头 谢逢野跑在一千米的第二圈,步幅均匀地跟着第一梯队,耳边是呼啸的风与此起彼伏的加油声。 广播里原本还在慢悠悠念着学生投来的稿件,都是是夸赞运动员风姿、喊着加油鼓劲的流水账小作文,字句温吞地混在喧闹里,没人特意去听。 直到一阵暧昧的前奏突然划破空气,紧接着广播站主持的声音透过喇叭传开:“接下来为大家播放一首高二(1)班叶棋同学点的歌,《butterfly》,送给想送的人——” 谢逢野正拐过跑道的弯道,闻言脚步微顿了一下——高二(1)班,就是理科提高班。 他眉头倏地蹙了一下,心里莫名窜出一丝不安。 他加快了脚步,很快从第一梯队的末尾往前挪了两位。他沿着跑道朝着主席台的方向跑,离那片高台越来越近,视野也渐渐清晰。 只见刚才第一圈还零散站着人的主席台看台一侧,不知何时围了一大圈人,层层叠叠的,把那片区域堵得严严实实,隐约能听见人群里传来细碎的起哄声,却看不清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首名为《butterfly》的歌曲还在广播里循环,暧昧的旋律裹着燥热的风,卷着人群里的起哄声吹下来,模糊不清,扰得人心绪不宁。 …… 人群的起哄声在女主角转身立刻的瞬间戛然顿了半拍,随即又炸开更杂的议论。 没人看清方才短短几秒里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那束艳红的花被孤零零地捏在叶棋手里,花瓣蔫了几瓣。而女主角拉着朋友的手腕,一言不发地拨开围堵的人群,转眼就消失在看台的拐角,只留下一抹蓝白校服衣角的虚影。 风卷着广播里还没放完的《bu 第95章 tterfly》旋律,暧昧的调子此刻听着竟透着几分尴尬,混着人群里七嘴八舌的声音,乱成一团。 “不是吧,这就直接走了?好歹给人留点面子啊。”前排一个男生咂咂嘴,转头和身边人嘀咕。 “这哥们长得也还行啊,这么多人看着,这一下脸都丢尽了。” “给面子?你没听见那歌啥意思吗?”旁边一个女生皱着眉,声音压得低却带着点不屑,“这特么是黄歌啊大哥,拿这个表白,不是纯纯恶心人吗?换我我也走。” 这话一出,周围立马有人附和,几个听过这首歌的人也跟着议论。 “卧槽还真是这首歌啊?我还以为我记错了,这男的脑子是不是有泡吧,选这种歌表白,神经病啊?” “搞不懂,好好的表个白,选什么歌不好选这个,难怪被拒绝。” “其实他准备得也挺用心的吧,买了花还点了歌,这么多人看着被拒,也太惨了。” “……” 议论声像潮水似的涌过来,叶棋僵在原地,手里的花垂在身侧,脸白一阵红一阵,耳根烧得滚烫周遭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那几个普通班的兄弟赶紧凑上来,拍着他的背打圆场:“棋哥没事没事,这女的不识抬举,咱不稀罕。” “就是,多大点事,她不答应是她的损失,走,咱下去。” 有人想把他手里的花接过来扔了,叶棋却猛地挥开,脸色难看:“别碰。” 人群里混着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故意扯着嗓子喊:“哟,表白失败咯,脸都绿了。” “不是说志在必得吗?怎么回事啊叶神?” “他妈有没有脑子啊?什么时候了还他妈犯贱!”关系好的人帮着骂了两句,见叶棋状态实在不好,赶紧护着他往台下走,一边走一边骂那些起哄的人。 四处有人推搡嬉笑,场面更乱了。 而在人群里的蒋自立早收起了手机,他看着刚拍下的几张照片——角度刚好,能看清人脸。他勾了勾唇角,眼里藏着点幸灾乐祸的笑意,也顺着人群往下走,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很快就融进了看台下方的人流里,消失不见。 广播里的歌曲终于放完了,广播站播报又变回了流水账广播稿。 阳光依旧烈,风依旧热,围聚的人群渐渐散开,只留下几片掉落的花瓣,被风卷着,在看台上飘滚了几圈,最终停在空荡荡的栏杆旁,狼狈又落寞。 *** 裴纾的脚步又急又快,几乎是拽着汤雯婧往教学楼的方向走,方才攒动的人群和喧闹的起哄声被远远甩在身后,耳边只剩风刮的轻响。 汤雯婧被她拉着走,余光一直落在裴纾的侧脸上——她的脸色白得厉害,唇瓣抿成一条线了,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方才挤过人群时,她无意间听见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嘀咕,说叶棋点的那首歌根本不是什么普通情歌,好像是什么黄歌,当时她心里就猛地一沉,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她尚且如此,裴纾作为当事人,定然也听到了那些话,心里只会更膈应。 裴纾的脑子里一片混乱,身后源源不断的起哄议论声都被屏蔽了,只剩几分钟前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原本还好好说着话,那人却突然毫无预兆地往前凑了一大步,那一瞬间,她慌忙往后退了两步,可还是能清晰地感觉到了男生的呼吸和鼻息喷在自己的脸上,温热的…… 她当时被吓到了,一下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被冒犯的不适感顺着血管窜遍全身,心里翻涌着浓烈的抗拒和反感,到现在还觉得后背的皮肤一阵一阵地发麻。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到教学楼,楼道里挺安静的,只有窗外飘进来的几声运动会加油声,和方才操场的喧闹判若两地。 裴纾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松开攥着汤雯婧手腕的手,手指还有点僵硬,她侧过头,看向汤雯婧:“抱歉,下午放学应该不能和你一起去吃饭了,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第96章 她的眉头还微微蹙着,眼里的烦躁淡了些,似乎又多了点疲惫。汤雯婧心里莫名生出忧虑,裴纾的脾气也太好了,这样自己受了委屈,第一反应都不是计较,而是考虑这些事。 这样以后被人期付了要怎么办啊? *** 秋日的阳光依旧烈得晃眼,风卷着操场的喧闹吹过来。 少年眉眼间一片沉郁,他随手扯了扯运动服的领口,目光第一时间就往主席台的方向扫,发现那片方才围满人的看台此刻已经散了,只剩空荡荡的栏杆。 “可以啊谢顶,稳拿第一!”朱建航率先凑上来,把手里的矿泉水和手机塞给他,李承蛰也跟着拍他的背,手里还捏着他的外套,“挺帅啊你小子,兄弟我嗓子都喊哑了,这波不得意思一下?” 谢逢野接过水拧开灌了两口,冰凉的水压下喉咙的干涩,却压不住心里的焦躁,他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声音还哑着,却透着急:“待会儿再说,刚主席台那边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围了一大群人?还有那首突然放的歌,什么情况?” 这一连串问题砸过来,朱建航和李承蛰都没反应过来,俩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茫然——他们刚刚一直守在终点线,压根没注意过主席台那边有什么状况,只听见了广播放的那首歌。 “我们俩一直站在终点没动,哪顾得上看那边啊,”李承蛰挠了挠头,把外套递给他,“歌倒是听见了,调子腻腻歪歪的,谁知道啥情况。要不我问问班里人?群里说不定有人说。” 他说着就掏初手机要翻班级群,朱建航却咂咂嘴道:“那歌确实怪啊,就不是啥正经歌,这时候点出来也太离谱了。” 谢逢野愣了愣,抬眼看向他,李承蛰也凑过来:“啥意思?那歌有问题?” 这回换朱建航发愣了:“你们不知道这首歌啊?” “废话啊!”李承蛰催促着,“你别欲言又止行不行兄弟?” 朱建航的脸色突然变得不自然起来,他挠了挠耳根,眼神飘忽,斟酌了两秒还是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下说得话太透:“就是……那种、那种意思的歌,你们懂吧?反正不是啥能拿来表白的歌,哎我不想说出来啊,就那意思,怪膈应人的……” 风卷着远处的加油声吹过来,谢逢野却觉得浑身发冷,攥着手机的指节有些发白,他低头飞快点开自己班的班级群。 群里乱七八糟的消息一大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刷,他原本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还真翻到了讨论主席台事的。只是说法不一,有说吵架的,有说表白的,而且内容没头没尾的。 【卧槽卧槽,刚主席台有人表白,真的假的】 【卧槽早知道不回教室了】 【高几的啊?】 【那个男生还买花了,结果被拒了,那女的直接走了】 …… 女子八百米已经开跑了,周遭又充斥了欢呼声。 李承蛰突然低骂了一声,手机往两人面前一递:“卧槽!你们看这个,我们班的人刚发群里的,说是从学校表白墙扒的图,刚有人发帖子了!” 秋日的阳光斜斜照在屏幕上,有些晃眼。那张照片糊里糊涂的,看的人心里却猛地一沉。 照片像是抓拍的,很糊,画面还有些晃,里面的男生背对着镜头,手里捧着一束鲜艳的花,身子往前倾着,几乎要贴上前边的女生。 两人的距离近得离谱,男生的头刚好挡住了女生的脸,只露出女生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还有微微扬起的下颌线,像极了仰头接吻的模样。 只是女生手里捧着个相机,而她身侧,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汤雯婧。 其实用不着这么多杂七杂八的,他其实一眼就认出人了。 周遭的喧闹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一时间谢逢野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下撞在胸腔里,撞得生疼,连带着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他盯着那张照片愣了半霎,一时间心里好不知所措,呼吸也跟着错乱,脑子里翻来覆去乱七八糟一片,连原本要干什 第97章 么都记不起来了。 “这……这是裴纾吧?”朱建航的声音都有点发飘,“这相机是裴纾的吧?草这男的表白就表白,凑那么近干嘛?你妈的傻比啊什么东西啊?!” 李承蛰也愣了,眉头拧成一团,骂道:“卧槽!这男的有病吧?当着那么多人面,这不是耍流氓吗?哪个傻比拍的照片啊我草了?” “哎谢顶!你去哪啊?”李承蛰在身后喊他,伸手想拉,却只抓到一片风。 谢逢野头也不回,声音被燥热的秋风卷着飘过来,难遮戾气:“不用跟。” 作者有话说: 满课给我干力竭了 感谢观阅! 第34章墙头草不知何时竟 教学楼里空荡荡的,楼道静得只有他的脚步声。 谢逢野一口气冲到高二(1)班门口,教室里零星几个人,桌椅整齐地排列着,他视线飞快扫过靠窗第三排那位置,只见桌面收拾得干净,人却不在。 心猛地往下一沉。他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两秒,还是点开和裴纾的聊天框。大概太紧张,手不受控地有些发抖,一连按错好几个字母。 estre:在哪呢纾纾? 消息发出去,却有种石沉大海的错觉。他盯着屏幕好一会儿,都没有回复。 谢逢野站在教室门口,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操场隐约的喧闹,耳边嗡嗡声不断。 他盯着裴纾的座位,脑子里全是那张错位的照片,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闷又疼…… 好半晌过去,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来一块菠萝:我请假回家了 来一块菠萝:已经出校门口了 谢逢野觉得自己好像心跳停了一霎,紧接着眼前有一瞬发白。他扶着走廊上栏杆站稳,飞快地敲着屏幕。 他有一肚子话想问呢——是不是被吓到了?现在是不是还在难受?在想什么呢? 他平时有好多话可以说,有好多可以好好哄她的办法,然而此刻脑子一片空白,像彻底断了线,一时间什么也想不出来。 输入框里的内容敲了又删,删了又敲,反反复复好几遍,最后对面先他一步发了消息来。 来一块菠萝:没事的 谢逢野靠在教室门框上。 已近傍晚,天色昏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衬得眉眼愈发沉郁。 他知道这话的意思——她这会儿不想见人吧。可心里的冲动仍在翻涌。风卷着几片落叶飘进走廊,落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又飘走了。 他神色黯淡地盯着那几片落叶出神,心里的苦涩翻涌着好像要溢出来了。 他好想好想当面和她说两句什么。 手机又震了两下。 来一块菠萝:你先回去吧 来一块菠萝:等会儿不是还有集体五十米接力吗,别去迟了 谢逢野怔怔地盯着这句话,鼻子突然有点发酸,眼睛也跟着酸酸涩涩的然后变得模糊了,他心里好疼好难过,又觉得自己好没用,无力感潮水似的将他淹没。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触到一片冰凉,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红了眼眶。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他回过神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往楼下走。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飘飘忽忽的没有实感。楼道里还有斜入的残阳,可他浑身泛冷,操场传来模糊的加油声,都变得遥远又扎耳。 男孩子不自控地晃到了校门口,马路上空荡荡一片,远处的操场传来一阵震天的欢呼,应该是五十米接力赛开始了。 *** 办公室里,女孩坐在靠窗的长椅上,面前的桌上是填好的假条。窗外的残阳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影子,也把她的身影拉得好长。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谢逢野的聊天界面,她看着他最后没有回复的对话框,心里乱糟糟的。 她料到谢逢野肯定要来找她,却没料到他那么快就知道了——明明当时还在跑一千米,怎么就知道了呢。 裴纾抬手揉了揉发胀的 第98章 太阳穴,脑子里又闪过叶棋凑近时的画面,温热的鼻息喷在脸上的感觉,身上一下子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胃里也泛起一阵恶心。 她猛地闭上眼,想把那些糟糕的画面驱散,可越是想忘,就记得越清晰。 “裴纾?假条填好了吗?” 裴纾回过神,连忙点头递过去。签名落下的瞬间,她心里似乎松了口气,旋即又轻轻地抽痛了一下。 怎么回事啊。 怎么突然好难受…… “这么严重?”老鱼头抬头看见学生苍白的脸色,关切地问,“让家长带着去医院检查一下吧,路上注意安全。” 裴纾被心口刚刚那一下抽得有点懵,怔怔回味过老鱼头的话,勉强笑了笑,声音还有点哑:“谢谢余老师,我没事,家长已经在门口等了。” …… 一夜秋风卷着桂花香吹遍整个一中,也把这天主席台那点事吹得满城风雨。 从这天夜里,学校的校园墙qq空间就炸了锅,消息提示红点点得密密麻麻,像是缀了满屏的朱砂,点开便是铺天盖地的截图和议论,字字句句都绕着高二(1)班的那场轰轰烈烈的表白事件。 最先被顶上来的,还是那张角度绝佳的疑似接吻照。 照片被反复截图转发,像素被压得模糊,但依旧足以掀起一场长久不停的狂风暴雨。配文简简单单,只有一句“主席台名场面,懂的都懂”,底下的评论却已经翻了几翻。 【前排吃瓜!当时听广播念到说这男的好像是高二提高班的?听说表白的是同届年级第一?】 【卧槽真的假的?不会是裴纾吧?她上学期连着两次月考还有最后期末考都是第一啊?那他俩岂不是一个班的?】 【这集神了啊兄弟们】 【我当时就在现场!别尬吹了,女的直接走了,压根没答应,那男的脸都绿了】 【对啊对啊,那男的当时还甩脸色给人看,感觉很有加暴男潜质[捂嘴笑emoji]】 【不行了笑死我了】 【楼上的别洗了吧?这照片都贴脸了,不是亲了是什么?提高班的人玩得挺花啊,又是点歌又是送花的】 【点的那首歌你们没听出来?懂的都懂,这男的怕不是故意的吧】 【妹子看着挺乖的啊】 …… 汤雯婧是被手机震醒的,天色已经大亮,寝室里没人了,窗外的风声卷着几声鸟鸣和操场的喧闹一齐传来。 她打开手机,班级群,好友私聊,连平时没人说话的年级群,都在刷着一条转发自校园墙的帖子。 她心中充斥不好的预感,下一秒,评论区密密麻麻的回复看得她眼前一黑,吓得差点没拿稳手机。 她一点点划过那些刺眼的评论,昨天裴纾攥着她的手腕快步离开时,她苍白的脸色,还有眼底藏不住的慌乱和抗拒,一幕幕在眼前晃。明明是她受了委屈,怎么一夜之间,倒成了众矢之的? 为什么这些人能恶心到这种地步? 拿别人的困扰和痛苦当笑料就那么能讨他们高兴吗? 她咬着唇,转头扎进校园墙的评论区,一条一条地敲着字回复。 【我昨天就在主席台,亲眼看到她被吓到了,叶棋突然凑上去她往后退了好几步,根本没有什么暧昧,那张照片就是角度问题!】 【叶棋点的那首歌根本不是正经情歌,裴纾被冒犯到了才走的,换谁谁不生气?】 【别随便造谣了,裴纾根本不是那样的人,她平时在班里安安静静的,对谁都很温和】 她发的评论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起初很快被淹没在谩骂和八卦里,可她没停,手指敲得发酸,连手心都出了汗,依旧执着地在每一条造谣的帖子下留言,一遍遍说着当时的真相。 偶尔有人回她“你是她朋友还是闺蜜吧,这么帮着洗”,她心里又急又恼,一遍遍摆事实,说当时围在主席台的人都能作证。 她心里藏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执拗。从前她被林晓她们捉弄,被人背后说闲话,怎么会不懂这种苦楚? 然而 第99章 有个人救她于水火,那样干净温柔的女孩子,怎么能被人这样胡乱揣测,这样平白无故地骂? 她心里又酸又涩,敲着敲着突然发现评论区里,冒出来不少替裴纾澄清的声音。 【放你妈的屁,那张错位照就是故意拍的,当时好多人都看见了,人女生全程都在躲,还搁这造谣呢?】 【别以讹传讹了,裴纾平时一门心思都在学习上,根本没和叶棋有过任何暧昧,叶棋这表白我们班人都吓了一跳】 汤雯婧看着接连几条澄清的回复,鼻尖突然一酸,眼眶有点发热。她想起从前那些被期付霸林的日子,那些憋在心里说不出来的委屈,那一刻好像突然就散了。 【谁他妈说裴纾吊着他了?这男的长得又不怎么样?算什么东西啊?】 …… 评论区又吵成了一团,有人拿现场见闻辩驳,有人对着错位照捕风捉影,而大多数还是不明所以的路人,却也跟着凑着热闹刷着评论,把照片里两个人的名字刷得满屏都是。 理科提高班的标签被反复提及,“年级第一”和“表白被拒”“早恋”之类的词眼撞在一起,八卦话题都变得格外有意思。甚至有人翻出高二年级公布的之前几次成绩单,找出两人的细细揣摩对比。 事实上这类乱七八糟的爆料小帖子,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上演一次,大家又都是当乐子看看的,很快就会被遗忘翻篇。 然而就是这时,一条新的帖子突然横空出世,直接把校园墙的热度推上了顶峰。发帖人是个无头像的小号,连昵称都是一串乱码,标题却惹眼得很—— “可是她不是有男朋友了吗?居然还答应别的男生的表白?” 配图只有一张,是夜色里的校园大路上。路灯的暖光揉碎在风里,把两道并肩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女生侧着头,眉眼的轮廓清晰可辨,正是方才的话题中心之一,那个名叫裴纾的女生。 而照片里她正在跟身边的男生说着什么,嘴角微微弯着,透着点细碎的笑意。 只是可惜那男生只被拍到了一个背影。 但这并不妨碍这张照片成为一颗炸雷,在评论区猛炸开。原本还在争论裴纾有没有答应叶棋的人,瞬间调转矛头,字字句句都带着指责。 【卧槽!这我认出来了绝对是裴纾,这侧脸绝对是她】 【所以她是脚踏两只船?一边跟和那个叶啥的欲拒还迎,一边还有别的男朋友?】 汤雯婧的心跳猛地一顿,她点开那张照片看了一阵,有种强烈的猜测但又不敢完全确定——这好像是半个多月前那次晚自习放学她和裴纾分开侯那次? 但是天天都穿着校服,她实在确认不了到底是不是那天晚上。 那如果是那天晚上呢?可是那天晚上那么晚了,寝室都快关门了,怎么会拍到…… 霎那间,她的心脏猛烈地蹦了几下。 【难怪哥们表白被拒,人家根本看不上他好吧,早就有主了】 【这男的是谁啊?看着挺帅的,有没有人认识啊】 【@宜城一中表白墙墙墙求捞捞】 【楼上别犯花痴了,人家有女朋友了】 【合着昨天那出是演的?提高班的年级第一,玩得这么溜?】 阴谋论翻旧账编故事的一大堆,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好像之前听说裴纾家里挺有钱的”,评论发出去没两分钟,各种离谱的猜测就冒了出来。 【之前我好像也听说她家里给老师还有学校别的领导送礼什么的】 【背地里这么乱啊,真是长见识了】 【表白和家里有钱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好莫名其妙】 【卧槽原来校园墙的瓜都那么炸裂啊,早知道早点加校园墙了,错过这么多好戏】 …… 校园墙的新消息还在不断刷新,又有几个同样乱码id的新号冒了出来。 那些评论被瞬间点赞顶起,而这些背后,是谁的手指敲着键盘,又是谁的眼里藏着阴翳,无从得知。 *** 运动会闭幕式的音乐最后一次在操场上空 第100章 响起时,风里的桂香淡了些,飘着初秋特有的清冽。红色的横幅被缓缓摘下,各班整队的哨声此起彼伏,攒动的人群渐渐散去,为期三天的喧闹,终究是落了静。 学生们成群结队回教室,还聊着赛事的输赢,只是没人再提起主席台的那场闹剧,校园墙的消息停留在几小时前,再无新的帖子冒出,那些沸沸扬扬的议论,像是被风卷走了似的,悄无声息地淡了热度。 没人深究这平静来得太过凑巧,只当是新鲜的八卦过了头,终究抵不过即将到来的周测,大家收了心,转头便扎进了课本和试卷里,琅琅书声,很快盖过了所有的闲言碎语。 高二(13)班门口的走廊上,少年靠在栏杆上,指间夹着手机,屏幕亮着。 他漫不经心地划着,那些不三不四的的帖子和发言都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几条无关痛痒的捞人帖吐槽帖,安安静静地挂在上面。 他扫了眼屏幕顶端的时间,下午五点十四分,夕阳正斜斜地擦过教学楼的檐角,把金红的光洒在走廊的地砖上。 手指在锁屏键上轻轻一按,屏幕暗下去,又随手把手机揣进校服口袋。 傍晚的天,被染成了温柔的橘粉色,流云被夕阳揉得软软的,贴在淡蓝的天幕上。操场边的香樟树,叶子被镀上一层金辉,风一吹,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晃悠悠地动。 楼下的空地上,还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收拾运动会的道具,笑声轻轻的,被风送过来,混着教室里飘出的翻书声,格外安稳。 谢逢野微微抬了抬下巴,迎着风吸了口气,初秋的凉意掠过鼻尖,也算稍稍吹散了这些天压在心底的郁气。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不动声色地出手了小谢 感谢观阅! 第35章阿童木把她拽进了 “我去,草!去你妈的!” 覃梓晨的手指一下下狠狠戳在手机屏幕上,敲得发疼,屏幕里却始终一片空白,刷新了无数次,那些被反复转发的帖子一点痕迹都寻不到了,连带着几个用来起哄的小号,也显示着登录异常。 话音未落,她手一扬,手机便被狠狠掼在斑驳的木桌上,机身磕在桌角,发出一声闷响。她胸口剧烈起伏,眉眼间满是戾气,又踹了桌腿一脚,“烦死了!真他妈邪门!” 旁边的刘家扬正叼着烟,手指在手机上划拉来划拉去,脸色也难看至极,见她这副样子,也跟着把烟摁灭在满是烟蒂的易拉罐里,跟着骂: “草他妈,老子几个号全黑了,登都登不上去,那女的到底哪来那么大来头啊?真他妈那么牛逼,就一个下午还不到把帖子全删干净了?” 张磊凑过来,手机屏幕对着两人,一脸的匪夷所思:“真草了啊,墙里面现在连个提她的字都没了,之前那些转发的,评论的,全没了。” 人群里有人嗤笑一声,抬眼瞥着刘家扬和覃梓晨,语气里带着点阴阳怪气:“你俩高一不也跟她一个提高班的?当了大半年同学,一点底都不知道?连人家家里什么情况都摸不清?” 这话戳中覃梓晨的火气,她转头狠狠剜了那人一眼,声音尖利:“你狗叫什么?我用得着你在这教?” 她啐了一口,眼底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伸手扒拉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想起从前在提高班见着的裴纾,语气里满是鄙夷:“她家里能有什么背景?天天就套着那身校服,打扮得也就一个书呆子样。我好几次放学都见她自己走回家,校门口连个接的人都没有,别是家里穷得连电瓶车都买不起吧。” 她说着,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的刘家扬,抬下巴示意,“是吧?你之前不也看见过?” 刘家扬还没应声,周围的人就七嘴八舌地凑了上来:“那怎么有人传她家里有关系,跟校领导都熟得很?不然能这么快把事压下去?” “就是啊,短时间内把校园墙的帖子全清了,还黑了我们的号,没点本事根本办不到吧。” 刘家扬被吵得心烦,抬手挥了挥 第101章 ,不耐烦地骂道:“管你们屁事?别人乱讲的话你们也当真?真有背景又能怎么样?现在可是法治社会,她还能把我们开了户不成?” 他话虽这么说,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兜,心里也犯嘀咕,这事儿确实比他们想的要棘手。 人群静了几秒,又有人想起什么,扯着嗓子问:“对了,林晓还出不来啊?这都好几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提到林晓,覃梓晨的火气消了点,却也没什么好脸色,撇了撇嘴:“没办法喽,她这次是真把她后爸惹毛了。她那个继妹还继姐本来就看她不顺眼,这回出了这档子事,正好拿她把柄。她妈又是个软骨头,在那男人面前低声下气的,哪敢帮她?我们晓晓这次,怕是要在她亲爸那受不少罪了。” 这话一出,人群里又泛起一阵窃窃私语,都各怀心思:“那蒋自立这货靠不靠谱啊?当初是他说拍了照片发出去,肯定能搞他们难受一阵?现在帖子全没了,别是那小子拿了我们的好处,转头就卖了我们吧?” “别说,我还真有点慌,”有人缩了缩脖子,声音放低了些,“那女的要是真是什么惹不起的,这后面查起来,会不会查到我们头上啊?” “怕什么?”覃梓晨立马瞪了那人一眼,“她就算有背景,也没证据是我们干的,不过是跟着凑了个热闹,还能吃了我们啊?” 她顿了顿,又想起那张夜色里的照片,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语气十分恶毒:“再说了,这种家里没钱又长得又还行的女的,最是好骗了,指不定早就和哪个男的睡过了,谁说就是造谣了?” 这话瞬间引得周围几个男生哄笑起来,有人跟着附和:“就是就是,不然那晚上的照片总不是假的吧?孤男寡女走一起,笑得那么甜,肯定是男朋友了。” 一群人聚在网吧里,你一言我一语,满嘴污言秽语,低俗又龌龊。 有人又掏初烟点上,烟雾缭绕里,骂骂咧咧依旧不断,不知怎么又提起林晓,却也只是随口一提,没人真的想过要帮她。 …… 这天下午裴纾返校时,正是平时晚饭时间,教室空荡荡的,只有几缕夕阳斜斜落在课桌上。 她放下书包,慢吞吞地整理东西——请假回家的一天半里她没歇着,埋在试卷和习题里,刻意不去想那事,慢慢也就把心里的烦躁压下去了,想着等月考成绩出来,就找老鱼头换位置。 没多久班里人就陆陆续续回来,看见裴纾在座位上,好几个都愣了一下,随即又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偶尔也有几个目光会不经意地往这边瞟。 陈冉一回来就凑了过来,扒拉着她桌上几张写完的模拟卷,“好啊裴纾,我就知道你一直在家里卷,123……56?!写这么多你要卷死我们啊!” 接着汤雯婧和周围另外几个坐一起的女生也围过来,凑在她桌边七嘴八舌地闲聊着,大家心照不宣,都没提校园墙的事儿。 裴纾心里温温的。 昨天谢逢野一下子就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就猜到了外面会有流言——她做不到目空一切,那就只能不去看。 好在班里也没人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往群里发,大家心里都拎得清,朝夕相处的了解,远比那些捕风捉影的八卦实在,没人会蠢到拿别人的难堪当谈资。 陆陶然和隔壁班的好友告别,还没进门就看见自己位置边上围了一大群人,水泄不通。陈冉正扒着裴纾的模拟卷咋咋呼呼,汤雯婧和另外两个女生凑在旁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笑声脆生生的。 她心里莫名窜起股火气,故意放慢脚步,拎着没喝完的奶茶晃到自己座位,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往那边支棱着。 可听了半天,除了习题、考试、运动会的琐事,半字没提主席台的表白,更没人提那些沸沸扬扬的帖子和照片。 陆陶然撇了撇嘴,心里冷笑一声。也是,他们理科提高班就这么几个女生,一个个都是死读书的书呆子,眼里除了分数估 第102章 计也装不下别的。 亏昨天晚上在寝室,她还旁敲侧击提了句“校园墙有大瓜”,结果那几个女生要么捧着单词本没抬头,要么含糊应她“没加那个号”,搞得她好像很爱看八卦不读书一样,尴尬死了。 班级群里更是安静得不像话,连个截图什么的都没人转发讨论,好像昨天那场轩然大波压根没发生过。 她心里的不爽越积越甚,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奶茶杯壁,凉丝丝的触感也压不下心里的火气——自从暑假补课那次她加了谢逢野微信,好几次主动找人聊天,结果一次也没理她。 想起自己刚加上微信那一阵,裴纾好几天都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问她每次都说因为觉得考得不够好。 都特么年级第一了还考得不好考得不好,装什么装啊? 还故意让谢逢野带不一样的早饭,小心眼就小心眼呗,还给自己立什么笨蛋美女人设? 而且那天晚上那么晚了他们两个人还没走,说没早恋谁信啊?她又不是没看到过学校里面那些谈恋爱的放学躲在楼梯间亲嘴的那种情侣。 陆陶然往椅背上一靠,假装翻课本,手指却悄悄摸出桌肚里的手机,飞快解锁。她还登着自己的小号没切,正想等页面加载出来换号,下一秒却猛地呆住。 只见一片空白的屏幕上,一行刺眼的提示: 【该账号因违规操作已被强制注销】 她手猛地一颤,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被恼怒取代——怎么可能?怎么会被注销?不过是发了张照片,至于吗? 她按捺住心里的烦躁,飞快退出登录自己的大号,直奔校园墙的空间。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又划,刷新了一遍又一遍,可那些昨天刚刚翻看过的帖子、截图、评论,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空间里只剩几条无关痛痒的捞人帖和吐槽,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陆陶然盯着屏幕,胸中有点泛慌。 她明明昨晚还看得津津有味,怎么才过了大半天,就全没了? 她咬了咬下唇,不停戳着屏幕,心里的火气和不甘搅在一起,烧得她有些坐立难安。原本还等着看裴纾出糗,等着看她被人指点,结果到头来,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在这儿瞎起劲。 旁边的嬉笑声还在继续,裴纾被她们围着,偶尔应一声,声音温温柔柔的。 陆陶然瞥了一眼,看见她垂着眼,嘴角还带着点浅浅的笑意,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更让她心里堵得慌。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聊天讨论声混在一起,晚读的预备铃刚很快响起,叶棋也在这时推门走了进来。 他径直往座位去,靠近了一眼先看见裴纾,脚步顿了顿,视线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好一阵站着一动不动。裴纾正好偏头在讲话,没注意到。 汤雯婧眼角余光瞥见,悄悄往旁边挪了挪,胳膊一不小心撞在叶棋胳膊上,连忙抬头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撞到你了。” 叶棋的目光猛地收回,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没说话,转身在位置上坐下。 正巧老鱼头抱着教案走进来,眉头一皱,拍了拍讲台:“都别吵了,赶紧回位置晚读!开个运动会心都散光了?明天月考成绩就出来了,晚上还要周测,都收收心!” …… 周测的铃声接连响了两次,物理卷刚收上去,数学卷又发了下来。叶棋盯着试卷上的函数图像,笔尖悬了半天没落下,思绪频频飘到身后那人身上。 是的,在他看见裴纾回来了的那一瞬间,火气和憋屈就开始翻涌了。运动会表白被拒后,他默许和蒋自立几人故意把错位照发出去,就是想逼她低头。 可谁料到,突然冒出来的那张夜色合影,让他瞬间成了笑话。 全校都在猜那个人到底和她是什么关系?如果真的是“男朋友”的话,又是谁? 没人再关注他的表白,仿佛他的真心和难堪,都成了这场闹剧里不值一提的注脚。 这一天半里,他给裴纾发了好 第103章 几条道歉消息,从解释点歌的误会到说自己一时冲动,可消息石沉大海,她一条都没回。 这让他更觉得窝火,认定这女生就是故意耍他,表面装着乖乖女,背地里早有了男朋友,还当众让他下不来台。 终于熬到最后一场周测结束,铃声响完试卷被收走,叶棋立马转头,却见陈冉和宁可欣已经围到裴纾桌边,叽叽喳喳地问着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 他咬了咬牙,只能耐着性子等,直到裴纾和汤雯婧一起起身往楼下走,他才冲早就联系好,已经等在提高班教室门口的那几个兄弟使了个眼色,快步跟了上去。 *** 高三楼下的一盏路灯坏好久了,路有点不好走,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什么人走这条路。 一群男孩子狗狗祟祟地蹲在高三楼旁的花坛边,身后的冬青丛长得茂密,刚好遮住他们。 徐绪突然戳了戳谢逢野的胳膊,语气里满是调侃:“谢顶,不是说不一起了,今晚要和我们回去吗?昨天是谁红着眼睛找我们哭的?” “还说什么‘以后都听她的,不瞎添乱了’?哎呦,哭得那叫一个楚楚可怜。” 朱建航和李承蛰也跟着笑:“就是啊,口是心非第一名,搁这当望妻石呢?”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少年额前的碎发晃晃荡荡。谢逢野懒得搭理他们的话,没听见似的依旧手指一下一下抠着手机壳。 他知道裴纾顾虑那张偷拍的照片,两个人早就说好了之后不一起回家了,可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就这么来了。 直到看见裴纾和汤雯婧并肩走出来,他的目光才软了些。两人在花坛边聊了两句什么,就见汤雯婧在楼梯口和裴纾挥手告别,转身往寝室楼走去。 他心里松了口气,撑了下膝盖准备起身,却听身侧的朱建航突然“草”了一声。 *** 叶棋一把拽住裴纾的手腕,一点没收着力气。 她毫无防备地被拽住往他那边拖着踉跄了两步,手腕处传出很轻一声“咔嚓”响,她吃痛轻“啊”了一声,差点没站稳滑跪倒在地上。 “裴纾,你给我说清楚!” 叶棋丝毫没注意到这些,他红着眼,不管不顾地用力攥着女孩的手腕,又急又怒,“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为什么不回?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几个男生围在旁边,假意劝着:“棋哥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然后故意围在裴纾周身,不让她有挣脱逃跑的机会。 女孩用力想抽回手,手腕被攥得生疼也顾不上了,心里的烦躁和厌恶一股脑地涌了上来:“放开,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叶棋像是被刺激到了,声音陡然拔高,“你背着我找男朋友,还当众让我难堪,现在装什么清高?那张照片不是假的吧?你耍我很好玩吗?” 周围渐渐围拢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高三放学的学生也停下脚步,指指点点地议论着,那些熟悉的和表白墙评论区一样的“脚踏两只船”“装纯”“就是那个女的啊”…… 乱七八糟的字眼像针一样源源不断扎进裴纾的耳朵里。她的脸色白了几分,眼眶微微泛红,挣扎的力道却没减下来。 “诶呦兄弟,你先松手,有话好好说不行吗?吓到人妹子了啊!”蒋自立假惺惺地拉了叶棋一下,却故意往裴纾那边靠了靠,把她逼得更紧。 裴纾心里觉得好狼狈,她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忍着不让掉下来,眼前一阵一阵发晕,艰难地开口: “叶棋,你先松开,好好讲话……” 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突然拨开了围着的男生,下一瞬,一声闷响猛地传进耳朵里,叶棋没防备,被一拳狠狠砸在脸上。 他手上的力道顿时松了,猛地往后踉跄了几步,重心不稳就要摔在地上,被两个人堪堪架住才没倒下。 他脑子一瞬间懵了,眼前一片眩晕发晃,嘴里腥甜味不断涌出刺激着神经,耳边几个兄弟询问的声音和激烈的叫骂落进耳朵,却听不清。右 第104章 眼没被直接砸到,却也被波及了,疼得不行,好半晌才缓过劲儿缓缓睁开左眼。 岂料视线重新聚焦的一瞬间,却看见眼前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正侧对着他们,手臂小心翼翼地环过身边那女孩的肩,只轻轻一带,就把她拽进了怀里。 少年的动作克制得近乎拘谨,但还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着急动作大了些。她后背侧贴在一个温热的胸膛上,似乎能听清他的心跳,下一瞬她眼前忽然一暗,又被带着往边上走了几步。 他声音里沾染着未散的戾气,气息也急促得很,却又被刻意放得很轻,凑在她耳边:“纾纾,待会儿不要看也不要听了。” 她刚才被死死攥着挣扎了好久,力气早被抽干了。这会儿骤然松下来,才后知后觉地喘不上气,浑身钝痛不止,手腕还有胸口,哪哪都疼,眼前一阵阵发黑,因为缺氧整个人都在发飘。 她从没经历过这样六神无主的时刻,只懵懵地抓了男孩子的衣角:“别打了……” 谢逢野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她,眼底的戾气在触到她泛红的眼眶时瞬间褪了干净,温声哄了好多句。 叶棋被这一幕震惊得再次愣在原地,嘴里的腥甜混着钝痛蔓延开来,他终于回过神。 那男生背影挺拔,挡在裴纾身前,和那张照片里的背影轮廓何其相似?! “我草你妈的!”叶棋瞬间反应过来,怒火冲昏了头,忘了脸上的疼,破口大骂,“原来你就是她那个男朋友啊?还敢送上门来?” 污言秽语像泼出去的脏水,劈头盖脸砸过来,周围议论声翻涌着淹没了他们。 谢逢野闻言一顿——讲话实在太难听了。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了下来。他松开环着女孩肩膀的手,还是没忍住转身上前。 她说别打了啊。 “你他妈嘴巴放干净点!”徐绪顿时忍不了了,直接骂了回去。 谢逢野低垂着眼,抬手拦了一下人,斟酌着那就不打了吧在学校里影响的确不好,说点好话吧,不料徐绪这话不知哪刺激到这傻比了,叶棋被彻底激怒,不顾周围人拉扯,猛地冲了上去,拳头直冲着谢逢野的脸挥。 “你他妈撬我墙角还敢让我干净?我看你是找死!” 场面在刹那间失空,蒋自立几人见状立马也跟着一拥而上——本来还怕在学校闹事被处分,可兄弟挨了打还冲上去了,不打回来不是他妈的丢脸,一个个抡着拳头往谢逢野身上砸。 “草?!你们还他妈动上手了?” 李承蛰骂着上前,徐绪立马一把拽住蒋自立的后领,将人往后一扯,“你他妈发晴啊?!看到个女的就算你的了,还翘你墙角?撒泡尿照照自己长什么逼样再出门行不行?” “哪个女的眼瞎看的上你这种货色啊?!”朱建航抬脚就踹在一个冲上来的男生膝盖上。 闷响和叫骂声混在一起,男生们纠缠在一起,乱成一团。谢逢野手一把扣住叶棋的手腕,用力一拧,叶棋疼得惨叫一声,却还在骂:“裴纾就是个见人!装纯耍老子,背地里早就跟人搞上了!” “非要犯贱是吧?” 谢逢野唇角勾起个乖戾的笑容,他眼神一狠,松开叶棋的手腕,一脚猛踹在他小腿上,力道大得他直接跪倒在地,哀嚎连连。 还没回过神,却见谢逢野突然从包侧袋里抽出个饮料瓶,猛地砸了过来。 “那边干什么?!干什么呢!” 远处值班的老师被几个学生带着匆匆忙忙往这边跑,围观的人群散开些许,里面几个闹事的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都给我住手!!……” 作者有话说: 这卷应该要结束啦 感谢观阅! 明天不更新,一周五更,周一周四不更新 第36章满天星estre 裴纾是从一个凌乱的梦里挣扎着醒来的。 她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手腕上立马传来一阵钝痛,像被什么东西紧紧箍着。她皱了皱眉,意识还沉在混沌里,眼皮沉得很,费了好一番劲才掀开一 第105章 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白色天花板,墙面上贴着宜城第一人民医院的就诊须知,消毒水的味道顺着呼吸钻进鼻腔。 意识还陷在混沌里,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动眼珠打量四周。 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切进来,在地上投下条形的光影。 动了动发现左手被缠了绷带,腕间还固定着护腕,稍微抬一下,钻心的疼就顺着胳膊窜上来,她忍不住蹙紧眉——刚刚梦里那么痛就是因为这个吧。 眼睛涩得难受,她抬手想揉,又发现另一只手在打点滴也不好动,只能作罢,肚子也空落落的,可病房里一个人也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手机也不在,窗外的阳光看着不早不晚,猜不准是上午还是下午。 脑子里乱糟糟的,零碎的片段又涌上来——那时叶棋抓着她手腕不放,她整个人挣扎得要脱力了,然后…… 记忆像是断了片,后来似乎有人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带着她往人群外走,可后面怎么又打起来了?她有没有上前拉架? 这些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脑海里又晃过一个模糊的影子,好像是汤雯婧扶着她的胳膊,一脸焦急的样子——明明记得她早就回寝室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想把这些混乱的片段捋顺,可越想越懵,头也隐隐发沉,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再多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谢顶顶现在怎么样了,还有李承蛰,徐绪他们…… 病房门在这时被推开,两个老人拎着保温桶走进来,看见她睁着眼,两人脚步都顿住了,旋即又赶紧快步凑到床边。 “诶呦纾纾妹妹,醒了啊醒了啊,”奶奶的声音带着哭腔,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我们宝贝受苦了,好点没有?” 爷爷眼眶也红红的,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妹妹,吓死我两个喽,饿不饿?奶奶给你熬了粥在保温罐里头。” 裴纾想开口说“没事”,可喉咙里干得发紧,只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她急得眨了眨眼,眼眶又热了。 “啊呀呀快点啊你!去寻人来看一下啊站着搞什么啊!”奶奶很不留情地推了爷爷一把,又转头对着孙女柔声道,“你爸还在楼上开会,等会儿就下来。我和你爷爷刚才去打水了,没敢走远。” “你爸爸说昨天在学校里受委屈啦?挪个人弄我俩纾纾妹,你老爷气死啦说要到你学校去讨公道去,蠢死了,我好久才拉住。” “头还疼否疼呀,是否是饿啦?……” 爷爷很快带着一个中年女医生跟着进来,是和裴清和年纪差不多的一个老同事王爱萍。从裴纾很小时候,裴清和就一直很忙,经常把女儿带到医院里,这位王医生也是从小就认识她了。 “纾纾妹醒了?”王爱萍走到床边,拿起她的手腕看了看绷带,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感觉怎么样?还晕不晕?” 裴纾说不出话,只能摇摇头,王爱萍便笑着解释:“你这是受了惊吓加上身体应基反应,没什么大事。手腕是有点韧带拉伤,已经固定好了,得养几个星期,嗯,现在看着精神头就还行,晚上再看一下没事就回去吧。” 她和裴纾说了两句,说可算没事了,你爸还在开会忙死啦,先给你妈妈打电话报个平安。 她点了点头,噤声偷偷听着她们谈话的内容——果然和萧兰玉说得就具体专业多了,说她是血管迷走性晕厥才昏过去了,昨晚是学校那边叫了救护车送过来的,手腕是急性扭伤伴韧带拉伤,昨天送过来状态不太对后面打了一针安定,现在才醒…… 说了有四五分钟才挂断电话,招呼了一下爷爷奶奶才离开。 奶奶递过来一杯温水,裴纾用没输液的手小心捧着,喝了两口,心想有那么严重么,她自己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喉咙终于舒服些了。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沙哑:“奶奶,现在……几点了?” “都中午十二点多啦,”奶奶坐在床边,“你都睡了好久啦。” 第106章 十二点多啊。 今天是周六只上一早上课,他们该放学了。 裴纾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又想起谢逢野他们。 昨天晚上应该是打起来了吧?打得那么凶,他们现在怎么样?会不会被学校处分?凌乱的念头在心里翻涌,可看着爷爷奶奶担忧的眼神,她又不敢表现得太急,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老爷奶奶,我的手机……在哪里呀?”她轻声问。 爷爷奶奶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不知道呢,”爷爷说,“你爸早上把我们叫来的,他太忙了,没同我俩说。” “你快点给你儿子打电话问问!”奶奶冲爷爷吼着就要掏手机。 “哎不打不打了奶奶,”裴纾连忙拦住她,“不是在开会,别打搅他啦。” 她顿了顿,又问,“我的书包……在这边吗?” “你爸早上拿走了,说要给你拿点换洗衣物,待会儿让他一起拿过来。”爷爷答道。 裴纾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望着窗外的阳光,心里乱糟糟的,只盼着能早点拿到手机,知道他们都好好的。 *** 她发了很久的呆,直到护士过来拔针。裴清和忙得脚不沾地,最后还是没时间过来看她,爷爷就过去办公室取来了手机。 她用没受伤的左手点开屏幕,锁屏刚解开,密密麻麻的消息提示就涌了出来,占满了整个界面。 汤雯婧发了好几条,问她醒了没、身体怎么样,班里别的同学也跟着关心,还提了班级里的事,李承蛰和徐绪几个也发了消息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视线似乎不受控地自动掠过了所有人,径直点开了谢逢野的对话框。 聊天框里只有一条最新消息,是昨晚十点多的,短短几个字—— estre:醒了给个消息纾纾 明明好普通的一句话,和别人们的问候也大差不差,可眼泪就突然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她赶紧低下头,借垂落的刘海碎发把脸挡住,不敢发出抽泣声,怕爷爷奶奶看见又要担心了。 手指微微发颤,她单手慢慢打字,删了又改。 来一块菠萝:你们没事吗 来一块菠萝:现在怎么样了,在哪呢 虽然一直在尽力克制,可发出去一瞬,眼泪还是差点滴在屏幕上。她慌忙用虎口抹了抹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退回到消息列表,她一条一条回复,语气尽量轻松,告诉大家自己没事,不必担心,只在回李承蛰他们几个消息时多问了两句有没有事。然后手机丢在一边,又想起事情来了。 屏幕因长久无操作自动黑了,她没注意到,心里忍不住地想谢逢野,又觉得心口酸酸涩涩的。她觉得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情所以才那么难过担心,不然怎么会看到他简单的一句话,就要忍不住掉眼泪了? 消息提示音接连响起,裴纾回过神点进去一一翻看。 汤雯婧:我们放学要一起来看你啦 汤雯婧:好多人呢 陈冉:给你透个底裴纾,老鱼头也要来看你,待会儿别太紧张 朱建航:没事我们都没事 朱建航:你好好休息啊 …… 几乎所有人都已经回过来了,唯独一个人,对话框里依旧停留在她发送的那条消息上,没有任何新消息。 裴纾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心里莫名窜起一丝慌。她犹豫了几秒,还是点开李承蛰的聊天框。 来一块菠萝:谢逢野呢 来一块菠萝:他没事吗,我给他发消息一直没回呢 另一边李承蛰很快看到了消息,下意识偷瞥了眼旁边正靠着墙发呆的谢逢野,脑子里闪过昨晚的画面——当时值日老师和几个学生冲上来把他们拉开,人群散开几个人才站好,谢逢野就看见裴纾被个不认识的女生扶着。 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那一瞬间谢逢野眼睛一下子就通红通红的,整个人摇摇欲坠的。管也没管老师的叫唤,冲过去就扶住裴纾,浑身都在抖,第一时间 第107章 就拨了120。 后来回去了,谢逢野还半夜给他发信息说如果裴纾问他情况,就说没事,说手机坏了,别的别多讲。 李承蛰当时还纳闷,这货手机走的时候明明还完好无损的,但想到他一晚上状态都不对,也没多问就应了下来。 再看谢逢野,他这个平时无论什么事都面不改色处变不惊的兄弟,此时此刻正一脸阴郁地出着神,浑身上下只剩一股颓痞劲儿,丧得不行,光看着都能感觉到他的难受。 他没敢出声问,收回思绪,飞快打字回复裴纾。 李承蛰:他没事 李承蛰:就是手机不小心摔坏了,暂时没法回消息,你别多想了,等他修好了肯定就联系你了 李承蛰:我们晚点来看你啊 看到这消息按理说该放心了,可心里那点慌却没散,反而好像还更深了。 她知道谢逢野不是会让人担心的性子,可一想到他没回复,一想到昨晚的事,心里就忍不住胡思乱想。 后来果然像汤雯婧他们说的一样,老鱼头跟着提高班一帮学生一起来看她了。 一群女孩子里掺了个男生,是一班班长周扬——裴纾有些讶异,她和班长在学校里基本没什么交集,没想到居然会特意跟着一起来看望自己。 奶奶见状就说让他们年轻人聊,正好和爷爷去食堂买点饭回来。两个老人轻手轻脚带上门,把空间留给了她们。 大家说了很多关心的话,周扬还开玩笑说等她回去有好多卷子等着临幸,逗得一堆人哄堂大笑。 …… 他们待了好久,只是后面裴纾都没怎么听进去了。天色暗下来以后人也渐渐走广,最后只剩汤雯婧留在床边。她拉了把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头垂得低低的,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半天没说一句话。 “怎么啦?” 裴纾看着她蔫蔫的样子有点懵,结果一问出口,心里本来就压不下去的酸涩还倒腾了上来,看汤雯婧难过,自己好像更难过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 第37章盈凸月“纾纾,不 时间回到昨天晚自习放学后,汤雯婧和裴纾分别后就往寝室楼走了,晚风卷着秋凉吹在脸上,刚拐过教学楼拐角,却看见前头几个女生三三两两往回走,脚步匆匆的。 “你们往哪去啊?” 她身后一个女生叫住了她们,应该是同班或者认识的人。 “听说高三楼下打起来了!”其中一个女生回头,“班里都有人发照片了,好多人都往那跑呢!” “看达架?算了吧,太乱了,回去洗漱了。”那女生摆摆手,可更多人还是跟着往回涌。 汤雯婧的脚步霎时顿住,心脏突突地跳。没听到任何具体的名字,没看到任何消息,可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那件事——她不想把事情想得那么坏,可万一呢? 她没多想,转身就往回跑,书包带子被风带起甩在身后,啪一下抽得大腿生疼也顾不上。晚风灌进鼻腔,带着凉意,她却觉得浑身发热,跑得更快了。 没事的没事的。 她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裴纾那么好那么好的女孩子,老天肯定也舍不得她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受苦。 越靠近高三楼,喧闹声就越大,夹杂着叫骂声和围观者的议论声。 远远就看见黑压压的一群人围在那里,中间的人影扭打在一起,咒骂和惨叫交杂着,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她此刻没心思看那些达架的人,目光在人群外围飞快扫过,心脏越跳越慌。 直到视线落在花坛边,她才猛地停下脚步,血液好像瞬间冲到了头顶—— 女孩子一个人坐在花坛的窄大理石边上,一只手撑在石面上,头发散了几缕在脸颊旁。 灯光下,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睛明明睁着,却空洞得没有焦点,整个人摇摇欲坠,像风中要被吹断的芦苇。 “裴纾!”汤雯婧惊叫一声,疯了似的冲过去,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第108章 。 触到的皮肤温度有点不对劲,然而裴纾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她顾不上体温,赶紧把人扶着靠在自己肩边。 她泪眼朦胧地叫了裴纾好几声,可后者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眼神依旧涣散,没有任何回应。 那一刻她吓得浑身发抖,手忙脚乱地想扶她起来,却又怕弄疼她,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不远处突然传来值日老师的呵斥声,人群渐渐散开,扭打在一起的男生被强行拉开。 汤雯婧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身影就突然冲了过来。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抬头一看却又愣住了,好几秒过去才堪堪认出这人是裴纾的那个发小谢逢野。 因为之前那些事,汤雯婧前前后后大概见过他七八次,只是每次他都站得远远的,整个人冷淡又疏离,带着点不动声色的压迫感,处事时也很冷静。 就连上次在巷子里,她被林晓他们期付,他领着警察过来包括后面陪她一起去医院,也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她后来知道裴纾家里条件其实很好——如果是她的发小,在那种大事面前又能这样冷静自持不露怯,应该也是那种家境优渥,受过很好教育的人吧。 然而此刻,她却仿佛在这个男生脸上,看到了心碎的感觉。 他眉头拧得紧紧的,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慌乱和心痛,那是一种近乎撕心裂肺的情绪,明明没说一句话,也没掉眼泪,却让她看得心头一紧。 他飞快地冲过来,却又小心翼翼很轻地扶住人。 晚风依旧吹着,不远处的议论声还没散去,可汤雯婧能听见谢逢野急促的呼吸声,也能看见他那副恨不得替她承受所有痛苦的模样。 “我来扶吧。”少年的声线压得很低,却还是听得出颤抖,又苦涩又难捱,压抑得厉害。 汤雯婧怔怔地松开手,看着他半扶半搂地护着已经失去意识的女孩子,另一只手掏初手机,迅速拨通了120。 只是那时她脑子很乱,满脑子都是裴纾毫无血色的脸和涣散的眼神,别的都没顾得上细想,脸后来发生的事情,印象都有些模糊。 直到后来裴纾被救护车带走,他们一群人也被那个值日老师叫走,回到寝室一直睡不着想到半夜,她才慢慢缓过神,刚才那些碎片似的画面又突然清晰起来。 她其实早有所察觉。 谢逢野在她还有一众外人面前,的确是很冷淡一个人。 但是如果是和裴纾的话,应该就会很不一样吧? 之前裴纾跟他聊天时候就会不自觉地笑,那时的样子看着特别松弛自在,给她的感觉就是一种外人插不进去的默契,像是两个人世界里只有对方能懂的联结。 然而此刻这么一想,她突然觉得当时在花坛边听他讲话时感受到的那一丝苦涩一下子被放大了——好像他们之间,隔了什么东西似的。 不是距离什么的,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有点像顾虑?或者别的什么…… 她想不明白,明明是那么好的关系,明明谢逢野的喜欢都快要溢出来了,为什么她一个旁观者却会有这种感觉。 而这些琢磨其实也都是后话了,实际上昨晚,她更快地被另一件事搅得心绪不宁,好长一顿时间都陷在惊惧里出不来—— 值日老师在一旁呵斥着驱散围观的人,“都散了!回寝室去!” 汤雯婧下意识地跟着人群挪动脚步,目光却不受控地往被拉开的达架人群里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 人群里,蒋自立正站在那里,校服领口被扯得歪歪扭扭,脸上还带着点达架后的狼狈,可他的视线,却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汤雯婧的呼吸骤然停住,冷汗顺着后脊一下子冒了出来。她脑子里霎时闪过林晓、刘家扬…… 好几个人的脸,那些好不容易不去想的事情,又一次冲破屏障在她脑中横冲直撞。 没等她回神,蒋自立忽然勾起唇角,冲她露出一个极其轻蔑的 第109章 笑,满是嘲弄和得逞的意味,刺得她浑身发麻。 一瞬间,所散碎的一切都串在了一起——校园墙上那些一看就是恶意找了角度的错位照,那些不知源头的谣言,还有这场突如其来的达架…… 是他们干的。 汤雯婧的膝盖一软,差点站不稳。 她不知道蒋自立在这一切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是他挑唆了叶棋,还是他偷偷发了那些造谣的帖子,可她清楚地知道,蒋自立的目标其实是她——裴纾不过是被顺带牵连的,是他们用来报复她的一环。 那些曾经被林晓他们霸林的日子,那些被拽进楼梯间的恐惧,那些被威胁的屈辱,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以为自己已经逃离了,却没想到,她还是把灾难带给了别人。 是她的错啊,如果不是她和裴纾走得近,如果不是蒋自立他们想通过报复她来泄愤,裴纾根本不会遭遇这些恶意造谣,更不会被卷入达架事件,成了如今这样。 一切的根源都是她啊…… 汤雯婧捂住嘴,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她看着蒋自立被老师训斥着往外走,视线依旧若有若无地瞟着她,那眼神里的恶意,她永生难忘。 人群渐渐散去,花坛边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满心都是绝望和愧疚。 她怎么就这么没用,自己一个人倒霉还不够吗?偏偏要把别人也拖进这滩浑水里?…… “汤雯婧?你怎么了?” 裴纾的声音带着沙哑,把她从混乱无边的回忆里拽了回来。她猛地抬头,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眼泪砸在手背上,湿哒哒的。 “喏。”裴纾艰难地侧过身,够到床头的抽纸,递了两张给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汤雯婧接过纸,胡乱抹了把脸,鼻尖抽了抽,不敢再哭。她看着裴纾苍白的脸色和缠满绷带的手腕,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都是她,是她给裴纾添了这么多麻烦,带来这么多灾难。 “对不起,裴纾。”她咬着唇,声音哽咽,“……都是我的错,是我把你卷进来的。” 裴纾愣了愣,随即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跟你没关系,别多想。” 汤雯婧吸了吸鼻子,终于慢慢冷静下来。她攥着纸巾,低声把自己想明白的事情说了,也讲了昨晚后续的处理。 那些校园墙上的造谣帖子,谢逢野他们都留了证,但是参与达架的人基本都受了处分,记过的记过,通报批评的通报批评。 “叶棋今天没来学校,”汤雯婧的声音低了些,“老鱼头让男生把他的位置拖走了,书也收拾了,班里有人说,他好像要休学了。” 裴纾静静地听着,没说话,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汤雯婧坐了一会儿,又说了些班里的琐事,见裴纾神色疲惫,便起身告辞:“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不用了啦,医生中午还说晚上要是没事就可以回家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渐渐西斜,落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裴纾靠在床头,脑子里乱乱的——李承蛰他们也被处分了,她心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觉得沉甸甸的。 她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点开和谢逢野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半天,才慢慢敲下一行字。 来一块菠萝:手机修好了的话,跟我说一声 …… 晚饭后,裴纾就跟着爷爷奶奶出院了。回到家,洗漱完躺到床上,窗外的夜色已经浓了,房间里静得只剩钟表滴答的声响。 她侧躺着,没受伤的手拿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心里堵得很,辗转了半天,还是点开了和邱蔚的聊天框,给她编辑了一条很长的道歉短信。 发送成功后,她把手机扔在枕边,然后发呆发着发着,眼皮就沉了,后来也不知过去多久,就这么迷迷糊糊睡着了。 窗帘忘了拉, 第110章 第二天早上是被阳光晃醒的,裴纾伸手摸过手机,第一时间就点开了消息列表。 邱蔚的回复是凌晨发来的:【纾纾妹,别多想,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不用怪自己,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 通篇没提谢逢野现在怎么样了,也没说他在哪里。裴纾盯着屏幕看了好久,心里又开始慌。她退出来,点开和谢逢野的对话框,昨天傍晚发的消息依旧是未读状态,没有任何回复。 手机还没修好吗?还是……别的原因? 裴纾咬了咬唇,不太相信会有那种可能性,只能强迫自己想别的事。 昨天刚从医院回来,爷爷奶奶不让她瞎跑,手又不方便,只能在房间里待着,翻两页书就走神。 犹豫了一上午,她还是拨通了李承蛰的电话。 “喆哥。” “哎,裴纾?你醒了?身体怎么样了?”李承蛰的声音带点惊讶,语气很关切。 “好多了,”裴纾轻声说,“就是想给你们道歉,你们处分的事我听说了,很抱歉。” “害,道什么歉啊?能有什么事,就是记个过,到时候把我们拉去扫地扫几个星期就消掉了,”李承蛰说得轻描淡写,“你别担心我们,好好养伤才是正事。” 裴纾和他没头没脑地胡乱掰扯了几句,终究还是没忍住,声音放低了些:“那……谢逢野呢?他的手机还没修好吗?我发消息他一直没回。”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静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李承蛰略显迟疑的声音:“啊……” 裴纾的心猛地一沉。 李承蛰确实愣住了——谢逢野昨天下午就收拾东西去上海了,他们几个都知道了,他当时以为这小子已经跟裴纾打过招呼了,没想到这货竟然是这样一声不吭就走了,连消息都没回? 他其实清楚这小子的想法。 叶棋家长那边不依不饶,不肯调解,学校这边要么休学要么转学,他既然不想休学,只能按照他爸妈说的那样先走,不过其实和他们也没说的特别清楚。 这货就这样每次跟自己较劲——人裴纾又不知道他喜欢她,每次非得想那么多干什么不知道。 他只是大概能猜到,这小子估计是觉得自己最近那副死样子没脸见她吧,而且裴纾那性格,真知道了事情原委,怕是要自责死了吧。 但理解归理解,他还是想不通谢逢野那么喜欢裴纾,怎么能忍住不回她消息的,还这样嘎嘣一下就人没了? 电话这边的裴纾,听着那头长久的沉默,心里的猜测越来越清晰。她何等聪明的人,都不用李承蛰多说了,可还是问:“他是不是……能联系上?” 李承蛰脑子一懵,心想完了闯祸了,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见电话里传来“嘟”一声——裴纾挂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裴纾盯着黑屏的手机,眼眶慢慢诗了。 她不知道其中具体的缘由,不知道他是单纯不想回她消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事,可脑子里的猜想又好像已经有了实体,说不清的牵挂和委屈潮水一样涌上来,淹得她喘不过气。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一下子地浸诗了布料。 似乎人在极致难过的时候,对时间的感知总会变得模糊。 她后来想起来时,觉得自己这天哭了好久好久,其实也不过才五六分钟过去——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在床头柜上发出嗡嗡的声响。 她没力气睁眼,也没心思看是谁,伸手摸索着拿起手机,胡乱按了接听键,就把手机贴在耳边,脸依旧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喊了一声:“喂?” 声音黏黏腻腻的,带着刚哭过的鼻音,还有藏不住的委屈,狠狠戳在了电话那头的人心上。 谢逢野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密密麻麻的疼瞬间从心口往全身蔓延开来。 他暗骂自己真他妈不是人,真他妈吃错药了,怎么能真的就那么一声不吭地走了? 可心里又比谁都清楚,如果临走前见了,肯定就舍不得走了,可如果那样,只会给她带来更多麻烦。 第111章 可是现在这样呢?似乎也不是他想要的结果,怎么好像,又搞砸了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平静,轻声哄人:“纾纾,不哭好嘛?” ——卷一完—— 作者有话说: 其实两个人都特别特别爱吧 我们纾纾妹妹就这样爱而不自知,其实到此为止小谢还是很不成熟的,该成长了小归 不虐不虐,下章就见面啦 明天周四不更新,感谢观阅! 第38章濯枝雨轻颤不止。 二月的风还带着彻骨的寒意,撞得玻璃窗不时哗哗震。彼时正是晚自习时间,裴纾正在低头算一道解析几何的压轴题。 从高二那场混乱的闹剧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提高班的高三果然如前几届一样,寒假只放了短短八天,她跟着爷爷奶奶回了趟老家,初三就开始对着试卷刷题,初七又匆匆返校。 他们比普通班早开学一个星期,元宵节过后普通班的才陆续返校,校园里才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裴纾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掠过窗外,黑暗中树枝被吹得四处摇晃,依稀觉得这季节香樟树的枝叶应当已经抽了新芽。 她想起高二那个秋天,在那些阳光明媚的好天气里,谣言、争吵和离别却突如其来地蜂拥而至,搅得那一阵大家都人心惶惶的。 后来她在医院休养了一个星期就回了学校。高二楼的公告栏里贴着处分通知,参与达架的男生个个榜上有名。 叶棋也和汤雯婧当初在病房和她说的一样休学了,他的座位后来换了另一个男生,他的存在也逐渐被提高班的同学们遗忘。 蒋自立则因为参与霸林汤雯婧的旧账被翻出,加上那次的造谣和达架,被家里办了转学,自此再也没在宜城一中出现过。 …… 李承蛰他们的处分,确实像他说的那样,高三上学期扫了一个月的整洁区就销掉了,朱建航还参与了上学期末的评优评先,或许那场闹剧的确也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汤雯婧也慢慢变回了从前的样子,课间会和陈冉她们凑在一起说笑。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原本的模样,喧闹散去,归了平静。 只是同桌陆陶然在那件事后没多久,就找老鱼头提了换位置。她搬到了教室另一边,从此和裴纾渐渐疏远,迎面走过也好像不认识她一样。 裴纾起初还郁闷了好一阵,直到后来汤雯婧私下和她说:“裴纾,其实我一直在想……高二表白墙上那张你和你发小的那个背影照,可能是陆陶然拍的。” 汤雯婧说,她第一次被叶棋缠住那个晚上,后来回寝室路上,在教学楼拐角碰到过陆陶然,对方说回教室拿饭卡,当时她和谢逢野应该还没走远,被拍到是很有可能的。 而且从当初她们吃饭开始,就觉得陆陶然看她的眼神,还有说的一些话都很有敌意,只是没有确凿证据,不好随便揣测。 裴纾那时听了愣了一下,却好像也没太多波澜。她似乎想不起来汤雯婧说的很多细节——或许她对很多事和人确实有些迟钝吧,总是注意不到这些。 于是她也只是摇了摇头。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有很多只是阶段性的。 何况于她而言,陆陶然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过去就过去了,没必要再纠结。 之后的日子,过得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千篇一律,却又冲实得让人无暇他顾。 她把所有心思都扑在学习上,刷题考试讲题,英语的成绩提上来好多,月考不是第一就是第二。 她想,其实这就是她一直想要的生活,然而偶尔停下来,看着窗外空荡荡的走廊出神时,又会时常觉得心里空落一块。 的确,一切事情都回到了正轨,看起来也都在变好。 可是有个人却因此和他们一众朋友兄弟分别——明明如今信息科技发达,距离早已不再是会造成人与人之间隔阂的存在了。 第112章 可她总觉得,无论是短信语音,还是视频电话,和真切的与那样一个人见上一面,是完完全全不一样的。 高二那次误会,后来很快就解开了。 谢逢野在上海集训,每天忙着练声、背稿、赶通告,只能在深夜给她发消息,说集训的趣事,说上海的天气…… 她也会跟他分享学校的事,和以前一样——其实上海的天气和宜城差不多,也没有时差,不如说他们依旧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之下,也从未分别。 这一年里谢逢野也回来过几次,只是每回都排满了课——不过她也没什么假期,以至于两人始终没能见上一面。 上一次和李承蛰他们一起给他视频通话时候,他还穿着训练服,头发剪得短了好多,显得利落起来,眉宇间似乎也多了几分从容,和以前桀骜又散漫的样子有点不大一样了。 她其实还记得,高二那个秋天,自己心里那点懵懂的松动。 被叶棋他们为难那天晚上听到的心跳,分别那日他电话里带着哽咽的哄劝…… 浮光掠影间,似乎还是会在她心里掀起些许波澜。 可那场突如其来的离别,又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那些刚冒芽的情愫。 她重新把心思埋进书本,告诉自己不断的学习才是人生永恒不变的重要课题,其他的,都该往后放。 时间长了,这些原本还有点苦苦涩涩的情绪,再回想起来,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手机在桌肚里震动了一下,是谢逢野发来的消息—— estre:宜城这两天是不是又降温了,记得多穿点 estre:可能还要下雨,别忘了带伞 裴纾看着屏幕,心里没什么波澜,想着浙江和上海两隔壁,气温变化也差不了太多吧,于是敲下回复。 来一块菠萝:你也是 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窗外的风又掀起一阵响动,玻璃上的震颤声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还有十几分钟晚自习就下课了。 人生大抵就是这样,看似按部就班地往前,实则又暗潮涌动。那些平淡往复的朝夕里,落幕的过往总在无声间悄然改辙。 裴纾对父母的忙碌早已习以为常,却也清楚他们走到今天并不容易。 早年间,父母都是中专毕业——在那个年代,中专文凭含金量极高,能考上的都是拔尖的好学生,比普通高中更难考,毕业后也多能分配到稳定工作。他们十九岁就进了乡镇卫生院当医生,靠着踏实肯干的性子,慢慢积累了经验和能力。父亲更是年轻有为,二十一岁就被提拔为卫生院副院长。 后来他们凭借努力一步步从乡镇调到宜城,从普通医生做起,又慢慢往上升。他们都是普通人出身,为人实在,家里也没有什么大背景,然而这样的人总容易招人记恨。 裴纾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知道父母的工作并不轻松,也知道他们想把安稳留给她——她其实知道很多事情,只是想按照他们想的那样,所以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 宜城一中离她家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从上高中起,她一直都是自己回家,父母顶多在闲下来时打个电话问问。 可最近一个月,不知怎么的,他们每天都开彻来接她回家。 裴纾不是没察觉异常,她觉得他们好累了,为什么还要特意抽出时间来接她。然而问过几次,两个人都给她装傻充愣说最近比较空。 可她分明看见母亲手机上还跳着工作群的消息,父亲也总是一直在打电话…… 哪里是什么比较空,分明是有什么事情。 还瞒着她。 她心里揣着疑惑,却没再多问。父母不想说的事,她再追问也没用,不如安安分分的,不让他们多操心。 只是那天晚上,她刷题到快十二点,收拾好书本关了大灯准备上床睡觉。 昏暗里往窗外看,今夜的月色好似格外淡,只有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她刚要起身,却突然听见房间外传来主 第113章 卧的开门声,紧接着,父亲压低的声音隐约传来,像是在打电话。 裴纾的脚步顿了顿,然后轻轻走到门边,贴着门板听。 可惜父亲的声音压得太低,大多字眼都模糊不清,只能断断续续捕捉到什么举报信、查清楚之类的字眼。 还有几个人名,含混地飘进耳朵里,她听不真切,但有一个名字很耳熟——是一个这些年和裴清和关系还挺好的叔叔,她以前还和这人家的小孩一起玩过。 她皱了皱眉,还想再听仔细些,脚步声却近了。 父亲似乎挂了电话,往客厅走来。裴纾有点紧张,连忙飞快地退回到床边,按开小台灯,假装刚要睡的模样。 下一秒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父亲探进头来,脸上挂着温和笑意:“还没睡呢宝贝囡?” “啊,刚刷完题,准备睡了。”裴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摆出一个懵懵的表情。 “别太累了,早点休息。”裴清和又叮嘱了一句。 “嗯。” 裴清和没再多说,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裴纾却没了睡意。她躺在被子里,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乱糟糟的。 近日来的许多反常和刚刚偷听到的那通对话串在一起,让她抑制不住心慌。 可她又只能把这份不安压在心底——不知从何时起,她突然意识到很多事情人都是无力掌控的。她能做的,只有做好当下该做的事,不让父母为她分心。 月光依旧淡淡的,落在书桌上,照亮了摊开的试卷。裴纾深吸一口气,抬手关掉了床头的小台灯。 黑暗中,心里的空落似乎又被另一种隐秘不知缘由的担忧田满,沉甸甸的,让她一夜辗转。 “卧槽,这么突然下雨了啊,我没带伞啊!”后桌男生突然用气音低喊了一声。 “我也没带。”他同桌立马接话,“这雨看着不小,待会儿跑回去洗澡算了。” 裴纾猛地回神,这才发现窗外的风势不知不觉中骤然加剧,玻璃窗也被吹得哐哐作响。而密集的雨珠已经砸在了玻璃上,顺着窗沿往下淌,汇成一道道水痕,将窗外的夜色晕染得模糊不清。 教室里瞬间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离下课只剩最后几分钟,大家的心绪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搅乱,翻书的声音渐渐停了,不少人探头往窗外张望,小声议论着拼伞。 裴纾有些发愁,抬手摸了摸书包侧袋——果然没带伞。 她想起不久前谢逢野发来的消息,说这两天可能要下雨,结果这就下了,说得还挺准呢。 唉,刚好卡在放学时候下,他们也怪倒霉的。 下课铃很快响起,教室里的人瞬间涌了出去,汤雯婧收拾好书包,快步走到裴纾桌边,晃了晃手里的伞:“我带伞了,等会儿给你吗?我和她们拼一下回寝室。” “不用啦,我爸妈来接我。”裴纾笑着摇头。 “那怎么行?这雨太大了,教学楼到传达室还有一段路呢,那我送你过去再回寝室。” 不等裴纾再说话,汤雯婧已经拽着她下了楼往外走。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密的啪嗒声响,地面很快积起了水洼,两人踩着水往前走,裤脚不可避免地沾了些泥点。 “就送到这里吧,你赶紧回寝室吧,别淋着了。”裴纾快步走进传达室的屋檐下,目送汤雯婧撑着伞冲进雨幕。 她拉了拉冬季校服的帽子,罩住大半张脸,目光在校门口的车流里扫了一圈——没看见家里的车。 她也没多想,以为是父母临时有事耽搁了,索性靠在墙角站着等。 雨还在下,势头丝毫未减。传达室屋檐下的空间不算大,刚好能遮住她的身影,雨水却还是会扑在脸上。 少女的目光落在校门口的花坛里,那里种着一棵梨花树,枝桠光秃秃地伸展着,却在细枝上冒出了点点白色的小花苞,在雨雾中隐约可见。 开得好早。 她有些纳闷,现在还没三月份呢,天气这样冷,这是什么品种的梨花? 女孩子讷讷地 第114章 望着雨滴打在花枝上,枝头微微一颤,花苞也跟着晃动,像是随时会被打落。 耳边雨声哗啦啦,还有风吹过树枝的呜咽声,路灯下雨珠的轮廓清晰可见,砸在花枝上的还会再溅起小水花。 只是她看着看着出了神,眼前的光线却突然一暗,一道高大的影子压了过来。 紧接着,一把伞落在她头顶,挡住了她望向梨花树的视线,也遮住了扑面而来的雨。 裴纾愣了一下,下意识要回头,身后那人却已开了口—— “怎么不在里面等?” 那声线低低的,带着少年人清爽,又裹着点雨水的湿润,好像真切的雨滴落在心上。 倏忽间,她心里也好似那些细弱花枝被雨珠击中时一样,轻颤不止。 于是女孩子屏住呼吸,顿了两秒,才缓缓转过身去。 作者有话说: 一年不见老婆恢复出厂设置了,之前刷的好感一键清零,这个谢少依旧道阻且长,嗯对 后面会补小谢视角的 感谢观阅! 第39章小公寓心碎了啊纾 谢逢野撑着伞,手臂微抬替裴纾挡去头顶斜落的雨丝,另一只手拉开副驾驶车门,掌心抵着车门上沿,生怕她低头时磕到,又怕雨被风吹着泼过来沾湿她衣服。 男孩子动作面面俱到,伞面稳稳罩在头顶,裴纾钝钝地在想他好像又长高了不少,钻进去后才发现衣摆头发竟半点没沾到雨星。 待她坐定,谢逢野才收了伞,绕到另一侧车门上彻,关门前随手将伞靠在车门边。 车里早开了暖气,融融的暖意裹上来,很快驱散从外头带进来的寒意。 她靠在椅背上,慢慢回忆刚刚发生的一切——从校门口听见谢逢野叫自己,到跟着他上彻,脑子里始终是懵的,连方才刚上彻就下意识喊出的“邱姨”,都像是未经思考的本能反应,整个人还陷在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带来的怔愣里。 直到驾驶座上的邱蔚侧过头,笑着回应她:“哎纾纾妹,又漂亮了呀。” 裴纾才猛地回神,坐直了身子,缩在袖子里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却探过脑袋笑着问:“邱姨,今天怎么是你们来接我呀?” 车窗外的雨还在下,密集的雨帘糊住了玻璃,路灯的光透过雨珠洒进来,在车窗上晕成一片朦胧的暖黄,街边的树影被风吹得歪歪斜斜,飞快地往后掠去。 “你爸妈临时有公事要出差,”邱蔚握着方向盘,语气听着随意,“下午走得急,你又在上课,才特意给我打了电话,让你这段时间先住我们家。” 裴纾心里咯噔一下——他们家明明在同一个小区,不过隔了两栋楼,真有急事,何必特意让她搬去住? 之前父母反常的接送,深夜偷听到的那通电话,再加上此刻突如其来的出差,许多疑点串在一起,让她心头莫名涌上些不好的预感,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联想出许多糟糕的结果。 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邱蔚又补了一句:“别多想呐妹妹,主要是你爸妈觉得,你一个女孩子,又高三了。天天晚自习这么晚自己走,总归是不安全的。他们这一走也不知道要多久,放你一个人在家,我们也不放心。” 她顿了顿,又笑着说:“你爸妈早把你的换洗衣物、洗漱用品都收拾好了,就在后备箱里,不用操心缺什么,待会儿叫顶顶给你提上去。” 然而这话非但没让裴纾安心,反而让她心里的不安更甚,那点预感像被水浸诗了的布料,沉甸甸的,堵得她心口闷闷的。 可她也清楚,此刻再多问也无意义,只能压下心头的忧思,扯出一抹笑意,语气尽量热络:“麻烦邱姨啦,你们平时也好忙,还要打扰你们。” “哎呦,客气什么呀?”邱蔚摆摆手,又和她聊了几句学校的功课,问她高考复习累不累,裴纾都一一轻声应着,只是心思早已飘远,回答也有些心不在焉。 一旁的谢逢野自始至终都没出声,靠在后座的椅背,视线落在车窗外的雨色里,侧 第115章 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只是看不见他眼底的情绪。 邱蔚问了两句突然有个电话打来,一时间后座安静了下来,除去女人断断续续的讲话声,只有雨珠敲打车窗的细碎声响,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裴纾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模糊光影,心里一团乱麻——邱蔚不和她搭话了,于是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来,嘴角的笑意也淡掉了。 搁在腿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她回过神低头看去,是谢逢野发来的消息。 就坐边上还要发消息啊? 她小小腹诽了一下,鼓着嘴划开锁屏。 estre:想什么呢? estre:怎么一直愁眉苦脸的 屏幕的光映在她眼底,裴纾却看着那行字出了神,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晌没动。 神思又飘了不知往何处,连屏幕渐渐暗下去都没察觉。直到新的消息提示弹出来,屏幕再度亮起,她的视线才重新聚焦,一眼瞥见接连三条消息跳在对话框里。 estre:喂喂怎么这样啊 estre:已经到和我无话可说的地步了吗? estre:心碎了啊纾纾[失望emoji] 末尾那个蔫蔫的emoji还怪可爱,裴纾被逗笑了,弯了弯唇角,压不住的笑意从眼底漾出来。 她抬眼,悄悄往身侧瞄了一眼,便撞进谢逢野看过来的目光里——少年靠在椅背上,眉眼弯着,眼里盛着点戏谑的笑意,像从前无数次逗她时那样,清亮又鲜活。 裴纾心头倏然一恍,恍惚间竟觉得回到了高二之前的日子,没有谣言,没有离别,只有这样每天简简单单的打趣。 她收了思绪刚要打字,车身却一顿,旋即稳稳停了下来。 邱蔚正将手机拿远手,声音压得很低,侧头轻声跟谢逢野说:“先带纾纾妹下去,把她的东西拎上去,我这边还有点事,今晚可能不回来了。” 裴纾没多想,跟着谢逢野推开彻门。 脚刚落地,就愣在了原地——眼前是亮着暖黄灯光的地下停车场,光洁的水泥地面映着车灯的光,划着清晰的车位线,哪里是她家和谢逢野家所在的老小区? “啊……”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刚才一路盯着手机发呆,竟半点没注意车开的不是回小区的路。她看了眼手机,从校门口到这里,不过才过去七八分钟,比回家里快了大半。 正懵着,谢逢野已经绕到后备箱,拎出一个装着衣物的包,又伸手顺走了她单肩背着的书包,顺手挂在自己肩上,动作行云流水。 裴纾抬头看他,还没从错愕里回过神,身后就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邱蔚的车顺着停车场的通道驶远,很快没了踪影。 邱姨最后一句是说……她不回来了? 下一瞬,脑子里嗡的一声,女孩子后知后觉地品出这话里的意思——那今晚,岂不是就只有她和谢逢野两个人住这里了? 脸颊倏地烧起来,连带着脖子根都泛起热意,裴纾慌忙把脸往冬季校服的立领里缩了缩,耳朵尖也跟着红了。 “还站着干什么?车都开走了。”谢逢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似乎带着点调笑意味。 裴纾抬眼,偷偷瞟了他一眼,少年背着两个包,手里还拎着她的东西,身形挺拔,眉眼间的笑意不加掩饰。 她咬了咬下唇,小声喊他:“谢顶顶,今晚……就我俩住么?” 谢逢野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里裹着点调侃意味,却又在瞟到她泛红的耳朵时被悉数收起。 他有些错愕地懵了一瞬,心想怎么问句话耳朵还红了,难不成一年不见,他们纾纾还突然开窍了么? 还是谁在她耳边瞎聊了什么让她听进去了? 他拎着东西往电梯走:“我妈说这么寓离学校近,走路十来分钟就到,我们上下学能少走两步路。就个小公寓,刚好两个房间,她今晚就算没事也住不了这儿。” 裴纾心不在焉“哦”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进 第116章 了电梯,手指头还揪着校服衣角。电梯门合上,镜子映出自己的模样,她看着镜中自己泛红的耳尖,心里更热了,忍不住暗自懊恼。 她刚才到底在想什么啊?怎么回事啊? 她原本对这些事想得是很少的,提高班里所有人的心思都扎在试卷和分数里,哪有人搞什么儿女情长。 哪怕她当初心里好像真的产生了那么一点读不懂东西,如今也早已被遗忘了。 然而此刻,前阵子一次体育课的闲聊,却莫名撞进了脑子里。 坐她边上的宁可欣前段时间和隔壁文科提高班的男生谈了恋爱,那男生每回一下课就守在后门等人出来,一见着宁可欣就笑,两个人一天到晚恨不得黏一起,好腻歪的。 以至于那阵子课间,每次班里女生们凑在一起瞎聊,都总爱暗戳戳问宁可欣恋爱的琐事,问那男生对她好不好,两人走到哪一步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体育课自由活动,女生们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宁可欣被问得红了脸,最后还是拗不过,羞答答地说:“昨天晚上亲了一下。” 话音落,一群姑娘闹哄哄地起哄,她坐在旁边,只觉得新奇,又觉得这一切离自己格外遥远,像听着故事里的情节一样。 可此刻,在这狭小的电梯里,伴着电梯上行的轻微嗡鸣,那点遥远的感觉突然散了,她心头猛地一跳,慌忙掐断思绪,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脸颊烫得更厉害了。 谢逢野在一旁说了两句这么寓的情况,说了半天没听见人回应,低头一看,见她垂着眸,眼神放空,明显是走神走得远了。 电梯门“叮”得一声轻响,缓缓在面前打开,裴纾像是得了指令,想也没想就抬脚往外走。 岂料前脚还没跨出电梯门,后领的校服帽子就被抓住,她拉了回来。裴纾脚步踉跄了一下,呆呆地抬头,撞进少年澄澈的眼眸里,并从中读出了一丝诧异。 “真在神游啊?”他松开手,依旧是和以前那样在空气里做了个轻弹她额头的假动作,语气里却染着点无奈的调侃,“还没到呢。”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 第40章难相见怎么和查岗 裴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电梯停的是十楼,而电梯按键上十一楼的灯还亮着。 她抿了抿唇,往后退了半步,乖乖站回他身边,心想到底是谁按了十楼人又走了,太坏了。 电梯门再次合上,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还有关门前漏进的外头雨丝敲打着楼道窗户的声响,缠蝉绵绵的。 *** 电梯抵达十一楼,谢逢野按指纹开了门,按开了灯,暖黄的光瞬间涌出来。 公寓不大,却是通透的格局,客厅连着阳台,落地窗外的雨还没停,夜色裹着雨雾,将远处的灯火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各色光线交织着,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淌出细碎的纹路。 “住这边啊,这间大一点。”谢逢野指了指靠近阳台的房间,把她的书包和衣物包放在沙发上,“洗漱间在对面,热水已经开了。” 裴纾点点头,心里头还有点没散的局促,轻“哦”了声,抱着自己的东西钻进了浴室。 谢逢野站在客厅中央,听着门里传来的轻微响动,过一会儿花洒也被打开,水声哗啦啦的。 他百无聊赖地发了会儿呆,目光落在沙发上的衣物袋子里,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拿出来一件件叠好。内衣之类的私人物件,他没敢碰,还是装在袋子里,连同叠好的外套一起,放进了她房间的衣柜里。 收拾完东西,他走到阳台边,推开半扇玻璃门。晚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带着点湿润的凉意,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窗外的夜景在雨色里愈发朦胧,马路上的车灯连成流动的光河,远处高楼的霓虹闪烁不定,混在一起,像一幅失焦的画。雨声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形成温和的白噪音,让他脑袋不自觉地放空。 裴纾还没从浴室出来,水声 第117章 隔着门板隐约传来,与窗外的雨声响成一片。 他靠在阳台栏杆上,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光影里。 也是这样的夜晚,只是没有雨,天气也还没那么冷,风吹在身上的感觉正好,不冷不热的,原本也算是个好日子,却被那场意外搅得支离破碎。 那天晚上后来架打起来后,场面乱作一团,叶棋被他扣住手腕拧得吃痛,却依旧嘴硬,污言秽语没完没了,字字句句都往裴纾身上扯。 说她装纯耍人,说她脚踏两只船,那些龌龊又恶毒的话,从他嘴里吐出来,像火一样烧着谢逢野的理智。 他当时只觉得一股戾气往上涌,根本顾不上别的,只想让那货闭嘴。 盛怒之下,他随手从包侧袋抽出饮料瓶,猛地朝叶棋脑门砸去。 力道不算轻,叶棋吃痛闷哼一声,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脚下没站稳,直直摔倒在了地上。 彼时人群混乱,值日老师的呵斥声已经近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拉扯和劝架上,谁也没留意到叶棋这一摔。直到后来老师冲过来拉开所有人,叶棋捂着后脑从地上爬起来,收回手抬眼时,才看见自己指腹上沾着的一点暗红。 那点血痕不算显眼,只是薄薄一层,是摔倒时擦碰到花坛边缘的石角蹭破的皮,看着唬人,实则根本算不得什么重伤。 可就是这一点血,成了叶棋父母不依不饶的借口。 那天晚上的场面彻底失空,家长们陆续赶到,叶棋被紧急送进医院缝了两针。 后来伤情鉴定结果出来,是轻微伤,结合谢逢野未年的身份,本就是教育为主、赔偿为辅的事,可叶棋父母不依不饶,在政教处闹得沸沸扬扬。 他们根本不在乎事情的起因是自己儿子先造谣挑衅,把人姑娘弄得到现在还躺医院里没醒,也不在乎自己儿子嘴里的污言秽语有多不堪,只攥着脑袋破了缝针这事儿撒泼,张口就要谢逢野退学。 他们在会议室里指着谢逢野的鼻子骂,甚至恶狠狠地威胁,说已经找人把裴纾和他的“私事”公之于众,要让社会各界和学校里的人都看看现在的学生早恋,达架伤人有多猖狂恶劣,要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不堪入耳的话听得谢良和邱蔚脸色铁青。 他们原本觉得是自己儿子先动手是不对,想着要求合理都可以接受,但理还是在他们这边的——事情的根源本就是叶棋先恶意造谣和挑衅,如今对方倒打一耙颠倒黑白要他们儿子退学,还要诋毁一个无辜的女孩,自然不肯退让。 叶棋家条件优渥,根本不差那点赔偿钱,当时政教处里两边剑拔弩张,双方态度都很强硬,一时间校领导老师和别的肇事学生家长们都插不进话。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叶棋家就是想借着这事,毁了这对男孩女孩。 “此次事件的前因后果,学校,警方都查得清清楚楚了,”邱蔚当时坐在政教处的沙发上,听完后面那话脸色瞬间便沉了下来,语气很强硬,“我儿子先动的手,该赔的赔偿我们一分不少。” 她稍作停顿,冷冷扫过叶棋夫妇,字字铿锵,“二位看着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做事情理应懂法明理。不知你们在刻意煽动舆论、散布不实谣言、歪曲事件真相之前,是否咨询过律师或相关法务人员?知不知道这样的行为需要承担怎样的法律责任和后果?” “两位想清楚吧,真要闹到鱼死网破,最后丢人的是谁,你们心里清楚。别拿着一点小事就得寸进尺,各退一步,这事才算完。” “……” 那场调解会最终不欢而散,另外那些参与达架造谣的人,也受到相应的处罚。 只是叶棋父母的怨气依旧没消,还在私下里搅弄是非。学校虽没让谢逢野退学,却也给了记过处分,明里暗里透了话说要考察他后续的表现,言外之意,若再出半点岔子,便只能另寻出路。 谢良和邱蔚为了让他避开这场无休止的风波,也怕再把裴纾牵扯进来,才临时做了让他转艺术生,去上海学播音主持的决定,想着趁着集 第118章 训的机会,暂时离开宜城。 他们后来还提了等毕业送他出国的想法,但最后也说都看他自己的意思。 出国意味着三年五载见不到人,还要隔着时差,哪比得上在国内,再怎么样集训结束就回宜城了,这差别他还是分得清的。 谢逢野望着窗外的雨雾,搭在阳台栏杆的手指无意识轻敲着,这一年来不断复现的记忆再次席卷了脑海。 那时他才刚满十七岁不久,说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小归,再怎么表现得冷静,面对铺天盖地的压力,还是有些扛不住。 学校的警告,叶棋家没完没了的纠缠,还有父母,他们本就被工作缠身,却还要抽出时间为他的事奔走,裴纾当时也还躺在医院里没醒…… 他心里乱成一团麻,对自己冲动动手牵扯出一堆麻烦懊悔得很,更有对未知的惶恐。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裴纾,总觉得是自己把事情搞砸了,才让她受了这么多罪。 可要是把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说给她听,以她的性子,定会反过来自责,说他不该牵扯进这些事里。他舍不得看她难过,又觉得自己达架被处分,要转去外地集训这些话,说出来实在狼狈,丢人得很。 脑子一热,便有了那天下午的事——他提前和李承蛰打了招呼,让他帮忙瞒着,说自己手机坏了,结果那天收拾东西上路的时候又不停翻着裴纾那天断断续续发来的消息一遍遍看。 第二天中午李承蛰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语气冲得像要吃仍:“你他妈什么意思啊谢逢野?人都走了一句话不跟裴纾说?你还是不是男人?这种时候还要你那点破面子啊?……” 冷水浇头一般,顿时骂醒了他。 他慌忙挂了电话,手抖着拨通裴纾的电话,却听到听筒里传来她黏腻的哭腔,那一瞬间,先前所有的顾虑和迟疑都成了他懦弱的罪证,满心的后悔和心疼也还是苍白无力,怎么都不能填补他犯下的错了。 “纾纾,对不起。”他的声音带着难掩的颤抖,语速飞快,又字字诚恳,“是我错了,是我太自以为是,没考虑你的感受。我不该不回你消息,不该骗你不告而别,也不该让你担心,都是我错,对不起纾纾……” 他吸了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可慌乱和愧疚又不受控地倒了出来:“我去上海集训,不是不跟你联系,是我当时脑子抽了,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我真的对不起,纾纾,对不起,不哭好嘛,明天眼睛要疼的。” 他说到最后有点语无伦次了,电话听筒里断断续续地传来女孩子压抑的抽泣声,他难受的要死了,觉得自己一声声“对不起”说出来一点也不值钱,弥补不了一点自己干的蠢事,眼睛和喉咙都在发涩,几乎要说不出完整的字句。 电话那头的哭声渐渐小了,剩下有点重的呼吸声,他不敢挂,一直絮絮叨叨地道歉说话,哪怕后来裴纾轻轻“嗯”了一声和他说知道了,以后要说一声,他悬着的心还是不敢放下。 雨声突然密了些,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将谢逢野的思绪猛地拉回现实。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翻涌着忧思,还有些缓不过来。 浴室的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他没注意。 直到身后传来门把手被按下的“咔嚓”轻响,他才再次收回思绪,转身时就看见裴纾站在房间门口,手里拿着吹风机,头发已经半干,身上和眼里都带着点未散的氤氲水汽,正静静地看着他。 从前无论多少次,裴纾看他的眼神总是坦然又直率,干净,坦然得只能看到他的人影,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杂念。 然而此刻,灯光柔和地落在她脸上,她的视线直直落在他身上,好像还是坦然,却不像从前那样纯粹了,反倒带着点难以言说的情绪,像是藏着些没说出口的话,欲言又止的,让他心里莫名发紧。 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扬起嘴角,想装出轻松的样子,又怕被她看穿方才的失神,便慌忙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吹完头发了?那我进去洗了啊。” 说着他攥了攥手心 第119章 ,快步从她身边走过,往洗漱间走去。擦肩而过的瞬间,似乎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着浴室里带出来的水汽,清清爽爽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真特么没出息啊你谢逢野。 刚要抬脚跨进洗漱间,身后突然传来裴纾的声音,轻轻的,又很肯定的样子:“歪,谢顶顶,你不是今天才回来吧?” 怎么和查岗似的啊。 谢逢野的脚步顿住,手指轻蜷了一下,心里竟先冒出来这么个荒唐的念头,悄悄挠着心口,又痒又感觉挺爽的。 然而下一秒回头看见裴纾鼓着嘴瞪着自己,那点暗爽就又被心虚盖了过去,莫名就有种干坏事被抓包的窘迫,像干了坏事的小狗,被主人抓个正着,怂着不敢躲了。 他垂着眸,目光落在她脚边的地板上,又很快抬起来看她,眼神里带着点无措的老实。 “哪能呢啊,”他声音放软,“中午才回来的,先去学校办了手续,剩下的时间在收拾东西上课,晚上不就见着了。” 这话真假掺半,他没好意思说早上去政教处交了假条出来后,绕去了高三教学楼,在她教室后门的走廊晃了好久才走的。 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诅咒,哪怕他们十七年朝夕相伴,只是短短一年左右的别离,却让他在重逢将至之际生出了无端的畏惧和胆怯,让他又成了胆小归。 他不敢说自己心里其实好紧张好紧张,觉得自己矫情,也怕自己那点藏不住的心思,被她看个通透。 裴纾看着他垂着的眼睫,听着他温温吞吞地解释,莫名觉出他身上那点刚散掉沉郁又漫了上来。她心里也跟着揪了下,浅浅的涩意漫上来。 原来不止是她。 真的很磨人吧。 刚才在校门口,他那一声轻唤撞进耳朵里时,她的心跳便失了序,脑子里翻江倒海的,乱得没了章法。她以为只有自己这般心绪难平,此刻却得知他也是一样,藏着胆怯,揣着紧张,连一句坦诚的相见,都要绕着弯子。 多年的相伴,哪会因这一年余的别离就生分,只是重逢的欢喜太盛,反倒添了忐忑,让两个人都变得束手束脚。 她攥了攥手里的吹风机,释然似的弯了弯唇角,声音跟着软了,讲出来的话却很有反差:“哦,谢少现在每天都那么忙了啊。” 顿了顿,又补了句,“那也不能光顾着卷,好歹跟我说声嘛,不然我还以为你又把手机修丢了。” 作者有话说: 很萌滴小情侣 感谢观阅! 第41章零时差挺霸道啊谢 话落时裴纾自己没觉出什么,本就只是随口的调侃,可谢逢野却是心头猛地一沉,他抬眼看向她,神色是今夜里难得的认真,眼底的慌乱也尽数褪去:“不会的纾纾,答应你了的,肯定会做到的。” 裴纾闻言,心头倏地一涩,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干嘛啊,又没和你提那事儿。 话虽如此,她却不知为何有点不敢再看他认真的眼神,怕自己再愣神生出些别的心思,连忙转移话题,伸手推了推他的后背:“好了啊叙旧到此结束,你快洗澡去,我还有卷子没写呢。” 谢逢野被她推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转头看着她故作催促的样子,调侃道:“这么辛苦啊?” “只许你卷不许别人努力呢啊,挺霸道啊谢少?” 裴纾没忍住又推了他一把,直接把人往洗漱间里塞,说着抬手就要带上门,却被谢逢野伸手轻轻抵在了门框上,他看着她被热气浸得还泛红的耳尖,笑眼弯弯:“我可没这么说,再说谁霸道啊,就这样把我往里面塞呢?” 裴纾瞪了他一眼,趁他松手的瞬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靠在门板上轻轻吁了口气,抬手拿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发现心跳竟又不争气地快了几分。 是因为刚刚说话太急了吧。 *** 浴室的水声停了许久,公寓里只剩各自房间里的动静。裴纾坐在书桌前,摊开的数学卷写了 第120章 大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许是重逢的忐忑落了地,又或是那些藏了许久的话虽未明说,却也算悄悄讲开,她竟没了往日刷题到深夜的昏沉,脑子清明得很,平时不太擅长的一些题型,都顺顺利利解了出来。 她收拾完东西,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凌晨一点了。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只剩雨珠偶尔从屋檐滴落,砸在楼下的雨棚上,轻响一声。 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吹熄台灯,躺进被窝时,心里难得没了前些日子那些事牵涉出的空落和忧思的干扰,浅浅的暖意裹着,没一会儿便睡熟了。 这场雨是下到后半夜才停的。 第二天清晨天光清透,楼下的柏油路还湿漉漉的,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天边的薄云。路边的香樟枝叶挂着水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来,砸在水洼里。窗外的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润,吸一口,连胸腔里都觉得清爽。 “醒了?早饭拿着呗,别迟到了。” 谢逢野今天身上穿了件纯色的灰毛衣,正窝在沙发里刷着什么,见她出来才抬头。 餐桌上摆着几个装着早餐的塑料袋,她还有点没睡醒,没多说什么,洗漱完拿起早饭袋,谢逢野拎起她的书包,自然地搭在肩上:“走吧,送你去学校。” 雨后空气是清新了,但是也变冷了,风刮得老大。裴纾跟着他走了两步,头发被吹得到处乱飞,脑子也终于开机,问他:“你怎么不穿校服啊?” “昂,因为我不去学校啊,”谢逢野挑了下眉,轻描淡写提了句补课的事:“我在外面找的老师课还没结,离高考就仨月了,得把进度赶完,学校那边老师都打过招呼了,再过一个月就回校。” 裴纾点点头,脚步顿了顿,轻声皮道:“那你还挺爽的啊。” 谢逢野侧头看她,眼底弯起笑:“羡慕也没用。” “谁说羡慕了。” *** 一整天的课,裴纾竟非常地心神轻快,连老鱼头的随堂测都答得格外顺手。 中午去食堂吃饭,刚端着餐盘坐下,汤雯婧就戳了戳她的胳膊,眼睛弯成月牙:“我说裴纾,你今天不对劲啊,是不是有什么开心事?” 裴纾夹菜的手一顿,心想没有吧? 她下意识摆了摆手,语气故作平淡:“没有呢,就是,单纯的,心情好嘛。” 可说完这话,她自己又先愣了。 从前的日子里,有人问她和谢逢野的事,从来都是大大方方地说——那时她真的觉得这没什么,哪里会有如今这样下意识想把事情藏起来的模样。 然而下意识地行为才最骗不了人,只是方才那一瞬间的遮掩和愣神,汤雯婧就看出来了,又凑过来打趣:“真的没什么嘛?” 裴纾鼓着嘴在心里问自己到底在别扭什么,然后吸了口气,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道:“其实就是我发小回来了啦。” …… 晚自习的第一节下课铃响起,裴纾正埋着头在算一道竞赛数列题,递推公式变形试了三次,始终卡在求通项的步骤上,满纸都是划掉的算式,教室里很快涌进喧闹,走廊的说话打闹声混着教室里翻书的哗啦声,吵得人耳膜发颤。 她脑子被周遭的嘈杂搅得有点发胀,桌肚里的手机又突然震了震,屏幕亮了下,她随手摸出来——是李承蛰的消息。 [吉吉毛毛拍了拍“来一块菠萝”说v你50吃kfc] 李承蛰:谢顶那小子回来了 李承蛰:刚听我妈说的 裴纾的注意力还粘在数列题上,脑子里还转着“an+1=2an+3n”的变形思路,压根没细想消息里的话,漫不经心地敲了个“我知道”,便把手机随手丢回桌肚,盯着草稿继续算,转眼就忘了这回事。 另一边,李承蛰窝在教室后门的走廊里,靠在栏杆上刷着手机,等了半天等来一句轻飘飘的“我知道”,整个人愣了两秒,眼睛倏地睁大。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合着裴纾早就知道谢逢野回来了? 第121章 心里先冒出来的是诧异,想起谢逢野当初走的时候那副怂样,不告而别还被他骂了一顿。 这一年多里隔着屏幕跟他们念叨裴纾时的小心翼翼,连打个视频都要纠结半天镜头角度,前几天还跟他哭天喊地说要回来了好紧张,怕她和他生分了怎么办,不知道要怎么说话…… 叽里呱啦乱七八糟地和他说了一堆无厘头的话,他当时骂他跟狗一样,没想到还真跟狗一样。 他原还以为照这样子,这小子刚回宜城,指定得先跟他们兄弟几个磨叽半天,再扭扭捏捏找机会见裴纾,没想到竟然悄无声息就见着人? 诧异过后,李承蛰又咬牙在心里骂了句狗东西,手指飞快拨了谢逢野的电话,靠在栏杆上晃着腿。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那头传来谢逢野懒懒散散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喂,干嘛?” “谢顶你小子可以啊,”李承蛰直接开怼,“什么时候回来的?要不是你妈回家碰到我妈,跟我妈唠嗑说的,我们几个还都不知道啊,你还打算瞒我们到什么时候?” 谢逢野那边似乎没什么意外,轻笑了一声,依旧散漫:“刚回来没两天,本来正打算跟你们说。” “打算说?我看你是打算一辈子不说吧!”李承蛰嗤了一声,话锋一转,带着点得意,“别跟我来这套,我刚给裴纾发消息说你回来了,你猜她回我啥?她说她知道,你个狗东西,把我们来回当小日子整呢?” 电话那头的谢逢野闻言,唇角的笑意不自觉漾开,懒得跟他掰扯:“多大点事啊,嚷嚷什么。周末吃饭去吧,地方你们挑。” 这世上就没有钱摆平不了的事,李承蛰心想吃仍嘴软,暗骂一句算你小子有手段,也没追着不放:“啥时候回学校啊?你那边集训结束了吧,我看我们班那几个音乐生和美术生开学就回来了啊?” “嗯结束了,等下个月二模回来考试。” 李承蛰撇撇嘴,又随口问了句,“晚上还去接裴纾吧?我待会儿和航哥阿绪他们说下,一起回去得了。” 电话那头的谢逢野顿了顿:“碰个面算了,这阵子不同路,就不一起了。” 李承蛰闻言,立马勾起唇角,正准备调侃他一句装什么呢,不就是想跟裴纾单独待着,这点小心思谁看不出来,话到嘴边还没说出口,就听见谢逢野的声音又传过来。 “裴叔和萧姨他们临时有事不在宜城,让纾纾先住我这边了。我妈顺手在校门口买了个小公寓,上下学方便点。” 李承蛰脸上的调笑意味立马敛了,靠在走廊栏杆上的身子微微直了直,方才的打趣心思也跟着散了。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自然也都互相知道家里的大概状况,裴叔他们突然说不在宜城,还让女儿住到谢家,估计是有什么急事,只是谢逢野没明说,他也不好多问。 这时候哪里还能开玩笑,李承蛰压下心里的疑惑,刚想说点什么,回味了一下刚刚一番对话,结果抓住了另一个重点:“什么?你妈顺手买了套房子?” 谢逢野:“……” “你个败家玩意儿!” “……” 行呗,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两边各自沉默了两秒,李承蛰又想起谢家还有个人,便又问:“那小妹呢?你爸妈这阵不也忙得脚不沾地,没空带她吧?把她一个人丢家里给刘姨带啊?” 谢逢野的声音里添了点无奈,轻轻“嗯”了一声:“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有刘姨看着也没什么不放心的,我这段时间反正不回学校,中文晚上上完课回去看看她,其实也还好。” 谢逢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乍听轻描淡写的,细想却好像也藏着点说不清的无奈。 李承蛰靠在栏杆上,听着都有些憋得慌。 这小子看着散漫不着调,一身少爷脾气,骨子里却要强得不行,遇事从来都是自己扛着,不肯跟旁人说难处。 家里的事,自己还得赶补课进度,离高考就仨月,播音的专业课和文化课都不能落,这三头跑的日子,想想都知 第122章 道有多熬人——但他也能有条不紊地把事情全都安排好做好。 他心里没由来地也有些感慨。其实小时候和谢逢野一起上兴趣班,补课啥的就一堆老师夸他聪明,说他学什么都一学就会,就是太懒太皮了,不肯把心思放在读书上。 如今总算醒悟了,虽然是迟了点吧,不过嘛……谁知道呢,说不定哪天这小子就发愤图强飞黄腾达了。 嘿,那他还能跟着鸡犬升天一下。 这么想想还挺爽。 作者有话说: 高中部分收尾了 感谢观阅! 第42章碰杯子热烈又纯粹 周末的夜色来得早,刚过六点,天就沉得彻底了。 宜城老巷口的烧烤摊支起了红灯笼,暖黄的光透过塑料棚顶洒下来,映着滋滋冒油的烤串和蒸腾的热气,混合着孜然与炭火的香气,在冷风簌簌的夜里漫开。 裴纾放学迟了,和谢逢野一起赶到时,烧烤摊外已经聚了不少人。 朱建航正站在老槐树底下,被个穿米白色毛呢大衣的长发姑娘训得头都不敢抬。 那姑娘眉骨利落,眼尾微微上挑,化着淡妆,红唇衬得肤色冷白,一身简约的大衣裹着身形,往那一站,瞧着就盛气凌人的——正是特意从广州赶回来的周缘。 “朱建航你个小归头,到底想干嘛啊?”周缘很强势,“骗我连夜从广州赶回来,结果就吃烧烤?你知不知道广州到宜城有多远?临时买票连高铁都抢不到?我在广州吃不了烧烤啊,非得回这个宜城吃?” 她比他们几个大一岁,打小就带着这群人玩,训起朱建航来自然得心应手,半点不客气。 朱建航缩着脖子,脸上却藏不住笑意,半点不恼,反而凑上去嬉皮笑脸:“阿圆姐,别生气嘛,那机票钱我给你报销好不好?” “我缺你这点钱啊。”周缘瞪了他一眼。 不远处的李承蛰和徐绪靠在棚子柱子上,憋着笑看热闹。 李承蛰用胳膊肘撞了撞身边的谢逢野和徐绪,压低声音吐槽:“这货他妈的,舔成什么样了呢啊?” 徐绪跟着笑:“诶呀这算啥呀,小场面小场面——他前两天还跟我说,高考想考去广州呢,等会高低得多灌他两杯,讨点话出来乐乐。” “可以可以,兄弟这波我必须支持一下。”李承蛰笑得直咧嘴,转头看了眼谢逢野,冲徐绪挤眉弄眼道,“喏,这货差不多,也狗东西一个。” 谢逢野没理他的调侃,只是侧头看了眼身边的裴纾,见她低头在回什么人的消息,又自觉收回视线。 贺佳音站在一旁好久,知道李承蛰和徐绪两个嘴里聊不出什么好赖,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偶然注意到谢逢野的视线,才稍微提了点兴趣看过来。 她这一年多没怎么见谢逢野,但叶棋那档子事闹得不小,偶尔也从李承蛰他们那里听些零星消息。从前她总觉得谢逢野性子太散漫,仗着家里条件好还有点少爷脾气,而且还容易藏不住事。 可如今再见,却觉得他变了些,整个人光是看着就觉得沉稳了许多,性子也敛了。 贺佳音挑了挑眉,冲一旁的徐绪说:“差不多得了,赶紧去拉一下,进去了。” “阿圆姐,别骂了别骂了。”徐绪闻言一笑,连忙上前伸手拉开两人,“难得回来一趟,咱们聊点高兴的。航少不懂事,惹你不高兴,别理他就是了。” 朱建航原本还以为他是来帮自己的,听完这话瞬间破防,瞪着徐绪:“你小子哪边的?胳膊肘往外拐是吧?” “当然是帮美女啊。”徐绪笑得狡黠,顺势推着周缘往棚里走,“兄弟我今天就教你一件事,任何时候都不要把自己太当回事昂。” 李承蛰也跟着起哄,伸手勾住朱建航的脖子往里面拽:“行了行了,别杵着了,赶紧进去,今天难得聚一回,喝点昂。” 朱建航此时还没意识到这是个杀猪盘,爽快答应了。 一群人闹闹哄哄地入座,红灯笼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暖融融 第123章 的。塑料桌凳擦得干净,桌上摆着刚烤好的串儿,撒着孜然和辣椒,滋滋地冒着热气。 *** 桌上的啤酒罐子和签子越堆越多,李承蛰和徐绪没忘初衷,轮番给朱建航敬酒,嘴里说着“庆祝谢顶回来“欢迎阿圆姐回来”的由头,一杯接一杯地往他面前递。 朱建航心里揣着事,来者不拒,没一会儿脸颊就红透了,眼神也开始发飘,舌头都有点打卷,却还硬撑着要回敬。 裴纾没喝多少,只抿了两口啤酒,酒劲却很快上来了,脑袋晕乎乎的,靠在贺佳音肩上,眼皮轻轻耷拉着,没了平日里的清明劲儿,只是安静地听着他们聊天,偶尔被逗得弯弯唇角,也不说话。 她莫名觉得朱建航今天被做局了,但是又觉得挺好玩儿。 贺佳音看她躺好半天没动静,低声问:“晕不晕?不行就趴会儿。” 裴纾摇摇头,往她怀里缩了缩,抱着她胳膊:“还好,就是不想动,靠一靠。” 这边正说着,徐绪吊着签子凑到周缘面前:“阿圆姐,上大学怎么样啊?是不是特爽?课少玩得多,有没有好看的姐姐妹妹,给我们航少介绍介绍?” “你脑子里就这点东西?”周缘白了他一眼,喝了口酒,红唇沾了点水渍,更显明艳,“能不能想点正经的啊?大学是去读书的,又不是去看人的。” 李承蛰在一旁起哄,跟着问,“说真的圆姐,你长这么漂亮,学校里肯定一堆人追吧?有没有看得上眼的?” 这话一出,原本醉醺醺耷拉着脑袋的朱建航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酒意醒了大半,直勾勾地盯着周缘,手里的酒杯都忘了放下。 周缘喝得也不少,脑子转得慢了些,闻言愣了愣,慢悠悠地开口:“嗯……也算有那么几个吧。” “那你有喜欢的吗?”朱建航突然追问,声音都有点发紧,攥着酒杯的手指关节稍稍用了力。 周缘挑眉看他,带着点戏谑:“怎么?朱建航你管得挺宽啊?我有没有喜欢的,和你什么关系?” 朱建航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更红了,梗着脖子灌了一大口,眼神却还是没从她身上移开。 徐绪拍着他的肩膀打圆场:“害,航哥这是怕阿圆姐被人骗了啊。” 一片笑声里,谢逢野端着玻璃杯,摩挲着冰凉冒水汽的瓶身,没怎么说话。 他喝得不多,脑子还算清明,可不知酒精作祟还是被他们刚刚一番话牵出了头,心里怪不得劲。 他侧头偷看了眼靠在贺佳音肩上的女孩子,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晕出一层柔和的光晕,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透着点酒后的慵懒。 他们纾纾那么好一个人,不单单是漂亮,什么都好啊,喜欢她的人也好多好多。 他现在还能近水楼台地守在她身边,可以后呢?高考结束,他们会去不同的城市,遇见更多的人,她只会越来越优秀,喜欢她的人也会越来越多的。 怎么办好啊…… 这念头密密麻麻地缠着,让他有点喘不过气。他抬手喝了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慌,又忍不住偷看她一眼。 裴纾似有察觉,微微抬眼,正好对上他的视线。她眼里带着点朦胧的醉意,冲他浅浅笑了笑,像晚风里轻轻晃动的枝叶,挠得人心头发痒。 喧闹还在继续,徐绪勾着朱建航的脖子怂恿他说高考志愿,朱建航酒劲上头,已经神志不清了,拍着胸脯扯着嗓子喊“广州!我就要去广州!”,惹得众人又一阵哄笑。 周缘笑着抬脚轻轻踹了他一下,骂他是没出息的小归,眼底却是浓浓笑意。 李承蛰凑在旁边,掰着手指头数自己想去的城市,一会儿说北京的冬天飘雪好看,一会儿说上海江边夜景迷人,怂恿徐绪跟他报一个城市,以后继续一起逃课闯祸。 谢逢野不知何时去老板那弄了杯蜂蜜水过来,放在裴纾面前:“待会儿喝点,不然明天得难受。” 裴纾拿过杯子,“嗯”了一声抿了两口,徐绪突然问她之后打算去哪,她懵 第124章 了瞬道:“想在浙江留着。” 她不太想去离家里很远的地方。 “……”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从小时候的很多事聊到学校里的事情,再到还看不见的未来,絮絮叨叨约定以后不管考去哪个城市,都要常聚。 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而身处其中的人却总意识不到。 后来的很多年里,裴纾总会想起这个夜晚。想起宜城老巷口的红灯笼,想起滋滋冒油的烤串,炭火噼啪的声响和那群少年眼里藏不住的光,和嘴里那些热烈又纯粹的梦想。 烧烤摊的灯亮到很晚,等他们散场时,夜色已经沉得彻底,巷子里的风更凉了些,吹在脸上带着点清冽。 众人三三两两道别,谢逢野拎着裴纾的书包,陪她走在最后。 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晚风轻轻吹着,卷起路边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逢野突然想到什么,摸出手机转头对着他们的背影拍了张照。 裴纾没有注意到,在想别的事情。风吹得脑子醒来好多,她却在这一刻突然有些怅然。 毕业在即,但她其实很少想这些事情,然而这一瞬间,她突然真切地感受到,她的学生时代,真的要走到尽头了。 …… 日子踩着倒计时牌的数字往前跑,转眼就到了二模。 谢逢野如约回了校,依旧待在原本的13班,却成了年级里最显眼的变数——从前总在班级下游晃荡,二模成绩单贴出来时,排名竟到了年级中上游,尤其是英语,卷面只扣了十二分,稳居年级前列。 于播音生的文化课要求而言,这成绩足够稳上不错的二本专业院校,再冲一把,好的一本也有希望。 消息传得快,李承蛰几人放学堵着他戏弄了一番,又让他请客。 谢逢野拨开他们的手,唇角勾着淡笑:“破产了啊喆哥。” 几人嘴上闹着,转头却都收了心。烧烤摊那晚的玩笑话像根小鞭子,抽着这群半大的少年们往前赶。 二模成绩统计完后,谢逢野就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吴凤春捏着他的成绩单,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挺公事公办样子:“回学校了就收收心,上课别走神,专业课也别落下,按这个势头走,够得上好的院校了。” 顿了顿,又叮嘱了几句:“还有一个多月就高考,安分点,别再跟人起冲突,班里的事也少掺和,把心思全放学习上。” “好的,谢谢吴老师。”谢逢野垂着眸应着,态度也还算恭敬。 “行了,没别的事回去吧。”吴凤春摆了摆手,看着他走出办公室,才低头继续批改试卷。 男孩的身影刚消失在办公室门口,里头的几位老师就凑了话头。邻座教数学的张老师瞥了眼他的成绩单,随口问:“吴老师,这是不是就是高二那年达架的那个男学生?现在看着倒挺有精神气的,成绩也上来了。” 吴凤春闻言,叹了口气,手里的红笔顿了顿:“可不是他嘛。当初搞出那么大的事,以为这学是没法上了,没想到还能回来,也不知道家里有什么关系——算了算了,别给我惹事就行了,还有一个多月就高考,能安安分分考完就谢天谢地了。” “小孩子嘛,年轻气盛,难免犯点错。”有老师接了话,“看这势头是真的想好好学了,能改过来就好,艺术生文化课能考成这样,不容易了。” “……” 三模紧随其后,是高考前全市统考排名的最后一场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傍晚回家后,裴纾犹犹豫豫好久要不要打个电话给父母。 谢逢野靠在沙发上假寐,见她半天没动静,出声道:“打呗,想那么多干嘛。” 裴纾没理他,但几秒过去还是按下通话键。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裴清和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心情似乎很不错:“纾纾,三模成绩出来了,爸和你妈都看到老师发的全市排名了,我们妹妹真棒,还是这么稳。” “喂爸爸,”裴纾握着手机的 第125章 手指紧了紧,先轻声应了句考的还行,话锋一转,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啊?邱姨把我东西都搬去公寓了,我这段时间都没回过家。” 电话那头顿了瞬,随即传来萧兰玉温柔的声音:“快了快了纾纾,这边的事情都办完了,跟你爸在北京再玩两天,顺便给你们带点糕点回去。” 裴纾轻声答着,心底的疑惑却越积越重。她能理解父母是怕她晚自习放学走夜路不安全,才让她寄住在谢家,可邱姨连她卧室的书和换洗衣物都叫人尽数搬了过去,这么长时间也不让她回家,这样刻意的安排,让她忍不住胡思乱想——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才不让她回去? 这念头让她鼻尖微微发酸,却又怕问出口会扰了父母的事,更怕听到不好的答案。 似是察觉到她的沉默和低落,裴母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纾纾,是不是觉得爸妈这段时间瞒着你,别多想,不是大事。” 裴纾抿着唇没说话,眼眶却悄悄泛红。 “我们囡囡可聪明,肯定都看出来了,”萧兰玉的声音温温的,“等考完试,就都告诉你好不好?” “哦。”裴纾小小赌了一下气。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 第43章橄榄枝“我喜欢你 生物考试铃声落时,六月的日头正盛,蝉鸣在香樟树上扯着嗓子叫,阳光透过枝叶筛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裴纾走出考场,抬手遮了遮晃眼的阳光,往教学楼走。班里还有不少人在收拾东西,桌椅被挪得七歪八扭,地上散落着揉成团的草稿纸、撕下来的试卷边角,粉笔灰在窗缝漏进来的光里飘着,松弛而热闹。 班里人趴在桌上翻着答案册对题吐槽的不少。见她回来,汤雯婧攥着笔冲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裴纾裴纾,生物最后那道遗传题你选的啥?这次怎么考那么难啊?” 裴纾拉开自己的书包,往里塞笔袋和资料讲义,闻言抬眼想了想:“选了b吧,伴x隐性的那个推导更顺。” 汤雯婧哀嚎一声,瘫在她身上:“完了完了,我又错了,感觉生物要考砸了,啊啊啊。” 正闹着,老鱼头揣着保温杯走进来,敲了敲讲台桌:“安静点!别大呼小叫的,他们那边还有考地理的,别影响人家状态。东西都收拾利索点,赶紧回家,回校领成绩单的日期,我晚点发班级群里,都注意看消息。” 教室里瞬间静了几秒,随即又低低闹起来,没人再大声嚷嚷,只低头麻利地收拾东西,老鱼头靠在讲台边,看着满教室的少年人,眼底带着点说不清的笑意,又轻轻叹了口气。 裴纾把最后一本笔记塞进书包,拉上拉链,和汤雯婧道了别,走出教学楼。 校门口的人潮涌涌,大多是选物化生的学生,三三两两勾着肩往街上走,朱建航靠在路边的树上,冲她挥了挥手:“裴纾,这儿呢!” 他也考完了,手里拎着个空书包,额头上沾着点薄汗,按照某人之前的指示在这儿等裴纾。 两人拐进学校对面的奶茶店,冷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头的燥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朱建航点了两杯冰柠茶,推了一杯给裴纾。 “你们班晚上有安排没?”朱建航吸了口冰茶,问她,“我们班说晚上去吃火锅,吃完再去轰趴馆。” “嗯,我们班也是,订了饭店,说吃完去唱k。”裴纾搅着杯子里的柠檬片应道。 朱建航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答案纸,又和裴纾对了几道不确定的数学和物理题,听她讲了一阵思路,又自己想了一阵,大多都对上了,他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笑:“还好还好,比模考的时候顺多了。” 裴纾看他一脸轻松,随口问:“考得挺好的嘛,那你打算报广州的学校?去阿圆姐那边?” 朱建航的脸倏地一下红了,耳尖都透着热,猛地坐直身子,看着裴纾:“有、有那么明显吗?你们都看出来了?” 第126章 裴纾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看出来什么? 她只是突然想起几个月前那晚烧烤摊朱建航喝醉了扯着嗓子喊要考去广州而已,见他这反应,她下意识问:“什么?” 朱建航也愣了,对上裴纾一脸茫然的眼神,瞬间反应过来,她压根没看出来,估计就只是随口一问。 他心里默默叹气,合着裴纾是真的不开窍啊,难怪谢逢野这混蛋以前敢那么明目张胆。 “没没没什么,”朱建航连忙摆手,把答案纸揉成一团塞回口袋,刻意转移话题,“我就是随便想想,还没定呢。那你呢?打算报什么专业?肯定是理科类的吧,浙大还是南大?” 裴纾刚要开口,高考最后一门地理的铃声响了,没过几分钟奶茶店外突然传来骚动。 街上的人瞬间多了起来,考点的大门慢慢打开,一波波学生涌出来,六月的风卷着少年人的欢呼,吹得满街都是雀跃的味道。 朱建航立马站起来,拎起书包:“考完了考完了,走,去校门口接人去!” 裴纾也跟着起身,推开门,外头的热浪裹着蝉鸣扑面而来。 校门口的人潮里,她一眼就看到了谢逢野,他和李承蛰徐绪他们走在一起,单肩挂着书包,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乱,抬眼看到她时,眼底漾着笑意。 朱建航早冲上去和李承蛰勾肩搭背闹开了,裴纾站在原地,看着谢逢野朝自己走来。 六月的阳光落在少年人身上,亮得晃眼。 …… 裴纾拎着书包走进家门时,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响,萧兰玉正蹲在茶几旁收拾东西,裴清和靠在沙发上翻着报纸,满屋子都是熟悉的烟火气。 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真的回家了,放下书包喊了声人。 萧兰玉过来接过她的书包:“考完啦?累不累?快坐,桌上切了西瓜。” 裴纾坐在沙发上咬了口西瓜,清甜的汁水漫开,抬眼就瞥见墙角摆着好几袋包装精致的稻香村糕点,眼睛一亮:“买那么多?” “那可不,知道你爱吃。”萧兰玉擦着手坐在她身边,“明天没事的话,一起给顶顶小喆他们送点过去。” “哦好。”裴纾应得爽快,又想起晚上的安排,“对了妈妈,我晚上和班里同学一起出去玩,不在家里吃了。” “玩得开心点,”萧兰玉叮嘱,“注意安全,别太晚回家,手机别关机。” 裴清和也补了句:“不要瞎喝酒。” “知道了啦。”裴纾笑应着,拎着衣服进了浴室。洗了个热水澡,换了条浅碎花的裙子,头发随意披在肩上,拎着小包就往门口跑,临出门还偷抓了块糕点塞嘴里。 手机刚揣进兜就响了,是谢逢野的电话,少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轻缓的:“走了没呢?要不要我去接你,送你到地方。” “不用啦,我和汤雯婧约好一起坐地铁。”裴纾拉开防盗门,“我们在地铁站碰头,直接过去就行。” “哦,”谢逢野顿了顿,又细细叮嘱,“路上注意看车,到了发个消息,晚上别喝酒,要是喝了结束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听到没?” 裴纾靠在楼道的扶手上笑,指根套着钥匙环在转:“知道啦知道啦,歪哎,怎么和我爸妈的话一模一样啊。”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笑,谢逢野故意逗她:“那你要好好反思一下原因了。” “喂喂喂,怎么还借题发挥上了啊谢少,不和你说了拜拜。” 挂了电话,裴纾快步往地铁站走,六月的傍晚风温温的,吹得裙摆轻轻晃,一路上满是高考完的学生,三三两两说着笑。 班里订的桌餐在巷口的家常菜馆,二十多个人坐了三桌,菜刚上齐就闹开了,碰杯声笑闹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一群人饭后又涌去了旁边的ktv,包了个大包间,彩灯转着圈,音乐声一开,氛围更浓了。有人点了啤酒,一圈传下来,连女生们也跟着抿了几口,不知是谁起的头,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酒瓶在茶几上转得呼 第127章 呼响,输的人被起哄着做各种事,满屋子都是笑声。 裴纾靠在沙发上,看着汤雯婧被班里人架着拿着话筒唱歌,她应该有点不好意思,脸颊泛红,但看着心情还不错。 她想起从前那段日子,汤雯婧总是闷闷不乐的,如今再看,那些难过和痛苦都过去了,毕业是终点,也是起点,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汤雯婧唱完歌走过来,挨着她坐下,递了杯果汁过来,在喧闹的音乐声里凑到她耳边轻声说:“裴纾,谢谢你。” 裴纾转头看她,彩色的流转灯光落在女孩子脸上,映得她的笑格外灿烂,她抬手碰了碰她的杯子,笑着摇头:“说过好多次谢谢啦,以后不许再说了。” 她一直觉得当初的事并不是自己的功劳——能拉人一把的或许是旁人,可真正能救自己的,从来都是心里不肯认输的自己。 手机在兜里震了震,是谢逢野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结束。裴纾看了眼时间,回了个定位,又说还得玩会儿。 她刚才被宁可欣拉着喝了两口可乐威士忌,脑袋微微发晕,刚把手机塞回兜,就又被毛韵涵拽着胳膊往中间凑:“裴纾裴纾,快来一起玩,张敬轩唱歌去了差个人!” 裴纾笑着坐下,酒瓶再次被转起来,玻璃身在灯光下闪着光,转了几圈后,稳稳指向了班长周扬的方向。 “ok啊,也是终于轮到班长了!”毛韵涵立马起哄,“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周扬喝了不少,又是容易上脸的,平日里沉稳的模样散了些,笑着摆手:“真心话吧,大冒险你们肯定坑我!” 一旁的曾涛立马凑过来:“老周,那我问了啊,你高中三年,有没有喜欢的人?” 这话一出,一圈围着玩游戏的人瞬间静了几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周扬身上。 他捏着啤酒杯的手指顿了顿,方才还挺兴奋的模样淡了些,沉默了两秒,抬眼扫过众人,耳根微微发红,低声说了句:“有。” 话音落,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了对面的裴纾身上,那眼神里藏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在昏暗的灯光里并不明显。 但这注视来的突然,裴纾心头微顿,莫名觉得有点别扭,连忙转开视线,看向旁边的果盘,伸手戳了块西瓜塞嘴里。 “噢——!”众人很快也都察觉到他视线的落点,瞬间炸开了锅,围着周扬起哄,“卧槽!是不是在场的啊?我们班的?” “班长你可以啊,藏得够深!一点没看出来啊,快说是谁!” 周扬看着裴纾转开的视线,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很快掩饰过去,笑着推开围上来的男生,摆手道:“干什么啊,规则呢?就问一个问题,这都第二个了,不算数不算数!” “没劲啊班长!”众人嚷嚷着,却也没再逼问,推着酒瓶继续转,包间里的喧闹又起来,只是裴纾靠在沙发上,心里那点淡淡的别扭迟迟没散。 她突然有点想走了。 于是点开那个狗狗头发消息。 来一块菠萝:谢顶顶 来一块菠萝:你到哪了呀 estre:在门口呢 estre:不玩儿了啊? 来一块菠萝:有点没劲 estre:那走呗 estre:出来就能看见了 裴纾把手机揣回兜里,也不太想多说,抬眼跟身边的同学摆摆手:“我先走啦,爸妈催着回去了。” 宁可欣几人立马拽住她的胳膊,一脸不依:“才九点多啊,玩得正尽兴呢,再坐会儿呗。” “不了不了,”裴纾笑着挣开手,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小包,“下次再聚,我先撤了。” 简单交谈间,她余光总觉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眼果然又撞上周扬慌忙转移的目光——他见她看来就飞快移开视线,低头装作喝饮料,裴纾心里那点别扭又漫上来,没再多留,跟众人道了别便往门口走。 她刚出包间,包间里的曾涛就手肘狠狠撞了下周扬的胳膊,声音压得低却带着急:“就这么算了 第128章 啊老周?喜欢三年了,考完了都不说?裴纾这种估计对这些事看着不大懂,说不定不是拒绝,就是害羞呢,再试试啊。” 周扬捏着啤酒杯的手指紧了紧,杯壁的凉意浸到指尖。 刚刚裴纾转身走的那一刻,他心里的确是空落落的,三年的心思藏在心底,以后的事还说不准,再不说,怕是真的没机会了。 他沉默几秒,终是咬了咬牙,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我去说说。” 话音落,他便快步追了出去,留下曾涛在原地拍着大腿喊“冲”。 *** ktv的大门是透明的玻璃门,裴纾刚推开门走出去,夜里的凉风便扑面而来,吹得她披散的长发轻轻扬起来,裙摆也跟着晃。 她正张望着找人,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玻璃门推开的吱吖一声,有人喊她。 “裴纾,等一下。” 她转过身,就见周扬急匆匆地追出来,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乱,想来是跑的急了。 周扬站定在她面前,距离两步远,目光落在她脸上,喉结不自觉滚了滚。 ktv大厅的暖色灯光透过玻璃映过来,落在她的眉眼间,衬得那双眼睛亮闪闪的,像盛了星光,夜风吹起她的发梢,扫过脸颊,竟让他觉得心头猛地一跳,呼吸有些滞涩。 她真的,很夺目…… 他攥了攥手心,才勉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开口时声音还有点发紧。 不远处的路灯下,少年原本都已经走过来了,见那男生追出来叫住了人,脚步又倏地顿住,侧身走到旁边还亮着灯的报亭后面,借着帆布棚遮挡,垂着眸,状似漫不经心地听着那边的动静。 “裴纾,”周扬看着她,眼神很诚恳,他心里其实很紧张,下定了决心才开口:“我知道你的心思一直在成绩上,可能对你来说这件事有点突然,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 “我喜欢你,喜欢挺久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高二那次的事,我知道当时那个男生不是你的男朋友,我就觉得能试试看啊,能问问你是怎么想的么?” 男生的声音字字清晰,飘在夜里的热风里,裴纾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捏着裙子的布料,心里没什么波澜,只觉得有些无奈。 她看着周扬认真的眼神,心里把高中三年两个人的所有交集回忆了个遍,也没想明白这人到底什么时候,又是为什么会喜欢她——其实如果他不是班长,他们可能连那点交集也不会有。 斟酌了几秒,还是轻轻开口:“班长,谢谢你。但是抱歉,我不能接受,我暂时对这些事没有想法。” 周扬的眼神暗了暗,嘴角扯了扯,露出一点怅然的笑,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却还是免不了失落:“果然是这样啊。” 他沉默了几秒,又抬眼看她,语气依旧温和,带着点最后的期许:“我知道可能有点唐突,但是如果可以的话,你能不能再考虑考虑我?就是以后……” 裴纾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点无奈的笑,没再说话。 周扬也没再逼她,只是又想起什么,轻声说:“呃,其实百日誓师那天老鱼头让我帮忙收高考目标单,我不小心看到你的了,你是打算去浙医,对吧?” 其实不止目标单,还有当时老鱼头让他们全班写的那句用来激励自己的话,也是他收的。 他偷着多看了眼大家的,大多是一些网络短视频上很火的激励文案,也有不少很文艺,引用古诗词句的,甚至还有纯搞抽象的…… 总之稀奇古怪各种各样都有,他当时看过也就忘了直到看到裴纾写的那句——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时至今日,也依然记得清楚。 或许是源于他对她怀揣的那种情感和期冀,或许是别的什么,但无论如何,都不妨碍他在看到那句话的一瞬间,心中大动—— 究竟是怀揣着怎样赤诚坚定的抱负,才能让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以如此深刻的求索之志自勉呢? 裴纾当然不知道这短短 第129章 的几秒里,周扬脑袋里想了多少东西,也不知道那句写来用来勉励自己的话,会在巧合之下触动另一个并不相熟的人的内心。 她没应声,算是默认。 周扬见状,眼底掠过一点光亮,又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挺巧的,我也打算报浙医。” 他这么说着,又怕裴纾觉得不高兴,连忙补充:“我不是故意跟着你,是早就想好要学医的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巧。以后要是真的考上了,好歹也是同学,还能互相照应。” 作者有话说: 出自屈原《离骚》 我同意初中生高中生大学生取消八百米体测 感谢观阅! 第44章摆渡人他这辈子就 夜静得很,巷子里的蝉鸣这时节还不响。老ktv隔音不好,包间里飘出来的伴奏喊叫声隐约零星,周扬和裴纾的对话更是一字不落,顺着晚风飘进报亭后。 谢逢野靠在帆布棚的立柱上,原本一副不大过心的模样,听到女孩拒绝时,唇角却轻勾了下,垂着的眼睫也跟着轻颤了颤。 结果没等这股劲儿散透,那男生说也打算报浙医的话又撞进耳朵里。 心里像揣了颗跳跳糖,一边是得逞的甜,一边是莫名的慌,矛盾得很,目光却始终黏在女孩身上,没挪开过。 “哎小后生,”身旁的报亭老板抬眼瞥了他一下,老头摇着蒲扇,声音慢悠悠的,指了指门口的裴纾,“那是你家里的小姑娘啊?搁这儿看老半天了。” 谢逢野回过神,侧头冲老头笑了笑,语气轻淡:“还不是呢。” “哦?”老头挑了挑眉,又往裴纾那边看了眼,咂咂嘴笑,“这小姑娘长得蛮讨喜的,眉眼亮堂,小后生眼光不赖嘛。” 谢逢野低笑一声,没接话,只随意跟老头唠了两句,目光却又飞快落回门口,耳朵也竖得紧,怕漏了动静。 就听那边周扬又开口了,不死心地没话找话:“你不是说爸妈催着回去?怎么没看见他们?” “没说他们来啊,就是催我早点回而已。” “那你一个人回去?这么晚了不安全。”周扬往前迈了半步,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想送她。 男孩子歪歪扭扭靠着后面柱子的身子瞬间直了起来,手掌抵着立柱,眼神沉了点。 却听裴纾清晰道:“不用啦,有人来接我了。” 话音落,她抬眼,目光越过周扬,落在巷口的报亭方向,扬了扬下巴:“喏,在那儿呢。” 周扬愣了下,顺着她的目光转头看过去,就见报亭的暖黄灯光下,一个少年慢悠悠走了出来。 那人个子比自己高些,骨相凌厉,眉眼却清隽,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型利落,瞳仁黑亮,在灯光下看得真切,竟和裴纾眼睛的轮廓有几分相似。 那男生走得慢,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周身透着点漫不经心的怠惰劲儿,只是这长相实在出众,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一直没移开眼。 周扬从没见过他,下意识皱了眉,转头问裴纾:“这位是?” 谢逢野已经走到了裴纾身侧,余光扫过周扬,脸上挂着礼貌的淡笑,却没开口,只侧头看裴纾,等着她介绍。 裴纾抬眼,对上他的目光,觉得自己既然没那心思就不该平白耽误人家,于是心里那点想让周扬彻底死心的念头更甚,淡淡开口:“接我的人啊。” 简简单单几个字,听得谢逢野心里都软了。 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唇角的笑意差点没敛住,先前那点危机感,都被这样一句话熨得平平整整。 他这辈子就该栽在她手里。 他侧头,看向愣在原地的周扬,伸手拿过裴纾的包自己背着,笑意难掩,像只臭屁小狗。 裴纾莫名其妙看他一眼,心想这是瞎高兴什么呢。 周扬看着两人之间自然的举止,脸上的怅然更浓。他其实还想问一嘴他们是什么关系的,但是又怕误会了裴纾不高兴,最终也只能扯扯嘴角:“那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第130章 “嗯,你快进去吧,他们应该都还在等你吧。”裴纾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巷口走。 夜风吹过,带着点夏夜的温凉,裴纾侧头看他,见他唇角还扬着,忍不住问:“笑什么啊?” 谢逢野低头,对上她的目光,说:“猜。” …… 这天周扬突如其来的表白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很快被他们遗忘。 高考出成绩前两天,一中各班群里发了通知,让毕业生抽空回校拿学籍档案,截止日期就在这周。 两人约了同一天去。 暑假的校园静得很,香樟树叶被晒得发蔫,风一吹才懒洋洋晃两下。教学楼大半空着,只有高三楼那一头例外。 档案室在一楼拐角,门窗敞着,两人领了档案,签字、核对,前后不过几分钟。 裴纾把档案袋抱在怀里,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谢逢野:“我去楼上看看我高三班主任,你等我一下。” 两人于是一前一后上了高三楼。二楼、三楼都是空的,桌椅摆得整齐,窗帘半拉,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积了薄灰的桌面上。到了顶楼,才终于有了人气——两个提高班还在补课,新一届的准高三,正被关在教室里上自习。 一旁办公室门虚掩着,裴纾敲了两下,推门进去。立刻有老师抬头,认出她笑着招手:“裴纾来了?” “张老师好呀。”她弯了弯眼,几个相熟的老师立马围过来,问成绩问志愿。 “考得挺好的,”裴纾声音轻稳,被这么一大群老师围着问难免有点腼腆,“打算报浙大医学院,临床。” “学医是好,就是辛苦,要熬得住。” “哎呦高三都熬过来了,大学怎么说也没那么苦了。” “……” 闲话没几句,老鱼头从办公桌后抬起身,钢笔往本子上一扣,嗓门还是一如既往的亮:“正好,你跟我去教室一趟。” 裴纾愣了下:“啊?” “这帮小归头暑假关在这儿,一个个蔫头耷脑,看着就火大。”老鱼头拿起保温杯,往门口走,“你去给他们说两句,鼓鼓劲。” “哦。”她没好推辞,抱着档案袋跟了上去。 谢逢野就站在楼梯口的转角处,背靠着墙。办公室里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飘出来,他听得不真切。 等看见老鱼头带着裴纾往高三一班走时,他脚步顿了顿,旋即鬼使神差地也跟了过去。 教室门关着,只留一条窄缝,冷气从里面漫出来,混着少年人们低低的骚动。 谢逢野没进去,就站在门口侧边的阴影里,安安静静地听,偶尔往门上的透明窗口里看上两眼。 窗外斜入的阳光落在她发顶,像落了一层浅金。 女孩子声音不疾不徐的,没有空喊口号,很认真地和学弟学妹们讲自己以前怎么整理错题,怎么平衡作息,怎么在烦躁的时候沉下心…… 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蜷了蜷。 他这一年多真的很努力。早起,刷题,收心,分数也是实实在在地往上走。他以为自己终于追近了几步,以为终于能站得离她近一点。 然而此刻站在门外,看着她站在讲台中央,被一教室目光围着,他莫名地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她站在光里那样耀眼,他们之间,岂止一门之隔呢? 明明已经在拼命跑了,可每当这种时候,还是会没来由地慌。 好像不论怎么追,都还差一步。 …… 转眼盛夏过半,录取结果陆续在网站上公布,朱建航嘴上说着随便说说,最后还是报了周缘那个学校的电气工程专业,李承蛰和徐绪也各自敲定学校,分别去了天津和江苏,谢逢野发挥的不错,冲到了上师大,裴纾的分数原本上浙医的“5+3”绰绰有余,但她没有读研读博的打算,并没有报名,最后也没什么意外地去了临床专业。 一群人悬着的心落了地,就等着录取通知书到手了,这年暑假时间长得很,倒有了大把闲散时光,总凑在一起消磨。 体育馆的羽毛球馆里满是挥拍的风声和笑闹 第131章 声,冷气开得足,却压不住少年人的热乎气。场地里正打着双打,谢逢野和裴纾一边,另一边是贺佳音和徐绪。 谢逢野的羽毛球是童子功,挥拍利落,脚步挪得快,扣杀时力道足,手上这个球擦着网边落下去,徐绪扑着去接——接是接到了,就是差点摔个趔趄,扯着嗓子喊:“谢顶你手下留情啊!给兄弟留口饭吃!” 裴纾站在后场,接了个轻吊的球,手腕轻轻一挑,球擦着对方场地的边线落了地,惹得谢逢野侧头冲她笑了下,眼底亮闪闪的。 贺佳音啧了声,上前拍了拍徐绪的胳膊:“行不行啊你,裴纾不是童子功了吧?不行换人。” 徐绪:“……” 你们这些人就这样,就这样全都逮着他嘲讽期付好了。 他还不服气,继续为自己发声:“那也没区别了,初中那会儿谢顶不是教过她嘛!” 朱建航和李承蛰坐在场边休息,手里捏着矿泉水,聊着天看热闹,李承蛰才不管他叽里咕噜说的什么,反手就是一句嘲讽:“老弟还得练啊!” 徐绪:“滚!” 正打得酣,裴纾放在休息区的手机响了,是快递的铃声。她和他们打了个招呼,说着便收了拍,往场边放水杯和球拍的休息区走。 几人也顺势停了,谢逢野擦了擦额角的汗,走到休息区拿水,几个人凑一起闹哄哄的。 场馆里人很多还挺吵,裴纾捏着手机走到外面去接。外头的日头正盛,蝉鸣扯着嗓子叫,她找了个阴凉的台阶站着,接起电话。 场馆里的几人没立刻开球,坐着靠在墙上歇着。场馆另一侧的两个男生,也是来打球的,方才就时不时往这边看,这会儿见裴纾单独出去,其中一个瘦高个犹豫了下,抬脚跟了出去。 另一个寸头男生见状,径直走到谢逢野他们这边,笑着搭话,目光往场馆外瞟了瞟:“你们朋友啊?球打得挺不错的,尤其是那妹子,前一场网前特利索。” 谢逢野靠着栏杆,捏着矿泉水瓶,瓶身凝着水珠,闻言抬眼扫了他一下,没接话。 寸头男生也不尴尬,又笑了笑,直接问:“哎,兄弟,那妹子是你对象不?” 谢逢野喉结滚了滚,扯了扯唇角,心里挺酸,声音却挺平静:“不是。” “啊?哦那没事了。”寸头男生立马松了口气,笑着指了指场馆外,“我兄弟刚过去,想跟你们朋友要个微信,别介意啊。” 这话一出,旁边的几个男孩子瞬间憋住笑,互相挤了挤眼睛,贺佳音也挑了挑眉,余光瞥着谢逢野的脸色。 谢逢野装作没看到他们几个在偷笑,他其实早看见那瘦高个跟着裴纾出去了—— 玻璃门外两人站着说话,他看不清裴纾的表情,只觉得心里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捏着矿泉水瓶,瓶身的凉意浸到掌心,却压不下心里莫名的燥热。 看着有人凑到她跟前搭心里就突突地跳,可他又没立场做什么。 没事的没事的,虽然他们纾纾不喜欢他,但是也看不上别人的。 慌个什么劲儿啊? “可以啊兄弟,挺勇。”李承蛰看着那寸头男生,憋笑憋得肩膀抖,故意拍了拍谢逢野的胳膊,也不知道是和谁说,“万一成了呢?” 成什么成啊? 就你话多。 谢逢野斜了他一眼,没说话,收回了黏在馆外身影上的视线,眼底的情绪沉沉的,懒得理他。 贺佳音坐在一边,抱着胳膊边笑边喝水,没掺和他们的打趣,却也看着馆外,心里想着这都暑假第几回了——不过至今为止也没有成功要到的。 裴纾这姑娘脾气是好,但其实很认生,想要她的微信还真不容易。 *** 场馆外,瘦高个男生站在裴纾面前,挠了挠头,语气有点腼腆:“你好啊美女,我刚才看你打球打得特别好,方不方便加个微信,以后有空可以一起打?” 裴纾刚挂了录取通知书寄到的快递电话,闻言愣了下,随即礼貌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不好意思,不太方便给。” 第132章 瘦高个男生脸上的笑意僵了下,有点尴尬,却也没强求:“哦哦,没事没事,那打扰了。” 说着便转身走了。 裴纾看着他的背影,抬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转身往场馆里走,刚进门,就撞见谢逢野的目光,他靠在墙上,眼神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裴纾走过去,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口水,随口问,“你们怎么不打了?” 谢逢野没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李承蛰适时地开口:“正好都累了,歇会儿呢。” “哦,”裴纾旋紧水杯盖,把手机揣回兜里:“我不打啦,刚快递员说录取通知书到了,得本人当面签收,我爸妈代签不了,他先拿回快递站了,我得去家旁边那个站自己取。” 她说着就弯腰去收拾地上的球拍,往包里塞,“你们接着打吧,我先过去一趟。” “取录取通知书啊?”李承蛰先站起来,把矿泉水瓶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看了眼手机,“都四点多了啊,那还打什么,歇了歇了,咱陪你一起去。” 朱建航也跟着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揽着谢逢野的肩膀笑:“对啊,这么大的事,也让我看看浙大的通知书长啥样。” “走了走了,等取完正好顺路找个地方吃晚饭,庆祝一波。” 谢逢野于是伸手就接过她的球拍和包,拎在手里,侧头看她:“那走吧。” 裴纾愣了愣,想说不用,可看着几人都收拾好东西,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笑了笑。 “等会儿去吃巷口那家小龙虾吧,我瞅着这两天人挺多,肯定好吃。” “我觉得吃火锅也行,天热在空调间里吃火锅才爽。”徐绪跟在后面搭话。 “……” 几人吵吵嚷嚷地往场馆外走,盛夏的日头斜斜坠着,把一行人并肩的影子揉成错落的一团,蝉鸣裹着笑闹声飘在热风里,脚步匆匆往远处去。 作者有话说: 又让你小子爽到了 下章大学,感谢观阅! 第45章入学日隔着薄薄的 八月底的杭城还很热,浙医校区里满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家长和志愿者。 香樟树叶被晒得发亮,风一吹,簌簌落下细碎的光影。校门口的迎新牌立得笔直,穿红马甲的志愿者往来穿梭,喇叭里的指引声混着人声,嘈杂得很。 浙大开学早,萧兰玉和裴清和单位临时有工作走不开,早早就把女儿开学这事而托付给了谢家。 司机老张叔开着车,在志愿者引导下走了教工通道,一路开到蓝田宿舍区附近的临时停车点,省了不少挤路的麻烦。 邱蔚嫌热懒得下车了,坐在副驾叫谢逢野帮人把行李什么的提进去收拾好。 “纾纾妹,到了学校好好照顾自己,等会要是缺什么就叫顶顶去你们学校超市里买。”邱蔚从车窗伸出手帮裴纾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我在车上等你们,收拾完一起去吃顿饭,明天把他也送上海去了。” “谢谢邱姨。”裴纾笑着点头,心里暖融融的。 邱蔚摆了摆手,叮嘱谢逢野:“动作麻利点,帮纾纾把东西什么的都弄好,知道没?” “用你说呢。”谢逢野应着,接过裴纾手里的背包,又拎起地上的行李箱,冲她抬了抬下巴,“走吧,我刚问了志愿者,蓝田宿舍区3幢在这边。” 蓝田宿舍区是医学院的专属宿舍楼,四人间上床下桌,带独立阳台和洗漱台,宿管阿姨坐在门口的岗亭里,核对完裴纾的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递过门卡时笑着嘱咐:“读医的小姑娘都勤快,好好学,以后都是好大夫。” 谢逢野拎着行李走在前面,替她推开302寝室的门,里面已经有两个女生在收拾东西,见有人进来,都抬眼望过来。 “哈喽哈喽,我叫许知宁,你是3床的吧,2床的梁潇刚刚出去了,咱们寝就差你一个了!”靠窗边铺床的女生很热情地和她打招呼。 “你们好,我是裴纾 第133章 。”裴纾也开口回应。 对床另一个坐在书桌前贴贴纸的女生正在打电话,闻声也抬了抬眼冲她点点头笑了笑。 询问得知,寝室里都是同专业同班的同学,裴纾和她们寒暄了两句,回头看见谢逢野已经把行李箱放在靠阳台的空床位旁,里面的东西已经都拿出来了。 他抬手试了试爬梯的稳固性,才弯腰解开捆绳,见她看过来便说:“我先帮你把铺盖铺好,你跟室友们熟悉下,楼下有直饮水机,等下我去接水。” 说着便拆开铺盖卷,踩着爬梯往上铺去。裴纾正想上前搭手,却被许知宁拉了拉胳膊。 许知宁凑过来,压低声音好奇地问:“哎裴纾,这是你男朋友吗?这么贴心?我爸早上嫌麻烦都不肯帮我铺床。” 刚刚还在打电话的程晓霞也凑了过来,眼里满是八卦,裴纾连忙摆手,脸颊微微发烫:“不是不是,是发小,我爸妈没空送我,托了他和他家人一起来的。” “只是发小啊?”许知宁眼睛亮了亮,“那我就直说了——长得好帅啊,他有没有喜欢的人或者对象?” 程晓霞也在一边笑。 只是这话一问,裴纾的脑子里浮光掠影地闪过过去无数个晚自习后并肩走在晚风里的时刻——谢逢野身边向来不缺示好的人,她有当面见过的,也有从李承蛰他们那里听来的,但似乎都从没觉得这有什么。 此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呆愣半晌,才轻声吐出几个字:“不知道欸,应该没有吧。” 大约是她刚才那几秒眼神放空的状态,两个室友都以为她是在认真回想,听到这个答案还有些失望。 “啊?你们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吗?居然也不知道?”程晓霞挑了挑眉,看了眼不远处那男生忙前忙后的背影——直觉告诉她这两个人的关系应该不止是普通发小那么简单。 裴纾没接话,正想开口转移话题,就见谢逢野铺完床从爬梯上下来,又拿起她的洗漱包:“东西差不多都弄好了,剩下的小物件你自己慢慢收拾,时间不早了,我们下去吧。” 裴纾点点头,跟室友们说了声“晚上见”,便拿起手机跟着谢逢野往外走。出门时,还听见寝室里传来两个女生小声的打趣声,她忽然感觉天气有点热,脸有点发烫。 两人并肩走在蓝田宿舍区的林荫道上,香樟树叶的影子落在地上,斑驳晃动,谢逢野走得慢,手里替她拎着包,随口问:“室友都挺好的吧?” “嗯,都挺好的,聊得挺投缘。”裴纾应着,想起室友们的问题,忍不住侧头看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跟高中时的模样没什么两样。 “看我干嘛?”谢逢野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头看她,眼底漾着点笑意。 裴纾被问得一怔,有点被抓包的害羞想转开眼,旋即又觉得自己这样很奇怪,于是又直直地看回去,“想看就看了呗,还不让看呢啊?” 然后快步往前走。 谢逢野脸上笑意未敛,长长的手指勾着她防晒衣的帽子把人带回来,朝另一边挑了挑眉:“停车场在那头呢。”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女孩子一瞬间懵住,又很快恢复常态的表情变化,觉得她这样子特可爱特好玩儿,也不知道刚刚偷偷想什么了。 “……” 裴纾闷闷“哦”了声,转身跟着走。 *** 两人走到停车点,老张叔早把车门打开了,裴纾弯腰坐进后座,谢逢野挨着她落座,顺手把她的包放在身侧。邱蔚转头看过来,手里还刷着手机:“去西湖边吃日料吧,一个投资方新投的店,在西湖那边,环境口味都挺不错,正好离这儿也不远。” “好。”裴纾乖乖应着,身子往车窗边靠了靠,视线落在窗外,脑子里却还绕着刚才的事。 方才那点欲盖弥彰的慌乱还没散,明明谢逢野就只是勾了勾她的防晒衣帽子,也没说什么调侃的话,她却莫名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被看穿了。 她偷偷瞥了眼身旁的人,他正低头不知道回 第134章 谁的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敲得轻快,侧脸的线条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很柔和。 可是,这人可是谢顶顶啊。 为什么心里突然会有这么多奇怪的感觉。刚才被他问那句时候,心跳怎么就莫名其妙快了? 他当时笑什么呢,是看出来她刚才在发呆想什么嘛,还是单纯觉得她走错路,想皮一下她? 一个个问题在脑子里绕来绕去,裴纾越想越乱,索性放空目光,望着车窗外的校园景致发呆。 香樟道旁穿红马甲的志愿者依旧来来往往,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长步履匆匆,处处都是崭新的热闹,反倒衬得她心里那点理不清头绪的悸动,愈发清晰了。 车子缓缓驶过校园的林荫道,往校门口开去,速度渐渐快了些。 然而就在快开到校门闸口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路边,瞥见一个拉着行李箱的身影。 是个男生,个子不算矮,穿着简单的白t恤黑裤子,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拎着帆布包,正顺着路边的指示牌往前走。 她心里正乱着,车又开得快了,没来得及看仔细,可不知怎的,那道背影的轮廓,有些眼熟。 念头刚冒出来,车子已经拐过了闸口,那道身影已经被甩在了身后,再看不见。 裴纾愣了愣,心里没由来突然想起两个月前高考完后的那个夜晚,有个男生曾告诉她,他也打算报浙医。 那人,不会真是周扬吧…… …… 日料店出来时,暮色刚漫上来,西湖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映在湖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银鳞。 晚风卷着湖水的清润,吹散了夏末的燥热,路上游人攒动,牵着手的情侣和结伴成群的家人,熙熙攘攘的,衬得湖边的夜色温柔又热闹。 裴纾跟在邱蔚和谢逢野身后走,手里还捏着颗饭后的清口糖,邱蔚想起裴家在萧山的房子,随口道:“你爸妈原本让我们去你家萧山那套房住一晚,明天直接从那边送顶顶去上海,就是太远了,来回折腾,我干脆还是订了边上的酒店,走两步就到,方便。” 又转头冲谢逢野说,“下次你再来杭城找纾纾妹,就去萧山那套房子住,自己家,比酒店自在。” 谢逢野应了声知道了。 到了酒店门口,邱蔚又拍了拍谢逢野的胳膊:“我先上去歇着了,你们俩去湖边逛逛,消消食再回来。” 谢逢野拎着裴纾的防晒衣,看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冲她抬了抬下巴:“走?” “嗯。”裴纾应着,脚步轻快地往湖边走,晚饭吃得尽兴,感觉心情变得更好了。 西湖边的游步道上人来人往,大多是和他们同方向往断桥走的,也有迎面而来的,擦肩时能听见各色的说话声,混着湖边的蝉鸣和风吹柳叶的簌簌声。 两个人慢慢走着,偶尔瞎聊两句,大多只是并肩吹着风不说话。行到一处水上窄道,石板路贴着湖面铺,两侧只有矮矮的石栏,人挤得更密了,比肩接踵的,只能慢慢往前挪。 裴纾正低头看湖里的荷叶,忽然被一股力道从侧面撞了下——是个追着同伴跑的小男孩,没看路直直撞在她腿上。 女孩子毫无防备地重心一晃,脚腕崴了下,身体不受控往旁边倒。 她被吓到,轻呼了一声,腰腹上却缠上了一只温热的手,整个人被拦腰捞了回来。 慌忙之间,她想也没想就攥住了谢逢野衬衫外套的前襟,力道还不小,结果被他一带,整个人就直直贴在他身上。 防晒衣还在谢逢野手里,她身上就只有一条薄薄的裙子,微凉的衣料贴着他的t恤,隔着薄薄的两层布,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谢逢野的呼吸顿了瞬。 这一路上,他一直能闻到裴纾身上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淡淡的,像薰衣草花香混着皂角的味道——平时偶尔凑近的时候也能闻到,却从没有此刻这样浓烈的。 意外让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女孩子身上的味道铺天盖地钻进鼻子里,好像还是清清淡淡的,但是又横冲 第135章 直撞,勾得他心尖发颤,揽在她腰上的手竟有点脱力似的软了一瞬,指节下意识收紧了几分,更稳地托着人。 窄道上太挤,身后有人催着往前走,那小男孩的母亲急匆匆赶上来,拉住孩子骂了两句,又转头对着他们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孩子乱跑没看路,没事吧?” 裴纾这才回过神,心跳得飞快,胸腔里咚咚的不停——一半是被撞得吓着了,一半是和谢逢野突然贴近的接触。 鼻尖还萦绕着他身上的味道,是洗衣液的清冽混着一点淡淡的花香味,很好闻。 她连忙松开攥着他衬衫的手,撑着他的胳膊站稳,脚腕轻轻动了动,还好不算严重,笑着冲那位母亲摆手:“没事没事的。” 那母亲于是又道了几声歉,拉着孩子匆匆走了。 窄道上依旧人来人往,两人站在原地,身子还离得很近,裴纾能感觉到他掌心留在腰上的温度,烫得她皮肤发麻,耳尖倏地红了,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一点距离,弯腰避开人群,揉着脚腕,小声说:“谢谢。” 谢逢野喉结滚了滚,没敢再多看。 他收回手,指腹上却好像还残留着刚刚从她腰上带走的温度,麻麻烫烫的。 他蹲下身,掀起她的裙角一点,看了看她的脚腕,还好没肿,只是有点泛红,便伸手轻轻按了按:“疼不疼?还能走吗?” 他的手指好热,碰到她扭到的那块皮肤时,裴纾又吃痛轻颤了下,咬着牙说他:“你一按就疼了啊。” “那我抱你。”谢逢野抬头很认真地看她说。 女孩呼吸轻滞,吸了口气一时没敢呼出来,脑袋晕了晕,才说:“……不用,能走。” 谢逢野心里的紧张劲儿缓下来一点,慌张劲儿又漫上来了,他这会儿没心思逗她玩儿了,站起身把手里的防晒衣挂在肩上,牵住她的手腕,往人少点的地方带:“那就慢点走。” “刚开学呢,怎么就成伤员了。”他有点自责地轻声说着。 裴纾倒还挺高兴的:“看来可以不用军训了诶~” “……” 作者有话说: 这期是我定制的xql独处时光 上次去西湖还是……里面有荷叶吗(?没有就当架空 关于学校,除了名字参考,其他设定均为架空,请勿代入现实 明天周一不更新,感谢观阅! 第46章心如故两个人贴在 因为刚刚那点小意外,和某个人的过度担忧,裴纾最后快九点了才到校门口。 分别时,夜风卷着凉意吹过来,谢逢野把搭在臂弯的防晒衣扯下来,不由分说替她套好,拉上领口的拉链,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脖颈,带起一点轻痒。 “好紧。”她抱怨似的小声嘀咕。 “真不用送进去?”谢逢野不理她,又问了一遍,还在担心。 “不用啦,几步路就到宿舍,你快回去吧,晚上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赶去学校。”裴纾扯了扯袖口,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尾,软了平日里的凌厉。 谢逢野嗯了一声,又叮嘱好几句走路要看路,到宿舍别忘了发消息,看着她走进校门,到身影拐进林荫道消失,才转身离开。 裴纾捏着手机往蓝田宿舍走,手里提着刚刚在湖滨那边买的三块蛋糕,推开门时,许知宁和程晓霞正凑在书桌前看剧,梁潇靠在床沿翻书,见她进来,都抬了头。 “回来啦?”许知宁率先开口。 裴纾和她们笑笑把蛋糕递过去,“路过甜品店买的,你们看看喜欢哪个味道的,或者分着吃。” “怎么那么好呀,还带了好吃的回来!” 三人凑过来拆盒子,叽叽喳喳说着谢谢,寝室里飘着点水果的甜香,裴纾看着她们热闹的样子,心里的空落感淡了些。 洗漱完躺上床时,已经快十一点,裴纾靠在床头刷着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汤雯婧的电话,她立马接起来:“喂,到天津了嘛?” “到啦到啦,刚收拾完寝室,跟你唠唠。 第136章 ”汤雯婧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雀跃,又掺着点委屈。 “天津这地方也太干了吧,我刚洗完脸没一会儿,脸皮就绷得慌,跟我们大浙江简直天差地别,而且听说这边冬天巨冷,我室友是本地人,她说她每年暖气烘久了都要喉咙疼。” “什么大浙江啊,哎呀,”裴纾听着被她逗得笑得不行,“那你多囤点保湿的水乳,冬天记得备着润喉糖,平时多喝水呐。” “知道啦知道啦。”汤雯婧笑着,又跟她讲天津路边摊有好多好吃的,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 裴纾安静听着,偶尔应两声,心里却慢慢泛上酸涩。挂了电话前,她轻声说:“糖糖,照顾好自己,要是在那边遇到什么事,不管大小都跟我说,别自己扛着。要是放假不想回家,就来我这儿,宜城杭城的房子都可以住的。” 顿了顿,她又想起开学前不久那天汤雯婧半夜哭着给她打电话那回,还是不放心:“……也不要什么兼职都做,注意安全,不要太累了,如果差钱的话我可以……” 话音未落,电话那头已经传来女孩子带着哭腔的声音,打断了她后半句:“你干嘛啊?本来跟你说开心事呢,怎么突然说这个,你今天怎么这么唠唠叨叨的啊。” 汤雯婧心里好难过,觉得怎么总是在麻烦她,怎么还能麻烦她…… 裴纾靠在床头,望着寝室天花板的微光,眼眶也有点发热,声音软下来,很坦诚地和她说:“……我想你嘛。” 这话一出,心里那点攒了许久的情绪全涌了上来。 是和朋友们隔着千里,大家各奔东西的实感带来的不舍和怅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才和谢逢野在地铁口分别,这会儿又想起他了。 过往一幕幕在脑子里晃——可明明只是去上海,高铁也不过一小时的距离,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酸酸涩涩的,混着点难捱的悸动,胡乱缠在一起。 汤雯婧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又笑起来:“我也想你,等放假就去杭城找你,到时候你得请我吃点好的。” “想来美食荒漠吃点好的吗?很有挑战啊。”裴纾笑着和她皮,又聊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寝室里也很快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刮过香樟树,发出簌簌的声响,女孩子躺在床上反反复复想了许多事,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 两天后,天刚蒙蒙亮,操场那边广播就响了起来,大一新生的开学军训正式拉开序幕。 裴纾休息几天感觉没什么事了,就没去打免训报告,外卖点了一盒膏药贴着,便跟着班里同学一起往训练场走。 九月的杭城秋老虎正烈,阳光晒得操场发烫,军训一晃过了两周,晒得黑了两个度的新生们终于等来休息,窝在寝室里吹着空调,瘫在椅子上不想动。 许知宁扒拉着手机里的军训照片,突然叹口气:“真别说,军训这俩星期还真瞅见不少帅哥,昨天早上走方阵候场,隔壁口腔专业方阵里有个男生,长得巨板正,个子高,笑起来还有梨涡,太戳我了啊啊啊!” 梁潇跟着凑过去看照片,程晓霞却靠在床沿,抿着嘴偷偷笑了下。 许知宁眼尖,立马揪着她问:“你笑什么啊?是不是有情况?” 程晓霞被问得没法,只好点点头,强装轻描淡写地说:“嗯,我有男朋友啊。” 这话一出,寝室里瞬间静了两秒,下一秒许知宁和梁潇就扑了过去,一人拽着她一只胳膊晃:“可以啊程晓霞!就这样背刺我们!军训俩星期半个字没提,快从实招来!” 程晓霞笑着讨饶,被两人闹得没办法,只好断断续续说了些两人的事,裴纾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咬着冰咖啡的吸管,安安静静听着她们打闹调侃,有点懵懵懂懂的,总觉得想不明白那些欢喜雀跃的情绪到底是什么滋味。 等三人闹够了,裴纾才适时开口,问程晓霞:“你男朋友也在杭城上学吗?” “在的,在之江那边校区,读法律的。”程晓霞点头,眼里带着点笑意。 第137章 “哇,学法律的也太酷了吧!读文科啊,好帅,哎呀好幸福呀~”许知宁惊呼,“之江校区离这儿还挺远的,你们平时怎么见面啊?” 几人又围着程晓霞聊起异地校区的相处,聊着聊着,许知宁突然一拍脑门,转头看向裴纾:“说到帅哥,裴纾,你那个发小也超帅的啊!开学那天帮你搬行李铺床的那个!” 梁潇愣了下,挑眉问:“什么发小?我怎么没见过?” “你那天下午不是出去买东西了嘛,没看着!”许知宁摆摆手,一脸回味,“就是长得特干净,骨相超好看,又高又白的,而且特别贴心,那天全程忙前忙后的把裴纾东西全收好了,比男朋友还周到!” 说着就凑到裴纾身边,晃着她的胳膊追问:“对了对了,你那发小在哪上学啊?学的什么专业?” 裴纾咬着吸管,随口答:“在上师大呢,读的播音主持。” “播音主持?!”梁潇也来了兴致,“那是不是说话声音特好听啊?”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说着又起哄让裴纾翻照片出来看看。 裴纾没怎么犹豫,低头解锁手机,点开相册里存的合照。大多是高中时一起出去玩拍的,有烧烤摊那晚的群像,有羽毛球馆里他挥拍的瞬间,还有运动会那几次拍的也很多。 她随手划着,递给许知宁和梁潇看。 程晓霞凑过来扫了两眼,突然笑着调侃:“手机里这么多他的照片,看来关系是真的好呐。” 裴纾的手顿了顿,讷讷地解释:“以前高中经常一起出去玩,大家都是互相拍的,就存下了。” 嘴上说着,心里却莫名晃了一下。 她手机里有这么多谢逢野的照片,那谢逢野的手机里,应该也存着好多她的吧?军训这两周她没怎么跟他联系——现在在干嘛呢?他会不会也像这样,被室友们围着要着她照片看? 要是被问起,谢顶顶会怎么介绍她呢? 裴纾咬着吸管,看着手机屏幕里少年笑眼弯弯的模样,心里轻轻嘀咕。 又觉得自己想太多,他们男孩子应该多半是聊游戏聊球赛什么的吧。 *** 两座城市,一江之隔,秋风吹着。上海和杭城的天气其实大差不差,但沿海城市的风更大些,带着湿润的潮气吹过教学楼红砖墙。 走廊尽头临着漕河泾的栏杆边,谢逢野手肘撑着冰凉的金属面,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手机贴在耳边,他垂着眼,听电话那头李承蛰的声音穿过秋燥的风,断断续续。 军训十天早结束了,他们播音主持专业的课正上到实训周。走廊另一头的排练室里,此起彼伏的练声声飘过来——“八百标兵奔北坡”的绕口令口部操,“数枣”的气息训练,还有高低音域的共鸣练习。 没轮到上场的学生们四处聚集着,有几个女生围在栏杆边,视线齐刷刷往这边瞟,交头接耳,手指往他这个方向指指点点。 李承蛰前脚还在说学校的事,后脚突然转了话题:“我碰到之前提高班和裴纾玩的很好的那个女生了,就在隔壁学校,开学后连着好几次,晚上公交站、地铁站那儿,天天能撞见——是叫呃,汤雯婧吧?” 谢逢野没接话。 李承蛰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询问:“你知道她家里啥情况不?喂,你听到没啊?” 谢逢野把手机挪开半寸,风卷着练声声漫进来,走廊尽头的梧桐叶晃了晃。 他轻咳一声,重新贴回耳边:“不清楚。”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徐文博抱着一摞稿子走过来,眼尾带笑。 他于是转头和李承蛰说了声回头再说,便挂了电话。 这边徐文博正要说什么,却见对方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消息,谢逢野抬眼,又冲他比了个“稍等”的手势,低头回消息。 徐文博眼尖,瞥见他点进了列表置顶的聊天框,眼底瞬间亮了亮,憋着笑往旁边挪了挪,假装看走廊外的河景。 谢逢野很快回完把手机揣进裤兜,转头看向徐文博,挑眉:“笑什么?” 第138章 “没什么,”徐文博坏笑着,往排练室努努嘴,“一堆妹子看你呢,兄弟。” 谢逢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几个女生立马收回视线,假装整理稿子。他扯了扯嘴角,没接话,目光落回河面。 风里带着水汽,远处的建筑影影绰绰,他想起给他发消息的人,也想起半个月前在紫金港站的地铁站口,女孩子乖乖巧巧让他套上防晒衣,再往前,在夜风里,她两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两个人贴在一起…… 于是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徐文博凑过来,挤眉弄眼:“可以啊兄弟,原来置顶位已经有人了啊。” “哎别怪我,不是故意窥屏的,刚刚不小心看到了。” 谢逢野没反驳也没肯定,只把手机收进兜里,转身往排练室走。 作者有话说: 关于课程,时间安排均为架空,请勿带入现实 感谢观阅! 第47章旧情缘这男的怎么 大学生活并没有高中时想象的那样精彩有意思,尤其是裴纾读医,还在这样的顶尖学府里,更别提享受大学生活了。 又是一年夏天,潮热的风晒得学校里行道树的叶子都蔫蔫的,投下斑驳的影。 大一下学期的暑假,蓝田宿舍区大半空了,裴纾却因为期末考前一个月进了医学院一个老师的科研课题组,留了校。 说来挺巧,她这一整年也没在学校里碰到过周扬,没想到在这里重逢了——他在隔壁口腔专业,也进了这个课题组。 导师看两人都是大一新生,干脆把他们分在一组做课题。 时间长了,周扬的心思,明眼人都能瞧出几分。课题组里两个大四的学姐顾淑嫣和方淼,脾气都很好,老师忙时便由她们带本科生做基础操作。 这日午后,几人刚做完质粒提取,顾淑嫣靠在实验台边,看着裴纾低头贴试管标签,忍不住凑过来轻声笑:“学妹,学弟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裴纾贴标签的手一顿,脸颊微微发烫。 顾淑嫣看着她,心里也忍不住感慨,这小学妹长得是真好看,眉眼干净,人也好说话,相处这些天,话不多但事事周到,交代给她的事都做得妥妥帖帖,和她们几个讲话的时候也有礼貌。 主要是她和周扬都算比较聪明的,超离,灭菌锅,蛋白电泳什么的操作,教了一遍两人就都记住了,比另外两个新来的上手快多了——谁不喜欢这样聪明又好看的人呢? 就是看她脖子根有点泛红的样子,又觉得她好纯,这样的问题也会害羞呐。 学妹还挺可爱的。 “学姐,我们是高中同学。”裴纾抿了抿唇,有点尴尬小声解释。 “哦?那还挺巧。”顾淑嫣挑了挑眉,笑意更浓,“那他是不是高中时就喜欢你了?” 这话一问,裴纾更不好意思了——每次遇到这种事这种话题,她舌头就像打了结一样,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脸颊发烫,整个人都有点蔫蔫的。 顾淑嫣见她这副模样,便笑着摆了摆手,不再打趣,指了指桌上的培养皿和离心管:“哎不逗你了,晚上把板画好,保种保个十来管,做好标济放-20c冰箱,挑一管封装好给老师,让他放-80c超低温里。” 她顿了顿,看了眼实验台的计时器:“下午把剩下的酶切做了,今天的实验就能结束。” “好的学姐。”裴纾松了口气,连忙点头,重新低下头忙活。 *** 下午的酶切实验不太顺利,比预想的晚了半小时结束。裴纾和周扬一起收拾实验台,归置好器材,洗了手换了衣服,才往实验楼外走。 裴纾的手机一直放在白大褂口袋里,泡实验时压根没看,心里却一直惦记着,谢逢野今天从宜城来杭城找她,这会儿怕是早就到了,估计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 她不想被周扬看出着急,便刻意放慢脚步,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着实验的步骤:“今天的酶切产物条带还挺清晰的,明天跑胶应该能 第139章 出结果,就是昨天老师发给我们看的那两篇外文,关于基因敲除的,里面的引物设计还挺复杂的。” “我回去把那两篇的重点标出来,晚上发你。”周扬立马接话,“引物设计那块我昨天看了,有个细节可以跟你说说,避开酶切位点的同时,还得注意gc含量。” 两人边走边聊,从实验设计聊到文献解读,走到实验大楼的出口,又站着说了两句才收尾。裴纾心里急着找人去,正想和往常一样说句再见,岂料话刚出口又被周扬叫住。 “裴纾。” 她回头,看着周扬站在台阶下,眉眼间带着些许紧张,似乎还有一点隐隐的期冀。 又是这样。 裴纾觉得挺没劲的这人——明明当时已经那么认真地拒绝过了,她不觉得这种会给别人带来困扰的执着是什么值得称颂的行为。 “你待会儿没事吧?”周扬的声音放轻,“实验结束了,一起去吃晚饭?校门口刚开了家店,味道挺不错的,我上次和室友去吃过。” “抱歉今天不行,我有约了。”裴纾很耐心地听他把话说完才开口,然话音才落,余光里实验楼门口正对的大花坛边上却突然晃进一个人影。 那里站着的人一身简单黑t,凌厉的眉眼在盛夏的夕阳下显得格外清隽,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乱,肩上挂着包带,就那样静静站在花坛边的梧桐影里。 那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周身的潮热仿佛都被他身上的清爽气冲淡了。 裴纾的心跳漏了半拍,手指轻轻蜷了蜷,再看向周扬时,脸上挂着礼貌的笑,语气却难免轻快了些:“下次吧,下次你挑地方,我请你吃饭,先走了。” 说完,她便微微侧身,擦过周扬的胳膊,快步朝着花坛的方向走去。 再回过头,他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了,可脑海里来回翻覆,怎么也忘不掉刚刚那一瞬间,她那突然变得很亮很亮的眼眸—— 可明明前一秒和他说话的时候,还是那副疏离的神色。 这一年来,他一直在后悔自己当初的冲动。如果不是那天晚上被他们怂恿了,他这心思藏了三年,也未必不能再藏下去。如果没有当初的一时冲动,裴纾也不会像如今这样对他态度那么淡漠。 他知道自己不该有那么恶劣的想法,何况无论是一年前,还是此刻,他都不知道这男人和裴纾到底是什么关系。 可是这样一次又一次,让他看见自己喜幻好久好久,遥不可及的那个人,总是轻描淡写地略过自己,却也会这样在见到另一个人时,直白又热烈地展露出自己的喜悦。 他心里难免,就觉得好嫉妒,好嫉妒。 而且那哪里只是单纯的高兴,那是他只在那些谈恋爱的人脸上才能看见的模样。周扬站在台阶下,手指攥得有点疼,望着裴纾快步走向那人的背影,心口发闷。 高中三年,班里暗戳戳对裴纾示好的男生不少,她总是懵懵懂懂未曾察觉,那时他还庆幸她的迟钝,又因为高二叶棋的事,怕她心里留了阴影,便把藏了三年的心思压得更深,不敢表露。 这一年里,他没少打听她的消息,知道她依旧单身,在学校里也没有亲近的男生,原以为还有机会,然而此刻,他攒了许久的期冀,终于还是碎得彻底,心口的酸涩翻涌着,他难以抑制地有些愤怒。 视线不受控制地又飘过去,恰好撞见那个男人抬眼看来,眉眼间是散漫和冷淡,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可那眼神里不高兴的意味却显露得直白。 周扬莫名觉得难堪,慌忙收回视线,假装抬脚往前走了两步,靠在转角的墙根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心里的不甘终于压不住地往上涌,更添了几分难受。 他自认为也算优秀,成绩拔尖,一路考来浙医,自认足以配得上她,可这个人,到底厉害在哪里,能让她这样喜欢? *** 谢逢野看着周扬落荒似的靠到墙根,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方才那道视线一直黏在裴纾身上,热切又执着 第140章 ,让他莫名不爽——裴纾在场他懒得计较这些,方才那一眼,也只是想提醒一下。 但是这男的怎么阴魂不散的啊? 他有些烦躁地想着,又想起一年前在ktv门口那晚上,这人在那和裴纾说他也要考浙医。 显着你了啊? 都说不喜欢了还这样缠着人姑娘。 裴纾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眼底的光亮还没散,伸手扯了扯他的书包带子:“你怎么进来的啊?” “你昨晚不是给我预约进校了?”谢逢野低头。 裴纾愣了愣,才想起昨晚睡前随手给他弄的进校预约,今天忙实验忙得忘干净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啊,忙忘记了,哎呀让谢少久等了,今晚小裴请你吃点好的如何。” 谢逢野被她逗笑,低低“嗯”了一声,伸手接过她肩上的包,替她拎着。 裴纾摸了摸口袋,想拿出手机看看附近有什么好吃的,摸了半天却空落落的,这才反应过来,手机落在实验楼的白大褂口袋里了,方才换衣服收拾器材太着急,压根没记得拿。 “手机好像落里面了。”她抬头看他,“我上去拿一下,稍等我两分钟,很快就下来。” “慢点不急。” 裴纾点点头,转身快步往实验楼里走。 “哎,兄弟。” 谢逢野闻声回头,眉眼间的温和褪去,又恢复了方才的淡漠,看着走到面前的周扬,没说话,只挑了挑眉,等着他开口。 盛夏的夕阳斜斜坠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花坛的梧桐影里。 …… 一个月的留校实验说短不短,说长也一下子就结束了。裴纾刚回宜城没两天,就被一帮人叫着一起去聚餐了。 宜城的夏夜比白天稍微凉快些,巷口的家常菜馆里,包厢里的喧闹不断。桌上啤酒瓶倒了几个,朱建航又被害了,正醉醺醺地讲着广州的事,贺佳音和徐绪凑在一起打趣他。 裴纾刚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起来。屏幕上备注“汤雯婧”,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接起:“喂,怎么啦?” 不知为什么,她心里预感很不好。 电话那头没有应声,只有压抑不住的哭声,一开始还只是细细的抽泣,很快就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哽咽,每一声都像刀子似的扎在心上。 “别急别急,糖糖,你慢慢说,先深吸一下气,不哭了,你回宜城了么?”她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声哄着对面的女孩子。 包厢里的喧闹戛然而止,几个人都停下动作,齐刷刷看向她。贺佳音皱起眉,握住她微凉的手,轻轻捏了捏,示意她别慌。 “嗯我、我……”汤雯婧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剧烈的喘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裴纾……我好难受、我想跟你说、我爸妈……” “别急,”裴纾走到包厢外的走廊,靠着墙壁,声音放得更软了,却难掩急切,“慢慢说,我在听呢。” 电话那头的哭声稍缓了些,却依旧抽抽搭搭的,汤雯婧哽咽着,想说什么又被泪水堵回去,反复了好几次,只挤出几句模糊的话:“因,因为他们、他们和我说……” 然后又听不清了。 裴纾的心揪得紧紧的,眼眶也跟着发热:“没事没事,你把定位发给我,我现在就去找你,好不好?我过来陪着你。” “好……”汤雯婧抽泣着应了声,挂电话前,又断断续续补了句谢谢你。 电话挂断,裴纾握着手机,手指冰凉,眼眶还泛红。她转身走进包厢,一桌人都没说话,表情凝重地看着她。 李承蛰试探着:“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一个朋友,”裴纾接过谢逢野递的纸巾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点沙哑,“她有点急事,我要去找她了。” 谢逢野站起身:“我陪你去。” 话音刚落,李承蛰也跟着站起来,挠了挠头,语气有点不自然:“反正也吃得差不多了,我待会儿也没什么事,一起过去吧,多个人也能搭把手。” 裴纾愣了愣。 第141章 李承蛰和汤雯婧虽然以前也见过几次面,但也不算认识,没想到他会主动要去。 倒是谢逢野看了李承蛰一眼,想起去年刚开学那阵他好像说过自己和汤雯婧在隔壁学校,但眼下情况紧急,便也没多问。 裴纾没时间多想,匆匆拿起包和剩下几人告别,“我们先走了,下次再聚!” “去吧去吧,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朱建航挥挥手。 三人快步走出饭馆,谢逢野拦了辆出租车,裴纾报了汤雯婧刚发来的定位,车子很快汇入夜色里的车流。 车厢里很安静,裴纾望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心里七上八下,反复回想着汤雯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 李承蛰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着窗外,心里却翻涌着。高中还没毕业那阵他听到过裴纾叫她“糖糖”,所以刚才听到那一声,他才确定那就是汤雯婧。 而过去一年里,他在天津频繁撞见这个总是独自外出的女孩。每次在校外看见她都是一副很疲惫的模样,又是熟人,他就老是不自觉地关注。 这会儿听说她出了事,心里竟莫名揪得慌。 车子在夜色里疾驰,宜城的灯火在窗外连成一串流动的光,车厢里的三个人各怀心事,都忧思重重。 作者有话说: 又吃上醋了谢少 学术相关内容参考了最近看的几篇文献 感谢观阅! 第48章老天爷那眼神有些 出租车在宜城客运中心门口停下,夜里风大了些,卷着路边香樟叶的碎影,吹得人胳膊发麻。 裴纾先推门下了车,抬头一看,客运中心的大门早已紧闭,铁栅栏拉得严实,只有旁边保安室的一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孤零零戳在黑夜里。 一排排公交车整齐停在院子里,黑漆漆的,没半点人气,长长的候车椅空荡,一眼望过去,最角落的阴影里隐约缩着个人影。 *** 眼前是模糊的路灯影子,耳边风声呼啸,却也没有实感。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刚刚发生的事情。 她当初从浙江考去天津,就是为了逃离。 逃离那个永远只会骂她“赔钱货”,永远只看得见钱的父母。逃高二那年她被霸林,却被亲生父母轻飘飘一句“私了算了”带来的绝望,依旧历历在目。 去年寒假过年她都没回来,宁可到处找兼职打工,也不愿踏回这个家一步。她妈骂她白眼狼,电话里一句比一句难听,她全都忍了。 今年暑假,她本来依旧打算留在天津打工攒学费、攒生活费,安安稳稳等到开学。 可暑假前不久她妈突然开始天天打电话哭,发来了病例和缴费单,说她爸重病住院,医院天天催费,家里借遍了亲戚,走投无路了,到后来更是直接说她爸快不行了。 “糖糖,你爸快没了,你就回来陪陪吧……” “爸妈以前对不住你,现在你爸生病了,老是念叨着说想你……” “你再不回来,就真的见不到了。” “……” 一句句哭腔扎在她心里,她再清楚父母的凉薄,可到底是生养她的人,到底还存着最后一点可笑的期待。 她咬咬牙,买了车票回来,但到底还是有所防备,这大半年攒下的所有打兼职钱、奖学金什么的,都存在了卡里没带回来。 刚回来那两天,她妈对她和颜悦色,端茶倒水,嘘寒问暖,她甚至恍惚觉得,这个家是不是真的有一点点不一样了。 直到今天傍晚,她催着去医院看爸爸。 母亲脸上的笑一下子垮了,坐在沙发上,叹着气,颤颤悠悠开口:“糖糖,妈妈也是没办法了,不然不会和你提这些的。就是,你这学期在学校打工、拿奖学金,应该攒了不少钱吧?” 她心里一沉。 “家里是真没办法了,你爸这病,就是个无底洞……”她妈抹着不存在的眼泪,“有人给妈介绍了一户人家,条件不错,愿意出彩礼给你爸治病。人家就看上你了,那男的年级也没比你大几岁,老 第142章 实,听话,还是当兵回来的,人也精神……” 汤雯婧整个人都僵住,血液像是被冻住。 “人家今晚就过来,你跟人家见一面,这事定下来,你爸的医药费就有着落了。” 轻飘飘几句话,把她卖了。 她这才明白,什么爸爸病重,什么想她了,全是骗她回来的圈套。她千里迢迢赶回来,不是为了尽孝,是自投罗网,是送上门给他们换彩礼。 她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番好言好语下来,她妈见她油盐不进,立刻翻了脸,又是骂又是拽:“养你这么大,给家里换点钱怎么了?你个白眼狼!你爸都快死了你都不管!” 混乱中,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似乎有人经过。 却见她妈眼睛突然一亮,拽着她就往门口拖。 她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什么都顾不上,疯了一样用力挣开,抓起包和手机,连行李都没敢回去拿,拼了命往外跑,一路打车到客运中心,想熬过这个夜晚明天就坐车去高铁站。 明明好不容易从过去的阴影里爬出来,好不容易遇到了很好的人,她才堪堪觉得生活有点希望,觉得自己可以一点点变好,可到头来,还是被最亲的人来了这样当头一棒。 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 只是她命不好吧。 “我来啦。” 裴纾快步走过去,在她身前蹲下来,侧过脑袋仰起来看她。 汤雯婧身子猛地一颤,抬眼就撞进裴纾的满眼心疼里,鼻尖一酸,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再次崩裂。 她再也撑不住,往前一扑,死死抱住裴纾,埋在她肩窝失声哭了出来,压抑了一整晚的委屈全涌了上来,哭得浑身发抖。 “我……纾纾,”她抽噎着,话不成句,“我以为……我爸真的病了,我、我就回来了……” 李承蛰站在不远处,没上前,就那样静静看着黑暗里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身影,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 汤雯婧哭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裴纾身后还站着两个男生,一个是谢逢野她人设,另一个她没见过,只是抬眼的瞬间正好撞上对方的视线,那眼神有些烫人,对上的一瞬对方就移开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裴纾,抹了把脸,睫毛湿漉漉的,声音哑得厉害:“对、对不起……我实在忍不住。” “啊这又没事,”裴纾替她擦了擦脸颊的泪,“慢慢说嘛,或者不想说也没事的。” 汤雯婧吸着气,断断续续把这段时间以来家里的所有事讲清楚,母亲的欺骗,还有自己慌不择路跑出来…… 李承蛰站在一旁静静听着,越听眉头越皱越紧,眼底的心疼几乎藏不住。 过去他就总觉得这个女孩身上有种莫名的韧劲,他这样一个并不相识的人,也会不自觉地想要关注她。 他在天津见过她那么多次,一个人在公交站发呆,一个人落寞地走在夜里。 他想过很多次她可能背负着什么,然而此刻亲耳听到这些事,一瞬间这一年来一直想不明白的那点感情,似乎就有了答案。 于是等她话音落下,他先一步开口:“今晚先别想那些,找个地方好好休息,别的事明天再打算。” 他开口得太突兀,一旁一直没出声的谢逢野,掀眼看了他一眼。 裴纾点头,扶着汤雯婧起身:“那去我家吧,我爸妈这阵子都出差了,家里就我一个人,你住过去也自在,不用拘束。” 汤雯婧连忙摇头,眼神慌乱:“不行不行,太麻烦你了,我随便找个网吧或者24小时店凑合一晚就好,真的不用……” “一点都不麻烦。”裴纾握住她的手,“一个人会不安全的,就当来陪陪我吧。” 李承蛰也跟着开口:“听裴纾的,去住她家里安全,你一个人在外面,大家都不放心。” 他言语间的关切不加掩饰,汤雯婧愣了一下,心跳莫名乱了一拍,避开了他的视线,轻声问:“纾纾,他也是你发小嘛?” 裴纾立刻点头,刚要开口介绍,李承 第143章 蛰已经自己往前迈了一步,拘谨地开口了:“我叫李承蛰。” 他原本只是单纯的很想正式跟她认识一下,话说完又觉得自己这举动有点莫名其妙的突兀。 他手指微蜷,一时有点不知所措,憋了半天又补了一句:“我跟你隔壁学校的,之前在学校门口那边,见过你好几回。” 裴纾愣了愣,心想难怪李承蛰晚上要跟过来,她正斟酌着问汤雯婧愿不愿意和他加个微信,后者又开口了。 “加个联系方式吧?我和裴纾他们都是挺好的朋友,我们学校离得近,之后回学校了遇到什么事,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联系我。” 汤雯婧怔了两秒,脑子还有点没理清,但还是点点头把手机解锁递了过去。 她和她的朋友们,都是很好的人啊。 李承蛰有些紧张地掏初手机扫码,加上好友的那一刻,他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又好像更紧张了。 一路把人送到家门口,裴纾扶着汤雯婧上楼,等彻底看不见人影了,两人才慢慢往回走。 夜里安静,风轻轻吹着。 走了没几步,李承蛰忽然停下,低低叹了一句:“兄弟,我好像有点不行了。” 谢逢野侧头看他,嘴角勾着点笑,声音懒懒散散:“这就陷进去了啊喆哥?以前那些话,谁说的来着?” 李承蛰苦笑了一下,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声音有些苦涩了:“别嘲讽了啊哥们。” 说完顿了两秒,他又问:“你又是为什么?” 谢逢野垂着眼,“嗯?” “别装了。”李承蛰往他跟前凑了凑,胳膊肘轻轻撞了下他的胳膊,“你心里清楚我问什么的。” 谢逢野掀了掀眼尾,依旧神色平静,语气淡淡:“什么为什么。” “你还装啊,听不懂就有鬼了。”李承蛰笑了声,靠着路边的路灯杆站定,灯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你现在也不差了吧,上师好歹也是一本,为什么?不好意思吗?” 他顿了顿,看着谢逢野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沉郁,又接着说:“裴纾现在那么多人追,之前刚毕业那暑假,找她搭话要微信,我都见过好几回了。她应该也不至于和以前读书的时候一样,对这种事一点感觉也没有吧?你就不急吗?” 谢逢野没有接话。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楼栋里零星亮着的灯,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带着点说不清的惆怅,吐出一句:“急就有用啊?” 李承蛰看着他这副样子,到嘴边的打趣又咽了回去。 谢逢野心里却没由来地翻涌起一些事。 他忽然有些兴致索然,懒得再说,收回目光,转身走了,声音冷得没了起伏:“走了,早点回去。” “哎,你这人——”李承蛰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也能快步跟上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 第49章青萍末谢顶顶喜欢 九月的杭城还浸在夏末的余温里,紫金港校区的香樟枝叶繁密,把午后的阳光筛成碎金,落在医学院实验楼的玻璃门上,晃得人眼晕。 暑假一晃而过,课题组依旧是去年的人马,顾淑嫣和方淼学姐升了大五实习去了,不再带着她和周扬做实验。 这是他们这学期第一次做实验,酶切实验按部就班进行。 裴纾正给超离管做好标济放进超离里,周扬也停了手,靠在实验台边犹豫了两秒,还是开口。 “裴纾,”他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问,“暑假那次,在楼下等你的那个男的,是你男朋友吗?” 裴纾动作猛地一顿,笔尖在仪器使用记录表上洇出一小团墨痕,她心跳慢了一拍,耳根莫名漫上点浅淡的热意,半晌才轻声回:“不是,是我发小。” 她觉得自己变得好奇怪,明明以前也有很多人误会过,为什么刚刚一下子会那么紧张? 周扬眉峰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信,又追问:“只是发小吗?” 只是发 第144章 小吗? 五个字像根细针扎进心里。她的思绪瞬间开始乱飘。 可周扬顾不上这些,他有些急切她的答复,脑海里已经开始不受控地翻涌起那天傍晚的情景—— 当时裴纾回实验楼拿手机,他上前叫住了那人。 他至今记得那男人看过来的一刹,眉眼间带着不加掩饰的,比先前更甚的不悦。 只是他当时实在想不明白,也没多想,就直接问了他和裴纾是什么关系。 岂料那人就淡淡掀了掀眼尾,没答一字,可那眼神里的战有欲,却浓烈得藏不住。 周扬看着眼前垂眸不语的女孩,没忍住追问:“真只是发小啊?我还以为,你们是在一起了,那高考完我们班聚餐那天,你怎么不和我说清楚啊?” 前半句出来,裴纾的心就猛地一沉,紧接着胸中便翻涌起一股无端的怪异感,压根没有听进去周扬后半句问的什么——她和谢逢野的的确确只是发小,可为什么被周扬这样反复追问,她就觉得心压抑不住地慌。 她忽然有点不高兴,因为这个定义,心里没由来地空落。 然而她也不想在周扬面前暴露这份慌乱和情绪,咬了咬下唇,最后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谁知周扬却会错了意,他见状也不在乎前面那个被她忽略的问题了,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那天看见他那么高兴,我还以为他是你男朋友,那我是不是还有机会?” 裴纾却在这时抬眼,眼底的茫然瞬间褪去。 她放下手中笔站直身子,看着周扬,郑重道:“周扬,我很认真地跟你说,我对你没有那种喜欢,一直都只把你当同学,当普通朋友。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不会变的,希望你不要再问这些话了。” “你是很优秀很聪明的人,这样的事情,我认为不应该屡次在你这样的人身上发生。” 很掉档次。 她顿了顿,出于礼貌和为对方面子的考虑,还是没把这句说出口。 周遭的空气恍若凝固,电泳槽电流声原本只是很轻地在嗡嗡作响,此刻突然也变得格外刺耳。 周扬脸上的笑意僵住,眼底的希冀很快被一种难堪的涩意取代。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看见裴纾已经转过身收拾实验台了。 这场对话最终不欢而散。 接下来的实验里,除了必要的交流,裴纾没再和周扬说一句话,结束后也是很快离开。 晚风卷着香樟的气息扑面而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得她心里乱糟糟的。 她沿着校园的林荫道慢慢走,身边不时有结伴说笑的学生,或是牵手的情侣依偎着走过,那甜蜜劲儿,藏都藏不住。 周扬最后那句话还在她耳边盘旋——好像不知不觉,曾经刚入学时对情爱一事懵懵懂懂,毫无知觉的她,如今也已经懂得好多了。 原来在别人眼里,那样的表现,是只有面对恋人才会有的情绪么? 谈恋爱,就是这样吗? 可她和谢顶顶,从小到大都这样啊。 …… 夜色漫上来时,杭城的风终于褪了白日的燥热,操场的草坪被路灯染成暖黄,跑道上人影错落,晚风卷着青草与少年人的气息,轻轻拂过宿舍楼的窗沿。 裴纾正趴在书桌前看病理网课,手机突然在桌边震个不停,是许知宁的电话。 “裴纾裴纾!快下来!快点来操场,大事,十万火急!” 听出来确实很急了。她还没来得及问清楚,电话就被匆匆挂了,只剩忙音。裴纾愣了愣,把笔一搁,披了件薄外套就往楼下跑。 操场入口的香樟树下,三个身影挤成一团,见她过来,许知宁立马扑上来拽住她的胳膊,往跑道边指:“看看看,梁潇的crush!就在那边,我们学院组织部一个大三的学长,上次风云人物评选演讲你也见过的那个。” 裴纾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远处的足球门边上站着几个男生,球衣搭在肩上,正说笑着。而站在最中间的那个正是梁潇念叨了小半个月的那位学长。 “啊啊啊, 第145章 我不敢啊。”梁潇耳朵尖通红,抱着程晓霞的袖子扭成一团,“他旁边还有别的人,要是不给就尴尬死了啊啊。” “怕什么,”许知宁按着她肩膀,“你就大大方方走过去,说学长能不能加个微信,以后部门里有事方便联系,我们在这儿给你壮胆。” 程晓霞也在一旁点头:“对,待会儿眼神别躲,一般人都会给的,而且你这么好看,包赢的。” 裴纾站在一旁没说话,目光落在草坪上那团热闹的身影上,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了。周扬白天的话莫名其妙地又开始在耳边打转,心里乱的没了章法。 她明明只是被叫过来陪室友要微信的,可脑子偏偏不受控,一遍遍闪过谢逢野的脸。 在她走神的间隙,梁潇已经被许知宁推得往前挪了好几步,女孩攥着手机,脚步怯生生地一步步走向草坪。 裴纾回过神,和许知宁还有程晓霞一起挤在树后,探头探脑,像三只偷热闹的小麻雀。 那边的男生们也注意到了走过来的梁潇,很快停下打闹,起哄的口哨声低低响起。 学长本人耳尖先红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倒是他身边的兄弟撞了撞他的胳膊,笑得促狭。 梁潇声音隔着一段距离听不真切,只看见她低头戳了戳手机,又抬眼看向学长,脸颊通红。没过一会儿,她攥着手机转身跑回来。 “加了加了!加上了!”梁潇一跑回来就被三人围住,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雀跃,又有些害羞。 许知宁激动得晃她:“快说快说!什么情况!他怎么说的!” “我就,就说我是之前听他演讲的学妹,想加个微信以后多请教,”梁潇捋了捋乱掉的头发,嘴角压不住地上扬,“他一开始没说话,就看着我,然后他朋友他们一直在旁边帮腔,说快加快加,然后后面他就掏初手机扫了。” “啊?”许知宁皱眉,“他全程没怎么说话,全靠兄弟起哄?那到底愿不愿意啊?” “应该是愿意的吧,”梁潇小声替他辩解,“我感觉他就是有点害羞,不是故意不理人。” “好啊你,这才加上微信就帮别人说话了啊!” 程晓霞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诶呀没事慢慢来,先聊聊天,熟悉了再说呗,不行换一个不就得了。” 裴纾站在一旁,听着室友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心里更乱了。 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吗——会因为和那个人一句搭话就心跳不止,只是加上微信就这样开心么? “喂喂喂,你们怎么一个个都有情况了,”许知宁突然一把揽住裴纾的胳膊,脑袋靠在她肩上,语气委屈巴巴,“现在就剩我和裴纾孤家寡人了,是不是裴纾?你可不能背叛我,偷偷谈恋爱抛下我啊。” 然而裴纾还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半天没应声,眼神放空,望着远处的路灯发怔。 “哎哎!裴纾!”许知宁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不说话?难道说!你其实也有了?!是谁是谁?我们学院的还是外校的?快从实招来!” 裴纾猛地回过神,耳尖一热,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刚刚在想事情,没听见。” “那就好。”许知宁松了口气,可下一秒,她发现程晓霞和梁潇的目光又齐刷刷落在裴纾身上,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说实话,裴纾,”梁潇先开了口,语气认真,“你长得这么好看,性格又好,没有男朋友实在不应该。我们学院那么多帅哥,上次体育课找你的那个学长就挺不错的,你真的都不考虑一下吗?” “还是说——”程晓霞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狡黠,“其实你已经心有所属了?” “没有啊!”裴纾连忙摆手,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怎么可能呢。” “那你那个发小呢?你那个发小是真的帅,开学那天我虽然没亲眼见,但听许知宁说,又高又白又贴心,关键是——”梁潇故意拖长语调,“他每个月都从上海跑来看你欸!上海到杭城近是近,但一般发小谁这样啊?反正我发小才不会隔三差五专门 第146章 来找我玩。” “哦他好像谈对象了,哎他就算没谈也不可能来找我玩儿的。” 程晓霞也跟着点头:“其实吧,我开学那天就有感觉了,比男朋友还周到啊。裴纾啊裴纾,你天天写综述做实验,脑袋都学傻了吧?这么明显都感觉不到?” 裴纾听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谢顶顶喜欢她呢啊? 心底漫起点麻麻的痒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缠得她呼吸都乱了。 奇妙又陌生。 梁潇说的也没错,李承蛰徐绪他们也是好朋友,却不会像谢逢野这样跨越城市一次次来找她。 “还是说你其实能感觉到,”程晓霞看着她发呆的样子,轻声问,“但是对他没意思啊?” 没意思吗? 裴纾下意识就要摇头,差点脱口而出“不是的”,然而话到嘴边,却又卡住了。 她分不清。 分不清过去那么多年里,那些心跳加速的瞬间,是因为习惯,还是因为喜欢,分不清高三那年再见到他时的紧张和高兴,是因为久别重逢,还是因为那个人是喜欢的人,抑或是早上那句自己说出的“只是发小”带来的空落感,是因为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晚风吹着草坪,裴纾望着跑道上并肩散着步的情侣,突然觉得茫然无措,思忖半晌,她又看向程晓霞:“那,怎么样才算喜欢呢?” 主席台的灯光把操场裹得温柔,路灯在跑道上投下一圈圈光晕,风掠过耳边,带起一阵轻响。 裴纾站在三个室友中间,那句茫然的“怎么样才算喜欢呢”一出口,空气静了两秒,随即炸开七嘴八舌的回答。 “还真读书读傻了啊,”许知宁拍着她的胳膊,“就是干什么都会想到那个人,什么事情都想和他说,很久没见就会忍不住想他,然后见面了就感觉开心,如果别人提他你也会特别注意去听,哎,就这个意思。” “还有就是会在意他对你的态度吧~” “……” 裴纾一字一句认真听,然后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原本乱糟糟的思绪,突然被这几句简单的话捋得清清楚楚。 她一开始觉着自己还挺平静,觉得她们说的和她想的也没什么两样。 可也就那么一会儿,她又钝钝地反应过来,那点平静被滚烫的惊涛骇浪掀翻,整个人像被架在暖灯底下,从耳尖烧到脸颊,再一路烧到心口。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谢逢野喜不喜欢她先不论,她应该喜欢他好久了。 女孩子整个人有些发颤,脸颊烫得快要冒烟,呼吸重了几分。 “裴纾?”许知宁看她半天没说话,脸还红得不正常,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你怎么了?脸怎么突然这么红?” “被我们说中了?有感觉吗?” “不……”裴纾猛地抬头,又慌忙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眼底是慌乱流转:“我、我不知道。” “哎呦不知道是正常的,谁还不是这样过来的呢~” 室友们闹了一阵,见她脸颊通红快说不出话了,也不忍心再追着打趣,说她二十岁了还和小女孩一样,笑两句便把话题绕回梁潇刚加上的学长身上。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她们遗忘,但她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的这种情感,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弄的心乱糟糟的,只能借忙碌强迫自己没空想这些。 …… 时间过得快,风卷着樟叶掠过教学楼檐,秋意一深,天便凉得快。杭城降温还特别快,九月的尾巴刚扫过,转眼就好像直接入了冬,根本没有任何过渡。 裴纾这学期课表特满,加上做实验,小组作业这些堆在一起,每天都很忙。国庆前不久稍微闲下来一点,她收拾行李回家时给谢逢野打了电话,问今年国庆放假什么时候回去。 谢逢野说学校有事走不开,今年不回去了。 他没细说是什么事,打电话的时候他那头很吵,中间还有个人插进来和他说了什么,她于是也没多问便挂了电话。 好忙的样子呢。 第147章 但也不算坏事吧。她别扭地想着。 *** 国庆七天,宜城落了两场细绵的雨。裴纾在家待得安稳,这天晚上刚好雨停了,萧兰玉忽然说:“好久没去顶顶家了,你邱姨他们刚好回家了这段时间,一起过去玩会儿。” 裴纾也没多想,换了件外套,跟着一起下楼了。 两家离得近,几步路的功夫就到了。 “可算来了,我刚泡好茶,你小妹还一直问什么时候来。” 谢涵清耳朵尖呢,听见声音,抱着半袋草莓干从客厅跑出来。小女孩今年上初一了,人长开了好多,眉眼间有几分谢逢野年幼时的影子,一看见裴纾就黏上来,伸手挽住她的胳膊。 “纾纾姐!我等你好久了!” 裴纾揉了揉她的头发,跟着邱蔚走进客厅。沙发上铺着浅灰色软垫,茶几上摆着刚切好的水果和温热的普洱,两个大人落座后自然而然聊起工作。 萧兰玉近期正忙辖区内医疗机构质控检查与公共卫生应急演练,焦头烂额的:“上周刚跑完三家三甲,院感这块抓得严,基层医疗机构人手还是紧,上面又在催公卫服务覆盖率,两头赶。” 邱蔚原本也在卫生系统任职,后来和谢良结婚后一起忙生意,公司里也有不少医疗相关实业,流程与政策门清:“我前阵子和医械那边聊,他们说现在基层设备更新快,但操作人员培训跟不上,你们卫健委这边是不是要加轮训?” “已经在排计划了,”萧兰玉点头,“年底前完成一轮全覆盖,不然设备堆着也是浪费。还有慢性病随访这块,社区录入不及时,后台数据对不上,得盯着。” “正常,”邱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基层事杂人少,只能慢慢捋。我当年在岗位上也一样,天天加班填报表,后来索性自己做了套简易台账,才轻松点。” 裴纾和谢涵清安安静静靠在沙发另一头,小姑娘一边啃草莓干,一边偷偷用余光看两位长辈,裴纾则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偶尔和小妹说两句,就兀自发呆。 不知聊到哪儿,话题忽然拐到了熟人近况,萧兰玉叹了口气:“前几天老汪家女儿订婚了,二十二,现在小孩谈恋爱都那么早啊。” 邱蔚也跟着笑:“可不,朋友圈三天两头晒喜酒,咱们这辈还没老,小孩子都到谈婚论嫁年纪了。” 谢涵清耳朵一尖,立马凑过来:“谁呀谁呀?是要喝喜酒了吗?” 邱蔚伸手点了下她的额头:“天天想着吃啊,还在这里听,作业写完了?赶紧上楼去。” “写完啦——”谢涵清拖着长音,往裴纾身边缩了缩,赖着不走,“我就听一会儿嘛妈妈~” 两个大人被逗笑,萧兰玉看向女儿,语气随意:“妹妹,你们大学里现在谈恋爱的同学多不多?” 裴纾愣了愣:“还好吧,应该也不算很多。” “那你呢?”邱蔚也跟着问,“有没有看得上的?不用不好意思,现在大学谈恋爱很正常。” 裴纾不知想到了什么,连忙摇头:“没有,我没有。” 萧兰玉无奈笑了笑:“对了,顶顶这次国庆怎么没回来?” “他说学校组织拍短剧,说是什么实训,前几天给他打电话,响了好久才接,弄得忙死啦。” “那不是挺好的,我看现在单位里很多那种小姑娘小年轻都看短剧的,也挺有市场的。” “也就瞎折腾呗,”邱蔚摆摆手,不当回事,“读这个专业不就靠这些历练嘛,让他去,我们也不管。反正不是什么主角,就当积累经验,以后也不可能让他搞这种的。” 一直在边上安静听着的裴纾,忽然开口:“那他演的什么啊?” 话音刚落,谢涵清噌地坐直,抢着举手:“我知道我知道!老哥上次打电话的时候跟我说过!” 邱蔚斜她一眼:“你又知道了?每次跟你哥打个电话,耳朵竖得比谁都高,让你背课文就记不住,跟你哥小时候一模一样,就不知道读书,跟你姐姐学点好的,别一天到晚把你哥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习惯都学 第148章 过来。” 谢涵清吐了吐舌头,得意地晃了晃腿:“我哥说他演专门不让男女主在一起的那种恶毒男配!” 裴纾于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这个小妹和夫妻共同财产似的 感谢观阅! 第50章戏中人“上海到底 上海入秋比杭城稍晚些,但到了十月,也开始浸了凉意。 上海师的香樟道上落着细碎黄叶,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飘向实训楼后侧的临时摄影棚,帆布围挡被风鼓得轻颤,里头人声、器材声混在一起,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播音主持系大二这学期新开了影视实训模块,不强制参与,但学分与期末综合测评挂钩,班里大半人都报了名。 谢逢野本是懒得凑这个热闹,课表排得满,早晚功、镜头实训、台词课本就已经占满了闲暇时间,偏偏被徐文博死缠烂打拽过来,说就当陪陪兄弟,选不上就走,选上了混学分,怎么样都不亏。 他懒得多缠,也就应了。 试镜地点设在实训楼负一层的小剧场,候场的人挤了半间屋子,男生大多都打扮了一下,女生们化着淡妆,三三两两对着台词本顺词。 谢逢野靠在后排墙角,漫不经心划着手机,屏幕上是和裴纾停滞了快两天的聊天框,最后一条停在他几天前给她发的一张三花照片,她当时估计在忙什么事,给他回了个挺萌的表情包,之后便再没下文了。 徐文博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两句破台词,紧张得反复念叨:“等会儿我先上,你在我后面,千万别跑啊兄弟,你这张脸不上镜真浪费。” 谢逢野眼都没抬,淡淡嗯一声,算作回应。 他生得扎眼,个子高,肩线利落,侧脸线条干净又分明,站在人群像天然的聚光点,明明没刻意做什么,却总有人偷偷往他这边看。 负责选角的学姐来回扫了好几圈,目光每次落到他身上,都要多停两秒。 第一批试镜的是主角与主要配角,竞争得热闹,台词声抑扬顿挫。 谢逢野听得无聊,有没事干,索性把手机息屏,抬眼望向窗外透进来的浅淡天光,脑子里莫名闪过暑假那回裴纾在实验楼前,看见他时眼睛一亮小跑着的样子,唇角不动声色地弯了一下。 轮到他时,只给了两三句句龙套台词,再加一个简单的拦路动作——是个打戏背景板,连名字都没有,只标着【男丙】。 他站到标济点,负责的人喊开始的瞬间,周身散漫的气息稍稍收敛,抬手拦人,沉嗓说出台词,动作利落自然,没有多余表情,也不刻意煽情,偏偏那股冷淡又漫不经心的气质,一下子就抓住了在场人的眼。 负责人当场就抬了抬头,跟旁边副导低声说了句什么。 后来试镜到中午才结束,徐文博松了一大口气,拉着他往外走:“卧槽兄弟,我就说你可以吧!就算是小配角也比别人牛逼啊,等着收通知吧。” 谢逢野没怎么在意,觉得好麻烦,那不是有没空去杭城找裴纾了,心想早知道不来了:“赶紧去吃午饭,下午还有台词课。” 他本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不过是个混学分的小配角,拍完拉倒。 结果当天傍晚,实训群里就弹出了@全体成员的选角通知,他的名字后面,赫然写着男三。 谢逢野皱了皱眉。 还没等他细想,一通陌生电话直接打了过来,他打算挂了来着,徐文博在一边大喊这是那个和负责人对接的学姐。 最后还是接通,然后收获了一个阻碍男女主感情的角色。 几个词落进耳朵,谢逢野沉默两秒,没忍住低低嗤了一声。 “可以放弃吗?”他直白说。 学姐连忙劝:“这个也是实训任务,加综测更高,而且戏份完整,对你影视镜头感提升特别大,形象真的太贴合了,我们找了好几个都没你合适。” “……” 什么套话,他懒懒地想着。 徐文博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疯狂给他使眼色, 第149章 用口型说“答应啊”。 谢逢野皱着眉,耐着性子听对面说完,最终也没明确拒绝,只淡淡应了句知道了。 角色就这么定了下来,定妆、剧本围读都排在国庆假开始,正式开拍还得等几天。 他只和邱蔚说了这事,因为他妈一直逼问他为什么国庆不回家,怀疑他在学校谈恋爱了,这锅他可不能背。 傍晚风大起来,他领了剧本从实训楼出来,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翻开剧本,男三人设狗血,剧情更是狗血的不行。 “……” *** 宜城的夜雨刚歇,小区路上飘着淡淡的桂花香,裴纾跟母亲从谢家出来,然后一回家,她就把自己摔进床里,在屏幕上翻到谢逢野的号码,顿了两秒按了拨打。 铃声响了三下就被接起,背景里隐约飘来几句含糊的人声,还有人笑闹的声音。 “怎么了?” 谢逢野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他正坐在书桌前翻剧本,一旁徐文博和另一个室友凑在旁边对群演台词,吵得寝室像个小剧场。 裴纾把脸埋进抱枕,声音软软的,还带着点委屈:“谢顶顶,我好伤心,我现在特别难过。” 谢逢野愣了愣:“怎么了?” 他没再多待,抓起手机起身就往门外走,椅子在地板上划出轻响。 徐文博抬头一看,立马挤眉弄眼地起哄:“哟,这是去哪啊?女朋友查岗啊?” “小声点。”另一个室友也跟着笑,语气里全是八卦。 谢逢野没理他们几个,抬手带上门,把寝室里的喧闹彻底关在里面。 走廊里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冷白灯光铺在地板上,他靠在窗台边,风从楼梯口吹过来,带着秋夜的凉。 “你那边怎么这么吵?”裴纾听到了刚才的动静,也依稀听到那句“女朋友查岗”什么的,不确定是不是听错了,还是不自觉有点脸红。 是在说谢逢野接她电话吧? 他怎么不否认呢。 “没事,不用管,”谢逢野轻描淡写带过,“我出来了,你说,怎么了?” 裴纾在沙发床上滚了一圈,藏不住笑意,还故意绷着:“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谢逢野心里一紧,第一反应就是演短剧这事儿,耳尖莫名有点发烫,嘴硬道,“没有呢啊。” “还没有?”裴纾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带着点小得意,“我现在全都知道了,给你个机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谢逢野沉默两秒,几乎是瞬间就想通了关键,眉头松开,又气又笑:“你晚上去我家了?” “挺聪明啊,小谢。”裴纾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声音甜软,“你已被背叛,小妹都告诉我了,你在学校拍短剧。” “这还什么小妹啊?送你得了,”眼看秘密被戳破,谢逢野就破罐子破摔靠在墙上,唇角弯起,逗她,“你们就这样串通好来嘲讽我。” “诶呀没有嘲讽呐,我还没看过你演戏呢,到时候要是播出了一定要告诉我,我给你做数据去,”裴纾兴致一下子上来,翻了个身坐直,“什么时候拍完啊?” “过两天就正式拍了。” “那我去上海找你怎么样,”裴纾的小心思忽然被勾起点,她怕自己表现的太明显顿了顿,有点小心翼翼地说,“我们学校下星期有老师调课,星期五一整天都没课,相当于空出三天时间,我过去有没有机会见到你呀?” 谢逢野心里一软,刚想答应,又想起群里刚刚通知的拍摄安排,如实说:“这种短剧拍摄节奏快,大多都是一条过,群演戏份散,主要角色集中拍。我这个角色戏份不算多,周五应该就能结束。” “周六下午过来吧,待会儿我给你买往返的票,到时候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居然这么快就能结束吗?不应该周期都很长?”裴纾乖乖应下,她对这个行业不是很了解,有些好奇。 “嗯,小配角啊,哪有什么戏份,”谢逢野靠着窗台,望着走廊尽头的 第150章 窗,夜色温柔,他声音放轻,“周末车站人可能很多,我去接你,不要瞎跑。” 或许是心境的变化,明明也是他从前经常会说的话,她这次却好像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裴纾挂了电话还有些回不过神,玻璃窗里映出她懵懵的神色。 她其实根本不像嘴上说的那样清闲,他们本来课业压力就大,科研组每周固定的组会也要准备,之前那个电泳的实验结果做出来了,导师放假前就说叫他们回学校之后赶紧下一步。 更何况,如果真要去上海,回来后的那个周一的组会还正好轮到她文献汇报,ppt还没做呢。 可她这次,就是想去见他。 国庆收假回校后,裴纾直接把自己扎进了实验楼,寝室,教室四点一线,每天连轴转。 许知宁好几次晚上从外面玩回来,经过她身边看她对着电脑赶ppt,这天终于忍不住凑过来感慨:“裴纾啊裴纾,上回在操场还以为你要开窍谈恋爱了,结果你倒好,把自己逼得更紧了。” 程晓霞开团秒跟,也跟着点头:“一有心事反而更卷了,还让不让人活了呀!” 梁潇那边的进展很顺利,感觉马上就能达成“美人在怀”成就了,她抱着手机刚和学长聊完天,闻言也插话,笑得一脸甜蜜:“我们纾纾还是太有目标了,还是要多享受一下大学生活的,以后工作了只会更牢。” 裴纾已经看文献看得神志不清,被她们这么突然一调侃,讷讷好一阵,心想自己其实也没有她们说的那么冷静,只是想把事情都弄好,安安心心去见想见的人嘛。 她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理,出口后甚至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但就是忍不住脱口而出了:“我这周五……要去上海。” 好像暗戳戳的炫耀什么似的。 寝室里静了两秒,下一秒直接炸了锅。 许知宁噌地从椅子上坐直,眼睛亮得像灯泡:“上海?!真去上海!” 然后又凑过来,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可以啊裴纾,一点就通啊?!” “啊啊啊上海到底有谁在啊?” “……” 作者有话说: 谢逢野:还算什么小妹啊,给你了 小妹:失去你这种哥哥,我求之不得好吧! 关于课程安排及其他内容均为架空,请勿代入现实 感谢观阅! 第51章静水流谢顶顶每回 天津的秋夜比宜城冷很多,风裹着枯叶擦过地面,在黑夜里卷出细碎的声响。汤雯婧背着帆布包从地铁站出来,才想起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九点十七分。 这是国庆收假后她新接的家教,离学校远得离谱,可一节课的报酬抵得上她往常两三次兼职,她咬咬牙还是接了,就是现在太晚,已经没有公交车了,只能选择乘地铁。 她学校门大不通地铁,最近的地铁站要步行近半小时。她捏着手机查路线,手指头冻得发僵,最终咬着唇选了条导航显示更近的小巷。 老城区的巷子宽宽窄窄没有章法,路两旁是爬满各种藤蔓类植物的老式居民楼,墙皮斑驳脱落,电线杂乱地悬在半空。 路灯隔十几米才有一盏,?半都坏了,昏黄的光断断续续,亮一块暗一块,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路边的小超市、奶茶店早就关了门,只剩零星几家洗浴店、网吧还亮着霓虹,在风里明明灭灭。 可能是天太冷了,风又?在耳边呼呼不停,她觉得自己的五感都有些滞涩,讷讷地一边发着呆一边在巷子里拐。 巷子中段立着一栋废弃的老剧院,铁门锈迹斑斑,招牌残缺不全。 汤雯婧经过时还是慢悠悠的,可身后却忽然传来两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混着含糊的嬉笑,黏腻地贴在她背后。 她心脏猛地一缩。 头皮瞬间发麻,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她不敢回头,加快了脚步,假装自然地往亮处挪,可那两道脚步也跟着变快,始终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 有人尾随她…… 女孩子 第151章 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手指死死攥着包带。 她不敢跑,不敢发出太?动静,只拼命往有光的地方赶,可这么晚了,连亮着灯的小店都寥寥无几,唯一还透着人气的,只有前方几百米处的一家网吧。 她慌得手都在抖,摸出手机指尖发颤,先给裴纾发了条消息。 晕头小熊:纾纾,我好像被人尾随了,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 发完立刻拨通语音电话,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单调的“嘟——嘟——”声,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可电话一直没人接——她其实知道裴纾每天都很忙,这会儿可能也是在忙什么事,只是每次这种时候她总是下意识想找她。 而且现在的情况,显然也没法报警…… 身后的人显然看见她掏初手机打了电话,女孩子的慌张和无助在漆黑的夜里无处遁形,那两人脚步骤然加快,讲话声逐渐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汤雯婧余光瞥见两道影子越逼越近,魂都快吓飞了,再也顾不上伪装,猛地拔腿就往网吧的方向跑。 冷风灌进喉咙,呛得她发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拼命往前跑。 “草,妈的还跑挺快——” 身后的人骂了两句,也跟着追了上来。 巷子拐角就在眼前,拐过去就是网吧门大。汤雯婧几乎是跌撞着冲过拐角,风掀起她的发梢,眼前忽然撞进一片亮得刺眼的灯光—— 网吧门大的灯光明亮,李承蛰正靠在灰墙上,指间夹着一支烟,星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他五官生的柔和,即便不说话不笑的时候看着也是那种好亲近的模样,只是今天他穿了件黑色连帽卫衣,又是这副姿态,灯光映衬下,反倒带着点沉稳的硬朗。 晚风掀动他的衣摆,他微微垂着眼,神色散漫,刚刚游戏打输了有点烦躁,下来歇大气。 身旁的室友蹲在地上,也叼着烟,低头刷着手机。 四目相对的一瞬,时间像被按下慢放。 灯火晃眼,夜风呼啸,汤雯婧眼前有些发花,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是不是要得救了? 李承蛰也愣。 烟蒂夹在指尖,差点烫到手指。 他见过她好几次了,坚强或是脆弱时的样子都领略过,然而女孩此刻脸色惨白,眼眶通红,头发凌乱,像一只受了惊又无处可藏的小鹿,撞进他的视线里。 错愕只持续了半秒。 汤雯婧紧绷了一路的神经骤然断裂,劫后余生的恐慌与委屈瞬间涌上来,再也撑不住,眼泪唰地掉下来,哽咽着发不出声音,只是看着他,浑身都在轻颤。 李承蛰脸色一沉,立马掐灭烟,?步朝她走过去。 不等他开大,巷子拐角处竟猛地冲出来两个三四十岁的男人,神色猥锁,喘着粗气,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不怀好意。 李承蛰脚步一顿,下一秒伸手就将汤雯婧往自己身后带,手臂稳稳环在她肩侧,分寸得当,却是明晃晃的保护姿态,把她严严实实护在自己身前。 他微微抬眼,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覆着冷意,眼神锐利又沉,盯着那两个男人:“想干嘛?” 室友见状况不对劲,叼着烟也立刻站起身,站到两人身侧,神色警惕地瞪着对面的人。 两个男人被他们的气势慑住,对视一眼,骂了两句脏话,不甘心地转身走了。 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巷大,汤雯婧还在发抖,靠在李承蛰身侧,心脏狂跳,眼泪止不住地掉。 她一直攥在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紧接着传来接通的声响——裴纾终于接了电话。 汤雯婧被刚才那一搂惊得下意识把手机举到胸前,屏幕亮着,通话界面已经接通,然而她此刻思绪紊乱,并没有注意到。 李承蛰也松了大气,稍稍松开手臂,保持着安全距离,微微俯身,声音放轻,看着她问:“你……没事吗?有没有吓到?” 然而还是靠得近了,声音透过手机听筒一字不落地传了过去。 裴纾刚刚急匆匆 第152章 地从实验室出来,摘下大罩喘着气,正要开大,听到这声莫名有些熟悉的男声,怔了一下。 这声音,怎么那么像李承蛰? 她有些不太确定地又看了眼时间,发现确实是已经十点多了,来电备注也的确是汤雯婧。 这么晚了,他怎么和汤雯婧在一起? 裴纾握着手机站在实验楼外的夜风里,迟疑着轻唤了两声:“喂?糖糖?” 电话那头没有丝毫回应,只有隐约的风声与细碎的呼吸声。 汤雯婧没开免提,两人又全然没注意到电话已经被接通,她的声音像投入深渊的石子,连半点涟漪都没激起。 裴纾无奈抿了抿唇,正准备挂断重拨,听筒里再次传来那道男声,这回声音?了些,也清晰了很多。 “要不要去附近三院看看?这里晚上小混混很多,以后最好还是不要一个人走这条巷子。” 应该就是李承蛰,错不了了,但是什么小混混? 她刚刚急着接电话根本没注意到微信消息,这会儿才想起来退出来看,吓了一跳,连忙打字回复。 她咬着唇有些黯然,觉得好无措,为什么这些事总是缠着汤雯婧呢? 汤雯婧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弄得一怔,惊魂未定地轻轻点了点头,下意识往后退开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李承蛰这才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一直还维持着刚刚半搂的动作,脸微微发烫,讪讪收回环在她肩侧的手,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后脑勺。 他平日里跟兄弟插科打诨从来没个正形,可此刻面对眼眶还红着的女孩子,竟莫名拘谨起来:“抱歉啊,刚刚情况紧急,没吓到你吧?” 电话这头的裴纾听得整个人都懵了,心底翻涌起一阵错愕。 李承蛰跟他们一群人相处聊天时从来都是??咧咧开玩笑,那里有听过刚才那样温声细气,小心翼翼的语气和人说话呢啊。 就是那语气,怎么和谢顶顶每回哄她的时候那么像。 裴纾最近本就对这类事格外敏感,几乎是一瞬间,一个念头猛地窜进脑海—— 李承蛰……不会是喜欢汤雯婧吧? 她自己都被这个想法惊了一下。 就算之前李承蛰在学校附近偶尔碰到汤雯婧,但那会儿他们两人都还没正经认识,也没说过话都没有,怎么会…… 果然喜欢这种事情,真的很妙不可言。 正怔神间,听筒里传来两声轻轻的咳嗽,汤雯婧被空气里未散的烟味呛到了,喉咙微微发痒。 “怎么了?是烟味呛到了吗?”李承蛰立刻紧张追问。 汤雯婧有些不好意思地轻轻摇了摇头。 下一秒,裴纾便听见他声音远了些,估计是在和别的什么人说话,声音挺沉声地来了句:“别抽了,把烟掐了。” 裴纾轻轻叹了大气,默默按下了挂断键。 窥探别人的事情总归不好,反正她现在已经确定汤雯婧是安全的,李承蜇虽然平时看着没什么正形,但办起事来还是很靠谱一个人,有他在不会有事。 她刚给汤雯婧发去消息,结果另一边,微信提示音立马“叮”地响起。 汤雯婧猛地回过神,这才想起刚才慌乱中给裴纾打的电话,但是这么久了应该早自动挂断了吧? 她慌忙拿起手机一看,通话记录清清楚楚显示——已接通,时长一分十三秒。 她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窘迫得脚趾都快抠紧地面,想着等回学校后给裴纾回个电话解释清楚。 “我没事的,不用去医院,麻烦你了。”她小声对李承蛰说。 “那行,我送你回学校。” 汤雯婧本不想再麻烦他,可刚才那阵惊吓实在没缓过来,犹豫了几秒,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谢谢,麻烦你了。” 李承蛰转头朝还一脸懵的室友挥了挥手,解释道:“这是我老家那边的朋友,就在隔壁工?,我送她回学校,一会儿回来接着打。” 说话间还对室友挤了挤眼,意思明显——等回来再跟你细说。 室友立马一脸“我懂了”的促狭表情 第153章 ,挥挥手让他赶紧去。 两人并肩往学校的方向走,夜里风凉,一路沉默渐渐漫起些许尴尬。 李承蛰不知想到什么,脑子一抽突然就开大解释,声音还有些不自然:“那个……我平时不怎么抽烟的,没瘾,刚刚是游戏打输了太烦,才抽了两根。” 汤雯婧没多想,懵懵地嗯了一声,心里只暗暗想着,裴纾和她的这些朋友,人怎么都那么好。 李承蛰自己后知后觉地愣了愣,随即在心里默默骂了句自己有病。 人家跟他又不熟,他干嘛急着解释这个?这不莫名其妙吗? 一丝懊恼漫上心头,他却忽然想到以前谢逢野每次面对裴纾时,那些莫名其妙小心翼翼的紧张——这会儿一下子就全都懂了。 啧。 还真是。 在自己喜欢在乎的女孩面前,哪个男人能真的淡定从容啊。 …… 秋老虎的余热囚着整个城市,十月的午后阳光仍带燥意,松江影视基地的仿古街区里,摄影机架轨,反光板,收音麦错落排布,场记板清脆的声响在巷子里来回荡。 短剧拍摄本就节奏极快,按行业惯例同场景,同妆造戏份集中拍完,不按剧情顺序走,主演与学生演员混在一处,忙得脚不沾地。 这部剧成本不高,男女主演都是刚在短剧圈有点小名气的新人,配角与群演?半是从上师还有周边院校抽来的学生。 谢逢野外形条件本就出色,加上扎实的台词功底,不管单人镜头还是和男女主的对手戏,几乎全是一条过,从导演到制片都看在眼里,中场休息时还私下拉着他问,有没有长期合作,或者往短剧演员方向发展的打算,话里话外全是挖人的意思。 少爷心思压根不在这上面,全都敷衍了过去,满脑子都是下午四点半要去车站接人。 从基地到车站打车三十多分钟,原本时间充裕,他只等着拍完最后两场对手戏就收工换衣服。 不远处的休息凳上,江泉攥着矿泉水瓶,眼神有意无意地瞟着被几个负责人拉着说话的谢逢野。 他是民办本科表演系的,本来就专业对大,又有这方面的打算,然而短剧市场饱和,没那么容易。这次为了这个男二角色,托负责联系的学长老师什么的请吃饭,折腾了好几次才拿到。 他一心想借此机会出圈,留在这个行业,背词走走位比谁都拼。 同样是学生配角,谢逢野干什么都漫不经心的,也没见他多认真看词练走位,偏偏每次上场就一条过。反观他,反复琢磨却还是频频卡壳。 工作人员还有一些学生群演私下议论,说男三比男二出彩,导演看谢逢野的眼神也全是藏不住的赏识,群演里面好几个妹子前两天还偷偷拍他照片。 可他明明更努力,更想要这个机会。 偏偏前一天一场对手戏,他连着三条没过,被那暴脾气的小导演当众骂得脸色铁青,拍摄进度直接拖慢,好不尴尬。 “……” 这最后一场对手戏的剧情很简单,男二是男主弟弟,看不惯男三屡次阻拦男女主在一起,气急之下,一拳挥在男三脸上,然后两个人打起来。 这种一般都是一靠镜头走位和演技错位什么营造的效果,走戏的时候也都一切正常。 场记打板:“action!” “你一次次针对他们,有意思吗?”江泉按台词开大,情绪意外地非常到位,“你大大声声说喜欢我姐,就是这样喜欢?!” 谢逢野按男三人设冷淡抬眼,刚吐出半句词,江泉突然眼神一狠。 他顺势猛地往一边甩头,然而对方却没有按走戏时那样点到为止,非但没有收力,反倒拳头追着他偏头的方向去。 砰—— 闷响在巷弄里格外清晰,拳结结实实砸在男生右眼窝。 谢逢野整个人被打得偏头,身体霎时失了衡,不受控地往后倒退,后脑勺又猛地撞在背后的砖墙上,又是一声钝响。他踉跄着撞蔷滑落,身体晃了晃,从右眼开始瞬间炸开剧痛,眼前一片花白,眩晕和恶 第154章 心猛地涌上来。 “卡!停!你干什么!!”导演嘶吼着站起来。 全场瞬间?乱。 江泉站在原地,拳头还僵在半空,心里那股恶气泄了,取而代之的是慌。他看着谢逢野捂着眼睛弯腰,指缝里透出肿起的轮廓,连忙开大,声音发虚:“我,我没控制好力度……我不是故意的——” 没人听他辩解。 副导,场记,还有靠得近的摄影助理全围上去,七手八脚去扶住那年轻人。 徐文博和几个群演妹子原本聊着天,被动静吸引过来,挤进来人群看见谢逢野右眼青紫肿胀,脸色惨白地被两个人左右架着,直接冲上来一起帮忙,吓得声音都抖了:“卧槽!兄弟!你怎么样?!卧槽——” 谢逢野借着工作人员的搀扶勉强站稳,右眼已经睁不开,视线模糊,后脑勺一阵阵抽痛,天旋地转,他有点艰难地转着脑子,心想自己不会他妈要脑震荡了吧? 现在几点了啊。 待会儿四点半他还要去接人呢。 “几点……”他开大,声音哑得破碎,含糊不清,“……” “快叫救护车!别愣着!”副导脸色铁青地喊。 几人架着谢逢野往外走,他脚步虚浮,意识开始发飘,却还在挣扎着抓最后一丝清醒:“手机……” 徐文博凑在一边听得心头发紧,连蒙带猜好半天才听清楚他在说什么,连忙稳稳扶住他,?声应:“我知道兄弟!手机我去拿!我给你带到医院去!你别说话,先去检查!” 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午后的燥热。 江泉被副导拽在一旁训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被扶上彻的谢逢野,只剩慌张,报复带来的快敢,只维持了短短几秒。 谢逢野被抬上彻时,右眼肿得完全睁不开,后脑勺阵阵发沉,恶心感翻涌。意识模糊间,他唯一还在执着的,还是只有那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副cp就讲到这儿了,不会再在正文里多写 很快我们纾纾宝宝就要给谢少一个名分了 感谢观阅! 第52章解愠风这姑娘明明 站台上,傍晚的阳光格外透亮,玻璃穹顶把夕阳切成碎金,洒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与指引牌上。 十月的上海像杭城一样,秋意藏在昼夜温差里,日头尚暖,风一吹却带着点轻凉,裴纾穿着薄外套,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刚发出去的消息。 来一块菠萝:我到啦,在候车厅等你 她跟着人流走出高铁站台,弧形穹顶下,电子屏滚动着车次信息,人群往来不息,拖着行李箱的牵着孩子行色匆匆的,每一处都挤满了烟火气。 她顺着【候车大厅】的标识往里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眼睛时不时瞟向入口方向,等着谢逢野的消息。 候车厅里人潮涌动,广播声,行李箱滚轮和交谈声混在一起,却不显得吵,反倒成了一种安稳的背景。 裴纾有点无聊,每过几分钟就点开微信,以为他只是没看见,或是还在拍戏收尾,也没有很在意。 时间一分一秒淌过,窗外的夕阳从金红渐渐沉成橘粉,候车厅的灯次第亮起,人群渐渐稀疏,她靠在椅背上,连日干活的疲惫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歪着脑袋睡着了,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停留在和谢逢野的聊天界面。 等她猛地惊醒时,窗外已经暗了下来,电子屏上的时间显示——十九点零七分。 她的心里骤然一沉。 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下午发的,没有回复。 裴纾指尖微颤,先飞快发了条消息。 来一块菠萝:结束了吗? 消息发送成功,却像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她咬了咬下唇,迟疑着拨通语音电话,听筒里单调的“嘟嘟——”两声后,机械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又发了几条消息,依旧是无人回复的状态。 一时间,一种熟悉又陌生的 第155章 恐慌瞬间席卷了全身,恍若又回到了三年前那次他突然消失,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心慌和担忧顺着血管蔓延,每一寸都揪得发疼。 可他答应过的,答应过不会再那样一声不吭地消失——谢逢野说出来的话从来就没有没做到过啊。 裴纾猛地站起来,脚步都有些发飘,两面后又直愣愣地坐下,反复点开通讯录,给熟悉的人拨电话,然而得到的回复也都是联系不上。 无助像潮水一样把她裹住,眼眶不合时宜地发热,她攥着手机,几乎是凭着本能拨通了邱蔚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邱蔚爽朗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纾纾妹呀,怎么啦?” “邱姨……”裴纾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些发哑,“我、我今天来上海找谢逢野,我们约好的时间,现在过去三四个钟头了,我给他发消息打电话,都没回……我联系不上他,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啊?” 电话那头的笑声消失,邱蔚的声音立刻沉了下来,明显也在焦急,却还是先放软了语气哄她:“别急别急妹妹,不哭啊,没事的。” 她顿了顿,又连忙说:“你先在车站找个地方坐着,别乱跑,我现在就联系他学校那边老师,再打他电话,一有消息我马上告诉你,啊?” 裴纾靠椅背上,还是没忍住,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看着候车厅里依旧往来的人群,只觉得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 她忽然就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谢逢野的在意,早就超过了发小或是朋友的界限。这么多年,她怎么就一直这么迟钝,一直没发现呢。 候车厅穹顶的冷白光落在女孩子略微发颤的手背上,手机却突然在掌心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跃的名字刺得她眼睛一酸——谢逢野。 她指尖发软地按了接听,还没等对方出声,积压了整整三个多小时的恐慌与委屈先堵在了喉咙口,呼吸带颤。 “喂……” 女孩的声音又轻又哑,湿黏黏的,像刚哭过一场。 电话那头的人心口一缩,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连眼周的伤都跟着抽痛。 他此刻正躺在市一南院急诊留观区的移动病床上,床头亮着冷白的日光灯。 ct拍了应该有一会儿了,他刚刚不久前醒来听下午陪着一起的工作人员说诊断结果是轻微脑震荡什么什么的,那人不大懂这些,也说不太明白,就说医生说待会儿忙空下来会过来看一下。 还真脑震荡了啊。 他眼睑与眉骨处青紫一片,医生用无菌敷料做了局部保护消毒,没有大面积包扎,但那一块肿起发紫,他自己这会儿哪怕看不见也能感觉到那一块微微发热,和周围别的皮肤仿佛被分隔开来。 徐文博送走那工作人员后,就一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这阵脸色比他还难看,全程自责地攥着手机:“都怪我,非要拉你去试镜,要不是我……” 谢逢野没怪他,这会儿也没力气跟他掰扯,手机一拿到手便慌着开机,未接来电密密麻麻弹出来——裴纾的,李承蛰……甚至他妈邱蔚的。 他脑袋还昏昏沉沉的,心脏又倏地一沉,先拨了裴纾的号码。 此刻听见她这一声快哭碎的“喂”,谢逢野再硬的脾气也软成了一滩水,完全顾不上徐文博还在旁边盯着,声音又轻又哑,慌乱和心疼一览无余。 “别哭纾纾……” 裴纾终于忍不住,眼泪砸在手背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在哪里啊……是不是出事了?现在怎么样了?” 谢逢野闭了闭眼,恨自己把她吓成这样,不知什么心思作祟,又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现在这副狼狈模样——眼肿着,头还晕,脸色惨白,实在埋汰。 他只能含糊低声道:“下午过戏的时候出了点意外,被误伤了,现在在松江这边的医院,没大事,就是……轻微脑震荡。” “我现在过去。”裴纾几乎是立刻开口,已经抓起包站起身。 “别急纾纾,”谢逢野急得声音都紧了,“我给你叫车,把定位发你,你在虹 第156章 桥进站口等,好不好?” 他还在想着哄她,怕她迷路,怕她着急,怕她一个人赶路不安全。 裴纾心里又酸又堵,又难受又憋了点小小的赌气——他都这样了,还在想着安排她,还在哄她,还那么周到,这是要干什么啊?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硬邦邦的,带着哭后的哑:“定位给我就行了,我自己会打。” 不等他再说,她直接挂了电话。 忙音“嘟”地切断,谢逢野举着手机愣了两秒,整个人有点发懵。 他有点心虚地把手机放下,脑子里乱糟糟的,开始默默盘算等会儿见了面要怎么撒交道歉,怎么哄才能把人哄好。 结果一抬头,又正好撞见徐文博一脸精彩表情。 徐文博挑着眉,心里还是有些自责,也想借此活跃一下气氛:“女朋友?” 谢逢野喉结滚了一下,脸色有点不自在,别开眼淡声说:“不是。” 他不想说发小,一说发小,就像把两人之间那点不一样全都抹掉了。每次别人这么问,误会他们像情侣像谈恋爱,可事实是他根本没名没分。 一股子丧气从心口冒出来。 徐文博一看他这表情,立马识趣地收了打趣,点点头:“朋友啊?她等会儿过来?” 谢逢野沉默两秒,轻轻“嗯”了一声。他看向徐文博:“今天麻烦你了,哥们,等我出院请你吃饭。” 徐文博一下子受宠若惊,连忙摆手:“麻烦什么啊!我都快愧疚死了,你不怪我就不错了!” 谢逢野没再接话,只是闭着眼养神,耳根却微微发烫,脑子里全是裴纾刚才哭哑的声音。 *** 半小时后,留观区的帘子被轻轻掀开。裴纾站在门口,呼吸微促,眼神不确定地往里扫。她先看到了背对着门口坐着的男生,小声开口:“请问……” 徐文博听到声音侧身转过来,看向她。 只是那一瞬,她的视线便直直落在病床上。 平日里肆意张扬的男孩子半靠在床头,额前碎发有些乱,右侧眉骨到眼尾一片青紫,消毒后的淡褐色痕迹清晰可见,眼周微微肿起,衬得那张清俊的脸多了易碎感。输液管贴在手背上,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安静地跳着。 他也正好抬眼看向她。 四目相对,时间像被按住。 灯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也落在她通红的眼角。一夜来所有杂乱无章难以言述的情绪在这一瞬,有了落点。 裴纾飞快敛去眼底的涩意,把情绪藏得妥帖,抬眼看向徐文博,礼貌又温和:“你好,我是谢逢野的朋友,今天本来是过来找他的,辛苦你一晚上在这里陪着他了,麻烦你。” 她生得白净好看,眉眼清润,睫毛纤长,说话时唇角微微弯着,气质干净又舒服。 徐文博下意识多看了一眼,竟莫名觉得她眼型和谢逢野有几分像,都是生得极好看,让人一眼就记住的类型。 他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连忙笑着摆手:“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我是他室友徐文博,就住他隔壁床。” 徐文博本就健谈,一开口就收不住,想到下午的事还一肚子火,索性一股脑全跟裴纾说了:“你是不知道,下午真的,跟他对戏那个叫江泉,听说哪个民办学校表演系的,天天拍不好被骂,自己实力不行就算了,还暗地里耍阴的,最后那场戏明明说好错位,他倒好,直接实打实一拳砸人眼睛上,后脑勺还撞蔷上了,要换我当场就骂出来了!” 他越说越气,顾忌留观区的安静氛围才压低了声音:“我就算个群演,都天天听别人背后吐槽他心态差爱抢戏,这次是真没底线了。你说这要是换个身子虚点的,一拳打眼睛再磕墙上,万一颅内出血,昏迷不醒,成植物人咋办?他赔得起吗?真不是东西。” 裴纾站在床边,安静地听着,每一句都像针扎在心口。 她没机会插话,却把前因后果听得明明白白——不是意外,是拳头砸在眼睛上,头撞蔷上…… 疼不疼啊…… 她听着可要心疼死了。 第157章 谢逢野靠在病床上,被徐文博越说越慌,再看裴纾脸色一点点发白,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打断他:“兄弟,现在也不早了,明天还有早功,先回学校吧。” 话里话外的暗示已经很明显。 徐文博多机灵,一下子就懂了,立马起身:“哦对对对,走了走了啊我,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只是临出门前,又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姑娘明明一直在听自己说话,目光却总不自觉往谢逢野那边扫,但凡长了眼睛都能看出来她很在意啊。 徐文博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有点懵。 这姑娘明明也喜欢谢逢野吧——可刚才他那副丧气的样子,他还以为是单相思呢。 这俩人……明明互相喜欢,怎么还搞得这么别扭? 他心里啧啧两声,此刻也忍不住暗叹,他这兄弟平时看着又冷又傲的,咋在这种事上这么纯啊? 有这建模还不自信这么谨慎,还让不让他们活了啊? 留观区的帘子被带拢,周遭静了下来,只剩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窗缝透进来的夜风呼声。 谢逢野看着她站在床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着,眼底还有红血丝,愈发自责。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声音放得好轻,又可小心,像知道闯了祸的小狗,试探着叫人:“纾纾……” 裴纾缓缓抬眼看向他,睫毛轻轻颤了颤,没说话,就那样安静等着他后面的话。 灯光落在他肿起的右眼上,她心口又是一抽,明明有一肚子委屈担心和想问的话,此刻却堵在喉咙口。 任何言语都难以言述她此刻的感受。 留观区的帘子再次被掀开,白大褂的身影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好的影像报告,声音沉稳清晰:“请问哪个是谢逢野?ct结果出来了,我跟你说一下情况。” 两人之间刚漫起来的微妙气氛,又被打断。 谢逢野微微抬了抬下巴,应了声:“我是。” 医生走到病床边,低头对照了一眼床头信息卡,又抬眼看了看他眼周的肿胀:“ct结果颅内未见出血,骨折及占位性病变,排除严重颅脑损伤,目前诊断是右侧眼周钝挫伤,软组织肿胀伴轻度脑震荡。症状上你如果有头晕、恶心、短暂视物模糊什么的,都属于正常反应,不用过度紧张。” “建议留院观察24小时,卧床少活动,避免强光刺激和剧烈晃动,我让护士给你开点营养神经和消肿止痛的药,有任何加重不适立刻按呼叫铃。” 作者有话说: 真的,应该就快在一起了,感谢观阅! 第53章檐下风“有没有可 那天的那场意外过后,周末终究没能如一开始预期的那样逛逛街,吃点东西。 谢逢野躺在留观室里,看着裴纾坐在床边,眼底的红一直没褪,明明是她千里迢迢赶来,还全程守着他,什么话也没有,只安安静静替他看输液瓶,后来到好晚才去酒店。 他心里的自责铺天盖地地蔓延着。好不容易盼来她来上海,结果非但没陪成,反倒让她担惊受怕一整晚。 后来伤势稳定,他干脆向学校请了长假,回了宜城家里养伤。 车子驶进熟悉的小区,香樟影落在车窗上,他靠在后座,闭着眼想了很多。 谢家的条件摆在那里,他从来不是无路可走的人。 高二那年父母爽快同意他读播音主持当艺术生,不是放任,而是实打实的底气——若是不想进圈内,家里随时能送他出国读商科,回来顺理成章接手家业。若是真想走台前,以谢家的资源与人脉,想捧他,也不过是一两句话的事。何况他外形本来就好,专业能力够硬,无论走哪条路,都能走得顺风顺水。 当初不肯出国,宁愿留在国内集训,不过是舍不得离她太远,分开太久啊。以为最多一年,等集训结束、高考结束,就能重新守在她身边。 可那天在医院看见裴纾慌到哭哑的样子,沉甸甸的顾虑压得他脑子骤然就清醒了。 他 第158章 现在还只是学生,拍个短剧都能遇上这种阴招,被人恶意欧打进急诊。意外之所以叫意外,便是因为它毫无预兆又无法防备。这次还只是轻微脑震荡,眼周挫伤,那下次呢? 谁能保证下次运气也能那么好。 他赌不赌信不信的都无所谓,但绝对不想再让她经历一次这种事了。 他太清楚裴纾的性子,就算她对自己只有发小朋友的情谊,也会一直担心的。 他舍不得她再为自己受这种怕了。 心底的挣扎翻来覆去。以前年纪小想得太简单,以为守着就近就好。可如果他足够有本事,足够强大,不靠家里,不混这些容易沾染是非的圈子…… 那样才算有资格名正言顺地追求她吧。 思绪毫无章法地在不同的场景里来回横跳,还是不受控制地想起暑假那天傍晚在浙医实验楼前,他等在花坛边,梧桐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裴纾和周扬一起从楼里走出来,两人没什么顾忌地说着什么,他零星听见几句,什么“酶切产物”“引物设计”“gc含量”之类的字眼,总归是什么也没听懂。 一时之间像一堵无形的墙,隔在他和她之间。 她读顶尖的医学院,每天泡在实验室里或是读文献写综述,走在一条清晰又严谨的路上。而他是艺术生,学播音唱歌练声拍剧,混的也是个热闹又虚浮的圈子。 那天后来裴纾上楼拿手机,那个名叫周扬的男生忽然叫住他。 男生站在台阶下,看着他,语气不算客气,开门见山:“哎兄弟,你是裴纾对象?” 谢逢野淡淡掀眼,没答。 没名分,没立场,又怎么承认——而且他才懒得跟情敌废话。 周扬见他不说话,挑眉笑了笑,再开口已经有点不客气了:“那是朋友?裴纾平时特别忙,实验、论文、组会一堆事,今天本来能继续往下做的,我还以为她有什么急事……原来是因为你啊。” “其实挺耽误时间的,进度拖慢了她之后几天又要多费时间。” 明晃晃的挑衅和试探,言外之意更是再明显不过。 谢逢野面上没半点波澜,只冷淡收回目光,照样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当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们之间,好像真的,隔了好远好远呢啊。 远到她的专业他不懂,她的忙碌他插不上手,他只能站在外面等…… *** 这天傍晚,天气很好。 宜城的秋意浸在窗棂间,午后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浅淡的光斑,风卷着桂花香漫进房间,拂过少年人额前微乱的碎发。 他半靠在床头,右眼的淤青还未完全消退,睁眼间又是一阵沉沉的钝痛,眼底是少有的沉郁。 房门被叩响,接着就被推开一条缝,谢涵清背着书包探进头来,又反手带上房门。 “老哥,你好点没啊?”她凑到床边,伸手碰了碰他,眉头皱着,“你咋整天愁眉苦脸的,跟丢了魂似的。” 谢逢野抬眼,眼底的郁色散了些,撇了撇嘴,很勉强扯出个笑,伸手弹了下她的额头:“管得这么宽呢小妹。” “我刚从学校放学就来看你,你还这么凶。”谢涵清捂着额头嘟起嘴,往后退了半步,凶道,“关心你还被说,早知道不进来了!!” 谢逢野没接话,只是看向窗外。院子里的金桔树还是老样子,枝叶繁密,挂着青嫩的小果子,像极了小时候。他忽然想起高一那年暑假,裴纾坐在楼下客厅地毯上,陪谢涵清拼拼图。 那时候还很好,后来的事都没发生,一切也还来得及。 谢涵清趴在床边,手托着腮,安安静静看着她这神色恹恹的哥哥。 她和谢逢野差了七岁,他二十,她十三,小时候很多事情都还不懂,他读高一那年的暑假,她还只有小学,很多事都懵懵懂懂的,只知道纾纾姐一来,哥哥就会变得不一样。 她并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只记得自己那回突然想到了,就凭着短视频里的只言片语,凑在裴纾耳边 第159章 问我哥是不是喜欢你,而对方笑着摇头说不是。 如今她读了初中,班里总有人偷偷传纸条递零食的,尤其初二初三的人,晚上晚自习下课了牵着手走操场的老多,她听得多了,再回头想从前的事,就觉得不一样了。 所以她哥,就是喜欢姐姐吧。 而且……可能比她大一点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了。 看不出来,她哥这种冷脸贱的人,居然也是玩暗恋那一挂的。 她犹豫好久,手指绞着校服衣角,碍于年幼时遭受的压迫,欲言又止半天没敢开口。 谢逢野瞥见她这副模样,挑眉:“有话就说,别磨磨唧唧的。”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不准生气。”谢涵清抬起头。 “说。” “呃……老哥,你是不是喜欢纾纾姐啊?” 话音落下,房间里骤然安静。谢逢野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眼底的怠惰缓缓褪去,剩下一片更加暗沉。这样猛地被戳中了心底最隐秘的心事,一下子就觉得茫然又酸涩。 他没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的金桔树,眼神飘得很远,不知在想什么。 谢涵清看他这副模样,心里也跟着揪了一下。从她有记忆开始,就觉得哥哥一身干什么都漫不经心的混账劲儿,就算闯了祸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从来没有这样消沉过,像被抽走了所有锐气,陷在某种难以言述的情绪里。 她沉默了片刻,试图挽救:“那你说……有没有可能姐姐她,也喜欢你呢?” 怔忪一刹,他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人从深水里捞出来,突然触到了光。谢逢野钝钝地抬起头看向妹妹,像是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又像是被这句话砸得回不过神。 半晌过去,他唇瓣动了动,正欲开口,房门再次被推开,邱蔚站在门口看着床边的兄妹俩,笑着开口:“你俩关着房门聊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邱蔚倚在门框上,扫过神色怔忪的兄妹俩:“小妹,先回房间写会儿作业,我跟你哥说两句话。” 谢涵清闻言,不甘心地抿了抿唇,抬头看了眼依旧沉默的谢逢野,又望向母亲,小声嘟囔:“知道啦。” 她慢吞吞地直起身,走到门口时还不忘回头瞥了哥哥一眼,小脚步拖沓着,终究还是轻轻带上了房门,将一室安静留给了母子俩。 房间里彻底静了下来,余下窗外的风掠过金桔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谢逢野重新靠回床头,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右眼周的淤青在暖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回宜城已经好几天,他始终是这副颓痞的模样,提不起半分精神,要么对着窗外发呆,要么盯着手机里裴纾的对话框一看就是半天。 邱蔚缓步走到床边,将手里端着的温水放在床头柜上,顺势坐下,目光落在儿子消沉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她了解自己的孩子,一旦钻了牛角尖,就很难自己走出来。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了片刻,邱蔚才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却带着分量:“前几天晚上我让你爸跟你谈的事,想的怎么样了?” 谢逢野无意识动着的手指倏地一顿,抬眼看向母亲,眼底是未散的茫然,思绪已被拉回了几天前的那个夜晚。 那是他从上海回宜城的第二天夜里,宜城的秋夜风有些大,偌大的别墅里只亮着几盏暖灯。 他刚从医院复查回来,脑袋还隐隐发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着呆,玄关处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谢良回来了。 父亲常年在京市打理集团生意,宜城的老家极少回来,偏偏这次因为老家一个新能源项目续约,刚从京市坐飞机赶回来,撞上了他出事回家养伤的日子。 那天邱蔚还在澳洲处理生意上的事,谢涵清住校,刘姨也早已休息,空旷的别墅里,只有父子两人。 谢良脱下外套挂在一边,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没有丝毫长辈的威严,反倒像朋友一般,语气平和:“眼睛怎么样了啊?” “复查过了,没什么大事,养段时间就好了。”谢逢野低声应道,平日里的散 第160章 漫劲儿淡了不少。 那天晚上,父子俩坐在书房里,聊了很久。没有严肃的训斥和强硬的安排,只是安安静静地商量着事儿。谢良坐在书桌后,指头敲着桌面,将一份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资料推到他面前,封面印着德文与中文对照的德国医疗产业字样。 “家里的新能源和地产,我跟你妈他们忙活了这么多年,光伏储能、智慧园区这些根基已经很稳了,但想要走得更远,必须提前布局新赛道。” “他们那边的高端医疗器械、精密医用设备、体外诊断试剂,他们那套严谨的医药合规体系,是国内现在急缺的,也很难绕开的核心资源。我已经让人在慕尼黑搭了小型办事处,准备切入医疗药品与器械代理、技术合作,以后直接对接国内医院和医疗体系。” 谢逢野微微蹙眉,看着桌上的资料,没说话。 谢良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我知道你学的跟这些不搭边,也从没逼过你碰家里的生意。但爸看得清楚,你脑子转得快,看人看事准,上回那次招标不是搞得挺好的——害,只要你自己肯下功夫,这些都不是问题的。” “我跟你妈叫你过去肯定也不是让你混个文凭镀金的。从头好好学,熟悉那边的医疗产业体系,跟当地企业对接,做尽调谈合作意向。等你回来,直接接手家里新拓展的医疗业务板块,以后这一整条线,都由你来做主。” 书房的暖光落在父子俩身上,气氛松弛,全然不像谈公事。谢良把德国医疗产业与慕尼黑商学院的安排一一说清,末了才问他:“愿意去吗?” 谢逢野垂眸看着那份资料。他不是不知世事的人,很多事哪怕父母不说,他自己也早开始打算了。 他知道如今这条路光鲜却浮动,片场阴私,意外难防,他可以赌自己,却不敢再让裴纾为他担惊受怕。当然也清楚自己和裴纾之间隔的是什么。 谢良却在这时不知突然想起什么,轻笑一声,调侃道:“怎么,还在纠结?我看你也没什么舍不得的东西,那是舍不得纾纾妹吧?” 谢逢野猛地抬眼,耳尖难捱地发烫,被戳中心事的窘迫涌上来,别扭地别开脸,却没否认。 “少装啊臭小子。”谢良笑着摇头,忽然开始缅怀,“想当年我年轻时候住院那阵,第一面见你妈就中意,她那会儿眼光可高,压根看不上我这个半道做生意的。” 他靠回椅背上,眼底浮起温柔笑意,“我那时候就想,光中意人没用,得把自己立起来,得有本事了,才能让她放心。” 说着,他伸手拍了拍谢逢野的肩:“你们现在也大了,中意人姑娘是要大胆追,但前提是,你自己得先优秀。不然我要是你裴叔,也不放心把宝贝女儿交给那种没本事没安稳路数的小归啊。” 他顿了顿,语气重新归于认真:“出去不是让你断了这边的念想,是给你一条扎实的路,等你真正走稳了,才有底气站到人面前。” 思绪骤然回笼,谢逢野望着母亲,喉结轻滚了一下,眼底的沉郁很快散去。 其实那晚在书房,他沉默也不过片刻,便已在心底做了决定。 “嗯,我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 第54章风月地想把人拽怀 “卧槽,你他妈真要走啊?” 李承蛰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分贝高得震耳,谢逢野无奈之下把耳机声音调低了几格,指腹揉了揉耳廓,眉梢轻挑了下,没立刻应声。 车厢里安静,只有高铁行驶时平稳的轮轨轻响,窗外的天光已经淡下去,一月份的风裹着薄寒,掠过光秃秃的枝桠,把远处的村落与田畴都染成一片浅灰调的冬色。 “不是,谢顶,”李承蛰在那头明显乱了阵脚,有些语无伦次了,“这么突然吗?都一月份了,眼瞅着咱都要过年,你这说走就走?你眼睛那伤不才好利索没多久吗,至于这么急?手续住宿什么的那边对接……全都弄好了?” 谢逢野靠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敲 第161章 着膝头,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上,声音很平和:“差不多了,家里早就对接完了,慕尼黑那边办事处有人接应,都安排好了。德国那边一月底复工,我月底过去,先待一阵适应适应。” 李承蛰在那头沉默了好半晌,才憋出一声闷叹:“……行吧。” 他顿了顿,声音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惆怅,“那你跟裴纾……说了没?” 谢逢野唇角轻轻弯了下,笑意浅淡,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 “说了啊。”他声音放软了一点,“现在在去杭城的高铁上,晚上去找她。” “那你还挺有打算——”李承蛰不知道说什么了,脑子里乱七八糟一阵,来了句,“就这么算了?” “谁说算了?” 李承蛰被他这混账话逗得笑了一声:“这还不算算了啊?一去去几年啊?回来人还等你呢啊?” 对面静默半霎,慵懒随意的声调缓缓传来:“又没人说,出去了中间就不能回来。” 李承蛰哼笑一声,承认自己又被这小子装到了:“行,行,我知道少爷你不缺机票钱,草啊……这么多年了,这事儿我是真的服你,这次也不打算说么?” “……” 这回谢逢野不知该接什么了。 “唉,算了兄弟,我懂你,不说就不说呗。”李承蛰那边彻底没了话,半晌才胡乱扯了两句,就匆匆挂了电话。 车厢里彻底静下来。谢逢野把手机放回口袋,偏头看向窗外。 一月的江南少了绿意,枝桠光秃,田垄枯褐,远处的云层压得很低,浅白的天光一点点被暮色吞掉,高铁穿行在连绵的村镇与河道之间,偶尔有几点零星灯火从窗边掠过,像落进冬夜里的碎星。 风呼呼地砸在玻璃窗上,一阵接一阵很凶。 之前那些沉在心底的犹豫不安,怕她担心,怕她疏远的忐忑,在踏上这趟开往杭城的高铁前,明明已经全都压了下去。不知是刚刚一通电话,还是近乡情怯,他竟又觉得难捱起来。 高铁飞速向前,穿过一座又一座亮起点点灯火的桥洞,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轮廓在远处渐渐清晰。 …… 冬日的暮色落得早,免疫实验课的下课铃刚响过,医学院实验楼走廊里已经漫开一层浅淡的昏黄。走廊尽头的窗没关严,漏着一条窄缝,寒风裹着水汽呼呼往里灌,吹得墙面公告边角轻轻打颤。 裴纾有些失神地站在储物柜前,抓着刚脱下的白大褂,动作慢吞吞的,脑中还反复盘旋着谢逢野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在地铁上了,快到了】 她就这样讷讷地站在风口,两颊细碎的发丝被风掀得飘起,贴在微凉的耳尖,竟半点没觉出冷。 同班的同学抱着书包匆匆走过,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也太冷了,她只垂着眼,钝钝地将实验服叠好塞进包里,再取出那件浅驼色毛呢大衣往身上套,纽扣一颗颗扣得整齐。 “裴纾——”许知宁凑过来,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诧异道,“天哪你不冷吗?站在这儿跟被冻住似的。” 她一边把围巾往脖子上绕,一边盘算着晚饭,“等会儿去哪个食堂?大食堂人肯定多,要不咱们去玉湖?或者澄月也行,今天周五,程晓霞跟梁潇都跟男朋友出去约会了,又只剩咱俩孤家寡人咯。” 她叹了口气,带点调侃:“想想梁潇也是,跟那学长加上微信没聊多久,人家就认认真真表白了,唉,果然美女永远有市场啊。” 两人并肩往楼梯口走,台阶上落着几片被风吹进来的枯叶,踩上去轻脆作响。 裴纾这才像是猛地回过神,脚步顿了半拍,侧过头冲许知宁弯了弯眼:“抱歉知宁,今天不能跟你一起去食堂了,我晚上也要出去吃。” 许知宁瞬间瞪圆了眼,一副“被背叛”的模样嚎了一嗓子,伸手去拽她的袖子:“谁啊究竟是谁?抢走我唯一的饭搭子!” 裴纾被她逗得笑,眉眼弯起弧度:“是我发小啊,他今天来杭城找我。” “发小?”许知宁 第162章 愣了愣,随即一拍脑门,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了,“哦,原来是小帅哥——话说十月份那次你去上海,后来程晓霞还说你终于想明白要跟人发展发展了呢,结果你回来半个字都没提,我们还以为没戏了呢。” 风从楼梯间穿上来,卷起裴纾大衣的衣角,她手指微微蜷紧,垂在身侧。 十月去上海那趟,她承认自己是抱着满心期冀去的。那时候她刚在操场被室友点醒,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都是喜欢谢逢野的。 女孩揣着一腔滚烫的心意,想趁着见面问清楚他的想法,想把那些过去被忽视的心动全都摊开说。 可命运就这样捉弄人。 那晚所有的情愫都被恐慌与心疼压下去,满心满眼只想着他的伤,哪里还顾得上问那些儿女情长。再等到后来,那份汹涌的冲动也慢慢沉了下去,再回想起来,竟不知要怎么开口了。 更别说后来他告诉她,年底就要去德国。 上个月他在电话里说这事时,她握着手机站在实验楼走廊。 窗外正下着冷雨,听筒里他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可她整颗心却像是被浸在冷水里,一点点沉下去——她才刚认清自己的心意,才刚攒起一点勇气,他却已经要远走。她更觉得不该说了,怕自己的心意成为他的负担,怕他因为她犹豫,打乱早已定好的前路。 于是只能藏着,装作一切如常,装作只是为多年挚友即将远行而不舍,把那些酸涩与怅然,全都咽进心里。 可是谢逢野,这么多年,你也喜欢我么? 她喉咙有些发涩,鼻尖已经难捱地泛起酸意。她又想起室友她们告诉她的,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 所以谢逢野,就是喜欢她的吧。 可那么多年,为什么一次也没有告诉她呢? 还是他也和自己一样迟钝么? 又为什么能在说起离别时这样平静,就没有,一点的难过和舍不得么? “裴纾?裴纾裴纾裴纾?!” 许知宁连叫了她好几声,她才猛地回神,眼底的恍惚还没散去,连忙轻声道歉:“对不起,刚刚在想事情。”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许知宁盯着她的脸,好奇道,“所以上次去上海,你们到底有没有说什么啊?” 裴纾垂下眼,看着台阶下斑驳的光影,声音轻得几近要被风吹散:“没说什么,他那时候学校里出了点意外,我们也没来得及一起玩。” 她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可许知宁偏偏从那笑意底下读出了某种难以言说的苦涩。 两人走到楼梯转角,风更冷了,吹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许知宁停下脚步,语气变得认真:“裴纾,你是不是遇到啥事儿了?” 裴纾怔了怔,手攥紧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是黑着的,但她知道只要一解锁,就是她和谢逢野的聊天界面。 她缓缓吸了口气,冷风却毫不客气地灌入,喉间涩意更甚。她没有再编理由搪塞,像是在回答许知宁,又像是在对自己承认那个早已既定的事实,慢吞吞地开口:“他下周,要去德国了。” 许知宁脸上的惊讶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了然和心疼。 她之前觉得这姑娘多少在这种事上有点缺根弦,但此刻看着眼前漂亮女孩儿一瞬间泛起红的眼尾,又觉得好像不完全是,于是沉默片刻才斟酌着开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啊?” 什么时候么? 走廊里的风还在吹,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玻璃投进来,在地面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她自己也说不清,只能摇摇头。 她望着楼道外沉沉的暮色,睫毛轻轻颤动,像被寒风拂过的蝶翼。 毕竟在发觉这份爱意之前,她便早已深陷其中了。 冬日的风掠过实验楼的檐角,掠过光秃秃的枝桠,一切出口未出口的,全都陷进渐浓的夜色里。 *** 浙大正门的车流与人潮在暮色里织 第163章 成暖光,裴纾刚走到斑马线旁,就看见路灯下立着的那个人。 男人穿一件深炭色的lp的短款羊绒大衣,领口微敞,衬得肩线利落挺拔,单手随意插在裤袋里,明明混在人群中,却像自带聚焦点,一眼就能被捉住。 他看见她时,原本微垂的眼睫抬起,唇角先轻轻弯了弯,没说话,只朝她迈近一步。 晚风卷着深冬的寒,吹得她围巾边角微微飘起,裴纾快步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他,眼底藏着一点说不清的软,又好像还掺着几分没散全的涩:“到很久了吗?” “没,刚到。”谢逢野视线落在她身上——大衣裹着女孩纤细身形,同色系软围巾绕了两圈,只露一截白净小脸和泛红的鼻尖,看着就好乖。 两人没多言语,并肩往校门口地铁站方向走。 *** 龙翔桥地铁口出来拐过两条街就是热闹商圈,即便寒风萧瑟,湖滨依旧人挤人,霓虹与商铺灯牌亮成一片,人声车流声,小吃摊的热气混在风里。 他们没进商场,只沿着不同区块连廊的走道慢慢穿梭,脚下地砖被灯光照得发亮,身旁行人擦肩接踵,可两人之间却像隔着一层安静的小天地。 俊男靓女走在一起本就惹眼,一路走过去,不少人侧目,也有人悄悄回头看,两个人自己却好像都没怎么注意到,只安安静静走着,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冷不冷呢纾纾?”谢逢野偏头看她,她鼻尖露在围巾外,被晚风冻得泛着浅红,在暖黄灯光下格外显眼。 裴纾轻轻摇头,说话时带着一点气音:“不冷呀,走一走反而暖和。” 又顺着人流往前走了一段,尽头一转,便是开阔的西湖边。湖面被夜风吹起细微波纹,对岸灯影沉沉,树影朦胧,岸边步道上全是散步的人,三两成群聊天说笑,还有小摊贩支着灯卖热饮和小物件,零星保安在人群里缓步巡视,烟火气裹着湖风扑面而来。 风从湖面掠过来,更凉了几分,吹得裴纾耳廓微微发疼。她侧过头看身旁的人,他大衣领口被风吹得微掀,神色依旧散漫淡然,像半点不觉得冷。 她轻声开口:“你冷吗?” 谢逢野刚要开口说还好,就听见她接着说:“我们进去待会儿吧,店里面开空调了,应该不冷。” 他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突然要进哪里去,顺着她的视线抬眼望去,才看见路边藏在树影里的小店。门面不大,带着点复古味,门头一块深色木匾,上面是两个飘逸的草书字——虫二。 边缘绕着暖白灯带,屋里透出柔黄的光,隐约飘出轻缓的歌声与吉他音,应该是家清吧。 谢逢野低笑一声,视线落回她脸上,带点轻逗:“怎么回事啊,刚见面就把我拐来喝酒啊?” “才没有。”裴纾鼓了鼓脸颊,眼神又往店里飘了飘,“刚好逛到这里,之前来都没有这家店,应该是新开的。” 谢逢野轻“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在那块木匾上,在心里默念一遍“虫二”,一时没琢磨出意思。裴纾看着他怔神的样子,忍不住弯眼,轻声拆穿:“是风月无边。”【注1】 他猛地一顿,脖子根热了一下,心里默默骂自己怎么那么没见识,临要走了还在她面前丢这么一回脸。 然而没等他再多想,少女已经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口,往前轻轻带了带:“进去坐一会儿嘛,好嘛。” 谢逢野怔了怔,被她这微勾的尾调钓得失了半霎的神,一时间心猿意马,脑子转不动了,被她轻拽着迈步往前。 推门时风铃轻响,暖融融的空气裹着淡淡的酒气与音乐扑面而来,一下子把室外的深冬寒气隔在了门外。 和门头那点雅致复古感截然不同,店内挤挤攘攘满是年轻面孔,桌椅挨得近,笑闹声、碰杯声混着吉他弦音缠在一起,暖黄灯光垂得低,把人影揉得朦胧又碎。 驻场歌手抱着木吉他坐在角落小台,灯束落在他肩头,唱的是陶喆的《普通朋友》,慢板r&b调子缠蝉绵绵,低音沉在空气里,每一 第164章 句都像贴着耳侧轻哄。 “我随时随地在等待,做你感情上的依赖/ 我没有任何的疑问,这是爱……” 歌词轻飘飘落下来,听的人却心头发烫。 店内多是大桶果啤、扎啤,也摆着调酒台,瓶瓶罐罐在灯下泛着冷光。 裴纾拉着谢逢野在靠窗的卡座面对面坐下。她刚解了大衣和围巾搁在一边,露着纤细脖颈,昏光落在她脸上,把原本就柔和的轮廓晕得更软。 服务生很快拿着酒单过来,笑着打量眼前这对亮眼的男孩女孩:“二位喝点什么?” 裴纾没看酒单,开口却很干脆:“尼格罗尼。” 谢逢野眉梢一挑,侧过头偷看她一眼。 尼格罗尼全是烈酒调和,她平时都不怎么碰酒的,怎么一上来就点这个啊? 他跟着开口:“一杯莫吉托,谢谢。” 不过几分钟,服务生就把两杯酒端上桌。尼格罗尼盛在古典杯里,苦甜香气裹着酒精味弥漫,酒液是沉郁的琥珀色,杯口嵌着一颗圆润橙皮,油脂淡淡浮在表面,看着好看,却藏着呛人的烈。 一旁的莫吉托则满是鲜绿薄荷,气泡在杯壁滋滋往上冒,清清爽爽,和旁边那杯浓烈形成对比。 谢逢野刚伸手,想把尼格罗尼往自己这边挪,话还没出口,裴纾已经抬手握住杯壁,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 少女喉间轻滚,整杯烈酒尽数入喉,也不过一霎。 谢逢野登时僵住,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又怕惊扰旁人,压着急把杯子夺了过来:“干嘛呢啊?晚上不回学校了?” 她任由他夺奏空杯,听杯底在桌面磕出轻响。暖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没醉,脸颊却飞快漫开一层薄红,从颧骨晕到耳尖。 本就是双含情眼,眼尾带着一点弯翘。 此刻心里堵着的酸涩被酒精一冲,更难自持,睫毛轻轻一颤,眼底竟浮起一层水光,没掉下来,就那样含着,像蒙了一层湿软的雾。 裴纾单手撑着脸颊,懒懒掀眼看向他,眼神不躲不闪,又软又勾仁,声音也被酒浸得发绵,又好似漫不经心地挑豆:“你也想喝吗?” 谢逢野心口猛地一缩,被她这一眼看得心神恍惚,手指不自觉收紧。 他哪里是想喝酒? 他其实有点难过,她今晚都不怎么理他。但想到缘由,又觉得其实是自找的。 于是又有些郁闷——但凡他不那么窝囊,或者有那样一个身份,他都想把人拽怀里好好哄哄了。 何须这一桌之隔。 讨厌这一桌之隔。 他心乱如麻,又觉得苦不堪言。 话到嘴边还是堵在喉咙口,男人只能狼狈地移开视线,心神恍惚间,抓起一旁的mojito抿了一口。 薄荷的清冽混着苏打水的淡,在舌尖寡淡得像冰水,半点滋味没有,又怎么压得住心底翻涌的燥意。 裴纾见他别开脸不答,心里莫名坠了一下,也有点不是滋味。 她知道自己今晚反常,明明舍不得,一路上还故意不怎么搭理他——干嘛偏要用这种别扭的方式逼他和自己。 酒劲后知后觉地往上涌,脑袋微微发沉,清醒时不敢说的话,此刻借着这酒劲,也终于敢往刀尖上碰。 “没味儿吗?”她说话声音好轻,周围音乐和人声嘈杂,谢逢野没有听清。可她似乎也没打算要等他回应,已经抬手朝服务生招了下,又要了一杯龙舌兰纯饮。 一杯高度酒很快推到桌上。 谢逢野本就心绪不宁,被她刚才那一眼牵得神魂颠倒,又没听清她刚刚说了什么,看到新酒上桌,才反应过来以为她还要接着喝。 这回他动作快了,一把抢过来先喝了,却忘了酒精再烈也会麻痹神经,半杯龙舌兰纯饮一口咽下,灼烧感从喉咙滑到胃里,脑子昏沉得厉害,眼前光线更晕,心底那些藏匿多年的克制隐忍,此刻全被冲得七零八落。 裴纾被他这一下弄懵了,怔怔看着他,心想干嘛那么急啊。 然而昏光里,男人原本清亮的眸子染上一层 第165章 黯,眉梢压着忧郁,望向她时,眼底却掀起一阵情玉。 转瞬即逝间,一览无余。 沉沉地裹着她,几近要叫人溺进去。 她心尖一颤,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忽然就松动了。 驻场歌手的吉他声慢慢收梢,情歌最后几个音符绕在梁间散不去,角落小台一时空着,只剩暖光静静铺在木地板台子上。裴纾手指仍抵在杯壁,抬眼望向眼前的人:“谢逢野,唱首歌给我听吧。” 谢逢野明显一怔,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顿——这句话好认真,叫了他全名啊。 他喉间轻滚,露出浅淡笑意:“唱什么?我不会弹吉他。” “没事。”裴纾望着他,眼尾那点被酒精浸透的红还在,她说着微微倾身,凑近一些,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个曲名。 谢逢野看着她。清吧的光太暗,只把她眉眼描得柔和,眼底却盛着室内迷彩顶灯落进来的细碎霓虹,明明灭灭的,像把一整个西湖的夜色都装在了眼里。 他忽然就想,今晚从见面到现在,她就没笑过,于是说:“怎么一来就给上难度啊?” 女孩轻咬了下下唇笑了,撒交似的:“不行吗?” “行啊,怎么不行?”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向小台,没借吉他,只同驻唱歌手低声沟通几句,点了伴奏,接过话筒在高脚凳上坐下。 那束浅光落在肩头,将肩线拉得利落又孤清,他轻握话筒,开口时粤语低沉温醇,一字一句落得很慢,顺着伴奏缓缓淌出来。 “没有花,这刹那被破坏吗/ 无野火都会担心吗/ 无烟花一起庆祝好吗……”【注3】 以前读书的时候,放学路上,檐角风里……她其实听过无数次他随口哼唱,可没有一次,像此刻这样,每一个音都贴着心尖擦过。 裴纾有些迷糊地挪过杯子抿了口龙舌兰,冰凉的触感入喉,她后知后觉想起这是谢逢野喝过的,松开推远,又想起另一杯mojito他好像也喝过了。 “……” 怎么办啊,怎么莫名其妙就间接接吻了。 “为何不浪漫亦是罪名/ 为何不轰烈是极坏事情/ 从来没察觉我每个动作/ 没有声都有爱你的铁证……” 灯光在少女眼睫投下浅影,旋律缠缠绕绕,她忽然就想起高二那个秋天,想起不久前的那场意外,那些分明已经被深埋的恐慌,忽然间便被无限放大,顺着血液涌到四肢百骸。 心里那点东西不用明说,歌已经替她讲完。 其实这么多年,她才是那个给这段关系安上罪名的人。 那些被她误归为朋友间情谊而忽略的朝夕,全是他不曾宣之于口的心意。 “什么都会用一生/ 保证……” 最后一句尾音落下,伴奏慢慢消散,下面还挺捧场,陆陆续续响起掌声。 谢逢野把话筒还给歌手,脚步略沉地走回她身边。 酒意还在脑子里绕,心底那点忧郁与燥热缠在一起,脑袋一热,没有立马落座,反而在她边上站定,视线落在女孩低垂的头顶,看不见表情,只能轻声问:“不好听么?” 她却还是没抬头,额前碎发垂着,遮住眼前人影。隔了几秒,才慢吞吞伸出手,捏了一下他的袖口,拽着轻轻晃了晃。 “好听呐,”她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就是,我要很久很久,听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是好久听不见你唱歌,还是好久见不到你 注1:汉字拆字,繁体“風月”去框,剩余即为“虫二”,寓意风月无边 注2:歌曲是王杰先生的《不浪漫罪名》 酒馆为架空设定,其余场景仅借用部分真实地名,请勿带入现实。 感谢观阅! 第55章错著水迫使她仰起 后来他们又要了几杯酒,全是烈口的调酒和纯饮一类。谢逢野拦不住裴纾,索性陪着她喝偷偷管着点,结果就是大半都进了他自 第166章 己肚里。 酒精一层层漫上来,理智也泡得发软,西湖冬夜的寒被酒吧闷暖的空气裹着,熏得人骨头都软散下来。 裴纾手指还勾着他的袖口,那点力道从一开始就和没有似的,却又好像一路挠进心底最深处。 他大约真的喝昏了头,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刚才究竟为什么就被她拽得移不动步,又直接在她身边挨着坐下了。 距离彻底消失,肩臂相抵,能清晰闻到她身上浅淡的橙皮香味混着酒的苦甜,若隐若现,挠得人心口痒痒。 还有她刚刚那句话,他不知道有没有言外之意…… 不会很久见不到的。 如果她想的话,他随时都可以回来的。 刚才裴纾那句话他面上没答,心里却来来回回绕着这两句回答,可又始终说不出口。 他心里挣扎得厉害——远行在即,摊开心意是拖累,是不负责任,是把她推到两难里。 可离别也在即,心意被压到临界点,又被酒劲一冲,就这样彻底濒临溃堤。 就这一回。 他在心里对她对自己发誓,手臂微微发颤,小心虚环住她的腰,然后埋进了她颈窝蹭了蹭,像那种撒交卖乖的大型犬一样。 温热呼吸洒在少女颈侧,柔软的头发也随着动作在她颈侧和锁骨间来回扫过,她身子微微僵了一下,一时有点分不清是心里在泛痒,还是因为对方的呼吸和动作。 男人没骨头似的瘫在她怀里,鼻尖在颈侧蹭过,她能很清晰听到他胸腔里急促的震颤,还有环在腰侧的那双手似乎得寸进尺地越收越紧了……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想,她何尝不是一样,在这样不合时宜的夜里,被心意逼得无处可逃。 她轻轻喊他试探真醉还是假醉:“谢逢野。” 怀里人只有沉缓的呼吸,没有应声,像是已经醉得陷入混沌。 她撑着他的肩膀找稳着力点,歪头微仰着去看他表情——眼睛是闭着的。 于是咬着唇顿了顿,无措地浮想联翩了片刻,又有些冲动,抬起头偷摸摸环视了周遭一圈,又歪头凑回去,在这满室昏暗与无人注意的角落,有点用力地吻了上去。 他霎时僵住。 唇上柔软温热的触感真实,酒意宛若一瞬间散尽,紧接着神志回拢。 他有点分不清这是酒精催生的臆想,还是现实了,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一处涌,指尖都在发麻,又不敢轻举妄动。 时间一下子变得好慢,可其实也才短短几秒,女孩便已慢慢退开。可又没怎么退开,鼻尖还抵着他的鼻尖,呼吸还是交缠在一起,暖闷的空气里全是对方的气息。 她任由他环着腰,一只手却从他肩头滑上来,缓缓贴上他脸颊,掌心与脸颊的温度旗鼓相当,烫得像要烧起来。 酒吧里依旧喧闹,没有人留意这一隅的风月,只有他们两个人,困在这方寸旖你里。 谢逢野心跳快得要撞碎肋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唇上残留的柔软,他几乎觉得,自己会就这样死在这醉后臆想出的温柔乡里。 “谢逢野。”她声线黏黏。 他喉结滚动,这回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她于是心想,果然是在装醉吧,这人咋这坏呢?就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谢逢野。” 谢逢野要应呢,却还是她接话快。 “你和我谈恋爱好不好。” 一时间,血液直冲天灵盖。 明明前一秒还沉在醉意的混沌里,下一秒又一下子彻彻底底清醒过来。 他不是没幻想过这一刻,可当它真的撞进怀里,才知道所有预想都苍白无力,这一刻究竟有多磨人呢? 他形容不来,只知道心口像被狠狠攥住,酸胀一阵接一阵撞着胸膛,仿佛要炸开。 眼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滚落。 所有的挣扎犹豫自卑,在这样一句面前都显得累赘可笑。 窗外西湖夜色沉沉,风掠过枝桠轻晃,他只这一瞬便溃不成军。 女孩的掌心还贴着 第167章 男人滚烫的脸颊,指腹轻轻蹭着他下颌弧度。那句话出口后,漫长的沉默裹着酒吧闷暖的空气压下来,她心头一点点沉下去,手微微发僵。 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啊。 所以不是在装醉么? 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像被戳破的泡泡,遗憾密密麻麻爬满心口,觉得自己还是太胆小了,趁刚刚他还清醒着的时候说不就好了,干嘛非得把人灌醉呢啊。 可下一瞬,指腹忽然淌上一点温热的湿润。 有什么烫烫的东西顺着她的手指滑了下来,那触感缓滞又清晰。 裴纾整个人一僵,眼睫猛地颤了颤,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眼泪呀。 怎么还哭了啊。 她一下子慌了神,咬着下唇不知所措,下意识先用手去蹭蹭他的脸颊眼尾,想擦去那点湿意,却只触到更多滚烫的泪,好像收不住了。 “别哭呐。” “喂,谢顶顶,”她自己声音也有些发飘,“到底醉了没呐?你听见我刚刚说什么了吗?” 谢逢野像是被这几声轻唤拉回魂魄。 他几乎是立刻抬手,大手一覆,盖在了了她贴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上。 掌心下女孩子的手纤细温热是真实的,唇上残留的柔软和湿意是真实的,她刚刚说的那句话也是真实的。 她说和她谈恋爱好不好。 她也,喜欢他么? 可是怎么能让她说这话?怎么能让她先说这话? 就现在这鬼样,谢逢野你他妈配和她谈恋爱吗? 眼泪落得更凶,真的收不住了,他肩膀微微发颤,声音碎得不成样子,还在一遍遍喊她名字。 谢逢野埋着头,额头抵着她的额,眼泪砸在交握的手上,语无伦次:“你不要说这个纾纾,对不起,我刚刚不应该对你做这种事的……” “我对不起你……” 他恨自己没控制住分寸,借着酒劲抱她凑她那么近,恨自己在离别前夜,在这种一切都未定的时候,把她拖进这样没有保障的关系里。 裴纾被他抓着手,听着他哽咽着道歉,心口那点酸涩也跟着翻涌上来,眼眶慢慢发红。 她好像知道为什么了。 不及开口,谢逢野却在这时慢慢松开了环在她腰上的另一只手,转头抽了张纸。 紧接着覆着她手背的那只手把她的手也带了下来,认认真真地把她指尖手背上沾到的眼泪,一点点擦掉。 然后才胡乱抹了把自己的脸,睫毛湿漉漉地垂着,鼻尖泛红,仍在克制不住地轻轻抽泣。 裴纾原本到了嘴边的话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堵得忘了词,整个人懵住,等反应过来时,心口早被密密麻麻的心疼田满。 她一把把手抽回来,不等他再开口,小幅度地倾身扑过去环住他的脖子,一手扣住他的后脑勺轻轻揉了揉,把人脑袋按在自己肩侧,抱得可紧。 “为什么不能说这种话?为什么不让我说?”她说了两句,话音一转又开始和他皮,“我说我喜欢你啊,你耳朵聋吗?” 谢逢野被她这一句奇奇怪怪又认真无比的话弄得一怔,埋在她颈窝的身子轻颤,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可笑刚溢出来,眼泪又跟着滚出来。 他抱着她的腰往自己怀里带,整个人都赖在她身上。女孩子没得到答复,于是又问:“那你呢?谢逢野,你喜欢我吗?” 喜欢的,很喜欢很喜欢你,只喜欢你。 浑身的血都在因为她那一句话翻涌,可又止不住抽噎着,话也还是说不完整:“可是我要走了纾纾……这样很不负责任……我不能,不能这样……” “我不想让你受委屈,纾纾,这样真的特别坏……” 他真的要恨死自己了。明明知道这样不对,不能这样,但是搂着她了,这会儿又舍不得松手了。 出息呢啊。 裴纾瞧着他还在拧巴,十指交扣在他后颈撑着,稍稍把人拉开一点距离,两人隔着半壁距离相望。 昏暗的彩灯摇曳,时而落在他泛红的眼尾,湿淋淋的睫毛沾着泪,看着又可怜又惹人疼,她心 第168章 头软得一塌糊涂,开口又换了语气:“你哪来那么多话,刚刚不是还挺会装死的吗?现在倒有一堆大道理了。” 这话落进耳里,谢逢野混沌的脑袋里咯噔一下。 方才被她那一句冲得乱七八糟的思绪,忽然被拽回更前面——唇瓣相触那瞬的温热触感,突然就清晰起来了。 他倏地僵住,抽泣声戛然而止,只怔怔望着她。抿了抿唇,舌尖极轻地扫过嘴角,很难让人忍住不去回味。 酒意还在血管里烧,原本委屈酸涩的眼神里,晃出点点的玉念,明明眼底还浮着泪,看向她的视线却沉了下去。 女孩子说话时唇瓣轻动,明明是很正经的模样。 他于是拼命克制着想要低头吻下去的冲动,暗骂自己真他妈混蛋。 裴纾见他半天不吭声,只盯着自己不知在想什么,又催了一遍:“问你话呢。” 谢逢野脑子乱成一团,伸手无意识碰了碰自己的唇角,有些不确定地问:“刚、刚刚……亲了吗?” 裴纾一下被呛得顿住,脸颊噌地烧起来。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霎时的羞赧在心意面前彻底溃堤,不想再解释或者遮掩了。她于是一把拽住他的衣领,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 然而她在这种事上并没有什么经验,动作生涩又直接,撞得他唇瓣微麻。见他唇瓣微张,就故意咬了下他的下唇,力道还挺大,赌气泄愤似的。 就是这一下像是点燃了引线。 脑中一瞬间有很多情绪感受在翻涌,胡乱交织在一起,可他再也克制不住,在她咬自己嘴唇的那一下忍不住回吻。 原本抵在身侧的手抬起来,五指扣在她下颌与脖颈的地方,指腹微微用力,轻掐着她下颌迫使她仰起一点脑袋和自己接吻。 起初还带几分克制,很快便沉下去,力道一点点加重,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扣着她的后颈,用点力将人往自己怀里带,唇齿间全是酒气,混着她的气息,缠得人神魂颠倒。 裴纾被他半扣着后颈仰起脸时,人都懵了。 哪知道接个吻还能这样,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被他带着走,唇齿交缠间全是他身上的味道。 她慌得忘了换气,胸口急促起伏,攥着他的衣襟,肩背绷得发紧。 暖闷的空气里两人呼吸交织,他力道渐重,她才后知后觉察觉到他身体紧绷,心里一跳,无师自通地明白了什么。 谢逢野猛地松开她,却仍扣着她的腰不放,另一只手大掌掐着她后颈,指腹小幅度摩擦。 他垂眸看着她泛红的唇与湿润的眼睫,胸膛起伏,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情玉,又自责起来:“……我的错,难受吗?” 裴纾鼻尖蹭着他的,气息还没平稳,脸颊烫得能烧起来。她抬眼瞪他,眼尾湿漉漉的,却偏要装出凶巴巴的样子,结果声音还不是软绵无力:“当然是你的错。”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这下还敢不认吗?” 谢逢野愣了两秒。 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砸得他失神,恍惚间忆起高一那年她生日的那个傍晚,在出租车上,女孩子掰着手指头好认真地和他说“你想要的,慢慢都会有”。 那时他想,他想要的东西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也只有她能给。 可她那么好那么好一个人,在她身边的很多时候,他都难以抑制地会觉得自卑,就连偶尔冒出来一点想要私有,占据的念头,他也觉得冒犯,觉得不该,更遑论去设想有一天能成真。 然而此刻,那朵他曾以为,永远只能在玫瑰园里隔着栅栏仰望的玫瑰,竟真的成了独属于他一人的。 他心想世上不会有人比她更好了,他凭什么运气那么好? 可这片刻怔忡落在裴纾眼里,却成了迟疑。 她心头一恼,不管不顾又要凑上去吻他。 谢逢野瞬间回神,飞快抬手捂住她的嘴,掌心抵着唇瓣,心跳又是一乱。 他低低喘了口气,垂了眼,声音又哑又沉:“还亲呢啊?不能在这里亲了,我们回去。” 作者有话 第169章 说: 谢崽:刚刚……亲了吗 纾纾:(展示行动!) 谢崽:俺有婆娘了 噢对其实久别重逢的剧情就是他俩高三那年,所以其实已经久别重逢完了 想换个封面? 感谢观阅! 第56章抱一下能亲你吗? 深夜冷风卷着西湖湿凉扑面而来,刚从闷暖酒吧出来,裴纾就被吹得轻缩了下肩,仰头看向身旁还带着酒意的男人:“你酒店订在哪啊?” 谢逢野喉间发紧,方才那个持续好久的吻的感觉还残留在唇齿间,身体里那点燥热被夜风一吹,非但没散,反倒更清晰。 他侧头看她,暖黄路灯落在她脸上,眼睫湿漉漉的,唇瓣还泛着被吻过的浅红,每一处都勾得他心口发颤。 他飞快移开视线,伸手捏住她缠得乱糟糟的围巾边角,解开又重新绕到她颈间。 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没订酒店啊。” 裴纾愣了一下,“啊”了一声。 “因为本来打算晚上就回去的。”他低头看着她,眼底裹着笑意,尾音轻挑了挑,“这不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么,是不是啊纾纾?” 她脸颊一烫,偏头轻咳一声掩饰慌乱,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小声逗他:“那怎么办呢啊,都快十点了……现在还来得及去东站吗?” “来不及了。”谢逢野很干脆,伸手轻轻捏了下她的脸颊,“我票是九点多的,早超时间了。快点想想要怎么对我负责啊裴小姐,不然我就要流落街头了。” 裴纾被他逗得弯眼笑,抬手拍开他的手:“什么呀,现在想起来叫我对你负责了?” 她等他把围巾系好,低头翻了翻手机里的酒店预订页面,皱了皱鼻子:“好像附近的酒店都订满了耶。” 她把手机屏幕往他面前晃了晃,故意和他皮,“我现在要回学校了,谢顶顶,你今晚真要流落街头了。” “嗯,那不行。”谢逢野立刻凑过来,趁着街边行人稀少,又仗着几分酒劲,伸手环住她的腰,整个人半倚半黏地靠在她身上,像没骨头似的,就这样贴在她耳边哼哼唧唧地撒交。 裴纾被他抱得身子微晃,很大方地说:“哎呀那没办法了小谢,只能跟我回家哩。” 谢逢野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裴家在杭城萧山区那套空置的套房,脑子嗡的一声,莫名有些心痒——她要带他回家啊。 就是好像真成软饭男了。 “走啦,”她收起手机,仰头拽了拽他的衣袖,“车马上就来。” *** 电梯直达楼层,裴纾掏钥匙开门。玄关灯一亮,暖光漫开,三室一厅的空间敞亮干净,空调已被远程打开,屋子里已经漫着融融暖意。 洗衣机可以直接烘干,而且一次性用品也准备的齐全,不用担心换洗衣服的问题。这套房不算小,洗浴卫生间也有两个,不用轮流洗。 卫浴里同时响起水声,谢逢野洗的稍快一些,坐在客厅沙发上等。 黑发还滴着水,他也没管,就望着阳台外深夜的灯火发呆,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刚刚发生的事情。 不知等了多久,卫生间门轻响。 裴纾湿着头发走出来,穿一身浅杏色短袖睡衣睡裤,皮肤被热水蒸得泛白透红。 她一抬头,正对上沙发上的人——谢逢野本就是利落骨相,眉骨高眼窝深的长相,此刻洗去酒气与风尘,黑发顺毛贴在额前,乖得不像话,宽松白t恤架在肩上,肩线依旧挺拔,却少了几分平日的倨傲感,还莫名有种很容易亲近的感觉。 两人视线一撞,同时顿住。 刚确定关系就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是在她家里。她后知后觉的害羞一下子漫上来,觉得自己胆子有点太大了,空气好像也变得黏黏的了。 谢逢野先回神,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声线清润:“过来,吹头发。” 裴纾乖乖走过去坐下,后背微微靠着沙发边,他拿起一旁的吹风机,温热风缓缓裹住她湿发。手指偶尔穿过发丝,轻 第170章 蹭到耳尖,两个人心境差不多,这会儿都忍不住有些心猿意马。 她一点都不困。 酒吧里那股子醉勇被冷风与热水冲得干干净净,这会儿才想到他们刚在一起就要分隔万里,连好好待在一起的时间都没多少。 想到他明天就要走,失落就像小气泡似的,一个劲儿地往上冒。 吹风机嗡鸣停下,发丝半干蓬松地搭在肩上。 裴纾慢慢转过身,仰头有些贪恋地看他,嘴唇轻轻抿着,欲言又止。她突然觉得其实自己的酒劲现在才刚刚上来。 谢逢野被她看得心口一紧,身体先于理智顿了顿,侧头歪头,飞快在她唇上碰了一下。 轻得像羽毛掠过,一触即分。 他自己先愣了,紧接着在心里骂自己,怎么刚谈恋爱就满脑子亲人。 裴纾却眨了眨眼,舌尖轻轻抵了抵下唇,回味起酒吧里他扣着她后颈,亲的很凶的那阵,有点小抱怨地开口:“这次,那么快啊?” 谢逢野一僵,耳尖唰地红了,又无奈又无措:“怎么这样啊纾纾……” 很直白的索求,他一瞬间都有些恍惚,不敢相信自己能被她这样纵容着喜欢着。 他感觉他们纾纾好厉害,怎么能那么直白地说这种话,显得他像个很没种的新兵蛋子。但理智克制着,告诉自己不能那么莽,得收着点。 “我晚上亲你三次了。”裴纾掰着手指头,很认真地跟他算账,眼尾微微弯起,“你才补回来一次,还欠我两次。” 她说着就仰头看她,明明是眼尾微翘的那种眼型,这会儿仰着脸倒垂着眼尾,眼底还裹着水汽,湿湿的。 谢逢野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口发紧,呼吸微微一滞,再也按捺不住。 他微微倾身,一只手自然地扶在她后腰,将人带近,另一只手托住她后颈,指腹坏心眼地摩擦着,低头缓缓吻了上去。 这回也没刚刚酒吧里那样那么凶,裴纾觉得他好像特别小心翼翼的。 唇瓣先轻轻相贴,又很快分开,半秒停顿,才缓缓又凑过来。 他动作很慢,怕吓着她,也怕自己又失空,只浅浅贴着,呼吸缠在一起,空调暖风吹过半干的发丝,扫过两人脸颊。 裴纾手指不知何时攥住他衣摆,一开始身子还有些发僵,后面又慢慢软下来,顺从地微微仰头,任由他靠近。 洗完澡身上没有酒气了,反倒全是她家里沐浴露的气味。 两个人身上味道差不多,说是融在一起也不为过。 可是他动作好慢,裴纾以为他就这样碰两下又要退开了,他却突然用点力,在她唇上碾过一下,撩仁心弦。 裴纾呼吸轻轻乱了一拍,结果他又稍稍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睫垂着,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自己先红了耳尖,飞快地就要和她拉开距离。 这人太坏了。 裴纾觉得他这几下就是故意的。 她才不放过他。 她仰起头,手指揪着他的衣领,望着他泛红的眼尾,探了点舌尖舔了下被吻过的唇角,声音软得发黏:“……这么轻啊,这也不行啊谢少。” 谢逢野心口一麻。 没等他回神,女孩已经微微抬手,按住他后颈,微微用力,把他重新拉下来。 唇瓣再次相贴,比刚才深了一点,久了一点,带着点试探的味道。 他被她这一下弄得心神失守,扶在后腰的手不自觉收紧,将人稳稳扣在怀里,吻也慢慢沉下去,不再是浅尝辄止,有点急切地吻她。 刚谈恋爱的那种新奇感冒出头,两个人都克制不住地沉溺其中,不肯轻易停下来,唇齿相贴,呼吸交缠好久。 快要受不住的时候,谢逢野不得不掐了自己一下,然后颤着手把她推开一点,别开脑袋很轻地喘夕,缓了两秒和她说:“……真不行了。” 裴纾脑袋被他亲的晕晕的,一样有点懵地缓了口气才回过神来,神智不太清晰地没怎么听懂他在说什么东西。 “……什么不行了?” “……” 谢逢野静默两秒,破罐子破摔 第171章 地说,“你学医的你说什么不行了啊……” 他有些艰难地动了一下调整坐姿,又觉得还是不行,于是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一句话不说地坐着。 好在裴纾可能刚刚那阵真有点儿被亲懵了,他趁着这间隙等呼吸平稳下来一点儿,伸手帮她拉了拉有点歪了的睡衣领子,又有点上瘾忍不住似的捏了捏她后颈,感觉和捏小猫崽似的。 然后觉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站起来,弯腰顺手把人也打横捞起来了。女孩子一下子悬空失重,脑袋还有些缺氧,伸手环着他脖子,小幅度挣扎了一下。 他勾了勾唇角,觉得更像那种胆子很小的小猫了。于是抱着她轻轻往上颠了一下,好让她抓得更紧点。 “好晚了,睡不睡觉?”谢逢野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低头亲了下她额头。 这话不知道涉及到了什么敏/感应基词汇,裴纾原本乱糟糟的脑子忽然清醒了一瞬,说:“不困,不睡。” 话音刚落,谢逢野似乎哂笑了一声,她还没反应过来,便听他哑哑的嗓音从头顶传来:“那也得睡啊,要节制一点啊知不知道。” 这人怎么还反将一军了? 裴纾有点气愤,但没来得及说什么,谢逢野已经抱着她走进卧室到床边给她放下了。床垫陷下去一小块,不等谢逢野直起身,她伸手就攥住了他的袖口,往怀里轻轻一拽。 对方毫无防备被拽下去,堪堪撑着床面才没压到她,就听她说:“没有不节制呀,是不是太紧张了谢顶顶?嗯?” 谢逢野不觉得有什么啊,他确实紧张,不紧张才不正常吧? 正要开口,裴纾却凑到他耳边用气音说了句什么。 男孩子霎时间呼吸微滞,用了点力咬着嘴里肉,才维持住面不改色,说:“还懂挺多。” 裴纾觉得他这样佯装镇定样子好玩儿:“对啊,不是你提醒的嘛~” 谢逢野轻笑了声,低头在她唇角碰了一下,说:“三下了,这下两清了啊。” “啊,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了?” 对方闻言撑着床面坐起来,把她还挂在床沿的两条腿抬到床上,又一把扯过被子把她往里面塞:“那不都得等你点头,是不是啊宝宝?” 啊啊啊。 裴纾因为最后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称呼,脑子宕机了几秒。 她忍着想要钻进被子里在床上打滚的冲动,心想他怎么能叫的那么顺口。 明明叫“纾纾”就很习惯没什么感觉,同样是叠字,为什么这两个字听着感觉就那么不一样啊。 她决定扳回一局。 于是谢逢野看她半张脸藏在被子下面一会儿,又掀开被子探出来了:“点头了就能亲你吗?男朋友?” “……” 他破天荒地在心里骂了声什么,心想这样栽在她手里不就是他一直求之不得的么? 作者有话说: 你裴姐今天必须狠狠法这个谢顶顶(bushi 感谢观阅! 第57章东南枝他怎么这么 次日清晨的杭城罕见地飘了冷雾,柏油路面沾着湿凉的水汽,车子里里安安静静,车窗外楼群飞速倒退。裴纾送谢逢野去东站,两个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昨夜在公寓里腻了一整晚,清晨醒来裹着同床被子耳鬓厮磨,吻与轻声细语缠在一起,是只属于两个人的腻歪和温存。 可一踏入人来人往的街道,两个人又很有默契地收敛了所有亲昵,并肩走着,手臂偶尔相碰,也只是很自然的距离。 他们都不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注目,于是就这样。 杭城东站人潮涌动,暖气开得足,把冬日的寒隔在玻璃门外,反倒显得有些闷热。室内杂七杂八的吵闹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心里也不宁静。 候车厅转角边上有饮水机,趁着裴纾接完水的空当,谢逢野握着她的手腕,手指在她腕间凸起那块来回摩挲,絮絮叨叨嘱咐不停。 “按时吃饭,别老泡在实验室忘了点。” “平时晚上要早点睡,别熬夜 第172章 赶报告。” “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我随时都能回来的。” …… 他说一句,裴纾就轻轻点一下头,到最后忍不住弯眼笑,伸手轻轻戳了下他的脸颊:“哪来这么多话呀你。” 谢逢野喉间发涩,实在笑不出来了。 他当然知道这些她都知道,可就是放心不下。 六七个小时的时差,是昼与夜的错开,是消息不能秒回,是想要拥抱抑或诉说想念时,隔着千万里。 他明明昨夜才把人抱在怀里,明明才听见她认认真真叫他男朋友,一转眼就要远赴异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座城市。 道理他都懂,可心里那股愧疚与不安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还是觉得,自己这样很不负责任。 裴纾看他沉默,眼底流转着忧色,心里也跟着软下来,泛起细细密密的不舍。 她抬手,双手贴在他脸颊两侧,指腹蹭过他皮肤。 饮水机的转角这块与候车厅隔得较远,没什么人经过,是个临时的无人小角落。她微微踮脚,没什么顾忌地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 “你才要照顾好自己。”她声音放轻,“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事要及时和我还有邱姨他们说。” 谢逢野心口一紧,伸手扣住她的后腰,把人轻轻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蹭了蹭,沉默地抱了她一会儿。 怎么办纾纾,还没走就已经好想你了。 舍不得你。 广播里响起“g7735次列车”检票的提示音,清晰冰冷的,划破喧闹的候车厅。 他缓缓松开她,抬手时拿指背在她后颈那块蹭了蹭。 裴纾一下子被弄得有点痒,刚要抬眼笑,视线却先撞进他眼底,那层平日里覆着的怠惰淡去,眼眶竟红得厉害,睫毛湿软地垂着。 她心口猛地一慌,伸手就想去碰他的眼尾,声音都轻了:“怎么又哭了呀。” 昨晚她凑在他耳边问要不要和她谈恋爱,他就一下子哭了。更别提后面亲着的时候睫毛还沾着湿意,好像受了好大的委屈。 明明亲的那么凶的人是他…… 只是浮光掠影间,她恍惚忆起高二那年,他去上海那天隔着电话给她道歉,没说两句声音就哑得发颤了,哼哼着一直和她说对不起。 但谢逢野不是爱哭的人——细细想来,每次这些情绪,其实都是因为她才产生的。 明明就是特别重情的人呀。 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却故意弯着眼逗他,掌心覆上他两边脸,慢慢揉了揉:“谢顶顶,你怎么变成爱哭鬼了呀?” 谢逢野喉结滚了滚,没说话,只勾手把她更紧地揽了一下,鼻尖埋在她发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她身上的味道都记住,一并带走。 恰在这时,检票广播的清亮女声又重复了一遍。 谢逢野怔了怔,要松手了,裴纾却突然转身往他怀里躲,把他一条手臂拽过来挂在自己颈间,脑袋往他肩窝一靠,举着手机对准两人,飞快按下快门。 她心满意足收起手机,才乖乖站好,仰头朝他轻轻弯了下眼,也没说煽情的话。 只是这样安安静静看着她,便觉得心领神会,谢逢野莞尔,“这是要给我名分了嘛纾纾?” 冬日的天光透过高铁站巨大的玻璃幕墙落进来,落在两人之间,似乎把这场离别也描得温柔绵长了。 …… 高铁驶离东站,车轮碾过轨道发出平稳的轻响,窗外的雾色还没散,把楼宇和田畴都浸得朦胧。 车厢里信号时好时坏,谢逢野靠在窗边,捏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合影转了好半天,才终于加载出来。 他指尖顿在屏幕上。 照片里女孩躲在他肩窝,眼尾弯得漂亮,嘴角翘着点弧度,整个人美得晃眼。而他自己垂着眼,面无表情,甚至有点没回过神的呆,要不是脸撑着,这张猝不及防的抓拍实在算不上好看。 他在心里轻嗤一声,这时候也不得不感激起父母给的建模,就算呆成这样,也勉强能入眼。 车窗外的 第173章 景致不断倒退,他盯着照片出神,思绪不受控地跌回昨晚。 后来两个人闹了一通,也怪他对她一点自制力也没有,最后还是被拽着躺上了同一张床。 谢逢野刻意和她隔了老远,平躺在床上连呼吸都放轻了,一整晚没敢怎么动,直到后半夜才勉强睡过去。 只是这些和后来清晨的疯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 她昨晚应该是真的因为沾了酒缘故,才胆子那么大的。 早上醒来时愣了几秒,看清身边的人,脸颊唰地红透了,往被子里缩了缩,伏在他颈窝那块,说什么也不肯抬头和他直视了。 他故意逗她,声音带着刚醒的哑,低头蹭了蹭她发顶:“还记得昨晚发生什么了吗?不会醒了说过做过的就忘了吧。” “才不会!”她埋在被子里闷声反驳,小兽似的,“我只是有点醉了,又不是喝断片……” 而且喜欢你是真的,想对你做得那些事也是真的,怎么会收回去。 话没说完,她往他身边凑了凑,想躲进他怀里,动作一顿,整个人又僵住。 两个人身体的反应隔着薄薄的衣料清晰得要命。 裴纾一下子清醒透彻,耳朵都要烧起来,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慌慌张张别开脸:“我、我去洗漱!” 话音落就逃也似的冲进卫生间。 等谢逢野跟进卫生间时,她正对着镜子刷牙,泡沫沾在嘴角,乖乖的。他没说话,只挤了牙膏,站在她身侧一起刷,水流声清清冷冷,却好像还是把空气搅得发烫了。 刷完牙,他拧了热毛巾,伸手给她擦脸。指腹抵着毛巾擦过她脸颊、下颌、唇角。她仰着脸看他,脸上有点湿漉漉地,看得他心口发紧。 谢逢野动作顿了顿,忽然伸手,从她臂弯下方穿过,稳稳将人抱起来,放在宽大的洗手台沿上。 冰凉的瓷面贴着她后背,女孩轻抽了口气,双腿自然垂落,他顺势站在她两腿之间,抬手扣住她后腰,将人往自己身前带。 距离瞬间被拉近,紧接着便呼吸交缠。 他低头,先吻上她的唇角。 是一个很缠人的吻。 唇瓣慢慢碾过,舌尖轻蹭她的唇缝。 但是他们纾纾特别乖特别好,她抬手攥住他的衣摆,微微仰头迎和,后背有点紧张地绷紧了,洗手台太窄,她只能紧紧贴着他,腿不自觉地就已经环上他的腰。 拖鞋摇摇欲坠地在她脚背上挂着,后面被亲的没力气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掉地上了。 她身体有点不受自己控制,光着的两只脚无意识地勾在他小腿上上下乱蹭。 于是他扣在她后腰的手也更用力,吻得更深,呼吸越来越重,唇齿纠缠间,全是克制不住的贪恋。 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头顶,镜子里映出身影,暧昧的气息闷得人喘不过气。 直到两人都呼吸发颤,他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鼻尖蹭着鼻尖,微微喘夕。 裴纾被他亲得浑身发软,原本攥着他衣摆的手指都松了劲,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倚在他怀里,呼吸还带着颤。 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怎么这么会亲啊? 明明该和她一样没什么经验才对,可她每回主动碰上去时只是青涩莽撞,他一回吻,唇齿碾着她的唇,舌尖轻轻吮过,力道又轻又缠人。 苏麻劲儿就顺着尾椎骨直往上窜,浑身都软成了一团,连坐都要坐不稳了,只能靠着他和洗手台勉强撑着。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气息还乱着,带着点委屈又好奇的哑:“……你在哪学的啊?” 这回谢逢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传到她身上,又惹得她轻轻一颤。 他额头依旧抵着她,鼻尖蹭着她的鼻尖,眼神黯黯,手指轻轻摩挲她后腰的软肉,声音低得像哄人:“这可不兴说。” 话音落下,他又低头,轻轻咬了下她还泛红的唇瓣,把她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 裴纾被咬着嘴唇,有点抗义,哑着嗓子含糊不清地问他:“……不,不是说,要节制一点的,吗? 第174章 ……” “嗯,那再亲一会儿。”谢逢野没退开,就贴着她唇,也含糊不清地来了一句。 *** 高铁行驶平稳,窗外的雾已经淡了大半,露出江南浅灰调的冬景。谢逢野出神的间隙,手机忽然连续震动起来。 他划开锁屏,点开那个备注【疯狂星期(4)】的四人小群——刚刚走神前顺手就把那张照片发出去了,此刻消息已经炸得密密麻麻。 清一色的问号先刷屏,黑压压一片。 【李承蛰】:??????????? 【徐绪】:??????????? …… 【朱建航】:谁问了? 【朱建航】:根本无人在意 【徐绪】:看似不在意 【徐绪】:实则你航少已破防 【李承蛰】:谢顶你他妈什么意思? 【李承蛰】:你给人裴纾下什么套了,让她乐意被你这么搂着?? 【朱建航】“回复【李承蛰】”:兄弟,都这样了还要自己骗自己吗? 【朱建航】:还看不出来吗 【朱建航】:结束了 【徐绪】:哦,这时候没喜欢的人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是吧 【徐绪】:只有我一个人没受伤的世界达成了?[狗头emoji] 然而没人理他,后面几条消息都在疯狂疯狂@谢逢野,屏幕一直在跳。 【李承蛰】:@estre别装死,出来说话 【李承蛰】:什么情况?给我们说清楚!这天下午你不是还在高铁上愁得跟个寡妇一样? 【朱建航】:nmmd 【朱建航】:凭什么 【朱建航】:凭什么你小子命那么好 【朱建航】:我说白了这种事自己知道就行了,没必要发出来炫耀 谢逢野看着一连串消息,唇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挑了一下。他手指抵着屏幕,慢悠悠敲了几个字发出去。 estre:她说要给我个名分 群里瞬间安静了两秒,问号大军再次出击,紧接着炸得更凶,硬是把四人小群聊出了千人群聊才有的动静。 他没再往下翻,把手机倒扣在窗边,重新抬眼望向窗外飞逝的风景。 高铁平稳穿行在江南晨雾里,远处楼宇与田畴被薄雾晕成一片柔和的浅灰。谢逢野望着窗外出神,这一刻,心里那股不真实感终于慢慢沉下来—— 他从前总觉得,喜欢裴纾这件事,是他见不得光的妄想。 她是遥不可及的月亮,他也没资格仅仅凭借所谓的爱意,就将富士山据为已有。 这么多年,无论他过去在平时和她的相处里表现的多游刃有余,心里那点自卑却从来没消失过。 所以这么多年,他一次也没敢试探过她什么,更别提当面问她的想法——叶棋,周扬,还有别的那些对她有意思的人,都是前车之鉴。 他也只是普通人,并非无坚不摧,自然也怕一朝冲动,连陪在她身边的资格都要失去。 当然,他也不是没有设想过未来——等这趟出国归来,要是她身边仍无旁人,那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手。 事实是这世上根本没有人会一直等你,真到了那时,她或许早有归宿。 若是这样…… 谢逢野想,他其实骨子里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也根本没那么大方。 要是真到那一天,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就这样放下——上穷碧落下黄泉,哪怕手段不光彩不好看,也定是要把人抢回来的。 …… 翻来覆去的挣扎与盘算,全是他一个人的暗潮,她从未知晓,可她却给了他一个从未设想过的答案。 在他前途未卜即将远渡重洋的时刻,她就这样毫无保留,义无反顾地奔向他,不问归期,也不计得失。 她把那样赤诚的偏爱,毫无条件地捧到了他面前,于是好像,连带着曾经他一个人暗自患得患失的好多年,也一并补偿了。 或许人在面对所爱之人时,总容易迷失,难以抑制地去担心很多事。或觉得逊色,或觉得不安,但那又如何 第175章 ? 爱或许让人自卑,但也同样能让人摆脱自卑。 没人说情爱一定就会是一个人惴惴不安的独角戏,爱你的人,又怎么会让你陷在那些忐忑里辗转反侧? 何况他的女孩一直都这么勇敢,比谁都懂怎么去爱人。 车窗外的雾色一点点淡去,原本蒙在天地间的白慢慢散开,一缕明亮的日光穿破薄雾。 ——卷二完—— 作者有话说: “上穷碧落下黄泉”出自白居易《长恨歌》。 得不到就来点强取豪夺啊,这样不行的,大家不要学这个谢少 下章都市,感谢观阅! 第58章无尽夏“纾纾,谢 六月的杭城被闷热气浪裹得密不透风,梧桐叶被晒得打卷,柏油路面泛着浅白热光,三院的外墙爬满深绿藤蔓。 肝胆胰外科作为市级重点专科,在这座三甲医院里分量极重,一到夏天高峰,病房与办公室里全是连轴转的医生护士。 医生办公室里空调打得很低,与走廊漫进的热浪一撞,进出的人总要激灵一颤。 裴纾坐在靠窗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摞病历,正在写最后一份出院小结。桌上的咖啡里的冰块早化完了,杯壁凝水漫了一滩。 昨夜是她的夜班,凌晨三点收了个急性化脓性胆管炎,急诊穿刺、监护、下医嘱、写抢救记录,折腾到天边泛白。 今早跟着查房送标本,处理完新收的病人,到现在已经快中午十一点,她还滴水未进,胃里空得发慌,鼻腔堵着浓浓的感冒感,嗓子也哑得发涩,却连喝口水的空档都挤不出来。 “小裴。” 陈美莲踩着平底鞋快步进来,短发利落,脸上没半点妆色,手里捏着一沓ct与化验单,语速快而干脆。 她四十出头,是三院肝胆胰外科的副主任,是出了名的“严师”。之前一届的学生有几个私下管她叫“陈妈”,原因就是她虽然骂人很凶,但是护犊子也是真护。 裴纾还记得自己刚轮转来的第一个月,那天太忙了,有份病程记录写漏了电解质复查结果,结果陈美莲当着办公室全部规培生的面把病历摔在桌上:“这种低级错误,病人出了问题你负责?” “浙大出来的又怎么样?临床不是靠分数吃饭。” 裴纾父母都是医疗系统的,从小耳濡目染,当然知道这行光鲜亮丽的表面之下所要付出的努力和承担的责任。 何况疏忽在先,她也没脸反驳什么,但心里的确是难堪的。 她从小到大基本都是被夸的那个,很少有觉得这样尴尬而无地自容的时候,那时真觉得这个带教老师简直不近人情。 当然陈美莲也不止这么对她,以前骂另外几个男生更难听。她想想觉得老师对他们的要求高,其实也是为了他们好。 “你们以后是要独当一面的,”后来陈美莲和他们说,“现在我不骂你们,以后现实会骂你,而且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裴纾那时一瞬间心中大动。 思索间,陈美莲已经进门将查房本放在桌上:“3床胰头占位的增强ct出来了,明天mdt讨论,你先把片子、肿瘤标济物、病史理一遍,做个简单摘要。” “好。”裴纾起身接过单据,在便签上快速记下要点。 唐姜盈从对面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陈老师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我刚才送病程录进去,她就看我一眼,一句话没多说,我心都提起来了。” 唐姜盈是浙大专硕在读生,读研与规培同步进行,临床归规培科室带教管,科研却要听远在校区的导师指挥,两头跑两头催,又两头都不敢得罪。 此刻她眼下乌青重得遮不住,露着的手机屏幕一角还挂着老板发来的消息,红色未读标济刺目。 “没被骂就是心情好啊。”张硕趴在桌上狂补病程,头都不抬,键盘敲得噼啪响,“裴纾你是不是感冒啊?不行请两天假呗?” 他和裴纾还有另一个男生刘东阳是同届的,本科直规培,因为病历写得 第176章 太好了,三年来一直在被各个科室压榨。 “啊,没事,过两天就好了。”裴纾有些感激地道谢。 话音才落,刘东阳就从护士站回来,怀里抱着一摞新病历,跨着张死人脸:“别聊了,又来一个,急性胆囊炎伴结石,疼痛评分七分,收17床,等下要急诊术前评估。” 办公室里安静两秒。 张硕停了键盘,低声骂了句:“日。” 这已经是他们规培最后几个月了,定向强化肝胆胰外科,还要准备八月份的结业考核,所有人都在咬牙撑。 裴纾和张硕他们都是浙大本科校招直规培,但规培生在医院地位实在过于低下,其实压力也没比唐姜盈小多少。 七点半到岗查房,写病历,进手术室当一助拉钩,处理术后并发症,还有值夜班抢救急诊,每周两个夜班连轴转,每次等她下夜班交完班都已是中午了。 大夏天的,窗外太阳大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租的小区地铁十分钟,不值班时回去倒头就睡,连玩手机的力气都没有。值班必带洗漱包与换洗衣物,医院给值班室的床位紧张,多数时候只能在休息室长条椅上蜷一会儿,浅眠都算奢侈。 感冒已经拖了快一周,鼻塞咽痛,浑身发软的症状不断,裴纾只在值班室抽屉里藏了盒感冒药,趁空档吞一粒,继续扛。 她吃完药抬头,却发现唐姜盈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 唐姜盈其实已经在工位上僵坐了快一个小时,病历没写几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但都不是她等得消息。 她盯着电脑屏幕发着呆,手指机械地滑动鼠标,最后先等到的反倒是老板的消息: 【明天上午来实验室整理细胞房,清点一下耗材】 她人在医院,根本抽不开身,回了很长一段话和老板道歉,说自己这两天值班,又有手术,实在没办法走开。 结果等了一上午,换来的就是老板一句:“实验室的事是你分内的,别人能调班你为什么不能?毕业名额有限,不想被卡就听话。” 她盯着那行语音转文字,眼眶猛地一热。 规培一天到晚被使唤本来就特么累得半死了,还要被抓去打杂,导师只当她天天闲着。她拼命平衡临床与科研,熬夜写标书、整理数据,到头来一点事情就拿延毕威胁。 近半年来她老是整夜失眠,胸闷心悸——医院把她当免费劳力,课题组把她当打杂工具,她像被夹在两道墙中间,不仅两边压榨还要两头受气。 她红着眼眶,又点开和男友的对话框,输入框删删改改。 屏幕里,她昨天和早上发的好几条消息,到现在也一直没有回复。 甲甲呱呱(唐姜盈):你今天不上班吗? 这一次,消息发出去没几分钟,对方居然回了。 常青叶(常郁):早上部门在开会 甲甲呱呱:那你看了吗我昨天发的消息 甲甲呱呱:干嘛一直不回我啊? 常青叶:还没来得及看啊 常青叶:你不是说你这个月排班很忙吗? 常青叶:我都不怎么给你发消息了就怕打扰你 常青叶:这段时间我也很忙的盈盈 常青叶:不要想太多了 唐姜盈蓦得屏住呼吸,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不安感在全身蔓延开来。 明明他的语气和平时差不多,也没有说什么…… 可她一下子就觉得好委屈。 半晌过去,她吸了吸鼻子,还是抱着期待敲下一行字。 甲甲呱呱:那这周末你还来找我吗? 对话框上方“正在输入中”跳了好几次,停顿了足有半分钟,才终于弹出新消息。 常青叶:再说好吗? 常青叶:我尽量 眼泪瞬间就憋不住了,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他以前从不会这样的。如果是事先说好的事,他都会提前买好高铁票,截图给她看的,会算好她下班的时间,会站在医院门口等她……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失神的片刻里 第177章 ,一瓶水被推到了视线范围内。裴纾有点紧张地和她说:“喝点水。” 唐姜盈一怔,眼泪差点掉下来了,于是只是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裴纾也没多问,转头继续写3床的病历了。陈美莲忽然又从门口经过,脚步顿了顿,往这边扫了一眼。 几人瞬间坐直。她没骂人,只扔下一句:“等下两台腹腔镜胆囊切除,小裴小唐进手术间,提前消毒铺巾准备。张硕、刘东阳留在病房,处理新收与换药。” “好的。” 陈美莲走后安静了一阵,确定人已经走远,张硕才突然趴下哀嚎一声:“草啊,我还以为能下班了……啊学医真尼玛倒霉啊啊……” “想多了兄弟。”刘东阳拍他肩膀,“离65岁退休还有65减25还有四十年——骗你的兄弟,退休了还要返聘昂,干活去了。” “……死了算了。” *** 手术间的无影灯亮到下午近三点,裴纾才终于下台。 全身上下被消毒水味腌制入味,胳膊因长时间拉钩酸得抬不起来,她交接完术后注意事项,签完最后一张单子,终于换下工作服,踏出了区三院大门。 正值盛夏,即便到了傍晚,暑气也褪不尽,风裹着热浪扑在脸上,闷得人胸口发紧。 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粉紫交织的绒缎装,云层镶着浅金边,是杭城难得一见的漂亮落日景致。 地铁站口人潮散去,她一个人慢慢往出租屋走,脑袋昏沉得厉害,感冒的酸胀顺着四肢百骸蔓延,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街边一家家常菜馆敞着门,老旧音响外放着《念念不忘》【注1】,女声悠扬婉转,一句一句慢悠悠飘进耳朵里—— “无法抓住的是你/ 握紧又放开的双手/ 我们曾一起吹着/ 一整个夏天的微风……” 苦苦的情歌,调子缠蝉绵绵,听得人心里发涩。 她没由来的想起张硕在办公室里的哀嚎,她其实也难过不起来,感觉只是一种被日复一日高强度工作磨出来的平静的疲惫。 可也正是这样日复一日,才更明白这身白大褂底下,扛着多少人命与期待,伟大得沉默,也辛苦得沉默。 女孩脚步虚浮地拐过街角,蝉鸣在耳边嗡嗡作响,她无端想起八千六百多么里外的那座城市。 德国那边,现在会是什么天气呢? 中国比那边快六七个小时,她这里忙完一天快要瘫倒,他那边,现在还只是早上吧。 她昏昏沉沉地笑了一下,无厘头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他们明明在一起六年,却活成了昼夜颠倒的两端。这段时间两个人还都忙得要死,消息轮回都是司空见惯了。 每次等白天她交完班,他那边都半夜睡觉了,他有空找她时,她又没空。电话好久没打了,视频更是奢侈。 晚风轻轻吹过,一对大学生模样的情侣从身旁嬉闹着走过。女生鼓着腮帮子正生气。 男生弯腰搂着她的肩,一遍一遍低声哄:“宝贝别气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下次一定会改的……” 声音被风送进耳朵里,真实又缥缈。 裴纾心口轻轻一涩,像被什么细东西扎了一下。一时之间,长久以来被她克制压抑着的情绪和思念终于翻涌上来。 少女鼻尖突然发酸,她轻吸两下,分不清是感冒还是刚刚想哭了。 怎么那么磨人呐…… 讨厌死他了。 她脚步顿住,站在粉紫色的夕阳里,没忍住划开手机锁屏,点开了一个聊天框,刚敲一句,屏幕突然亮起,来电显示跳出来—— 【阿圆姐】 裴纾微微一怔。 周缘毕业后回宜城工作了,她们这两年联系没那么多,就算有事一般也是发消息,极少打电话。上一次她主动来电,还是几年前,她和朱建航刚确定关系那回,两个人一起在电话那头跟她报喜。 这通电话来得突然,她心里莫名一跳,预感有什么事要发生。 滑过接听键,她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第178章 :“喂,阿圆姐。” “纾纾,下班啦?”周缘和她讲话时候的声音一如既往温柔,两个人寒暄两句,便直接开口,“跟你说个事,我和朱建航……下周末订婚,回宜城办几桌家里饭,你有空回来吗?” 裴纾整个人愣在原地。 时间快得太不真实了。好像昨天他们还在一块儿打闹,徐绪李承蛰还感慨说圆姐还是心太软,打趣朱建航这货走了狗屎运…… 那时候觉得夏天好长,以为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好久,长大也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 可它就是结束了。 一晃眼,六年过去,他们都要订婚了。 她站在晚风里,忽然就不知道这六年是怎么淌过来的。校服不知何时变成了压箱底的旧衣,曾经从没想过会分开的人,不知何时就散到了天南海北。 那些午后和深夜,从前也觉得不过是寻常日子,现在回头看,却像跟谁借来的日子,用掉一天少一天,要回去的时候连招呼都不带打的。 见她半天没出声,周缘在那头怔了怔,想起这对隔着半个地球的恋人,“怎么了?是不是……” “没有没有,”裴纾连忙回神,嗓子哑得厉害,轻咳了一声,再开口鼻音变得更重了,“就是觉得有点突然,恭喜你们呀,我下周应该有空的,不行就请假了。” “你是不是感冒了?”周缘这回听出来了,“听着鼻音好重,医院那么忙,不能请假休息几天吗?谢逢野那小子也真是——” 话说到一半,周缘突然顿了顿。裴纾以为她在顾忌什么,正要开口,却听到电话那头含糊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她噤声细细辨了辨,感觉应该是朱建航,低声和周缘说了句什么。 几秒过去,周缘应了声才转回来,紧接着,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过来:“纾纾,谢逢野下周末也回宜城。” “朱建航刚刚跟他通过电话了。” 那一刻,周围的蝉鸣、歌声,甚至于远处的车声……好像全都安静下来。粉紫色的夕阳落在少女肩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站在六月的晚风里,微微睁大眼睛,后知后觉地,心口轻轻一烫。 她没再听清周缘后面说了什么,只握着手机,望着天边那片美得不像话的落日,轻轻,轻轻地弯了一下眼。 作者有话说: 注1:是张靓颖的《念念不忘》 感谢观阅! 第59章回南天真的好想她 裴纾握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耳边的蝉鸣重新漫上来,才慢慢从怔忪里回过神。 刚才那首缠人的苦情歌早已播完,街边饭馆的音响换了一首,伍佰低沉沧桑的嗓音顺着晚风飘过来。 “或许我,不该问/ 让你平静的心再起涟漪/ 只是爱你的心超出了界线……” 旋律一落,她下意识跟着轻轻哼了两句。 这首歌裴清和很喜欢听,她也是从小跟着听到大,只是如今再入耳,竟莫名有些贴合心境。 等哼完一段副歌,她才垂眸想看眼时间,动作却突然一顿。 刚才接电话前编辑的那句“你在干嘛呢”可能误触到了,不知何时已经发送成功,对话框里孤零零躺着一行字,对面安安静静,还没有回复。 刚刚还接了朱建航电话,结果这会儿就不回她消息。她轻叹了口气,料到他可能临时被什么事缠着了,却难免还是觉得有点惆怅。 晚风终于带了点凉意,吹散些许盛夏的闷燥。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冒带来的昏沉还缠在头顶。 其实这六年间,谢逢野并非从未回来,只是每次都匆匆相聚,又匆匆别离,最近又扎在项目里。 所以周缘说他这次会回宜城,她才有些意外。 她抬眼望了眼渐渐沉下来的天色,将那点翻涌上来的情绪按下去,踩着暮色慢慢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就在这时,微信消息又弹了出来——是唐姜盈。 甲甲呱呱:你明天早上能跟我换个班吗? 甲甲呱呱 第179章 :我学校里有点事情 裴纾看着屏幕皱了皱眉,心里莫名有点堵。她昨夜通宵夜班,今天查房又连台手术,感冒昏沉得快要站不住,唐姜盈也不是不知道。 她觉得自己没有老好人到这个程度,果断拒绝了她。 唐姜盈神色恍惚地盯着那行回复,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晃了好几轮。 甲甲呱呱:算了没事 她怔怔地放下手机,把脸埋在臂弯里,手术室里消毒水的味道还缠在鼻尖,心里又酸又闷,又不敢哭出声。 *** 慕尼黑的夏天,空气温润清爽,天空是透亮的淡蓝,大朵白云低低浮在天际,远处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柔和清晰,整座城市浸在明亮的暖光里。 这里是巴伐利亚生命科学园区的核心,马普所的楼宇隐在浓绿树荫里,一栋栋现代写字楼错落排布,随处可见抱着电脑匆匆走过的科研人员与职场人。 谢氏医疗德国分部的办公室占据着写字楼高层,落地窗将整片城市风光框在眼前。 谢逢野站在窗边接电话,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线条利落的手腕上搭着一块简约腕表。二十五岁的年纪,已是谢氏医疗欧洲区负责人,六年mba深造加底层轮岗打磨,男人早已褪去当年少年青涩。 电话那头是朱建航,嗓音带笑:“下周我和阿圆订婚,你小子可算着时间回来,什么事都别搞了,全给我推了啊。” “行,”谢逢野唇角微扬,就想起他那好几天没空理他的女朋友,心里怪不得劲,“裴纾回不回去?” “这么生分啊?现在都叫上全名了?”朱建航秒懂,但就是想戏弄他一下:“你自己女朋友你不问,跑过来问我?我成你俩传话筒了?你这样不行啊谢顶。” 谢逢野没接这话,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看着窗外的景致,沉默了一会儿。 “行行行,不搞你了,”朱建航见好就收,“刚阿圆刚还在客厅给她打电话呢,我去找她问问。” 谢逢野正要回答,办公室门被轻叩两声,助理隔着玻璃示意视频会议已准备就绪。他眉峰微蹙,语气加快:“先不说了,这边有点事,回头聊。” “哎,那你来的吧?” “嗯。” 不等朱建航再多说,匆匆挂断电话,手机塞进口袋。他没留意消息提示的角标,拿起平板径直走进会议室。 这场与navigengmbh的视频会议持续了近两个钟头。 作为慕尼黑工大校友创立的医疗技术初创,navigen的ai术中影像导航系统精准切中外科手术需求,谢氏医疗计划以数百万欧元量级注资助力b轮融资,同步拿下中国市场独家代理权,双方却在估值核算与技术授权范围上僵持不下,今天下午是第二轮正式谈判。 等他从办公室出来时,已经到中午的下班点了。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在一众员工中穿梭,掏初手机想看眼时间,微信消息却先映入眼帘,来自两小时前。 来一块菠萝:你在干嘛呀 短短五个字,却像一缕暖风吹散疲惫。谢逢野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低头打字,慢悠悠地下楼往停车的地方去。 窗外阳光正好,风过林叶沙沙作响。 同事卢卡斯和他约好的地方是玛利亚广场附近一家名叫“stuber”的传统巴伐利亚餐馆。木质天花板,墙上挂着鹿角,深色木头桌椅擦得发亮,空气里是烤猪肘和啤酒花的味道。 服务生领着他过去,卢卡斯已经坐在预订的角落位置,面前摆着一大杯白啤,看见谢逢野进来,抬手示意了一下,用德语喊了句“hier!”。 “谢,你今天迟到了八分钟。”卢卡斯看了眼手表。 “堵车。” “在慕尼黑?你起码得编个好点的理由。”卢卡斯笑了,把菜单推过来。 谢逢野没接,对服务生说:“请来一杯清亮啤酒。” 卢卡斯挑了挑眉:“你不是不喝酒?” “今天想喝。” “是有什么好事吗?”卢卡斯用英语 第180章 问他。两人平时聊天混用德语和英语,卢卡斯的英语带着巴伐利亚口音,语速快。 谢逢野不动声色地拿起水杯抿了口,道:“我下周五得回中国一趟。” 卢卡斯闻言露出一个“噢”的表情,他往椅背上一靠,眯着眼打量眼前这个年轻的东亚青年,慢悠悠蹦了句德语出来:“终于!这可怜的家伙六年没休过假。” 谢逢野莞尔,知道对方是在和自己开玩笑,“或许您遗忘了我时常会回国?” 卢卡斯哈哈大笑了两声,正巧服务生端上面包和黄油,他撕了一块,抹上黄油咬了一口,顺势换了话题:“你今天和魏斯曼谈得怎么样?” 魏斯曼是navigengmbh的ceo,这个老家伙严谨又固执,每一项数据都要反复推敲,谈判拉锯得格外艰难。 “条款还在谈判。”谢逢野说,“他们打算在b轮融资里多是放5%的股权给我们,但要求保留对技术授权的否决权。我们要求的是中国市场独家代理权,他们还在犹豫。” 卢卡斯点点头说:“魏斯曼那个人其实什么都好,就是太谨慎了。当初他拉我入伙的时候——你能想象吗?光是股份分配,我们就谈了两个星期。但你放心,他想进中国,你们是他最好的选择。” “我看过财务预测,如果b轮资金到位,明年可以启动ide【注1】申请。一旦通过fda认证,估值至少翻三倍。”谢逢野喝了口啤酒。 “所以不能拖了。” 卢卡斯举杯和他碰了一下:“那就干杯,预祝合作愉快!” 喝了两口,又放下杯子:“说真的,谢,这个关头回去,或许不是明智的决定?” “我明白,我会尽快赶回。” 卢卡斯沉默了几秒,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说:“是你女朋友?” “是的,我很想念她,当然回国后,也还有其他一些事务需要处理。” 谢逢野没否认,其实就算朱建航不和他说这事儿,他也打算找个时间回去一趟了——好几个月没见呢啊,真的好想她了。 现在应该下班了吧。 在干嘛呢她…… 卢卡斯难得从他嘴里听到那么直白的话,有些新奇地挑挑眉。 青年男人衬衫领带都穿戴规整,袖子却被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五官长相也和他们国家的人不一样,高眉骨深眼窝,鼻梁挺直,唇线利落,给人的初印象就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张扬气,可做起事来又比同龄人都要稳妥。 即便隔着东西方审美差异,卢卡斯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是那种走在街头餐厅,都会被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长相。 他还记得两年前两人初次相识,那时谢逢野还一边在家族医疗企业轮岗,一边挤时间完成mba最后的课程,白天泡在项目里,晚上抱着电脑啃论文。 如今也不过短短两年,这人已经稳稳扛起欧洲区医疗业务,谈判桌上分寸拿捏得当,对技术、市场、资本的理解都远超同龄人。 长得好又能力强的人,从来都不缺目光追随。 两人共事这两年,无论是实验室楼下,园区咖啡馆里,还是商务晚宴,主动上前搭讪的男男女女都从没有断过。 甚至曾经还有几位卢卡斯的女性朋友,拐弯抹角向他打听谢逢野的联系方式,得知他早有稳定女友时,个个都露出惋惜又遗憾的神情。 卢卡斯忍不住弯了弯眼,调侃道:“谢,你什么时候能带你的小女孩来慕尼黑转转?我们都很想认识她。她在你们中国,是做什么工作的?” 谢逢野闻言放下刀,神色也变得认真:“谢谢您,我同样期待那一天——她是医生,平时很忙碌。” “医生嘛?”卢卡斯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举起酒杯重重和他碰了一下,杯壁发出清脆的响,“伟大的职业,太棒了!那这一杯,必须为爱情干杯!” 两人又连着喝了两轮,话题从navigen的ai术中导航系统迭代路线,聊到国内医疗器械nmpa注册申报的关键节点, 第181章 再敲定明年春天卢卡斯赴上海参加国际医疗器械展的行程。 正事聊透,气氛松快下来,又扯到生活琐碎。卢卡斯说他新交的女友是一位咖啡师,邀请他下次一起去店里尝尝手/冲。 “……” 窗外的日头渐渐偏移,巴伐利亚的夏日阳光透过餐馆木格窗洒进来,落在桌角。到结账时,卢卡斯没跟他争抢,只靠在椅背上,笑道:“这次你请。” 谢逢野也不恼,只是抬眼瞥他一下。 卢卡斯于是笑着往前探身,拍了拍他的肩:“回国好好休息,伙计。项目上的事不急,一切等你回来再说。” “好。”谢逢野轻笑一声,抬手叫服务员拿来刷卡机,指尖利落签完单,抬眼叮嘱,“下周我不在,navigen那边你帮我盯紧一点。魏斯曼如果打电话来,让他直接等我回去再谈,不要松口。” “放心。”卢卡斯比了个ok的手势,金发在灯光下晃出浅淡的光泽,“你的宝贝项目,我会帮你守着的,放心回中国去找你的宝贝吧。” ……斯曼如果打电话来,让他直接等我回去再谈,不要松口。” “放心。”卢卡斯比了个ok的手势,金发在灯光下晃出浅淡的光泽,“你的宝贝项目,我会帮你守着的,放心回中国去找你的宝贝吧。” 作者有话说: 注1:ide:临床试验器械豁免 虽然已经尽力在网上查阅资料,但是应该可能还是会有不合理的地方,权当私设,恳请谅解,我会多查阅了解相关的专业知识,尽力呈现更好的内容,感谢观阅! 第60章我想你“想你呢啊 共进午餐后二人在stuber餐馆门口分别,谢逢野又看了眼手机,仍然没有新消息回复,叹了口气,驱车径直回到位于施瓦宾区的公寓,准备先冲个凉再干活。 这里是慕尼黑核心居住区,闹中取静,离马丁斯里德园区车程不远,公寓是高层落地窗户型,能俯瞰半个城市的绿意,也是他在德国住了近四年的地方。 正午的日头爬到最高,原本还算舒爽的天气莫名变得闷起来,风里裹着燥热。 他一进门就扯松领带,将衬衫袖口彻底放下,利落脱掉外套与衬衫,露出线条紧实的肩背。 下午不用再去园区,难得一段空暇,却也不是全然放松。navigen的谈判卡在最关键的节点——对方愿意多是放5%股权,却咬死技术授权否决权不放。 而谢氏要的是中国市场独家代理权,一步都不能退。他得在今年年底回国前,把谈判逻辑和筹码全部梳理透彻,争取把技术控制权与市场权益都握在手里。 *** 杭城已是晚上七点。 天彻底黑透,盛夏的余热还没散,出租屋里闷得发黏。 裴纾下班回来就冲了澡,随便抓了一大把感冒药消炎药,混着温水吞下去,困意便很快涌上来,衣服都没换整齐,一头栽进被子里就睡死过去。 白天连台手术,加上昨晚夜班的疲惫和感冒缠身,她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等再醒过来,屋里一片漆黑,窗外已是一片夜景。 她迷迷糊糊地赖了会儿床,感觉鼻子好像没那么难受了,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摸过手机,一按开,瞳孔微微一缩。 一条来自一个多小时前的消息—— estre:待会儿忙完了能不能打电话宝宝 末尾那两个字,不经意就撞得她心里痒痒。 明明只是文字消息啊,裴纾却觉得好像被那人贴着她耳朵,轻声喊了一遍,耳尖“唰”地烧起来。 怎么突然又叫这个啊。 此刻那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从心口往上窜,到耳根、脖颈、脸颊一路烫过去,可心底又软又痒,就是很受用。 她有些难捱地拿手背贴了贴脸颊,试图起到物理降温的作用。 然而没什么用,手和脸都一样烫。 刚睡醒的昏沉被这个小插曲彻底冲散,她激灵一下清醒,生理性的悸动来得毫无 第182章 道理,隔着八千多么里,六小时多时差,只凭一条消息,就让她心跳乱了节拍。 谢逢野其实不经常喊她这个的,所以就是没脱敏吧,每次一发这个,或者喊她这个,就感觉整个人都酥苏麻麻的。 裴纾裹紧被子,侧过身摸起床头的温水,小口喝了半杯,勉强压下那股窜上来的燥热。 指尖在屏幕上顿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按下语音通话。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里一声一声嘟嘟地响着,一秒、两秒…… 足足拖了十几秒,那头始终没有接起。 裴纾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通话中”,手指微微蜷起,有些发怔。 再响几秒就要自动挂断了,她心跳微微一滞,想着他大概是又被工作缠住,或是临时走开,已经移到挂断键上,准备默默挂掉—— 偏偏就在这一瞬,电话被接通了。 听筒那头没有立刻传来说话声,先入耳的是一阵很清晰的水流声,淅淅沥沥,混着轻微的闷响,像是在某种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紧接着,男人的声音低低传过来,尾音闷闷湿漉漉的,似乎被水浸透了。 “喂,纾纾?” 裴纾的呼吸骤然一顿。 耳边的水声还在轻轻淌,下一秒,咔嗒一声响起,潺潺声也跟着停了。 她脑子“嗡”得一下,刚刚被那个称呼撩起来的体温,瞬间又往上窜了一截。 ……他在洗澡么。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压都压不住。 明明她压根没见过他在德国公寓的浴室,脑海中却莫名清晰勾勒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玻璃隔间,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水珠顺着光滑的壁面往下滑,里面的人影轮廓模糊,肩线利落,腰腹紧实。再往上,是他垂着眼的模样,发梢滴着水,眼尾微挑…… 明明只是无端的遐想,却莫名让人面红耳赤。 她用力闭了闭眼,又使劲摇了摇头,试图把这画面从脑袋里甩出去。 不一定吧…… 说不定只是在洗手,或者洗头也有可能。 可越压制,画面越清晰,到后面她甚至觉得耳根脖颈那块都烫得发麻了。 就这发呆的一阵子,那头没听到回应,谢逢野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带着湿闷:“喂?纾纾?有说话吗?怎么没声……是我这边信号不好?” 裴纾猛地回神,慌乱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发飘:“没、没有……” 话说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又看不见,摇头干什么。 她攥紧被子,喉间发紧,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你……你刚才发消息,要打电话说什么吗?” 那头沉默半秒,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懒懒的,尾音微微上挑,听着好像漫不经心的,细听又像藏着点戏弄的味道。 下一秒,他的声音比刚才清晰几分,贴着听筒轻声说:“不说什么。” “想你呢啊,想听听你声音。” 一句话落,裴纾只觉得心口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裹在被子里,差点要忘记呼吸。 他怎么这样啊。 女孩又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心跳快得不像话,漆黑的房间里只剩自己浅浅的呼吸声和听筒里传来的,他那边极轻的动静,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谢逢野已经擦净身上水珠,换了件宽松的黑t恤,走到客厅落地窗前。 慕尼黑正午的阳光正铺满整个城市,暖金光线斜斜打在地板上,他见她依旧久久不语,又拿下手机看了眼,低声问:“信号真的没问题吗?听到我说什么了吗?” “没、挺好的。”裴纾慌忙回神,声音裹着一层鼻音,“我听到了。” 他站在窗前停下脚步。 其实从刚刚接通电话起,他就察觉到她声音有点不对劲,黏黏哑哑的。 只是刚才在浴室里水汽重,耳骨被热气闷得发沉,听得不真切不大确定,但这会儿出来了还是这样。 谢逢野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是不是感冒了?” 裴纾脑子一空,短暂宕机。 她忙 第183章 得连轴转了快一周,早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嗯,再说确实是打算瞒着的。 毕竟她男朋友是个爱哭鬼,每次她碰到一点小事,他都要难受自责好久,还总爱给自己冠些莫名其妙的罪名,什么乱七八糟的过错责任都往身上揽。 之前有次回来还和她说会不会觉得他不如别人男朋友,哄完了又说会不会觉得他这样烦人。 明明以前懒懒散散,干什么都很漫不经心的一个人,怎么谈恋爱了就老喜欢想很多事,变成粘人精了。 这么一想,“小别胜新婚”这说法还怪有道理的呢。 总之这次嘛,是她先瞒着没说,无论如何,还是先哄哄人吧。 她深吸一口气,赶在他发作前开口。 “哥哥……” “……” 这一声喊得好轻,几乎都要被电流声盖过去,但他又觉得要是真没听清就他妈有鬼了。 落地窗透进的暖光落在他肩上,男人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呼吸一下子变得沉了,原本已经打好腹稿准备问她什么时候开始感冒的,就这样硬生生咽了回去。 刚冲完凉的清爽紧跟着失效,后颈与耳尖难自己地发烫,呼吸不知道乱了几拍了都。 她就没这样叫过他。 就这样闯祸了现在还在这糊弄他好了。 但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对她没自制力。 谢逢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勉强把那股窜上来的燥意压下去,再开口时,声音沉得发哑,尽力绷出一点严肃:“……干嘛。” 裴纾蜷在被子里,听着他明显变得有点不对劲的声线,脸颊更烫,但是哄人要紧呀,所以还是轻轻软软地补了一句: “我也想你呀。” “……” 谢逢野没忍住,在心底低低骂了一声。 他咬了咬牙腔内侧的软肉,舌尖抵着牙关,强制把险些失空的情绪按下去。 “裴纾,你少来这套。” 裴纾油盐不进,直接来了个趁热打铁:“没有呀,是真的想你了,我感冒已经快好了,阿圆姐说你下周也回来,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呀?” 谢逢野被她几句撒交似的话弄得半点脾气都没了,紧绷的肩线彻底松下来,喉间那点涩意也被揉得发软。 他侧靠在落地窗玻璃上,望着午后透亮的天光,忽然就想起他俩刚在一起那会儿,李承蛰有次打电话过来,明里暗里地打听他俩情况。 “你们俩现在处得怎么样?她这种应该这种事上一窍不通吧,这不得全靠你带?” 他不可能跟外人掰扯他们恋爱里的细碎,没回答他,换了个话题就略过去。 可此刻隔着八千公里的电波,听着她这样温声哄她——谢逢野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 哪里轮得到靠他带啊? 她都不用懂这些,每次随随便便说两句,他就被哄得服服帖帖的了。 “……”谢逢野闭了闭眼,“会尽量早点处理完这边的事,提前回来的,到时候来接你下班。” 裴纾本来下意识想回答不用麻烦,他刚回国肯定也累,又觉得才顺完毛呢,不能刺激,而且偶尔依赖一下男朋友也无伤大雅,于是“嗯”了一声,“好呀,那我下班了等你。” …… 夜色彻底沉落,杭城的晚风热得黏人,医院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亮一暗,窗外梧桐叶被晚风卷得轻晃,把月光剪得碎碎的。 夜班才刚开始,唐姜盈刚忙闲下来一点,回到办公室疲惫地掏初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十几个未接来电的提示扎得她眼睛一疼,全是男友常郁打来的。 时间都停留在两三个小时前,她那时在手术间帮忙,根本没空看手机。 最新一条消息停留在半个多小时前。 常青叶:周五公司临时要开会,应该过不去看你了 常青叶:没什么事情,我先睡了 唐姜盈盯着那行字,胸中又酸又堵,火气与委屈一起往上涌。 现在才不过九点多,半个小时前才特么八点多啊?! 常郁从来没有这么早 第184章 睡过。以前下班回去,他每次打游戏到半夜,怎么可能这个点就睡了? 而且他明明知道她今天值夜班,科室里忙起来肯定没功夫看手机的,他还偏偏挑她最不可能接电话的时候打,最后轻飘飘一句先睡了,倒像是她故意不接,让他受了委屈一样。 什么意思啊?! 她只觉胸口那股气堵得越发难受,越想越委屈,脑袋一热,直接把电话拨了回去。 第一声、第二声……铃声一直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她咬着下唇,不信邪地再拨第二次。 这回电话响了十几秒,就在她快要放弃时,终于被接通。 “喂。”她尽力克制着自己的语气,想让听起来没那么着急。 可听筒那头传来的,却是一道昏昏沉沉,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哑得像刚从深眠里被拽出来,飘乎乎的:“喂……盈盈?怎么了?” 男人声音里那股刚被吵醒的疲惫骗不了人。 一瞬间唐姜盈再次愣住,刚刚还压不住的火气唰地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愧疚。 她刚刚真的以为他在装睡,是为了敷衍她的。 怎么就这么冲动,不分青红皂白地怀疑他,还把他从睡梦里吵醒。 女孩喉咙一紧,语气瞬间软下来,带着慌乱的歉意:“……喂,阿郁,我,我刚刚在忙,手机放办公室没看到——你今天怎么睡得这么早啊?” “公司事多,太累了,躺床上就睡着了。”常郁那边声音依旧有些昏沉,“不是在忙吗?怎么还突然打电话了?” 他一问,唐姜盈更说不出话了。 心里那点不高兴还在,可看着他这么累,又没法发作,只能憋着。 “没什么……”她小声道。 “怎么了?”常郁轻轻叹了口气,吐字慢腾腾地,像在耐心哄人,“是因为我周五不过去,你不高兴了吗?” 一句话精准戳中。 唐姜盈心口一堵,莫名就觉得,好像真的是自己太小气,太不信任他了。 他上班明明也很辛苦,自己还因为这点事闹脾气,简直无理取闹。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说不出口。 常郁那边也停顿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是因为别的事吗?你论文弄得怎么样了?投出去没有?……不会延毕吧?” 两个字一落,唐姜盈浑身一震。 白天老板骂的那些话还扎在心上,此刻又被提起——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她总感觉常郁说到这个的语气,和一开始有点不一样了。 越回味越觉得不舒服,感觉和嘲讽她一样。 “我……我在弄了,”她声音一下子变着急起来,压抑不住的委屈和烦躁在心中翻涌,“我白天在医院忙死,晚上还要赶论文,我也很累啊!” “我就问问,你急什么?”常郁被这一声吼得睡意散了些,也多了点不耐,“我这不是关心你吗?你怎么脾气永远这样子啊?” “什么啊?什么叫我脾气永远这样子啊?我脾气怎么了啊?”短短一句话带给她一直思绪万千的错觉,最后一句说完,唐姜盈眼眶顿时热了,情绪彻底绷不住。 “你为什么要问我会不会延毕啊?你又知道了啊?你又不是学医的,你懂什么啊?” “我关心你前途有错吗?”常郁的语气冷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困倦又温柔的感觉,“我晚上本来睡得好好的,被你一个电话吵醒,你一上来就冲我发火。” “而且延毕的事情不是你自己上次和我说的吗?我就问一句你就这样,还说不是脾气急?” “不能因为你在医院上班不高兴,被老师骂了,就跑过来骂我吧?唐姜盈你讲讲理好吗?” 唐姜盈声音发抖,已经说不清是因为愤怒还是难过:“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啊没有?”常郁打断她,“唐姜盈你自己想想,我们最近吵了多少次了啊?” “天天这样,这还像谈恋爱吗?” “而且哪次吵架,不是你先在这里急的?到最后还不都是我道歉!” 像一 第185章 把钝刀,一下下砸在心上。 唐姜盈憋了一整晚的不安和怀疑,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却硬着头皮,一字一句地道:“那你什么意思常郁?不想谈就算了,大不了分手呗。”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 一时之间,空荡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两道隔着电波,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半晌过去,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叹了口气。 “随便你。” 夜色更沉,医院走廊的风从窗缝钻进来。 女孩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眼泪终于忍不住,大滴大滴地砸在白大褂的袖口上。 作者有话说: 嗯,小美女就这样钓不自知 虽然但是,埋一点伏笔 感谢观阅! 第61章日不落他舌尖极轻 周五的区三院依旧浸在一片忙碌里。 这会儿走廊上已经挤满了陪护与检查的病人,护士站的呼叫铃此起彼伏,医生办公室里,规培生们的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裴纾前一天刚值完夜班,凌晨三点还起来处理了一台急性胆管炎急诊,眼下覆着一层淡青,这会儿正在给自己管床的术后病人逐一核对。 按科室规矩,夜班后的第二天只需完成早查房、换药、核对病程与医嘱,就能提前离岗。 她今天要赶回宜城,谢逢野昨夜特意跟她对过时间——他飞机上午十点多落地萧山机场,到她医院不过半小时,掐着点算,她十点半多,十一点左右下班,刚好能碰上。 墙上电子钟跳到十点三十七。 裴纾收拾好桌面,正准备换衣服,办公室门突然被“哐当”一声撞开。 刘东阳捂着肚子冲进来,脸色发白,额角渗着细汗,看见她时眼睛一亮,一脸急色:“裴纾?就你一个人在?唐姜盈呢?” “没看见啊,可能是在病房。”裴纾停下动作,有些不确定地问,“你……不舒服吗?” “对,卧槽,我他妈从早上一直窜到现在,肚子实在太痛了,想去趟厕所。”刘东阳语速飞快,“七床是胆囊切除术后第三天,切口渗液有点多,家属刚才按铃催换药,我本来想让唐姜盈帮个忙……” “你是不是要下班了?能不能帮我先去换一下?那边有点急。” 肝胆胰外科术后切口靠近右上腹,咳嗽、翻身都会牵拉疼痛,家属心急是常事。 裴纾没多想,立马把刚解开的两颗扣子又扣上了,点头道:“可以可以,没关系,你快去吧,我去换。” “谢了谢了,回头请你喝奶茶!”刘东阳道完谢,抓着餐巾纸匆匆跑了。 裴纾拿起换药盘,酒精棉、碘伏、无菌纱布、止血钳一一备齐,赶往病房。 七床是一个胆囊切除加胆总管探查术后的老年男性病人,切口位于右上腹肋缘下,术后第三天易出现脂肪液化与轻微渗液,属于常见并发症,但很多家属不懂这些,往往就容易紧张。 她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不耐烦的嘟囔声。 她有点不大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一进门,家属立刻炸了起来,指着她就开始骂:“你们医院这边怎么回事!换个药喊了半天不来,人都等痛死了!刚刚叫过的那个男的医生呢?” “怎么换了你一个小姑娘过来?这么年轻,会不会换药啊!我们要投诉!啊?你这个小姑娘怎么不理人的啊?态度那么差?!” 裴纾先看了一眼监护,生命体征平稳,切口敷料有少量淡黄色渗液,无明显红肿发热,这才开口轻声解释:“刚刚那位医生临时有急事,我来替他。不是故意让病人等久的,抱歉。” 她本来脾气就好惯了,更别提都熬了三年了,早就见惯了形形色色的家属和病人,对这些话已经不痛不痒了。 就是有点同情刘东阳——他俩其实是同岁的,他长得…… 也没那么显老吧? 女孩子动作熟练地铺好无菌单,拆开旧敷料,碘伏由内向外螺旋式消毒三遍,待干后覆盖无菌 第186章 纱布,全程稳而轻,避开切口牵拉,一边操作一边轻声安抚家属和病人。 “切口有点渗液是正常的,没有感染,我动作轻一点,不会很痛。” 家属油盐不进,依旧在旁边骂骂咧咧,抱怨医院效率低、医生不负责。 裴纾也没辩解,等换好药,又仔细叮嘱了一遍卧床姿势、饮食禁忌与咳嗽时保护切口的方法,连着道了几声歉,才抓着换药盘的一边,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轻轻吁了口气,摸出手机看了眼——十点五十三分。 心里刚算着谢逢野大概到哪了,脚步没停,低着头从病房区转角往外走,却没注意拐角处站着人。 眼前先撞进一双黑色休闲皮鞋。 裴纾猛地顿步,惯性还是让她往前轻撞了一下,额头轻轻磕到对方身上。她下意识抬手扶着额头,连忙往后退,一边抬头道歉:“不好意思——” 最后一个字的话音卡在喉咙里,彻底消音。 走廊尽头拐角处的窗前,午间天光落在男人肩头发顶,他鼻梁高挺利落,下颌线条清晰,眉眼比记忆里更深邃。 是她在六年间的无数个不相见的日夜里,惦念的那个人。 她还没回过神,那人的手已经先一步伸过来,托在了她后腰,给她扶稳了。 夏天的衣服薄薄的,哪怕她外面多套了一件白大褂,可男人手臂掌心的温度还是透着传了过来,熨着后腰那块,麻麻的劲儿就从那往全身窜。 她讷讷地愣了一瞬,旋即空着的那只手,才轻轻抵在他肩头,微微用力往后退了半步。 谢逢野顺势松开一点托在她后腰的手,等她站定才彻底松开。 “怎么还上来了?”她垂了垂眼,“你怎么找到我这里的?” “问的。”谢逢野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额头刚刚撞到自己的那里,用手捂了一下,给她揉了一下。 裴纾又讷讷点头,下一秒忽然想起什么——这拐角这边离七床病房不过几步路,他要是早到了,说不定刚才家属骂她那些话,全被听了去。 她手指微微蜷紧,小声试探:“你什么时候上来的,刚刚我——” “刚上来。” 他挺不得劲地撇撇嘴,想起自己刚刚从楼道拐出来,刚好撞见裴纾端着药盘进了病房,就跟过去了。 本来就打算在门口那边等她出来的,谁知刚站定,就听见里面家属拔高的声音,一句句冲着她去。结果这姑娘从头到尾没反驳,就一直给人解释道歉,温顺得叫他越听越觉得不爽。 他们纾纾就算是放在现在,也是家里大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啊。 都什么人啊。 看他对象看着乖乖的好说话,就这样期付人。 他其实清楚这是医院的常态,其他的医生也都要面对这些,即便他们本身并没有过错——要是哪个医生真还了什么嘴,事情可能还要不好收场。 可道理归道理,他就是心疼她每天都要受这种莫名其妙的委屈。 而且他就这么一次来科室找她,就撞上这种事了,更别提没看到的时候了,怎么可能不难受。 眉梢就这样不自觉耷拉下来。 裴纾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没瞒过,抿抿唇轻轻推他:“你骗人,谢顶顶,肯定又偷听了。” 她怕他再揪着心疼,连忙转开话题,“我去办公室把白大褂换了,哎呀你快去洗手间洗个手,医院里不干净,你刚还碰了我白大褂。” 然后指了指另一侧楼梯口:“你去楼梯那边等我,我很快的。” 身体先脑子一步接收了指令,谢逢野下意识先应了声“好”,旋即反应过来还想说什么,裴纾已经跑老远了,留了个白大褂衣角给他看。 “……” 原本就耷拉着的眉眼又往下弯了几个像素点,神色也跟着沉了。 又转移话题,又耍他。 *** 隔壁大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陈美莲独自坐在电脑前,屏幕光映在她略显疲惫的侧脸上,桌上摊着厚厚几本病历与ct片。 裴纾进门换衣服,旋即想起老师这 第187章 会儿应该也和她一样下班了,于是问了一嘴:“陈老师,还不走吗?” 陈美莲头也没抬,还在滑动鼠标核对医嘱:“嗯,你先走,我把这几份病历看完再走。” 裴纾望着她眼下的青黑,心里轻轻一动,没再多打扰,道别带上门离开。 背着包经过护士台时,值班的三四个年轻护士正凑在一起小声聊天。 十一点多已经临近下班时间,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阳光斜斜落在楼梯口。 谢逢野今天没穿正装,简单白t打底,外面套了件奢牌的复古梭织薄夹克,拉链没拉松松敞着,配一条黑裤,身姿挺拔地立在楼梯口。 明明就只是这样很平常地站着,却还是好惹眼。 “裴纾!”最靠边上的实习小护士陆雅雅一把拉住经过的人,压低声音激动地指,“你看楼梯口那个帅哥!也太帅了吧!从刚才就站在那儿等了五六分钟,不知道在等谁——” 裴纾脚步一顿,心里轻轻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 楼梯口的男人已经先一步转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他眉梢微挑,唇角漫不经心地勾起点弧度,带着点久违的张扬痞气,明目张胆地望向她。 只那一瞬,周遭落在他身上的阳光好像都亮了一度。 拉着她的陆雅雅霎时倒吸一口冷气,手猛地攥紧她的手腕,声音都抖了点:“妈呀……他看过来了!是不是在看你啊?你们、你们认识?” 裴纾心口发烫,抬眼望着不远处定定瞧着自己笑的人,看了半秒,歪头笑了回去:“嗯,认识。” “那是我男朋友。” …… 裴纾话音落下,陆雅雅整个人都僵住,眼睛瞪得圆圆的,半天没回过神。 “……男朋友?”她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这三个字。 裴纾被她攥着手腕,小幅度摇了一下,弯眼小声道:“我先下班啦,拜拜。” 后者机械松手,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愣在原地,目光直直望着裴纾走向楼梯口。 男人已经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帆布包,拎在自己手里,另一只手则牵了她的手。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护士台才再次炸开。 “妈呀,居然是裴纾的男朋友?!”最先开口的护士姜璇捂住嘴,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激动,“你们刚刚看没看出来啊,他身上那件外套是lp的,随便一件都要大几万!” “你不说我还真看出来——不兑,lp是啥啊……” “唉,果然人穷到一定程度,根本听不懂也看不懂别人炫富,唉。” 一句话逗得几个人捂着嘴笑出声。 另一个护士感叹:“居然碰到活的富哥了,还长得那么帅。没想到现实里真能碰到这种,裴纾运气也太好了吧?她还在规培啊,顶多也就二十五六岁吧,命真好。” “别瞎说。”姜璇立刻帮裴纾辩解,“裴纾自己家里条件肯定也很好的,她平时背的那个帆布包,是marimekko的,看着普通,其实也很贵的。” “m,mar什么?又是没听过的,姜璇你咋知道那么多?” “真的假的啊,我还以为那是pdd九块九的……” “真的!”姜璇点头。 “可是真的话,那裴纾也太低调了——哎,我跟你们说,我读高中的时候班里那种家里有点钱的,天天比鞋比包,可会装了。” “果然啊,真有钱的人,都是低调的。” *** 楼梯间里,裴纾刚跟着谢逢野走下一层,谢逢野刚要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人显示——【妈】。 他眉梢微挑,接起电话,却没松开她的手。 “喂,妈。” “喂,在哪儿了?飞机落地没有?”邱蔚的声音干脆利落,隔着听筒都能听出几分气场。 “下了啊,”谢逢野靠着楼梯扶手,语气懒懒散散的有些混不吝:“不下飞机,你这电话能打通?” “什么态度?”邱蔚立刻训他,“给我好好说话,在外面待了几 第188章 年,越来越没规矩。” 裴纾站在他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弯起眼睛,小声憋笑。 楼道间的窗正对着正午的太阳,暖光大片落进来,洒在她发顶、脸颊、睫毛上。 她眼尾弯成浅浅的弧,眼睫微微翘着扑簌着,整个人被光裹着,明媚又鲜活,像初绽的夏花。 谢逢野垂眸看她,舌尖不动声色地抵了抵牙关。 电话那头邱蔚还在继续说:“德国那边navigen的融资条款我看了,技术授权否决权绝对不能松,下周股东会我要听完整报告……” 他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嗯”着,心思却早不在电话上。 下一秒,谢逢野突然松开扣着她的手,长臂一伸,一把扣住她后颈,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裴纾还在笑,唇瓣微张,没来得及反应。 男人已微微弯腰低头,覆上她的唇。 只是轻轻一碰。 只是在这短暂相触的瞬间,他舌尖极轻极快地探入,蹭了下她的舌尖,旋即又很快撤开。 但已经晚了,那一点转瞬即逝的触感像一道细小的电流,猝不及防窜遍她全身。 苏麻的痒意从唇间绽开,一路往下坠到小腹,再顺着四肢百骸往上冒。 裴纾浑身一软,下意识伸手攥住他夹克的前襟,才勉强站稳。 抬头却看见罪魁祸首依旧面不改色地接着电话,对上她视线,还好整以暇地勾了下唇角。 女孩子脸颊唰地烧起来,眼尾也染上一层薄红,鼓着嘴瞪他。 于是谢逢野眼底笑意更深得厉害,再看着她鼓起来的腮帮子,心尖痒得发慌,恨不得再低头亲一下。 电话里邱蔚的声音还在继续:“……国内nmpa申报资料你让手下人抓紧,别耽误进度,听见没有?” “嗯。”谢逢野应得敷衍,目光全程黏在裴纾脸上。 裴纾瞪了他两秒,忽然松开手,往后退了一小步,对着他坏坏地弯了下眼,露出一个有些狡黠的笑容。 不等他再伸手,她转身就往楼下跑,帆布鞋踩在台阶上哒哒响,人却轻盈得像一阵风,很快和他拉开距离。 谢逢野站在楼梯平台上,望着她蹦跳着往下跑的背影,一时间怔了怔,没有立刻追上去。 帆布鞋踏在台阶上发出轻快的声响,女孩子裙摆轻轻晃着,像不受拘束的小鸟,一头扎进明亮的日光里。 很多年前,那时候他们还不像如今这样聚少离多,没有时差,也不会因为各自的工作抽不出时间陪对方—— 那时他们还是少年,他见过她安静认真的样子,也见过她受委屈也不吭声的样子。 抑或如此情此景一般,走在他身侧,或走在他前面,和他讲什么事情的时候偶尔蹦一下,笑起来眼尾弯起,浑身都是鲜活气。 他们在一起度过的岁月数不胜数。 可细想起来,或许也只是两个普通人平凡的一段过往。 但那又如何,每一幕有关于她的时刻,或寻常或闪耀,都足够牢牢抓住他。 后来时过境迁,他们都被岁月往前推了一大截,撞过现实,扛过压力,也熬过不知多少无人过问的日夜。 异国他乡独自一人的时光里,他想过很多事—— 总觉得成长会带走很多东西,别的或许难以言述,可逝去的过往却总是真实的,毕竟那些再也抓不着,再也回不去。 直到此刻再看见她,他突然就想,或许在有些东西面前,连这样残酷严厉的岁月,也不得不低头。 哪怕经历那么多变迁,他的女孩还是活得热烈又洒脱,依旧对这个世界满怀热爱,保留着还是小女孩时那样的纯粹和快乐。 而那些会让旁人,乃至他自己崩溃的疲惫、委屈、无常,落在她身上,都显得无足轻重了。 李承蛰林林总总问过他十几次,他是从什么时候时候开始喜欢她的,又是为什么突然喜欢上了。 懒得理他是真的,可说不上来也是真的。 但绝不会是突然喜欢上。 然而此刻,这困扰多年的问题突然就落 第189章 了地。 或许这么多年,让他从学生时代就一次次心动难捱,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即便相隔八千公里也要奔赴的,从来不是某一个瞬间,而是每一个有她的时刻,所联结的全部岁月。 她是永不停歇的风,也是永不败落的花。 她所处之处,便是他目之所及。 作者有话说: 汉化组:她是我的世界 给我们小谢总迷晕了要,纾纾宝贝你太美好了 感谢观阅! 第62章订婚宴都怪你都怪 车子驶离市区上高速,午后的日头斜斜挂在天际,把柏油路面晒得泛着淡白的光。 裴纾毕竟刚下通宵夜班,刚刚还没感觉,这会儿安静下来就觉得困了。她把座椅往后调了调,脑袋歪靠在颈枕上,声音懒懒的:“我先睡会儿,到了叫我。” 谢逢野“嗯”了一声,伸手帮她把空调风口往上拨了拨,避免直吹。 岂料她刚阖眼没几分钟,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起来,震动声在安静车厢里格外清晰。 裴纾皱了下眉,摸出手机看了眼来电:“喂?” “喂裴纾,你可算接电话了,”刘东阳的声音挺急,“就是咱们科里那台腹腔引流液动态监测仪,我刚才给3床测引流量,数据一直跳不出来,屏幕半天才亮,你上次用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裴纾撑着坐起来一点,脑子慢慢清醒:“那台机子本来就老化了,反应慢,你别反复按,插好探头等个半分钟,它自己会加载。” “啊?还要等这么久?”刘东阳咋舌,“我还以为坏了,差点喊设备科。” “没坏,就是老了,咱们科里好几台监护、引流监测都是这样,凑合用呗。” “哦哦,那行,我再试试……那没别的事了,就不打扰你了。” 电话挂断,裴纾把手机扔回腿上,轻轻叹了口气,眉头又拧了起来,刚才那点睡意散得干干净净。 谢逢野握着方向盘,眼尾扫了她一眼:“接个电话就愁眉苦脸的。” 裴纾转头看他,窗外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暗暗晃着。 她皱着脸,忍不住吐槽:“我们科好多监测仪,引流设备都用好些年了,反应超级慢,数据还飘,有时候得反复测,耽误时间还怕不准。” “刚刚我同事问的就是腹腔引流液监测仪,老卡壳,设备科来修过好几次,说零件都不好配了。” 谢逢野仔细听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点了两下,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裴纾说着说着,自己先顿住——她讲的都是临床一线的琐碎问题,什么监测仪延迟、引流数据偏差、设备老化拖慢查房效率,全是专业里的细枝末节。 她知道谢逢野在德国做医疗相关项目,可他主修商科,管的是投资市场、代理权那些,跟她这种一线临床的问题,总归隔着壁垒。 谢逢野察觉到她突然的沉默,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扬:“怎么,怕我听不懂么?” 裴纾愣了愣,老老实实点头。 “听得懂。”谢逢野于是认真道,“腹腔引流监测、术中影像、床边监护这些,我都了解。” 裴纾眼睛微微睁大了点,惊讶地看着他:“真的?” 一种奇妙的新奇感一点点漫上心来,夹杂着点隐秘的得意——这是她男朋友,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悄悄懂了她所在领域的事,连很多细碎的小问题都听得明白。 “真的啊。” 任何和你有关的,或者能帮到你的,都有很认真地在学,在了解。 尽自己所能变得更好更厉害,才配和你站在一起啊纾纾。 “要和技术方谈细节,所以一直有在学的。”他没细说navigen的ai术中导航、床边设备数据联动那些细节,项目还没彻底落定,他不会提前开香槟。 “很厉害嘛小谢~”裴纾放松下来,靠回座椅上,继续小声吐槽:“关键是设备旧,效率就低,病人等得急,我们也累。可医院又没钱全换,业务上不去,更拉不到投资, 第190章 恶性循环。” 她说着又觉得无力,抬手按开了车载广播,想随便听会儿转移注意力散散闷。 调频跳了几下,停在fm93浙杭交通之声,低沉婉转的女声顺着音响传出来: “这里是fm93浙杭交通之声,我是主持人尹呐。下午时段,陪伴大家在路上,下面邀请各位听友一起欣赏‘用户3312’朋友点的一首《幻听》……” 话音落下几秒,轻缓的前奏缓缓铺开来。 裴纾本来还睁着眼听,结果安静下来没一会儿,疲惫就再次卷土重来,脑袋一点点往下垂,最后靠在颈枕上,呼吸慢慢变得匀净。 谢逢野于是调低了广播音量,顺势把空调风速也打小了一档。 周五又是傍晚,下了高速之后就正好撞上晚高峰,路上堵了一段时间。裴纾这一觉睡得熟,到这会儿也没醒。 堵车间隙,他就百无聊赖地出神,偏头看见女孩子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根根分明,嘴唇张着一条缝,头发散乱着贴在颊侧颈窝,睡得不省人事。 他看着觉得好可爱,伸手给她捋了一下头发,然后偷偷拍了两张照。 *** 车子驶进宜城老街区时,傍晚的风已经软了下来。 裴纾睡醒有一会儿了,但一直趴在车窗上发呆,没吱声。 盛夏的老小区被成片香樟树裹着,浓密绿阴盖过墙头,路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晚风一吹,树叶沙沙响,混着巷口小卖部冰棒纸的轻响,是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气息。 水泥路被晒了一整天,这会儿还留着余温,家家户户窗沿飘出饭菜香,小老头小老太太们搬着小板凳在树下聊天,一派松弛烟火气。 车子稳稳停在小区门口树荫下,熄了火。 “到了。”谢逢野侧过头看她。 裴纾“哦”一声,眼神往窗外扫了一圈,慌忙按住他要解锁车门的手,小声道:“等会儿,我刚刚好像看见李叔走过去了,现在下去不好解释。” 两人从小在一个院子长大,青梅竹马的关系是人尽皆知,可正经谈恋爱六年,双方父母却半点不知情。 一来这些年聚少离多,谢逢野总觉得自己还没底气堂堂正正站在她父母面前承诺未来。二来裴纾知道家里人疼她疼得紧,要是知道这六年她和远在国外的他偷偷恋爱,少不得要生气。 她男朋友在外面又读书又创业这日子过得够苦了,不想让他再挨说了。 谢逢野低笑一声,手指敲了敲方向盘:“怕什么,我这车第一次开回宜城,他们认不出来。” “哦——”裴纾拖长语调,故意逗他,“现在发达了,有本事了就是不一样,这么豪横啊,小谢总。” “什么跟什么,又嘲讽我。”他笑着摇头和她拌嘴,低头伸手帮她解安全带卡扣。 然而指尖才碰到塑料扣,身前忽然压来一片馨香。 女孩子微微凑过来些许,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唇。 很轻很快,可她身上浓浓的香味,还是一瞬间裹住他所有感官,唇上那点转瞬即逝的触感,又像电流顺着皮肤直窜进心底。 谢逢野动作一顿,整个人蒙了一瞬。 等他回过神想去抓住什么,裴纾已经笑着往后退开,拎起帆布包,一把推开彻门。 晚风卷着香樟花的清浅气息吹进来,她站在车外,弯眼冲他挥挥手,声音是使坏得逞后的那种得意—— “拜拜,男朋友。晚上见哩~” 话音落,人已经蹦跳着往小区里走,身影很快隐进香樟绿阴里。 谢逢野独自坐在车里,手还停在安全带卡扣上,唇上似乎也还留着她的温度和触感。 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怔忪两秒,抬手蹭了蹭下唇。 这是蓄意报复啊。 *** 傍晚六点差几分,天还亮得很,只在天边染开一层淡橘色晚霞。 小区里的香樟树影被夕阳拉得很长,裴清和的车停在楼下,车窗半降,男人坐在驾驶座上喊:“你们两个快点好伐?” 裴纾拎着帆布包快步 第191章 跑下来,拉开彻门一头扎进后座,屁股刚沾座就开口:“不是六点半才开餐吗,怎么这么急——” 车载广播里李克勤的《红日》正唱到高朝,调子轻快热闹,满车厢都是熟悉的旋律。 她目光一扫,瞥见屏幕上下一首是《护花使者》,眼睛一亮,往前探了探身子:“老爸,我要《护花使者》。” 话音落下,萧兰玉正巧也坐进副驾,关上彻门,正系安全带。 裴清和闻言握着方向盘,头也不回地笑:“你要护花使者,自己去找啊,跟我说有什么用?你爸我又不是神仙,还能给你变一个出来啊?” 裴纾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们父女俩的理解偏差。 萧兰玉在一旁绷不住笑出声,轻轻拍了下裴清和胳膊:“你脑子不好使就别乱接话,女儿是要听歌。” 裴清和一怔,转头看了眼屏幕,才恍然大悟,小声自言自语:“哦……歌啊。” 裴纾也回过神,又气又笑,趴在后座靠背上喊:“对啊,什么跟什么嘛,我是说要听《护花使者》。”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裴清和无奈笑着摇摇头,嘴上抱怨,“别跟你爸那么大声行不行?耳朵都要被你喊聋了,要听歌就自己按,还指使我。” 然后手指还是老老实实伸过去,帮她切到了下一首。 轻快的前奏一出来,车厢里瞬间更热闹了。 裴纾刚以为这小插曲就这么过去,副驾的萧兰玉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说真的,妹妹,你的‘护花使者’,到底有没有找来的啊?” “想想今天人阿圆小航两个订婚了都。” 裴清和开团秒跟:“对啊,二十七岁了啊,都快三十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脾气又急,讲话还那么大声。” “……” 讲话大声她就认了。 但是,哪里就,脾气急了! 而且—— “什么二十七快三十了啊,我才二十五,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算虚岁?差好多岁的好不好?” 她说完不理他俩了,低头摸出手机给谢逢野进行一个纯撒气式的消息轰炸。 来一块菠萝:我讨厌你 来一块菠萝: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来一块菠萝:啊啊 来一块菠萝:[吃我一拳.jpg]【消息xn】 来一块菠萝:合味道 来一块菠萝:为什么不理我 她点了一连串表情包,对面应该是没看手机,没有回复。一开始那点劲头过去,她松懈下来一点,又觉得有点怅然。 正打算接着发消息,对面却弹出了新消息。 estre:给我这么多拳啊 estre:人都被打残了 estre:怎么回你啊 estre:[鼻青脸肿.jpg] 裴纾被逗笑了。 来一块菠萝:你有什么话要说 estre:没呢 estre:乐意给你打好吧? estre:到哪了 车窗外的晚霞已经铺成大片柔粉橘红,沿街路灯次第亮起,车子缓缓驶入一处闹中取静的高档院落。 云境宴府是宜城老城区这块这几年新建的高端饭店,庭院式建筑藏在绿树掩映里,青砖灰瓦配着暖黄灯光。 “到了。”裴清和打着方向盘减速,“我先把车停地下车库,你们先下去。” 他扫了一眼后视镜,本意是想看后面也没有车跟着,不料却正好撞见女儿盯着手机笑的模样,眉眼弯得像月牙,忍不住多问了句:“妹妹,你笑什么呢,这么高兴?” 裴纾猛地回神,手指一缩把手机按在胸口,笑容迅速收敛了几分,颇有几分做贼心虚的样子:“没、没什么啊,跟朋友聊天呢。” 话音刚落,手机屏幕又轻轻一亮,谢逢野的消息弹在顶端: estre:我在888门口 她心尖一跳,不等父母再多说,推开彻门就往外溜:“我先走啦,反正我不跟你们大人一个包厢。” 车里安静下 第192章 来。 裴清和握着方向盘,萧兰玉解开安全带转头,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然。 “谈恋爱了吧。”萧兰玉语气笃定,指尖轻点了下膝盖,“肯定是的,跟你年轻那时候一模一样,藏都藏不住。” 裴清和哈哈一笑,倒也不否认,望着女儿身影离开的方向:“女儿本来就像爸爸,这点必须随我好吧?” 萧兰玉白他一眼,却没忍住弯了眼:“德行。” 晚风穿过庭院树梢,晚霞落在屋顶檐角,夜幕将临。 …… 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脚步声消弭无声。888包厢在整层最里侧,远离喧嚣,四下安安静静,这会儿还没到开餐时间,连服务员都不在附近走动。 谢逢野就靠在包厢门边,一手插兜,垂着眼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 裴纾快步走到他面前,还没开口,手里的帆布包就被他自然接了过去。 她开口问:“小妹今天来吗?” “不来啊,刚升高三呢,和你那会儿一样,学校里关着出不来呢。” “哦,”裴纾应了声,又说,“那我们明天去一中看看她嘛~” “随你。”谢逢野不怎么在意地说。 “喂喂喂,谢顶顶,你怎么这样,能不能对我们小妹关心一点!而且都高三了!”裴纾对他这无所谓的态度表示不满。 谢逢野莞尔,懒道:“什么啊,不是早就送你了。” 裴纾被逗笑了,轻轻给了他肩膀一拳。 “汤雯婧也回来了。”谢逢野又低声说。 她于是眼睛唰地亮起来,立刻追问:“真的?” 汤雯婧当年为了躲开家里那些人的纠缠,本科毕业后干脆考研考去了北京。这些年一次都没回过宜城。 裴纾还在读本科时,两人还能互相抽空见一面,这几年她进了医院规培,连节假日都排得满满当当,一晃竟有三年多没见。 她大四大五那两年,李承蛰正追汤雯婧追得紧,她还特意敲打过他,让他别整天吊儿郎当,好好读书好好规划工作,不然才配不上他们糖糖。 李承蛰当时拍着胸脯保证,后来也真的拼了一把,考上北京的双一流硕士,去年刚毕业,就拿了北京一家头部上市科技公司的offer,做算法研发,稳稳当当工作了一年。 而汤雯婧则一路读到了博士。 每每想到这儿,裴纾就觉得她真的是一个非常非常厉害的女孩。 这世上万事一帆风顺的人总归是少有的,泥泞风雨,低谷失意才是人生常态。 但其实,出身不会定死一个人的格局,过往也不一定是余生的囚笼,身在低谷也亦能迎风而立。 敢于直面,便是胜者。 “骗你不成?”谢逢野话音刚落,裴纾已经迫不及待推开包厢门,身影一闪就钻了进去。 他早有预料一般摇摇头,拎着她的包,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包厢里灯光明暖,圆桌旁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裴纾一眼就看见汤雯婧,几步过去,下一秒,她就被汤雯婧拽着挨着坐下,头挨着头说悄悄话,眼里完全没了别人。 “……” 李承蛰孤零零坐在另一边,眼巴巴看着,一副被冷落透顶的样子。 回头看见谢逢野慢吞吞进来,他立刻起身扑过去,不轻不重一拳砸在他肩膀上,压低声音控诉:“好啊你谢顶,合着是你做局害我!她俩这么多年没见,今晚哪儿还有咱们插嘴的份,我注定一晚上坐冷板凳了是吧!” 谢逢野瞥他一眼,把裴纾的包放在旁边空椅上,语气懒懒散散:“不差这么一会儿,再说今天贺佳音还没回来。” 李承蛰噎了一下,无法反驳。原本还想说汤雯婧读博太忙,平时都没空理他。 话到嘴边又想起他兄弟和对象更是聚少离多,一年到头都见不上几面,一腔抱怨顿时堵在喉咙口,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眼神往包厢里黏在一起的两个女孩那边扫了一圈,突然想起什么,沉默两秒,压低声音试探着开口:“哎我 第193章 说,谢顶……你跟裴纾这么多年。” 他心里对这事儿也没什么底,话说得慢,边说边斟酌着。 谢逢野这货他妈的太能忍了,裴纾看着又是那种不懂这种事情的感觉,俩人偷偷摸摸谈了六年,隔着大半个地球,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别真的到现在还啥也没干过。 他顿了顿,还是把那句藏着坏水的话问出口:“你俩……抱过没有?” “……” 谢逢野淡淡抬眼,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眼神懒怠,连一个字都懒得施舍。 李承蛰见状,将其当成了默认的否定,嘴角忍不住往上挑,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果然,这俩纯情到现在,连正经抱过都没有。 凑上前又是一顿嘲讽。 *** 包厢里气氛热络,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一圈朋友。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与说话声,周缘和朱建航被双方长辈陪着,从另外一边的999贵宾包厢过来。 今天是他俩的订婚宴,长辈们在主包厢待客,年轻人扎堆在这间,等会儿才要过去敬酒。周缘穿一身浅粉色连衣裙,妆容温婉,朱建航西装革履,挽着她的手,郎才女貌在这一刻恍若具象化。 一进门,周缘就笑着朝众人招手:“久等了各位,刚在那边陪长辈,来晚了。” “都是自己人,大家自便,今晚尽兴。” 作者有话说: 借用一下93的名字,主要是为了服务剧情,请勿代入现实 在此顺便推一下我亲友林丁火的预收新文《亲亲呐》北极熊(赵青岚)vs蜜蜂(尹呐)娱乐圈恋综/双向暗恋/先婚后爱/破镜重圆 感谢观阅! 第63章见家长我找我对象 隔壁999包厢灯火更盛,圆桌宽大,杯盏交错,一屋子都是从小熟识的世交长辈。 朱建航被围在最中间,一身西装领口微松,脸颊泛着红晕。今晚他是准新郎,一圈父辈轮番敬酒,白酒一杯接一杯下肚,这会儿已经醉醺醺的了。 “小航可以啊,年纪轻轻创业就做起来了,比你爸当年还稳。” “年少有为!跟阿缘好好过日子!” “来来来,再喝再喝。” “……” 酒过几巡,有人喝得面上发红,感慨起来:“一晃眼啊,当年跟在屁股后面跑的小娃娃,现在都要订婚成家了。” “可不是嘛,一个个都有对象了,就剩……” 话头顿了顿,有人看向李承蛰的父亲李则远,笑着举杯:“老李,我刚在楼下看见阿喆了,身边那姑娘我瞅着了,挺机灵秀气的,讨人喜欢。你小子福气啊。” 李则远醉醺醺大笑,拍着大腿:“那可不!那姑娘现在可是在华大读博士,被我家混小子追回来了,也算给我们家光宗耀祖了!” 一桌子哄然叫好,闹哄哄又碰了一轮酒。 李则远顺势接话,醉意朦胧地扫了一圈:“这么一算,现在就剩纾纾妹和顶顶了吧?其他都有着落了。” 转头就问昏昏沉沉的朱建航:“是不是?” 朱建航被白酒冲得脑子发懵,耳朵里嗡嗡响,压根没听清前因后果,只凭着本能张口就来:“你们说啥呢……他俩都好了六年了。” 话音未落,刚才还喧闹的包厢,霎时静了一瞬。 周缘坐在旁边,脸色一变,飞快在桌下狠狠掐了他大腿一把。朱建航“嘶”了一声,茫然抬眼,还没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天大的秘密。 一桌子目光下意识飘向裴清和萧兰玉,又飘向邱蔚谢良。 谁知道四位长辈脸上都没什么惊色,反倒像早有察觉一般,平静得很。 萧兰玉先轻轻一笑,端起高脚杯抿了一口:“都是知根知底一起长大的,孩子的事,他们自己顺心就好。” 裴清和跟着点头,拿起酒杯碰了下桌面:“好事,喜闻乐见。” 谢良也跟着笑了笑,顺势举杯:“来,不说小辈了,咱们继续喝。” 就只有邱蔚一个人始终面无 第194章 表情,一句话也没说。 众人都是人精,一看这架势就懂,敏感话题很快被不着痕迹地岔开,包厢很快又恢复了热热闹闹的碰杯声。 只有朱建航还懵着,被周缘瞪了一眼,“你脑子有病啊朱建航?” 前者莫名其妙被未婚妻骂了,还有点懵懵的在委屈,旋即又被周缘没收了酒杯换了杯酸奶,怔怔喝了两口,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草啊。 他好像闯大祸了。 *** 888这边的菜已经吃的差不多了,果盘与茶水摆上桌,朋友们凑在一处说笑,气氛松松散散的。 裴纾低头看了眼时间,意外发现裙摆上溅了一小圈淡橙果汁,痕迹有点明显。 “我去洗手间一下。”她职业习惯和一点点的洁癖作祟,有点难受,起身跟众人说了声,没拿手机,径直推门出去。 一旁的谢逢野跟开了一键跟随一样,立马起身跟上。 他其实是很有分寸的人,人前从不会逾矩。可大概是有点酒精的缘故,今晚饭前李承蛰那几句没头没脑的试探与刺激,却在这时突然冒出来。 走廊空荡荡的,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分开这么久,思念和眷恋压得他喘不过气。 酒意一层层漫上来,脑子昏沉发涨,晕乎乎间便再也顾不上收敛,脚步一偏,长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肩颈,整个人就靠过去。 他下颌贴着她鬓边的发蹭了蹭,温热的呼吸碎碎地扫过耳尖,凭着本能就想要黏着她。 裴纾被他抱得身形小小晃了一下,随即又软了眉眼,伸手轻轻捏住他环在自己颈间的手:“醉了吗,谢顶顶?” “有点。”他声音低哑,此刻还带着酒后独有的慵懒与湿软,往她耳朵里钻。 裴纾脸颊微微发烫,没说话,只双手捧着他的手,手指一下一下认真地捏着他的指节玩,慢吞吞地往前晃。 两个人黏黏糊糊挪到洗手间门口,再往前几步,就是999包厢的转角。裴纾立刻停下,把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扒拉下来,推着他的肩膀抵到墙边,让他站直。 “这里有点危险,离包厢太近了。”她说,“你乖乖站这里,不许动了。” 谢逢野耷拉着眼,眸子里映着灯光迷迷梨离,有些不满地看她,却还是乖乖听话站在墙边,安安静静等她。 感觉又乖又好玩儿的。 更像小狗了。 裴纾没忍住笑,刚转身进洗手间,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冷沉的女声—— “谢逢野。” 她浑身一僵,猛地回过头。 邱蔚正从转角处走出来,双手抱胸,脸色阴沉,目光扫过靠墙站得不太稳的儿子。 她本是从包厢出来想去洗手间,刚拐过弯就看见这一幕——自己儿子跟只考拉似的挂人姑娘身上,短短一段路,腻腻歪歪晃了快有一分钟。 火气一下就窜了上来。 “邱姨,我们……”裴纾有些紧张地喊人。 却见邱蔚这才将视线从谢逢野身上移开,只是转向自己这边,一下子又变得温柔了,不仅笑容盈盈的,脸色也不沉了。 “没事妹妹,你待会儿就先回去,我和他说两句。” …… 等裴纾从洗手间出来,走廊转角已经空了。 暖黄的灯光还静静铺在地毯上,刚才靠在墙边的却人找不着踪影。她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手指微微攥紧,心里跟着揪了一下,有点担忧地慢吞吞挪回包厢。 一进门,喧闹声扑面而来,她却没什么心思说笑,径直拿起桌上屏幕亮起的手机,就看见周缘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阿圆姐:纾纾对不起对不起 阿圆姐:朱建航晚上喝多了,嘴巴没把门,把你和顶顶的事说漏给叔叔阿姨他们了 裴纾看着屏幕,弯弯唇角,飞快敲着屏幕回复说没事不用道歉。 她想起下午自己在车上那反应,估计父母也都有点看出来了。何况都六年了,也差不多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坐回座位上,耳朵里听着朋友们的打闹,眼神却总不自觉往门口飘。每 第195章 一次有人推门进来,她都要抬眼望一下,可每次都落了空。 时间一点点过去,包厢里的人渐渐开始收拾东西,散场的气氛越来越浓。衣物和礼物袋被一一拎起,说话声也从闲聊变成了道别。 裴纾看眼旁边谢逢野的外套和手机,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先帮他收好。 手刚伸过去,徐绪就匆匆走过来,一把拦住她:“哎哎裴纾,不用拿不用拿。” 她抬眼看向他。 “邱姨刚给我发消息了,叫我帮他把手机和东西拿着,顺便带我一起回去。”徐绪挠了挠头,“我爸妈等会儿还要去进货,不直接回家。” “哦……”裴纾轻轻应了声,把手里的手机递过去。 徐绪接过,顺手拎起谢逢野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冲她挥挥手:“那我先走啦,你路上注意安全。” “嗯,拜拜。” *** 夜色把宜城的老街裹得温柔,香樟树影在车窗外缓缓后退,晚风从半开的车窗溜进来,带着夏夜独有的气息。 裴纾靠在车窗边,手指有意无意抠着帆布包带,一路都安安静静的。 萧兰玉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先忍不住笑出声,打趣道:“诶呀,原来我们纾纾的‘护花使者’早就找好了啊,还藏得这么严实。” 裴纾脸颊一烫,咬着下唇没吭声——虽然周缘给她打过预防针了,但是这会儿当着面被父母这样直白点破,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我和你爸之前还猜,你到底要挑到什么时候,我们囡囡那么漂亮那么优秀,估计是没瞧上眼的,你爸前阵子还偷偷愁呢。” “我什么时候……”驾驶座上的裴清和不服气地反驳了一句,“……说过了。” 裴纾往前凑了凑,双手轻轻扶着前座靠背,脸贴在手背上,声音有点含糊不清:“那你们,会不会怪他啊?” 萧兰玉挑眉:“怪他干什么?我是没关系。不过你爸嘛——” 她顿了顿,故意拖长语调,“刚刚在包厢里看着挺镇定,出来就跟我闹情绪了——你怕我们骂顶顶啊?” 裴纾心里没底,不动声色地撒交:“那你们不骂他了好不好……他这些年对我可好。” “你看你看,”萧兰玉立刻碰了碰裴清和的胳膊,笑得眼睛弯弯,“我就说跟你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护人护得紧,你没办法的。” 裴清和握着方向盘,脸色正经了几分:“那哪能一样?我是男人,难道让自己老婆受委屈、被我爸妈被别人说啊?” “那还当什么男人,人都别当了。” 裴纾一愣,感觉自己莫名其妙被塞了一嘴狗粮,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兰玉被逗得笑出声,回头安抚地看她:“放心喏囡囡,我们不说他的。顶顶这几年对你怎么样,我们都看在眼里,你爸也就是嘴上说说。” 悬了一路的心差点要落下,萧兰玉却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不过你邱姨那边……肯定是要说的。” …… 是夜,这会儿已经十一点多了,外面已经彻底静了下来。 谢逢野被徐绪拽出门散步,说是消食醒酒。风一吹,人是清醒了不少,就是他脑子里晚上和母亲聊的话也跟着一块儿清楚了,又开始在心里绕。 两人沿着小区对面的河岸往下走,大桥下只剩潺潺溪水声,夜里没什么人,只有昏黄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投下斑驳晃动的痕。 空气里带着河水的凉,安静得能听见脚步踩在石板路上的轻响。 徐绪一路有一搭没一搭瞎聊,从工作聊到游戏,从朋友聊到亲戚家的事,谢逢野偶尔应一声,心思早飘远了。 明天,明天和她一起回杭城,还能一起待一晚上。 然后后天一早,又要飞慕尼黑。 聚少离多这四个字,他早体会透了。 “……” 俩人就这么走了快半小时左右就回去了,临近十二点,正巧经过朱建航家院子门口。 徐绪忽然叹了口气:“唉,本来还想把航哥喆哥都叫出来,结果呢 第196章 ?一个个都是有家室的人了,要么陪未婚妻,要么陪女朋友,也就兄弟我……幸好还有你陪我。” 谢逢野没怎么听进去,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下一秒,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看,置顶对话框跳着新消息—— “来一块菠萝”拍了拍你 来一块菠萝:睡了嘛 他脚步霎时一顿——裴纾家就在朱建航家后面两栋,这会儿就几步路的距离。 徐绪:“干嘛你?见鬼了啊?” 谢逢野头也没抬,飞快回了个“没”,随手把手机塞回口袋,才抬眼看他。 “你先回吧,我找我对象去。” 徐绪:“……” 晚风吹着,他站在原地僵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此刻又遭遇了什么。 这世上居然有前一秒还在感慨“兄弟幸好有你”,后一秒就被当场抛下的人? 除非这个人叫徐绪。 果然是天道有轮回,苍天饶过谁? 六年前的回旋镖在此刻正中眉心——现在是只有他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他叹了口气,祈求达到一个唤醒对方良心的左右:“兄弟,我有点不舒服。” 却听谢逢野略带戏谑地哂笑了一声,旋即拖着他那漫不经心的懒散调调开口: “不舒服就对了,舒服是留给死人的。” 徐绪:“……” “你踏马滚!!!”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 第64章石榴裙将她整个人 房间空调开得低,薄被裹在身上。裴纾趴在枕头上,脸颊陷在枕头里,手机斜靠在床头,手指慢吞吞戳着敲出一句“睡了嘛”,发送。 不过半分钟,置顶立刻跳回—— estre:没 她动作顿了顿,正想问他这么晚没睡还在做什么,下一条消息先一步弹了进来。 estre:窗帘拉开看看呢 裴纾愣了一瞬,心脏小小漏了半拍,动作快于思考翻身爬起来,赤脚踩在凉席上,一把拉开窗帘。 窗外夜色正浓,楼下花坛边的路灯晕开一圈暖黄,谢逢野就站在院门外,微微抬着头,视线落在她这扇窗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他们在无人的夜里遥遥相望。 她心头轻轻一软,飞快拉上窗帘,掀开薄被,套上洞洞鞋,按灭空调,摸黑轻手轻脚往楼下走。 楼道里静悄悄的,手机手电筒打出一小束光,照亮台阶边缘。她怕吵醒父母,脚步放得极轻,扶着扶手,一路往下。 一推开楼下房门,夏夜的热气立刻裹了上来,闷而暖,和空调房里的凉冽截然不同,草木的气息与夜风的燥意轮番袭来。 然而情随心动,这种时候冷还热又有什么重要。 她快步走到院门外,伸手牵住谢逢野的手。 对方的掌心干燥温热,反手轻轻扣住她。 谢逢野垂眸看了眼她的短袖短裤睡衣,裤腿在膝盖以上,胳膊和小腿全露在夜里。他眉梢微挑,低声笑:“做慈善呢啊?蚊子今晚可都得来咬你了。” 裴纾才不理会他的调侃,仰起脸,眼睛亮闪闪的:“我们去干嘛呀?” 谢逢野却忽然坏笑一声,旋即是一脸不解神情:“不干嘛,我又没叫你下来。” 分明就是故意逗她。 女孩子闻言腮帮子一鼓,小声嗔怪:“你怎么这样啊。” 逗一下也就好了,谢逢野伸手揉了揉她发顶,牵着人往街口走。 夜里风软,路灯把两人影子拉得很近。 他本就打算带她出来吃夜宵。 只是他们家在宜城老城区这边,这里晚上收摊都早,这会儿也找不着地方,只能去新区那边的夜宵街。 开了大概有半个小时左右才到,此时已经凌晨十二点多了,这里依旧灯火通明,烟火气裹着人声沸沸扬扬。 麻辣烫的汤锅咕嘟冒泡,烧烤架上滋滋冒油,烟气往上飘,被夜风扯得散散的,整条街都是热辣又踏实的香 第197章 气。 几家店都是二十四小时营业,这会儿正是夜宵场最热闹的时候,小桌小凳坐满了人,说笑碰杯,喊单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谢逢野带她走到相熟的一家烧烤摊,挑了棵老树下的折叠小桌,位置偏一点,风也能透过来。 “在这儿等我。”他抽了几张纸把桌面和凳面擦干净,才让她坐下,转身去选串。 裴纾乖乖坐下,夏夜的热气裹着烧烤烟飘过来,有点熏人,也有点闷。 她单手支着下巴发呆,睫毛轻轻垂着。一个人这样安静下来,脑子里就不住地想很多事情,一会儿是晚上后来谢逢野被邱蔚叫走以后,一会儿又飘到后天他又要飞走的事上…… 脸颊却突然贴上一片冰凉。 一点点的湿意和冰凉的触感同时从那块往身体里蔓延,一下子把闷热全压了下去。 裴纾轻啊了一声,下意识偏头躲开,一抬眼,就撞进谢逢野含笑的眼底。他已经把奶茶放在桌上,顺手插好吸管:“给你降降温啊,贴不贴心啊小裴?” “还成吧。” 她弯起眼睛,捧着奶茶吸了一大口,冰甜的液体滑过喉咙,整个人都舒坦了。 女孩咬着吸管,含糊不清地嘟囔:“……九十几昏。” 谢逢野在她对面坐下,胳膊搭在桌边,歪头看她,眼底笑意流转:“还有一分差在哪?申请查看,进修一下。” 裴纾脸颊微热,咬着吸管别扭了一下:“嗯,就……吃完会胖。” 话音没落,他却忽然伸手,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轻轻捏了她脸颊:“胖在哪?没看出来啊。” 脸蛋被捏着,她嘴巴嘟起来,说话更含糊了:“……你又知道了,你最近又没抱过。” 谢逢野动作顿了顿,眸色深了些许,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秒,然后才轻轻“嗯”了一声收回手,声音低低的,裹着夜风,又格外清晰: “那明天回杭城,可以抱抱看吗?” 一旁烧烤架上的油星滋滋作响,远处有人说笑,晚风穿过树叶沙沙响。 此刻都难免沦为背景音。 裴纾被他这句直白的话砸得怔了两秒,耳尖唰地发烫,慌忙低下头猛吸奶茶,吊着吸管用下端在里面转圈,假装专心对付杯里的冰块。 有什么好害羞的,又不是没有抱过,亲都亲过了啊…… 大概是真的好久没抱了吧。 她越想越乱,手指把吸管上面那截捏得微微发弯。 烧烤摊老板洪亮的嗓门却在这时划破夜空:“哎——那边帅哥美女,你们的烤好嘞!要加啥料不,吃不吃辣啊?” 谢逢野应声起身,大步走向烤架。裴纾抬头望着他的背影,路边的灯光落在他肩头,将青年人利落挺拔的身形照得清晰。 “不要辣,芝麻也不要,孜然少撒一点,全部涂甜面酱。” 老板是个圆脸胖婶,手脚麻利地刷酱,笑着搭话:“记得这么清楚啊小伙子,带女朋友出来吃夜宵,上心嘞。” 谢逢野唇角微扬,目光下意识往裴纾那边看了一眼,声音温和些许:“应该的。” …… 夜宵街的烟火渐渐被甩在身后,车子停在不远处的夜色里,晚风从半开的车窗漫进来,带着烧烤与甜奶的余味。 裴纾坐进副驾,把奶茶杯搁在中控杯架里,感觉吃太多了肚子有点涨。 谢逢野刚绕上彻,俯身过来拉安全带。两人距离骤然拉近,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裹着淡淡的烧烤烟火气,将她整个人笼在方寸之间。 手正搭在安全带肩带处,却见她揉了揉肚子,小声嘟囔:“好饱。” 尾音轻轻上翘,又是那种自己不觉得是的撒交。 “肚子不舒服吗?”他声音放轻,“要不要去后座躺会儿,空间大。” 裴纾摇摇头,小声黏黏地说:“不要……不想动了。” 话音才落下,她却忽然抬手,捧住他的脸,微微仰头,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几乎在同一秒,车载收音机后知后觉地启动了,低柔的情歌前奏漫了出来。旋律慢悠悠的, 第198章 调子浅倦温柔,在狭小安静的车厢里萦绕。 谢逢野动作顿住,唇上那点触感好似还在,鼻尖绕着的全是她身上那点形容不出来的甜香气味,混着慢调情歌,一下把心神都揉软了。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迅速回神扣住卡扣,“咔嗒”一声把安全带锁好。 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那回家了。” “嗯。”裴纾乖乖应了一声,耳尖发烫,把脸微微转向车窗,不敢再看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裴纾撩完那一下发了会儿呆,她今晚心里其实一直藏着事,但始终没找到开口的时机。 这会儿斟酌了没一会儿,刚刚吃的东西可能开始消化了,她又感觉好像有点晕碳了。 她靠在车窗边看夜景,晚风一吹,困意一股脑涌上来,本来只想闭闭眼眯一小会儿,不曾想没几秒就彻底睡沉了。 车子平稳地在路上行驶,路灯明暗交替,她头轻轻歪在玻璃上,呼吸匀净,长睫垂成一小片浅影。 谢逢野于是开得慢了点,怕颠人。等车子稳稳停在小区门口,他侧头看了眼睡得毫无知觉的人,有些迟疑。 要是现在叫醒,她肯定要迷糊难受的,问题是他也没她家钥匙,也没法给她送上去。 沉吟片刻,他调转车头,往另一个方向开去——那是他和她高三时一起住过的那个小公寓,离小区也不远,想着明天再把人送回来吧。 深灰帕美在夜间驶入公寓楼的停车场。谢逢野熄了火,下车小心翼翼解开她的安全带,俯身将人打横抱起,单手托稳她的腿弯,另一只手腾出来开门。 门轴轻响,廊灯应声亮起。 他刚迈进门,准备把人放到床上,怀里的人却忽然轻轻动了动。 裴纾是被极轻的晃动与骤然亮起的光线扰醒的。意识还沉在梦里,身体却先有了知觉。她闷闷地睁开一条眼缝,眼前却骤然撞进一片暖光,刺得眼睛疼。 她小幅度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捂住眼睛,指缝漏进一点浅亮,整个人还是懵的。 谢逢野察觉到怀中人的轻动,脚步放得更缓,声音也很轻,怕惊着她,叹了口气:“怎么这会儿醒了呢?” 本来就是不想叫她中途醒过来,才绕这么一圈的。 裴纾慢慢放下手,视线散着,好一会儿才对焦——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人抱在怀里,但仍不知此刻身处何处。 困意还缠在骨头里,她没说话,只懒懒抬起胳膊,环住他的脖子,顺势把脸往他胸口衣服里一埋,死死躲开光亮。 布料上皂香和淡淡的烟火味,熟悉又安心。 她本就还没彻底醒透,在他怀里蹭了蹭,闷声唔了两下,脑袋一歪就没了动静,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谢逢野低头看着怀里蜷成一团,彻底赖在他身上的人,轻吁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 第65章蒙太奇“坐好啊宝 廊灯的光随关上的门被一并挡在外头,只余玄关一点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房间轮廓。 谢逢野抱着人轻手轻脚往里走,地毯吸去所有脚步声,窗外夜风拂过树梢的轻响,与她匀净的呼吸缠在一起。 床沿被压出浅痕,他俯身时特意放轻力道,怕稍一颠簸就扰醒人。 女孩子蜷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胸口布料,连睡梦里都没松开抓着他衣摆的手,指节微微蜷着。 房间里也没开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半片月色,朦胧铺在床面。 谢逢野半跪在床边,上身微微前倾,视线落在她揪着自己衣服的手上。她的手和他的比很小,睡着时抓着也没什么力气,指腹抵着他的衣料,温热触感透过薄布渗进来,烫得心口发酥。 他小心覆上她手背,一点点去掰她攥着衣摆的手指。相触的瞬间,她似有察觉,手指小幅度蜷了蜷,然后便任由他一根一根慢慢松开。 他顺势抓着她手握在掌心,又忍不住捏了捏。 裴纾其 第199章 实并未睡沉,方才被抱上床时又醒了几分,模糊感受到熟悉的气息裹着自己,意识浮沉间,她又想起什么事来,无奈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她有些艰难地动了动脑袋,脸颊在枕头上蹭了蹭,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一点。喉间溢出一声很轻的呓语,像小猫哼唧,含糊不清的,但也足够让近在咫尺的谢逢野听清。 “谢顶顶……” 谢逢野握着她手的动作一顿,随即俯身凑近一些。 月色落在她眼睫上,投下浅影。 裴纾费力地掀开一点眼缝,视线模糊,只能看清他影影绰绰的轮廓。她嘴唇轻动,话语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软得没力气:“晚上……邱姨有没有……骂你?” 谢逢野霎时僵住。 抓着她手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半分,又立刻怕弄疼她般松了力道。他垂眸看她分明还睡眼惺忪,却又有点皱着眉。 怎么睡懵了都还惦记着这事儿啊。 本来晚上就是他自己没了分寸在先,骂两句就骂了,他还没找到时机和她说事道歉呢。 心脏像是被温热的毛巾捂住,又软又酸,猝不及防间,眼眶已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从晚上订婚宴上,他在走廊上被邱蔚叫走,到散场回去,还有后来一起散步吃夜宵,这一整个晚上,她一直惦念的都是他。 惦记他有没有被责骂,会不会受委屈,甚至连入睡都没能放下,被吵醒了刚找回一点意识,开口问的第一句话,还是他有没有被骂。 他这些年常年在国外奔波,总觉得自己给她的太少。 可他们纾纾平时也好忙好累,每次还是会这样照顾他好多情绪和感受,哪怕是今晚这样他自己都没放在心上的事。 鼻尖阵阵发酸,水汽漫上眼眶,他几乎要抑制不住翻涌的情绪。窗外的月光温柔得不像话,夜风悄悄溜进窗缝,拂起他额前碎发。 谢逢野低头,将她的手拢着贴在自己唇边碰了碰,喉结滚动几下,才勉强压下要掉眼泪的冲动。 他凑到她耳边,近乎呢喃地哄着:“没有,没骂我,别多想,快睡……” 女孩子没有什么反应,可能是刚刚间隔的时间里又睡着了。 月色温柔,夜色静谧。谢逢野却久久没动,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半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静静注视良久。 …… 夏日天光醒得早,不过刚到七点,晨光已穿过公寓窗缝,在厚重窗帘边缘洇开一圈柔白。 裴纾生物钟作祟,每天到了这个点就差不多要醒了,放在被子外的手臂先觉出冷,往被窝深处缩了缩,随即本能地朝身侧滚烫的热源靠去。 意识还黏在睡意里,她只模糊记得昨晚在车上昏沉睡去,余下全是朦胧片段,此刻一凑过去就抓住了身侧人的肩,脸颊往温热的肩窝处埋得更深。 腰上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覆上一只手,稍稍用力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掌心贴着她后腰,温度透过薄薄睡衣渗进来。 谢逢野被她凑过来动作弄醒了一点,下意识就先把人搂怀里。 裴纾在他怀里蹭了蹭,鼻尖萦绕着沐浴露的花香,闻着惹人又犯困。然后可没几秒,混沌的脑子突然卡了壳—— 她睡在自己家里,怎么会身边躺着人? 零碎记忆碎片猛地窜上来,零零散散地片段串在一起,她骤然惊醒,却不敢大动作,怔怔半晌,动作慢慢地将下巴垫在他颈窝,小幅度仰起脑袋,睁着眼往四周张望。 房间拉着遮光帘,只漏进一缕细弱的晨光,昏暗中依稀辨得出熟悉的陈设——是高三时他们一起住过的、一中附近那间小公寓。 怎么会在这里啊? 谢逢野本就有点醒了,更别提她落在他颈间轻浅的呼吸,长长的头发掉进他领口里,随着动作一下一下擦过皮肤的痒意,怎么可能还能睡着。 晨起身体本就敏感,颈侧那一小块被她蹭得发麻发酥,电流似的顺着脊椎往上窜,他喉间微哽,却故意闭着眼不睁眼,只是揽在她腰上的手悄悄收紧半分,指腹在她腰侧很轻地挠了 第200章 一下。 裴纾特别怕痒,腰侧又是软肋,被他这么一挠,浑身猛地一僵,身体不受控地往旁侧缩了缩,忍不住轻笑着扭了一下,声音还软软哑哑的: “谢逢野你干嘛啊!” “别动啊宝宝。” 他终于低低开口,声线也有点哑,又不失平日里那种有点懒怠的磁性,一字一句漏进她耳里,“还早呢,再睡会儿好不好。” 话音落,他顺势往被窝里埋了埋,把人更紧地圈在怀里,下巴轻抵在她发顶,亲昵又贪恋。 裴纾被他抱得动弹不得,方才被挠的痒意还没散,心底又气又笑,故意偏头蹭他颈窝报复,小声嘟囔着和他皮:“谁允许你,非法把我带到这儿来的?” “哪来那么多规矩呢?” 谢逢野唇角勾起笑,依旧闭着眼,语气懒懒散散,耍无赖似的:“想带就带了,还要谁允许啊?” “就这样当法外狂徒好了。”她忍不住笑。 “还拿上乔了啊?”他低笑出声,胸腔微震,透过布料传过来,“也不知道是谁昨晚嫌热,一直踢被子,帮你盖了三回都被蹬开,还哼哼唧唧叫我睡远点。” “这会儿睡醒了知道冷了吧?倒知道往我这边钻了。” 裴纾脸颊一热,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并没有这段记忆,大概率是睡断片了,于是埋在他颈窝不肯抬头:“鬼话连篇啊,无人相信好吗?” “还不相信?伤心死了知不知道啊?” 裴纾哼了一声,挣开他的怀抱坐起身,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往卫生间走。 洗漱完出来,她往沙发上一坐——从刚刚起来开始,小腿上就一阵一阵痒得难受,这会儿忍不住低头挠了两下。 还真被谢逢野说中了。 昨晚下楼没穿长裤,被蚊子叮了好几个小红包,本来想着就挠两下,结果挠两下就越挠越痒,没两下就把那一块皮肤挠红了。 于是等谢逢野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就看见她蜷在沙发上,手指一下一下挠着小腿,眉尖蹙着,模样有点委屈。 抬头一看见他出来,就说好痒。 他轻哂一声,靠在门框上,语气是惯常的懒意:“昨晚就说了,做慈善来的,蚊子可不就盯着你咬。” “你,你还帮上外人了。”裴纾撇撇嘴,“那为什么不咬你啊,就咬我一个人。” “哪有。” 谢逢野说着转身去玄关抽屉里翻了翻,很快拿了一小罐青草膏和一根棉签走过来。 “哪来什么为什么,你招人喜欢呗。” 男人在她面前蹲下,掌心按住她还在挠的手腕:“别挠,待会儿破皮流血,这几天洗澡碰水要痛的。” 裴纾被他前半句逗笑了,乖乖停了手,看着他低头拧开青草膏的盖子,用棉签蘸了一点淡绿色的膏体,小心地往她腿上的红包上抹。 冰冰凉凉的药膏覆上泛红的小包,谢逢野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好认真的样子。 裤袋里的手机忽然震起来,他没法腾手,偏头朝她抬了抬下巴:“帮我接下。” 裴纾“哦”一声,倾身过去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电人赫然是——【朱建航】。 她指尖一顿,抬眼看向谢逢野,接通直接开了免提。 听筒里传出朱建航刚睡醒的哑嗓,带着点没醒透的迷糊:“喂谢顶,睡醒没啊你?” 谢逢野没应声,只垂眸继续给她抹最后一处。裴纾挑了挑眉,斜睨他一眼。 他也慢悠悠抬眼,黑眸沉沉望回来,半晌才丢出两个字:“说事。” “我去,你咋这么早醒了啊,刚从德国回来一点不倒时差的吗?”朱建航咋咋呼呼。 谢逢野还没来得及回话,电话那头忽然飘来一道女声——周缘语气不耐烦:“朱建航你赶紧说,磨磨唧唧什么!” 紧接着是朱建航委屈巴巴的嘟囔:“知道了知道了啦……” “兄弟,昨天真是我的锅,没骂你吧?” 最后几个字越说越没底气——今早酒醒,周缘一五一十跟他说了,昨晚邱蔚 第201章 全程黑着脸,估计这小子肯定要被说。 谢逢野把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里:“心意收到了。” 朱建航立马笑出声,一听就知道这货没往心里去,纯纯插科打诨:“得嘞,那我就放心了!为了补偿兄弟你遭受的精神伤害,等我结婚,你和裴纾只要随一份钱就行!” 谢逢野这下是真被气笑了,眉梢一挑:“找抽呢啊?” “什么啊?我又没说错,”朱建航理直气壮,“八字还没一撇呢,又不算一家人,不过没事——兄弟我先认可这门亲事了!” 裴纾在一旁听得忍俊不禁,肩膀轻轻抖着,嘴角压都压不住。 谢逢野已经把青草膏盖好放到一边,抬眼就看着她笑,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好像又染着点淡淡的不悦,像被人抢了糖的小孩。 裴纾笑着伸手,把他朝自己这边拉了拉,让他坐到沙发边来。伸手捧住他脸颊,用力地搓了搓,凑近压着声音和他说:“干嘛板着脸呀。” 然后微微仰头,在他嘴唇上很使劲地贴了两秒,说:“补偿你补偿你~” 岂料下一秒,原本还在喋喋不休的电话被男人伸手按掉,听筒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裴纾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反手扣住她后腰,掌心贴住她腰线,力道稍一收紧,就让她朝自己倾身。 另一只手从她膝盖外侧绕过去,一把捞起她的腿弯,不由分说就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腿上带。 “!!” 女孩轻呼一声,下意识先环住他脖子。 他捞着她腿的手松开,空出来的手转而过来卡着她下颌,微微用力,让她抬头正对自己。 视线沉沉落下来,他低头,唇瓣相贴的瞬间,舌尖便轻挑着探入,略带报复性地咬了下她的舌尖,但是力道轻得很,于是又有些发酥。 呼吸很快变烫起来,他扣着她后腰的手越收越紧,把人牢牢贴在自己身前,唇齿间的力道渐深,辗转厮磨,软里藏着劲,浅吻渐深,搅得人心头发颤。 裴纾被吻得喘不过气,细细的手臂收紧,整个人被他裹在怀里,连呼吸都被他占据,脑子一片空白,只剩唇齿间滚烫的触感,和那人身上清冽的气息。 吻到深处根本停不下来,冷气在空调口呼呼往外吹,落在倮露的皮肤上凉丝丝,却半点压不住浑身翻涌的热。 裴纾整个人像被钉在他怀里的摆设,四肢百骸连同脑子都在发烫,薄睡衣松松垮垮,腿还露在外面,被他亲得久了,浑身上下都阵阵发麻。 谢逢野每回吻得好凶,这回手还分别扣在她后腰和脖颈,攥得极牢,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骨血里。 上半身半分动弹不得,可那种不受自控的沉溺感太沉,弄得她心慌,身体下意识就想挣开一点,于是腿屈膝弓起,脚尖轻轻蜷着,人便顺着力道微微往下滑。 这下人往下掉,她更慌了,呼吸乱得不成样子,难以言喻的刺激感顺着脊椎往上窜,头皮都发麻。 谢逢野扣着她下颌的手在这时松开,伸过捞住她往下滑的腿弯,稍一用力,又把她重新往上带了带,让她坐得稳些。 吻也在这时停下。 室内只剩两人交缠的一点断断续续的喘夕。 他垂眸看着她,眼底暗潮还没褪去,视线又落在她唇上。 女孩子嘴唇上全是浅浅的齿痕——都是刚才被他咬出来的。 呼吸难以抑制地重了一瞬,分明还想低头再来,又硬生生忍住。他只低低笑了声,气息微哑,带点调笑的意味,一字一句碾在她耳边: “坐好啊宝宝,不是说要补偿我吗?” 裴纾被亲得神志涣散,浑身发软,半点力气都没有。 闻言只埋进他颈窝,脸颊贴着他滚烫的皮肤,小口喘着气,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软软哼了一声,算是应答。 怎么就这么讨人喜欢啊。 谢逢野原本心里漫上来那股坏劲儿一下就散了,转而用手在她背上安抚性地上下抚了两下。 “待会儿想吃什么?” 裴纾还有点讷讷的:“……千层饼,豆 第202章 面碎。” “中午去看小妹,行不?”谢逢野又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机屏幕,她看清上面是和谢涵清的聊天界面。 “嗯嗯,”她点头,“待会儿给她买点好吃的。” “行。” …… 日头越升越高,盛夏的热风卷着蝉鸣铺天盖地漫过来。 一中后门依旧是那道镂空铁栏门,旁侧立着一间老旧的废弃传达室,墙面斑驳掉漆,门窗蒙着层薄灰,安安静静缩在香樟树下。 两排高大的香樟树枝叶交错,织出大片浓密阴凉,挡住灼人的日光。风穿过层层叠叠的绿叶,带着草木独有的清涩气息,吹在身上稍稍驱散了几分燥热,却依旧暖烘烘的。 地面落着细碎的树影,随着风轻轻晃荡。 谢逢野寻了花坛边宽厚的大理石沿,将带来的三杯奶茶、袋装零食还有盒装蛋糕与午饭一一摆好。 然后撑凯伞给裴纾挡着太阳。 两人挨着栏杆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话音刚落没多久,远处就传来几道轻快的说笑声,三个穿着一中灰白色校服的女孩一路小跑朝着铁栏门过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谢涵清。小女孩一头乌黑长发高高扎成利落的长马尾,随着跑动的动作在身后轻扬。 这几年她长开了不少,眉眼轮廓愈发清晰,眉眼间的英气与利落像极了谢逢野,是自带几分明艳、看着有些盛气凌人的样貌。 她目光直直落在裴纾身上,眼里登时溢出欢喜,脚步更快地冲到栏杆前。 “姐姐~” 谢逢野:“……” 叫人就叫人,听着跟撒交似的像什么样子。 谢涵清隔着铁栏,声音脆生生的,满是雀跃,视线自始至终黏在裴纾身上,全然没搭理一旁眼底隐隐藏着不悦看自己的哥哥,叽叽喳喳地开口,“我好久好久都没见到你了,你终于来看我啦!” 裴纾笑着伸出手,穿过栏杆的间隙,揉了揉她脸颊,声音也温温的:“嗯呐,我也想你呢小妹。” 谢逢野见状掀眼,低低嗤了一声,抬了抬下巴看向大理石沿上的吃食:“别只顾着说话,赶紧把东西拿走。” 谢涵清当即斜睨他一眼,满脸嫌弃,转头又立刻换回甜甜的模样,对着裴纾介绍身后慢了几步的两人:“这是我的同学,简奕和王思甜,过来帮我一起拿东西的。” 裴纾于是笑着朝她们点了点头,谢逢野也淡淡颔首,伸手将大理石沿上的奶茶、零食和餐食一一拿起,隔着栏杆递了过去。谢涵清接过后,麻利地分出两份递给身边的两个朋友。 两个小女孩应该是因为不熟而有些拘谨,一边帮忙拿东西,一边不停说谢谢谢谢。 简奕接了东西,谢涵清还在喝裴纾说着什么,她便抬眼悄悄打量了一下他们。 谢涵清和她哥不愧是兄妹,两张脸相似度极高,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意外的是,她感觉这个姐姐的眉眼轮廓也和他们很像,站在一起俨然一副一家人出来的感觉! 她平日里看小说电视剧磕cp的劲头一下子就上来了,心头泛起一阵兴奋,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王思甜,对着她疯狂眨眨眼。 王思甜立马会意,抿着嘴偷偷笑起来,攥住简奕的手腕,两人低着头,不敢明目张胆打量,眼底的好奇和窃喜却藏不住。 谢涵清没留意同学的小动作,只顾着挨着栏杆和裴纾絮絮叨叨说着学校里的琐事,话多得停不下来。 谢逢野耐着性子听了片刻,还是烦了,出声打断:“差不多得了,赶紧回去吃饭。” 谢涵清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垮下去,鼓着腮帮子满脸不乐意。 她抬眼瞥了眼手腕上的手表,想起还要和同学一起吃饭,只得蔫蔫地应了声:“知道啦。” 裴纾就哄她:“别不高兴啦,我们下次回宜城,再专门来看你,进去吧。” *** 三人提着东西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渐渐远离后门的铁栏门,香樟浓密的树荫将她们的身影大半掩住。 简奕就按捺不住 第203章 ,伸手轻轻扯了扯谢涵清的校服袖子,王思甜也凑到一旁,两个人一左一右挨着她。 “谢涵清,你哥哥和嫂子也太好看了吧,站在一起真的好般配。”简奕用只有她们能听清的声音说。 她哥配个鬼啊。 谢涵清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想着在同学面前给亲哥留点面子,只得扯着嘴角干笑两声。 算了,她哥现在的状况,也算勉勉强强配得上吧——而且看在他今天特意跑一趟送东西的份上。 但她有点介意简奕那声“嫂子”,回味了一下感觉还更不舒服了,于是侧过头,认真纠正两人:“是姐姐,不是嫂子。” 简奕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愣着有些不知所措。 谢涵清见状放缓了脚步,赶紧解释起来:“不是不是,你们别多想,我就是单纯不喜欢这个称呼。” 她抿了抿唇,一时找不到贴切的话形容心里的想法。 从小到大,裴纾就陪她很多,教她做题陪她睡觉,又那么优秀,在她心里,姐姐从来都是独特又耀眼的存在。 她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在想,如果人一定要有一个努力的方向,或者以后要成为的样子,那她的那个目标,一定就是裴纾。 “……就是觉得喊‘嫂子’,就好像姐姐是我哥的什么人一样。” 她说完顿了顿,又点点头,“嗯,我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简奕似是思忖了片刻,旋即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谢涵清又道:“而且我姐姐特别厉害,她是我们学校18届高考的全校第一,当年的全市高考状元也是她!” 王思甜当场怔住,隐约的记忆冒出头,她歪着头回忆片刻,迟疑着开口:“我好像有点印象!那一年的第一分数特别高是不是?前后好几年都没人超越……是不是,叫什么舒?” “对对对,叫裴纾,啊啊啊,就是我姐姐!你居然知道!”谢涵清眼睛亮了,“是不是很厉害!?” “对啊对啊,就是很厉害呀,我那个时候才读小学,后来还一直听说,”王思甜很激动,“完全是神来的啊!” “……” 谢涵清笑得眉眼弯弯,心想爱上姐姐,完全就是人之常情吧~ “那你哥呢?应该也不差吧?”王思甜好奇道。 谢涵清闻言脸上的笑容一僵,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她下意识想开口调侃一下谢逢野,细数他过往脑子没拎清那几年,那些不着调的混账模样。 转念一想,要是把老哥的底兜了,丢的还是姐姐的脸。 “……还行吧他也就。”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 第66章失重感展示我宝宝 午后的日头烈,杭城的夏风裹着柏油与梧桐叶的燥气,扑在车窗上。 “我来拿。”谢逢野熄了火从车上下来,顺手拎过两个帆布袋,就往单元门走。 有人代劳何乐而不为,裴纾跟在他身侧,手里攥着钥匙,阳光落在她发顶,晒得人微微发懒。 小出租屋不大,胜在干净整洁。阳台晾着的几件常服被风吹得轻晃。谢逢野进门先把东西归置到餐边柜,转身便去阳台收衣服,顺手还帮她折了。 裴纾往沙发上一瘫,捞过抱枕抱在怀里,拆开一袋宜城带回来的麻薯,小口啃着,百无聊赖地看着他晃来晃去的身影发呆—— 二十岁之前,她也想不到自己也会做出那么莽撞的事。 那天夜里清吧的灯光暗暗,酒意上头也不过一瞬,就这样不顾一切地把自己的心交出去——换做别的任何事,她都不可能这么冲动。 可或许,人就是这样的吧。面对那个人,深陷那种情绪时,就是没法维持理智的。 说到底,也无非就是赌一场,赌对方是否也和自己怀揣一样的真心,是不是也一样的坚定。 还记得那是他们在一起还不到半年的时候,徐绪来杭城这边玩,约她吃饭。 席间聊起以前的事,徐绪喝了两杯酒,话就多了,说起他们高中的时候很 第204章 多事,自然就会提起他—— “你当谢顶是突然喜欢你的啊?裴纾我跟你说,他可暗恋了你好多年了——诶呀也不算暗恋吧,其实我们几个全知道,就你不知道。” “但是那个时候就是,我觉得也确实不该说吧,毕竟还在读书。” “……” 徐绪说完就夹菜,浑然不觉自己扔了多大一颗炸弹。 裴纾愣了愣,“嗯”了一声就低头接着吃饭了。但其实那天后来,她一直都心不在焉的。 所以其实,她那个晚上也算不上赌了什么吧。 毕竟在她对这些事还懵懂无知的那些年里,有个人其实已经偷偷爱了她好多年。 …… 即便如今六年过去,此刻她也依旧会觉得,好像还是第一天。 此时谢逢野正低头叠衣服的侧影,日光从阳台窗斜切进来,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晕开一层浅淡柔光。 裴纾捏着麻薯,忽然鼻酸了一下。 她明明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但每次想起,还是会觉得心疼——她花费了好多时间,才弄懂自己的心,可在那之前那么长的路,他已经自己一个人走了好久。 她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问:“谢顶顶,晚上我请你吃点好的如何呢?” 谢逢野手下动作微顿,旋即很快反应过来,抬眼定定地看向她有点耷拉着的眉眼:“干嘛啊?就你那点规培补贴,还要和我展示一下财力啊?” “……” “你咋这样呢啊。”裴纾被戳到了痛处,正要反驳,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却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跳动着【张硕】两个字,她于是也顾不上要说什么了,着急忙慌地抽纸擦了指尖的碎屑,接起贴到耳边:“喂,张硕,有什么事吗?” 听筒那端没有传来张硕平时大大咧咧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有些陌生的男声:“喂。” 没有称呼也没有自我介绍,裴纾心里咯噔一下,愣了半霎,才隐约辨别出这好像是科室里一个医生王立辉的声音,但还是有些不确定,斟酌着开口:“喂……王老师?” 王立辉是科室里另一位主治,平时和他们几个交集不多,也就偶尔送标本,跑腿搬东西啥的时候会来找他们。除此以外基本没有别的交流,更别提主动打电话。 ……而且还是用张硕的手机。 “今天你放假是吧?”王立辉也不绕弯,语气听着还有点不耐烦,“今晚人手不够,没人顶班,你辛苦一下回来替个班。事后给你补休,夜班费照发。” 裴纾脑子飞快转了一圈。 今晚原本是张硕与唐姜盈的夜班,电话是张硕的手机打来的,那他人应该是在医院的,那缺的人只能是唐姜盈。 岂料她这半秒的思索触到了对方的火气。 “你们这些小年轻平时注意点。”王立辉的声音立刻沉了下来,很不满她的反应,“给你说话每次这样爱答不理,磨磨蹭蹭的,科室现在忙得脚不沾地的,赶紧收拾一下过来。” 规培生在医院的地位在这一刻显露无遗。没有拒绝的余地,没有商量的可能,一句“辛苦一下”就能轻易推番他们所有的安排。 裴纾连忙道歉:“抱歉抱歉王老师,我马上过来,会尽快到岗的。” 王立辉懒得再理她了,电话却还没挂。 听筒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应该是手机被递回给张硕,紧接着,王立辉的声音再次飘过来,这次更加嫌弃不满了:“小姑娘家家的搞什么外科,一个个娇气兮兮的,一点事就要请假,还好几天不来……” “这个也是,问两句话磨磨唧唧的,搞什么不知道。” 裴纾握着手机怔了怔——她原以为还在说她,听到后半句才意识到前半句好像不是在骂她。 科室里规培生拢共就两个姑娘,不是她那就只能是唐姜盈了。 “喂喂?裴纾?” 愣神的片刻,电话那头已经换了人,张硕压着声音喊她。 “欸,我在的。” “噢噢,我去,刚刚王立辉一进来叫我给你打电话,叫你回来上班, 第205章 然后一通他就拿走了,不好意思啊。” “没事没事,唐姜盈她怎么了吗?” 那边张硕顿了顿,才道:“就是你周五那天下班之后她请假了,然后就叫我俩来顶班了。” 这样么。 裴纾于是也没再追问,应了声就挂了电话。 “嘟”得一声响,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一时只有空调风嗡嗡作响。 谢逢野已经收完了衣服,叠好的一摞放在沙发边,他站在阳台门口,看她挂完了电话还皱着眉回不过神。 他眉头也跟着蹙起,觉得心被什么蛮力扯了一下,缓不过劲。 几秒过去,裴纾叹口气,低头瞥了眼手机时间,又心头一紧,立马就从沙发上站起来。 岂料动作太急,左脚重重磕在地毯边缘的硬地板上—— 猝不及防一阵尖锐剧痛从脚底骤然炸开,生理性的痉孪来得又猛又烈,像是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拧着筋肉。 “嘶——” 她疼得失声轻呼,声音都抖变形了。抽巾的痛感一阵强过一阵,左脚膝盖蓦得一软,整个人控制不住往下摔。 好在站的不远,谢逢野眼疾手快,一把给人捞住了。 裴纾疼得浑身发僵,被他半扶半抱拽回沙发,左脚还在钻心地疼。她死死皱着脸,生理性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被逼出来,挂在眼尾,呼吸带着痛颤。 “好痛……”她小声抽气,整个人缩在沙发上,连脚趾都不敢弯。 “能不疼么?别动,我给你揉一下。” 谢逢野脸色沉得厉害,半跪到她面前,托着她左脚踝,怕她疼,指腹小心翼翼地用点力,一点点顺着筋络按开。 “好点没?”他抬头看她,“还疼吗?” 裴纾缓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干嘛那么急嘛,又不会来不及——多吃点钙片知道么?” “……” *** 下午三点多的杭城,日头正毒,明晃晃的阳光泼在柏油路面上,蒸腾起一层晃眼的热浪。 香樟叶被晒得蔫蔫垂着,连风都带着灼人温度,卷着暑气扑在车窗上,把玻璃烘得温热。谢逢野把车停在医院正门侧边的临停点,熄了火。 裴纾解开安全带,迅速开了车门,仓促间转头冲他弯眼摆手,声音被热浪烘得不真切:“那我先上去啦,拜拜。” “走慢点你。”谢逢野应得简短,目送她推门下去,看她又风风火火地心里就忍不住慌。 “哦!” 话音落下,车门轻阖。 女孩身影落入滚烫日光里。裙子下摆被风掀得轻晃,乌黑长发随快步走动一甩一甩,发梢沾着碎金似的阳光。 谢逢野抬手摇下车窗,热风瞬间灌进车厢。他望着那道背影,心头轻轻一揪,没多想已经开口喊了声:“纾纾。” “啊?” 裴纾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长发因回头的动作向后扬起,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飘,裙摆被风掀出柔和弧度。明烈日光落在她脸上,眉眼清亮,没有半分阴影。 谢逢野心跳蓦得加快,几乎是本能地举起手机,迅速按下快门,定格下这一幕。 裴纾垂眼挽了挽飘到脸前的头发,正好错过他的动作,再抬头时手机已经放下了。 她疑惑歪头,声音隔着热浪传过来:“怎么啦?” “没呢,上去吧。” “哦。”她笑着应下,转身快步走进医院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自动门后。 车厢重归安静,只剩空调风轻响。谢逢野点开相册,刚拍的照片自动跳出来。 女孩回头的模样被完整定格,阳光铺在发顶,发丝泛着柔光,连眼尾弧度都恰到好处。他盯着看了半晌,心底又漫开密密麻麻的软意。 不行了啊,他对象怎么那么好看啊。 这样瞎拍也那么好看。 他兀自欣赏了一会儿,才把照片发给裴纾,锁屏放下手机,发动车子准备离开。 *** 裴纾快步穿过门诊大厅,电梯里挤满医患,空气闷燥。她靠在角落,手机轻轻一震,点开便是谢逢野刚发 第206章 来的照片。 她怔了怔,旋即没多想便点了保存,顺手点开朋友圈编辑。 本来休假到明天,还盘算着去机场送他的,现在临时顶夜班,别说送他了,连本来说好的晚上的饭都没得吃了,所有计划全被打乱。 她有些丧气地撇撇嘴,敲下一行字,配上相机emoji表情,按下发送—— 【展示我宝宝的超绝拍照技术[照相机emoji]】 …… 这边谢逢野刚把车开出医院路段,等红灯间隙看了眼时间,却发现微信有消息提示。 对话框上方还停留在刚发的照片,他退出界面,随手回了手下人的消息,再退出来又一眼看见发现栏上跳着的小红点,点开就是“【来一块菠萝】在朋友圈中提到了你”。 他微怔,点进去一看,唇角不自觉缓缓上扬。 裴纾刚发的朋友圈赫然在目,下拉评论区,李承蛰他们几个秒赞秒评,清一色起哄—— 【徐绪】:牛逼,我不活了 【李承蛰】:牛逼,我不活了 【朱建航】:牛逼,我不活了 【徐绪】:666你们有对象装nm装啊[抠鼻emoji] …… 这会儿正是忙的时候,病区里扑面而来消毒水与淡淡血惺味交织的气息,护士站的呼叫铃此起彼伏,走廊上推治疗车的脚步声匆匆交错。 下午本就是术后观察与医嘱处理的高峰,裴纾刚把帆布包放进更衣室,白大褂还没理平整,张硕就过来了。 “可算来了,快,我跟你过一遍床旁。”张硕的眼底一片疲惫,手里攥着一叠打印出来的医嘱单与检验报告,“本来唐姜盈负责的那几床今天全压给我们了,重患多,你心里先有个数。” 两人并肩往病房区走,裴纾快速翻着交接单,目光一行行扫过关键信息—— 3床胰十二指肠切除术后重度监护,腹腔引流管两根,引流量、颜色每小时要记,警惕出血与胰漏。 8床急性重症胰腺炎,禁食禁水、胃肠减压、血钙血糖波动大,随时要复查血气。 12床恶性梗阻性黄疸…… “今晚备班那边已经问过,大概率有急诊胆道探查或外伤剖腹,我们俩得轮着盯,别同时离开护士站。”张硕把一摞病历本递到她怀里。 “你先去把这几床的病程、检验、影像全过一遍,我去处理新开的医嘱,半小时后我们一起查房。” 裴纾点点头,抱着病历走进医生办公室。她拉过椅子坐下,电脑屏幕依次跳转到三个系统,在病历与检查单之间反复核对。 肝胆胰外科从无小事,这里的病人要么急重,要么迁延难治,一个都松懈不得。 她整理完资料,给张硕发了消息就往病房走。 刚到12床门口,张硕快步跟上来:“哎那个,等会儿进去说话注意点,这床家属情绪特别冲。之前还没做手术那几天,唐姜盈查房解释病情,已经吵过两回了,每回都嫌七嫌八的。” 裴纾脚步微顿,抬眼望向病房门,“嗯”了一声。 她没有多说,可心里那根弦却悄悄绷紧。 在三院轮转整整三年,她清楚这些矛盾从何而来,不止那天她和谢逢野提到的设备老化,医院政策问题,还有他们科室自身的特殊性引发的一些列矛盾。 肝胆胰的病,大多是慢性病急性发作,或是恶性肿瘤,一方面病人要忍耐疼痛的煎熬,家属更是焦虑到极点,一点风吹草动就容易炸。 当然也不全是病人和家属的不了解和担忧的问题,毕竟不讲理的人还是少数,大部分人也是能理解医院的。 何况科室里自己的问题,其实也是不少的。 术前检查排队周期长,床位周转慢,急诊病人只能在走廊等,家属怨气就容易越积越重。而且沟通全靠医生口头讲,没有病灶模型、没有可视化资料,很多家属听不懂专业术语,越听越慌。 术后康复指导碎片化,护士随口说几句,病人出院转头就忘,并发症返院率一直居高不下。 这些不是某一个 第207章 医生或者护士的问题,而是流程,资源,沟通不同体系里不同的细小裂痕。 老生常谈,裂痕多了,就成了鸿沟,一句话不对,就可能点燃冲突。 裴纾走到床旁,先低头看了一眼引流袋,再抬手核对患者的皮肤黏膜:“今天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痒吗?有哪里疼、胀什么的吗?” 家属站在一旁,脸色确实有些沉郁,却也没像张硕说的那样发难,她也是有惊无险地渡完了劫。 *** 时间在忙碌中飞逝而过,窗外很快夜色沉沉,病区走廊的灯光冷白,把地面照得发亮。 晚间查房刚结束,裴纾正趴在护士站核对术后患者的引流记录与血糖单,外面护士站的紧急内线突然尖锐响起,红色指示灯急促闪烁——急诊绿色通道,急腹症,怀疑肝破裂,直接推手术室。 “急诊手术!肝破裂!准备接病人!”护士的声音急促,传遍半层病区。 裴纾猛地起身,门外也一下子躁动起来,推彻声、脚步声乱七八糟混成一团。 走廊尽头,王立辉站在墙边,脸色沉得难看,对着低头不语的张硕冷声数落:“让你核对术前检查单,你漏看一项凝血功能,出了问题你担得起?做事就这么毛躁?” 张硕攥着单子,肩膀紧绷,一声不敢吭。 他已经连轴转了快八个小时,脑子早有些发懵。 裴纾刚从办公室出来就看见这一幕,急得不行过去想把张硕叫走,手腕突然被人拽住——陈美莲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身边。 她应该是刚刚下台,手术衣还没换彻底,口罩挂在臂弯,过去扫了王立辉一眼:“老王,漏核对的问题我下来亲自抓整改。现在急诊优先,他按排班做二助的。” 王立辉虽然对他们没什么好态度,但是对陈美莲这个前辈还是尊重的。他脸色几变,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还是有些不满:“今天是陈医生帮你说话,你自己注意点,做事情要认真的。” 这才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等人走远,张硕才松了口气,肩膀一垮,声音都发哑:“谢谢您陈老师。” 陈美莲没软语气,依旧是那副严肃模样:“谢什么谢?上台仔细点,再出问题我照样骂你。” 顿了顿,她目光扫过走廊两侧,声音压得更低,语气突然就凝重起来了,“最近……你们两个值夜班少单独去病房沟通,尤其是情绪上来的那种,别一个人硬顶,最好叫护士一起。” “流程上的东西,不是你们一两个夜班医生能扛的。别把自己搭进去。” 裴纾心头一跳,脑子莫名想起下午张硕说唐姜盈和12床的病人家属吵过好几回了。 不会是真出什么事了吧…… 走廊冷白的灯光晃得人眼睛发干,裴纾下意识看了张硕一眼,见他也正拧着眉,显然也觉得这话来得突然。 看样子应该他说的应该不是假的,估计的确不知道唐姜盈请假的原因。 如果只是吵架,最坏的结果也就被病人投诉。但是投诉也没用啊,他们规培生啥也没有,光脚不怕穿鞋的,顶多被骂两句,扣点补贴。 那是学校那边的原因? “还站着干嘛,走,去手术室门口等病人。”陈美莲转身迈步,没有要上台的意思,“住院总已经上台,你们做好助手,严守规程。”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 第67章还不清独守空房 手术间的无影灯终于暗下去,消毒水混着淡淡血惺味在空气里沉了许久,随着更衣间门被推开,才慢慢散了些。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手术室通道,夏夜的风从楼梯间窗缝钻进来,带着白日残留的燥热,吹得人昏沉,走廊冷白的灯一路铺过去,照得地面发亮,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空荡。 “我先去食堂垫一口,你要不要带点?”张硕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哑得厉害。 裴纾摇摇头,指了指医生办公室方向:“我不是很想吃,先去理理术后记录,你慢慢吃吧。” 张硕应了声 第208章 ,便拖着疲惫的步子往食堂去,鞋底蹭着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 三院食堂夜里依旧亮着暖黄的灯,冷气开得足,隔绝了外头的暑气。 过了饭点,没什么人,只剩零星几个夜班医护安静用餐,餐盘碰撞的轻响在空旷大厅里格外清晰。 张硕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面前摆着一荤一素和米饭。他刚下台其实没什么胃口,却还是强迫自己扒拉几口——后半夜还得盯病房,现在不吃待会儿忍受饥饿之苦的就是他自己了。 他掏初手机,百无聊赖地刷了会儿小视频,全院医护钉钉工作群突然弹出新消息,他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点开。 最顶上一条是医务处刚发的内部提醒,还挂了置顶: 【近期加强医患沟通防护,留意情绪偏激患者,门诊及病区增加巡查,严防过激冲突】 张硕怔了怔,登时想起下午上台前陈美莲叮嘱他和裴纾的话——当时他就感觉有点莫名其妙,还以为只是常规提醒,这会儿对着群里的正式通知,才觉出几分凝重。 涣散的神志一瞬间回笼,耐着性子逐字逐句看下去。 正巧邻桌三四个个也是值班的护士端着餐盘在他隔壁桌坐下,他耳朵尖,三言两语间就推测出她们也在聊群里消息的事儿—— “你们看见群里通知没?说是这两天门诊那边,又有人来闹了。” “可不是,估计还是裘主任那桩老事儿,多少年了都没消停。” “这种人你能跟他讲道理的啊?要能讲得通还有这么多年这些事情啊?” “裘主任好多年前,给那男的家属——好像听说是他女儿吧?做心脏手术,都过去快十年了,那人非说手术有疏漏,亲人后来走了全赖医生,隔三差五来门诊闹,保卫科都眼熟他了。” “怪不得最近医务处突然发通知,原来是这事又翻出来了——裘主任以前是搞心外的啊?……” “吓死人了,这种人保不准哪天就突然闹起来了,要死不死的。” “……” 张硕握着筷子的手一顿。 裘主任他知道,年纪比陈美莲还要大些,他本是心脏大血管外科的正高主任医师,医术精湛、业内名气很大,是院里花了不少心思才从隔壁宜城一个很大的医院里弄过来的骨干人才。 听之前的师兄师姐说,是五六年前才转到三院肝胆胰外科,牵头一些疑难病例。 他平时很少来住院部,大多在门诊与专家诊室。加上身份特殊,院里也很少安排他带教规培生,不过张硕隐约记得,去年有段时间人手极度紧缺的阵子,他倒是临时帮带过一位学姐一段时间。 他们规培生天天扎在病房与急诊,没事也不会去门诊楼那边,事情又是好多年前的了,难怪他们都没听说。 他虽然没见过几次,但是印象里,裘主任人还挺好说话的,没想到会被这样一桩棘手的医患纠纷缠了这么多年。 这种业内抢着要的大佬实力摆在那里,当年的事,十有八九是遇上了无理取闹的家属,才平白惹上了麻烦。 张硕匆匆扒完最后几口饭,餐盘一收,快步往住院部走,夏夜的风裹着热浪扑在脸上,反倒还叫他脑子更清醒了几分。 *** 医生办公室里冷气充足,裴纾正坐在桌前整理术后档案。 张硕推门进去,脚随便勾了把边上的椅子坐下,声音放低:“哎,裴纾,你看刚医护群里刚发的通知了吗?” “嗯?”裴纾写字的手一顿,抬眼时眼里带着几分茫然,摇摇头:“没有,刚一直在理记录,还没顾上看。” 她说着放下笔,立马拿起手机划开点进工作群,医务处的提醒赫然在目,一字一句看下来,“是这个医患冲突的警示?” “呃对,”张硕点点头,回头看了眼确定这会儿没人,才压着声把食堂听到的话说给她听。 “不是新事儿,是咱们科裘主任的旧纠纷。我刚吃饭听有几个不认识的护士说的,说他之前还在心外的时候,给一个病 第209章 人做心脏手术,结果失败了吧,那人家属一直觉得就是裘主任手术疏漏,缠了快十年了,最近又频繁来门诊闹事,院里才发了这个通知。” 裴纾闻言思绪有些飘忽。 她原本还悬着心,怕唐姜盈突然请假是遇上了医闹,这会儿听说是裘主任的陈年旧事,悬着的心虽然稍稍放下,可也不算完全散去,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着,闷得慌。 他们科本就危重患者多,家属情绪本就敏感,再加上这么一桩旧事发酵,往后只会更让人提心吊胆。 她低声呢喃,眼神落在面前的病历上,却有些走神。 张硕似乎也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挠了挠头,语气活络了些,试图宽慰:“你也别太担心,院里已经盯着了,保安会加强巡逻。” “哦对了,我下午发消息问了老刘,他说那天问过唐姜盈,她就请了一天假,明天早上应该就回来了吧,她回来你就能正常休息了。” 倒也不是因为加班的事。 裴纾没多说,冲他轻轻点头,嘴角扯出笑意:“知道了,谢谢你特意跟我说。” 窗外的夜风撞过玻璃,发出轻微的声响。桌灯的光温柔地裹着女孩,可她眼底却一片忧色。 这三年间,她见过太多病痛与别离,也见过一些冲突。 她一直想做些什么,优化流程,或是完善沟通,能让病人少等一点,让医生也安全一点,毕竟这才是她一直以来坚定要学医的初衷…… …… 夜幕降临,城市霓虹隔着酒店磨砂玻璃糊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正是夜里热闹的时节,街上人挨着人,唐姜盈却独自一人蜷缩在床角,被子裹得紧紧的,浑身上下好似没有任何知觉。 手机似乎有消息发进来,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却提不起一点力气去管。 时间在眼泪里模糊成一团浆糊,她已经分不清现在是夜里几点,只知道从傍晚哭到现在,眼睛肿得像核桃,太阳穴一直在突突地跳,呼吸都带着刺痛。 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这两天发生的事—— 她本来只是想请周六一天的夜班假,回一趟老家找常郁说清楚的。 前一晚电话里吵得太难看,分手两个字砸出来那时冲动顾不上,事后还是慌了,毕竟谈了那么多年,她再怎么样也想当面把话说开。 陈美莲在这种事上一直很好说话,昨天又看她情绪崩了,不仅没多问原因,连报备流程都给她省了,私下先签了字放行,让她先去处理私事,事后补材料就行。 她揣着最后一点希望,当天就买了回老家的票,直奔常郁公司楼下。 电话打不通,消息不回,她就在他公司楼下的路边等。 等到下班人流涌出来,她果然一眼看见常郁。 却不料他身边,竟还跟着一个女人—— 他们两人并肩走着,说话时语气自然,常郁甚至抬手替她拂开吹到脸上的碎发,和真正的情侣别无二致。 唐姜盈站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住,脑子“嗡”一声空白,如坠冰窖。 她拼命告诉自己,或许是同事,只是同事,别误会,别瞎想,别冲动。 然而看着常郁拉开他车的副驾门,那女生弯腰坐进去,他还细心地帮人挡着头顶…… 可他们恋爱那么多年,他早就不会和当初刚在一起的时候这样,事无巨细地照顾她了。 只一瞬间,她却再也撑不住,眼泪唰地砸下来。 这段时间所有的冷淡、不耐烦、指责、贬低,全有了答案。 不是她脾气差还事多,不是她延毕丢人,是他变了。 他在她规培和临近毕业这样压力最大的时候,在她最需要支撑的时候变心出轨,做这种对不起她的事情。 常郁你还是人吗? 你特么还要不要脸啊?! 凭什么这么对她?! 这些年她明明那么忙,为他付出多少都可以这样被辜负吗? 她像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把抓住常郁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常郁,你们干什么?” 常郁在看 第210章 清她的瞬间,脸色骤变,旋即下意识就要甩开她:“你怎么来了?别闹,这是我同事。” “同事?”唐姜盈哭得喘不上气,指着副驾,“同事需要你亲自开门?需要你帮她挽头发啊?那晚上你跟我吵架,说我无理取闹,说我脾气差,全是骗我的是不是!” “你对得起我吗?!” “……” 动静闹得大了,周围下班的同事和路人便渐渐围拢,指指点点。 常郁面子挂不住,脸色铁青,用力拽她:“唐姜盈,你别在这儿发疯!有什么事回去说!” “我不回去!”唐姜盈死死拽着他,“你今天说清楚!你是不是早就不想跟我谈了,你是不是老早就已经和别人好上了?!” “我没有!”常郁急了,抬手就想挥开她,动作带着戾气,“你再闹我不客气了!” “赶紧放手!你不要脸我还要!” “?!” 她一瞬间大惊失色,有些难以置信地望向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刚才那一下,要不是有路人及时冲上来拉住,真的会落在她脸上! 唐姜盈神情恍惚地被路人扶着,站在人群里,哭得浑身发抖,看着常郁又慌又怒还嫌恶的眼神,心彻底死了。 浮光掠影间,过往他们经历的种种,哭的,笑的……在脑海中一一闪现而过。 耳边好心路人们的安慰、劝说如蚊虫嗡鸣般铺天盖地地落进耳里,她却什么也听不进去。她狼狈地望着男人决绝离去的背影,只觉得自己长那么大,从来没有这样绝望的时刻。 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行为多么廉价又可笑,自嘲似的弯了弯唇角。 你看,真心这样瞬息万变。 不爱你的人,怎么会在乎你怎么想? *** 从中午事发到现在,哭到头痛欲裂,喉咙发不出声音,意识昏沉得分不清白天黑夜。 她现在连看消息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明天回杭城赶早班了。 手抖得厉害,她摸索着抓起手机,屏幕光刺得眼睛生疼。 从联系人里找到陈美莲,输入删除,再输入、再删除,反复好几次,终于发出一行字—— 甲甲呱呱:陈老师,对不起,我家里出了点事,能不能再帮我续一天假?我保证回来立刻补全所有流程和材料,给您添麻烦了,对不起 消息发出去,她也顾不上等回复,重新蜷缩回床角,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又开始出神。 晚风被窗扉阻隔在玻璃外,怎么能拂去她满腔的绝望。 …… 谢逢野送完人后去了杭城一家名叫诚志的医疗器械公司参观了一圈。 园区办公楼的玻璃幕墙正映着午后炽烈的日光。作为国内布局微创外科耗材与术中可视化设备的头部企业,这里从研发彻间到商务楼层都透着严谨的专业气场,也是他此次回国重点考察的投资标的。 会议室里,技术负责人逐项演示微创器械力学性能、术中病灶三维重建模型与术后康复随访系统,数据、专利、临床合作案例排布清晰。 谢逢野听得专注,顺带问了几个成本和兼容性相关的核心问题。负责介绍的销售甚至有些讶异,觉得这位投资方代表看着年纪轻轻,没想到对临床一线的了解这么深入。 考察收尾,谢逢野也差不多已经在心里敲定初步投资框架了。 从园区出来,日头已偏西。 本来车都已经开到裴纾那小出租屋楼下了,想起下午那阵,还是不放心。 他们纾纾从小就不喜欢吃钙片,以前年纪小的时候那会儿被萧姨逼着吃,还偷偷溜出来吐了,和他说口感像啃石灰石。 下午问她最近有没有这样抽巾过,疼得不行了还要和他说就这一回,不要吃钙片。 前面那句真的假的不知道,反正后面那句肯定真的。 谢逢野想想叹了口气,还是驱车去药店,给她买了五盒葡萄酸钙口服液,顺手又带了一支温和的止痒膏。 回了出租屋,他把口服液和止痒膏并 第211章 排摆在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又写了张便条一起,而后接着给她把屋子收拾了一下。 等一切忙完,静坐在屋子里,空落落的感觉便不由自主从心里漫出来。 本来还以为,这最后一晚能安安稳稳抱着她睡到天亮,醒来看她睡眼惺忪耍赖不起床的样子。 没想到临了,还能被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夜班拆得干干净净。 科室一个电话就给他对象拐走了,留他独守空房,连一句当面的道别都没捞着。 捉弄人也没有这样捉弄的啊。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 第68章普罗米鲜血浸透 清晨七点半多,病区外面已经零星响起治疗车滚轮碾过地面的轱辘声。 裴纾刚把昨夜的术后记录补完,陈美莲恰好走进医生办公室。 “今天小唐那边还是没回来,续假了。”她把手里的床位表往桌上一放,“你们俩今天把她负责的床位分摊一下。小裴你把12、17、23床接过去,小张你就负责8、19、26床,剩下几床重患我来带着。” 一句“续假了”轻轻带过唐姜盈的缺席。 张硕听完愣了一下,心里好奇和不悦轮番流转,其实挺想问一下唐姜盈干嘛去了的——只是陈老师在这种事上很有原则,私事归私事,工作归工作,从不会在科室里多说个人的情况。 可大家都是牛马啊,他们规培的更是牲口中的牲口。 临近七月他们规培结业考核也没多久了,本来最近准备资料,刷题什么的都累死了,最近两天科室又新进了好几个重患,全都忙得焦头烂额的。 唐姜盈这样好几天请假不来,让别的同事在休息时间被叫回来替班,连和别人表示一下说一下的话都没有。 说实话,他真感觉挺缺德的。 裴纾也真是倒霉的。 不过他俩昨天值了夜班,今天晚点肯定是要放假的,科室里新进那几个又还不能单独查房,到时候交班只有老刘一个人不更得牢死? “我今天八点要赶门诊查房,时间紧,你们按流程来,体征、引流、检验、血糖该核对的别漏,有处理不了的找一下王医生。” 陈美莲说完也没管他俩反应,拿起听诊器往脖子上一挂就急匆匆地走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静下来,张硕望着她消失在门口的方向,重重吁出一口气,伸手抓了抓头发:“唉,陈老师是真好啊。” “她今天等会儿还要赶门诊,本来时间就够紧张了。”张硕边找病例边感慨,“换别的带教,早就把唐姜盈那十几床一股脑全扔给我们俩,自己甩手不管了。她还主动分走最重的几床,怕我们忙不过来。” “说不定待会儿去迟了,中午还会加号。” 裴纾正把唐姜盈那几床病历抽出来摞在一边,闻言也点头认可。 “我去,你是没见过我第二年在神外轮转的时候。”张硕说着就想起了以前的事,“那带教是个男老师,结果事儿比我妈还多,整天就知道压榨我们。天天骂我们病例写得像屎,化验单要亲自送,手术台上只让拉钩,下台所有记录全扔给我们,天天加班到半夜,连句人话都听不到。” 他越说越气,忍不住低骂了一句:“妈的,黑奴制度不是早就废除了吗?我那时候真觉得自己天天狗一样,还不敢反抗,毕竟规培证捏在人家手里。” 话及此处,很难不勾起裴纾过往三年同样不太美好的一些回忆,她被逗笑了,旋即有些命苦地撇撇嘴,“别想了,先查房吧。” “晚了又要赶,等会儿陈老师门诊那边还要问情况。” 张硕叹了口气,只能把那些怨气暂时压下去,起身跟上她的脚步,一前一后走进病房区。 *** 午后临近一点,病区终于从上午的连轴忙碌里松了口气。裴纾要了仅剩的两个菜,在食堂角落坐下。 空调风呼呼吹着,餐盘里的饭菜已经没什么热气了,残羹冷炙,她没什么胃口地扒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筷 第212章 子一顿,慌忙摸出手机。 忙忘记了,差点忘了,谢逢野差不多就是这个点的航班。 屏幕亮起来——十二点五十七。 她盯着那串数字怔了几秒。前天原本是说好要去送机的,昨天事发突然,她其实也还想过要是早上能下班,说不定还能去送他。 只是现在这个点,他应该已经过完安检,在候机厅等着登机了,她就算现在瞬移到萧山,也见不上面了。 唉。 要是以前这个时间早就结束工作了,可最近科室急诊不断,唐姜盈又连续请假,所有压力全堆在几个人身上,连喘口气的空隙都没有。 她低头扒了口饭,味同嚼蜡,有些沮丧地按了拨打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谢逢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背景音里有机场广播模糊的播报,依旧清润好听:“喂,纾纾。” “谢逢野,”裴纾小声喊他,“你是不是快要登机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觉得自己这两天和她待在一起有点恃宠而骄了,但还是忍不住小小得意了一下:“终于想起来舍不得我走了?” “你少自恋,零个人说了好吗?”裴纾被他说得耳尖微热,扒了口饭掩饰情绪,问道:“下次什么时候再回来啊?” “这次回去把投资协议签完,收尾处理干净,”谢逢野收了刚刚的调笑劲儿,“七月底前肯定能回国,不走了。” 七月底?那不是很快了。 裴纾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一紧—— 她和谢逢野,确定关系的第二天,便仓促踏入了异地恋,一晃就是六年。 再提起时,六年光阴似乎也不过恍若弹指一瞬。 可那些无法相见的日夜究竟难不难熬,又有多难熬,裴纾想,大概只有那时身处其中的他们自己才知道。 她鼻子突然就微微一酸,却弯起眼睛,声音轻快了不少:“真的?” “骗你有什么好处啊,”谢逢野笑,“现在是不是可以下班了?下午回去好好睡觉,记得喝葡萄酸钙。” “啊,”裴纾一愣,“什么葡萄酸钙?” “给你放床头了,口服液,不是不喜欢吃钙片吗,”他带点无奈地开始叮嘱,语气故意稍微加重了点,“给我按时喝,别等我下次回来,还崭新的放那塑封都没拆。” 裴纾“哦”一声,小声和他撒交:“好嘛好嘛,我会喝的,你不许凶我。” “哪有呢啊。”谢逢野有点后悔,开始反省刚刚那句是不是真的没捏好度,有点凶了。 “哦,那原谅你了。” 谢逢野闻言轻哂,正还想接着问——她规培是不是八月份结业和正式入职中间有一段时间会放假,他想趁那段时间带她去慕尼黑逛逛。 可话还没出口,裴纾这边手机突然弹出另一个来电,屏幕上跳着【陈美莲】三个字。 裴纾脸色微变,立刻对电话那头轻声道:“我不跟你说了啊,我们老师给我打电话了,我先挂啦,拜拜!” 不等谢逢野回应,她匆匆按断,秒接陈美莲的电话:“喂陈老师。” “小裴,你还在医院吗?”陈美莲的声音听着有些疲惫,背景很嘈杂,一直有嗡嗡响,“我427门诊这边有个病人突发腹痛,需要急查血常规和血淀粉酶,你过来帮我把申请单送到检验科,跟他们说一下加急,尽快出结果。” “好的好的,我马上过来。” 裴纾挂了电话立刻站起身,餐盘里的饭只吃了一半,她也顾不上了,直接端去回收台,脚步飞快地往住院部跑。 正午的太阳明晃晃挂在头顶,柏油路泛着热气。 她飞快冲回医生办公室,正好撞上刚赶回来交班的刘东阳,张硕坐在桌前补抄以前的月度考核表,字迹快得要飞起来,正一脸生无可恋的死样子。 他看了眼前后脚进来的刘东阳和裴纾,张口就开始喷:“我真的快抄死了,这破考核一个月填一份,比写病历还烦。” “害,你这算好的好吧,”刘东阳凑近看了眼,也跟着叹气,“我有份病例系统里缺失,过两 第213章 天还要去病案室翻旧病历,麻烦死。” 两人正吐槽着,看见裴纾气喘吁吁冲进来,抓过白大褂往身上套,都愣住了。 “裴纾?你怎么也还没走?”刘东阳诧异,“不是忙完了吗?” “陈老师刚才打电话,”裴纾边扣扣子边喘,“让我帮忙送个加急化验单到检验科。” 张硕一愣,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啊?一点多了啊……陈老师门诊不是只排到上午吗?” “被你说中了,又加号了啊,”裴纾抓起桌上的水笔随手插进口袋,“不然早下班了。” 她没再多说,转身就往外跑,白大褂下摆被风掀起,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张硕望着门口,默默叹了口气,低头继续抄那仿佛永远抄不完的考核表。 “你不回去抄吗?”刘东阳问他。 “回去就睡觉了,谁抄这个啊兄弟?” 刘东阳于是也没再搭腔,转头收拾东西去了。 窗外阳光透过玻璃,肆无忌惮地在地板上投下片片刺眼的亮斑,办公室里瞬时寂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 快一点半,门诊大厅的挂号机前稀稀拉拉站着等下午号的病人,一楼中药房窗口排着半圈等候取药的队伍,职工通道静悄悄的,导诊台空无一人,护士们都还不见踪影,陷在一种午休将尽未竟的氛围里。 裴纾快步钻进电梯,伸手按亮四楼。 眼看金属门缓缓合拢,就在即将合上的刹那,一道急促的身影,突然从不远处冲了过来。 出于职业服务素养和教养,她几乎是本能地赶紧伸手去按开门键。 电梯门再次打开,男人匆匆跨进来,裴纾也是这时才看清对方模样。 头发黑白夹杂,稀疏贴头皮,面色是营养不良般的蜡黄,皮肤粗糙,皱纹深嵌在眉心与眼角,穿着寻常中年男人常见的浅灰t恤与深色牛仔裤,整个人透着一股僵滞的木然。 他一进来就不满地睨了裴纾一眼,上唇微撅,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像在看什么碍事的东西。 裴纾微怔,以为是自己刚刚短暂的扫视冒犯到了人,下意识收回目光,还后知后觉地有些尴尬。 自己穿着白大褂,举止理应稳妥——这人看样子应该也是病人,她于是斟酌着轻声开口:“您去几层?我帮您按。现在还是午休时间,医生要一点半才上班,可能需要等一会儿。” 男人缓缓转向她。 方才那股嫌恶似乎淡了些,却换上一种空洞的神色。 视线像是落在她身上,又像是穿透她望着远处,是一种无神的冷漠。他扫了电梯按键一眼,一个数字没按,也没接话,就那么僵站着。 裴纾也不自讨没趣,于是默然收回视线。 这种冷遇在医院三年早习以为常,病患或者家属之中,总有人焦躁积怨,她早已不往心里去。 就是感觉,这人有点奇怪。 不及细想,电梯已经“叮”一声响抵达四楼,门一滑开,裴纾就立刻迈步出去,快步往诊室深处走,小插曲很快抛之脑后。 四楼大厅空旷许多,座椅大半空着,可越往走廊尽头走,人声就密了一些。 427诊室门口挤着一圈人,站的站、坐的坐,低声交谈,来回踱步的,说不上水泄不通,但也的的确确围了一整圈。 还是太敬业了。 她侧身挤进门,在诊室桌上摸到一叠化验单与申请单,看了一眼确定是陈美莲要她加急送检的那几份,就匆匆抓起单子夹在臂弯又挤出去了。 另一只手摸出手机,低头在联系人里翻检验科值班人员的微信。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从隔壁的425诊室绕出,自她身侧擦肩而过,悄无声息汇入诊室门口的人群里。 裴纾走出去没两步,身后忽然爆出一声暴躁的嗔怪—— “哎,你挤什么!这边都是挂了号等叫号的!” “就是!” 她脚步未停,只当是常见的普通争执,依旧低头翻着微信列表。 岂 第214章 料下一秒,一声尖锐得完全变调的女人尖叫划破空气—— 紧接着,是重物砸地的闷响和桌椅翻倒的哐当声,人群惊慌的哭喊也在一瞬间轰一下炸开。 “救命——!救命——!” “——救救我,救命——!!” 变故在半秒的间隙里骤然降临。 裴纾直觉心里“咚”一声巨响,脑中一片空白,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回头—— 身后原本聚团的人群潮水般向两侧溃散,有几个人更是尖叫着往电梯那边跑,427诊室门口空出一片骇人的空地。 身着白大褂的女人上半身腰腹那一块被鲜血浸透,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被一只手死死拽着胳膊,从诊室里踉踉跄跄拖出来。 那男人高举着一把寒光闪烁的刀,胡乱挥舞,逼得靠近的人连连后退。 旋即角度变化,女人惊恐欲裂,表情扭曲的正脸刺进裴纾眼里。 脑袋“哐”地一声猛炸开。 她什么都没想,什么都顾不上,尖叫着冲上去,一把抓住男人挥刀的手臂。 可对方早已彻底疯魔。 只狠狠一甩,她整个人便被掀得失去平衡,脚步踉跄着向后倒去。 只是这次,大家也都陷在惊惧中,众人自身难保,自然也无人在身后托扶。 她后背和后脑勺几乎同时撞上墙,小腿磕在身旁的椅子凸出的扶手上,又是一阵剧痛炸开,她吃痛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 周围一片混乱,哭喊、尖叫、推搡、阻拦搅成一团浆糊。 剧痛顺着全身的神经蔓延,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周遭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辨不真切。 裴纾却撑着发软的腿,掌心死死抵住墙面,硬是撑着直起身——乱七八糟的伤痛全都被她强行压下去,扯凯嗓子,用尽全力大喊: “快去一楼叫人!叫保安!叫保卫科——!” 这一声撕破混乱,几个远处躲着吓懵的家属瞬间回神,跌跌撞撞往电梯口疯跑。 也是同一瞬,那男人再次举起了手里的刀。 寒光一闪——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 第69章扑火蝶守住本心, 二月底的宜城,年味堪堪散尽,冬意却半点未褪。 湿冷的风裹着细密雨丝,整日黏在城市上空,香樟树冠被冷雨打湿,沉郁地压在街道两旁,空气里满是化不开的阴寒。 新年假期刚过,机关与医院同步复工,整座城市又沉回朝九晚五的规整忙碌里。 裴清和今年过完年就四十六了,好在平时在老婆的鞭策下注重锻炼,如今身形依旧保持的很好,没有中年男人常见的发福臃肿。 他本就眉眼生得周正温和,如今年纪上来了没了以前那种青涩,还反倒带上一种符合年龄和阅历的沉稳持重气场。 开春复工这段日子,裴清和也是日日泡在医院里。 三甲医院本就事务繁杂,新年门诊扩容、病区调整、年终绩效核算、新季度耗材招标一桩接着一桩。 偏还赶上医院党委书记换届,原书记梁泽即将调往市局任职,空出来的位置,成了整个医疗系统暗地里心照不宣的焦点。 上面卫健委一位分管人事的老领导私下透过口风,心里有属意裴清和。 他执掌市人医这四五年,务实肯干,不搞虚架子,把医院业务、医疗质控、学科建设抓得扎扎实实,连带着门诊收治率和难重症救治率,也稳步提升,业绩摆在明面上,论资历能力,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本是新年第一件喜事,算得上仕途更进一步的好机缘。 然而福祸相依的道理听着浅显,门道却深。 裴清和与萧兰玉心里都清楚,分外低调,除了家里二老,对外只字未提。 两人在医疗系统体制内沉浮多年,深谙其中人情规则——这种看似内定的空缺,提前透话既是赏识,也是试探,暗含着登门走动,拜访求教的人情暗示。 圈子里向来如此,位置空出之日 第215章 ,便是人情走动之时。 不少人会借着拜年余温,登门拜访有话语权的领导,托关系,递诉求,顺带为自己铺路。 也有人盯上裴清和这个位置,想借着攀附,求他帮忙安排子弟院内入职、规培留院什么的,甚至包括耗材挂靠之类的私事。 裴清和人看着温和文气好说话,其实骨子里是一个很刚正硬气的人。他年轻刚工作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自己不善言辞这个问题。 多年的经历验证,他对自己的认知的确很中肯。哪怕这么多年努力过来,到了今天这样的位置,他依然达不到在官场里有些人那样如鱼得水,活鳗似的境界。 这些年院招校招,规培选拔之类的事项,他一向按章程办事,从不收礼不徇私,不少想走后门塞人的,全被他委婉拒了。 无形中,早已得罪了不少想钻空子,攀关系的人。 别人求而不得,便容易生出怨怼,暗地里攒下不满,只等合适时机发难。 自从得知医院书记换届的消息,裴清和行事愈发谨慎。 院内开会措辞拿捏分寸,对外应酬能推便推,偶尔推脱不掉的茶局酒局,也少言慎行,不掺和派系闲话,不轻易许诺任何人情。 萧兰玉也处处帮着留心,提醒他谨言慎行,越是风口浪尖,越要守好本心,不授人以柄。 忙忙碌碌熬到周五夜晚,天色被阴雨浸得早早暗沉。裴清和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终于得空松口气。 窗外冷雨敲着玻璃,淅淅沥沥没个停,他拿出手机看向时间,刚好临近一中晚自习下课。 “老婆,快放学了女儿。”他侧头看向坐在隔壁书房整理卫健系统文件的萧兰玉,语气松了些,“这几天温度降好多啊,又一直下雨,她没带伞,放学要淋雨的。” 萧兰玉合上文件夹,起身理了理身上呢子外套:“行,一起去吧,今天也忙了一整天了,刚好也歇口气。” 两人刚准备起身拿外套,裴清和的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程将”两个字,他心头微顿,划过接听键。 不及开口,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中年男人沉稳低沉的声线,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喂,清和,现在在家的吧?” 程将今年五十上下,现任市纪委重要岗位,当年是裴清和年轻时在乡镇卫生院的伯乐,如今已是多年忘年交。 裴清和闻言,心头莫名一沉,隐约察觉到不对劲:“刚忙完,在家的,程局您说。” “有人往纪委递了匿名举报信,实名不实的那种,指名道姓你裴清和啊,我先给你拦下来了。”程将语气沉缓,“事情不算小的,牵扯医院人事、物资采购好几块,我电话里不多说,待会儿过去,咱们坐下好好捋一捋。” 一句话落地,裴清和原本忙碌完的松弛登时褪去,眉宇骤然凝住——早料到换届风口容易招人非议,却没料到对方会直接递匿名信下绊子。 他沉默几秒,压下心头的烦闷,轻声应道:“行,麻烦您了,您直接过来就行。”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一时只剩窗外淅沥的雨声。 萧兰玉瞧他神色骤变,瞬间猜出七八分,眼底掠过一丝担忧,却没多问,只安静等着他开口。 裴清和捏着手机,神色沉敛无奈:“程局等下要来家里,有点私事要聊。” 他抬眼看向妻子,语气放缓,“你先开彻去一中接囡囡吧。” 萧兰玉点点头,眼底藏着隐忧,却也不多追问,只轻声叮嘱:“别想太多,身正不怕影子斜。” 裴清和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微微颔首。 窗外寒雨依旧绵绵不绝,暮色沉沉压下来,笼罩着整座城市。 一场看不见的暗潮,早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翻涌。 *** 气温一降再降。 一连几日,宜城的雨就没停过,绵密冷丝裹着整座城,天色终日灰蒙蒙压着,像一块拧不干的湿布,闷得人心里也发沉。 程将那晚登门,两人在房间里闭门聊了许久。他能压住第 第216章 一封匿名举报,把风波暂时按下去,却也直白跟裴清和交底—— 这种风口浪尖,人心浮动,有人既然起了心思,就绝不会只递一封。他一人没法时时替他挡着,往后只会有接踵而来的举报信往纪委,卫健局递,防不胜防。 裴清和心里清楚,自己这些年执掌市人医,样样都是按正常规矩走的,从不私收礼金,不搞暗箱操作,身上半点实打实的把柄都抓不住。 可越是身正,越架不住旁人刻意罗织罪名,凭空构陷。 他静坐沙发,眉头紧锁。 程将给他的那封举报信里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举报宜城市第一人民医院院长裴清和,在医院设备采购中存在利益输送,指定供应商、收受回扣……” 这件事想都不用想了,只能是因为孙雄涛。 孙雄涛是他同乡隔壁村的,又是早年一起打拼出来的老友,做医药耗材与院内配套项目生意,性子活络,却也天生带几分油滑。 这人早些年染上赌瘾,欠下一大笔外债,家里三个孩子要养,日子过得焦头烂额,一次次找到裴清和面前求情。 念着同乡情分,看着他家几个孩子年纪尚小,裴清和终究心软。孙雄涛也再三立誓戒赌安分做生意,绝不沾染旁门左道。 裴清和信了这份承诺,后来到市人一后,就在合规框架内,把医院部分非核心配套项目,后勤物资定向合作以及学科共建的辅助资源,适度放开给了他参与竞标与合作的机会。 全程走公开流程,不越红线,不徇私情,在外人眼里只是正常商业合作,于他而言,已是顾及情谊的分寸底线。 可他万万没料到,孙雄涛骨子里的偷奸耍滑根本改不掉。 嘴上答应得好好,背地里依旧瞒着家里偷偷赌债越滚越大,非但没有安分经营生意,反倒心思越发钻营。 更让人心寒的是,他明知道现任书记梁泽与裴清和在医院一些大小事务的决策上有所分歧,班子里也有几人因一直以来和裴清和理念不合而心存隔阂,竟还主动曲线攀附,私下送礼走动,刻意靠拢梁泽那一拨人。 一边靠着裴清和给到的资源稳住生意,一边又转头向他的对手示好站队,暗地里把两人那层同乡交情、项目合作往来,添油加醋散播出去,成了旁人手里拿捏的把柄。 窗外冷雨敲着窗棂,簌簌声响不绝。裴清和靠在沙发背上,眼底覆着一层沉郁的疲惫。 可惜老天造化弄人。 他多年来守规矩,慎言行,不愿掺和派系倾轧,也从不拿职权做人情,最后偏偏还是栽在这“人情”二字上。 本是心软帮衬同乡老友,守着分寸不愿逾矩,却被对方当成钻营的跳板,落人口实,被有心人抓住大做文章。 梁泽本就对书记换届一事心存不满,暗中早已拉拢班子里几人暗自造势,如今借着孙雄涛这层牵扯,再煽风点火添上几笔捕风捉影的揣测,一封封举报信就有了由头。 看似没有实锤,却能不断往他身上泼脏水,耗他精力,毁他口碑。 萧兰玉接了裴纾回来时,程将已经离开了。她催促着女儿今晚必须早点休息,不能再熬夜写试卷了。 好不容易把裴纾说服了,看她乖乖关灯睡了觉,才有空关心丈夫的事。 她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放在他手边,挨着沙发坐下,看着他眉宇间的倦怠,轻声开口:“我早就跟你说过,孙雄涛那性子太油,靠不住,你偏念旧情。” 裴清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水温温的,却熨不平心底的起伏,声音低哑:“都是老家一起长大的,看着他家三个孩子实在可怜,老婆一个人又没工作的,他又发誓戒赌,我总不能坐视不理。” “瘾哪是说戒就能戒的,不然还要那么多戒毒所什么什么的干嘛?”萧兰玉叹了口气。 “你守得住底线,架不住他背地里乱来,还转头往梁泽那边靠。现在人家正好借这事做文章,一封接一封举报,程局再能帮你拦,也拦不住满城流言,更拦不住上面核查。” 裴清 第217章 和沉默着望向窗外被雨雾模糊的街景,心里清楚,自己这次,怕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开了。 …… 后来的某个寻常夜晚,这天裴清和洗漱完躺下已有半个多小时。 连着将近一个月被举报信和换届的事缠得心力交瘁,今夜本想着借着疲惫早点入眠,刚有几分困意,枕边手机却忽然在黑暗里低震起来。 屏幕微光刺得人眼发涩,他借着光亮瞥了一眼,是体制内相交多年的熟人朋友宋洪斌。 怕声音吵醒已经入眠的萧兰玉,他动作极轻地掀开被子,小心趿过棉拖,悄声走出主卧,顺手带上门。 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透过雨雾渗进来一点朦胧昏光,四下沉在一片暗色里。 他刚按下接听键,目光无意间扫过走廊另一侧,忽地顿住。 裴纾的房门关着,低下的门缝里却漏出一缕细碎暖光,在整屋漆黑里格外显眼。 不用想也知道,女儿又熬夜刷题,还没睡。 他心头泛起不忍,旋即又有些紧张,然而刚刚已经接通电话了,只能尽量压着嗓音讲话:“喂,老宋。” 电话那头声音同样压得低,隐晦地和他讲一些事情——不止孙雄涛在背后串连散播闲话,连同市局一位分管人事的副局长,还有卫健系统几位中层,都暗地里偏向梁泽那一派,借着匿名举报信不断递材料,刻意放大物资合作的事。 对方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这次书记换届的名额,上面早已另有内定人选,他这一波,基本已经没了胜算。 末了又劝他,趁着还没尘埃落定,抽空再登门走动走动,找几位关键领导说说情,未必完全没有回转余地。 裴清和静静听着,手无意识抵在沙发扶手上,指节微微收紧。 耳边是淅沥雨声,听筒里是官场人情的弯弯绕绕,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得人胸口发闷。他只淡淡应了几句,道谢对方特意深夜提醒,便匆匆结束了通话。 挂了电话,客厅彻底陷入安静。 男人独自坐在黑暗的沙发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疲惫与苦闷在这无人的寂静里终于得以毫无顾忌地流露。 连日隐忍周旋,到头来还是逃不过派系倾轧与人情算计。 静坐片刻,一连叹气好几声,他终于还是起身,放轻脚步走到裴纾房门口。 门缝里的暖光依旧亮着,轻轻抬手敲了两下门板,探头进门:“还没睡呢宝贝囡?” 里面顿了几秒,传来女孩子略显茫然的应声:“啊,刚刷完题,准备睡了。” 房间只开了一盏床头小台灯,光线昏柔,只能看清女孩低垂的眉眼轮廓。他接着光瞥了眼桌台上摊开的试卷,又道:“别太累了,早点休息。” “嗯。”裴纾乖乖应着。 他也没再多说,轻轻带上门退出来,心底却隐隐有种预感。 这阵子家里气氛压抑,他和妻子常常低声通话、闭门说事,女儿心思细腻,多半早已察觉不对劲,甚至像刚刚这样的状况——她晚上睡得迟,难保不会听到什么只言片语。 偏偏距离女儿高考只剩短短几个月,正是心态最要紧的时候——他心里沉甸甸的。 重回主卧躺下,萧兰玉其实早已被他出门的动静吵醒,只是一直闭着眼没作声。等他躺稳,才侧过身问他:“电话怎么说?” 裴清和望着天花板吊顶的暗色里的轮廓,把宋洪斌刚刚电话里说的内容大致复述了一遍:“梁泽那边有人撑腰,这我们也一直知道的——现在就是说,局里几位领导态度偏向另一方,换届名额也基本内定了,教我再去多走动周旋什么什么的。” 他说完便叹了口气。 旋即不等萧兰玉说什么,他更加忧心忡忡:“还有……我刚刚进囡房间,她还没睡,我怕她心里要想到什么了。” 萧兰玉沉默片刻,心底也跟着揪起,最担心的就是这事牵扯影响到女儿高考。 她沉吟着开口:“那怎么办?眼下这破事情一时半会儿平息不下来——我听婉和说,这段时间凌文珺又来你 第218章 医院闹了?” “每年不都这样,随她去了,这段时间忙都忙死了,哪有空管她啊?之前过年去她家看她的时候,感觉状态还好了一点,现在又这样……” “这种人你和她说不通了的,十多年前医院就已经赔偿了的事情,当初医生也辞退了的,这件事和你又没关系,这种人完全就已经是无赖了。” “当初被她自己那个单位辞退,精神不正常的证明不还是她自己儿子开的?”萧兰玉突然想起了什么。 “嗯,唉,也是可怜人啊,年纪那么大了,儿子儿媳也都不管她,都在外地,就让她一个人在老家这边——我和以前武广,齐冀裕这些人比,也算好了吧。” 但是好人也不一定有好报对吧? 裴清和叹了口气,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觉得自己今晚状态有点不对,因为那些事的不顺心,导致想什么都觉得郁闷悲观。 他怕萧兰玉担心,于是不想再多说凌文珺的事情。 心底斟酌许久,终于拿定主意:“要不,过两天去学校旁边给她租一套安静的小房子,离考点近,也不用来回淋雨奔波。再请个靠谱的阿姨陪着起居做饭,专心备考就行。” “爸妈年纪大了,来城里陪读早起晚睡太折腾,身子吃不消。请阿姨陪着,吃住有人照料,我们这边的事,也尽量别让她沾染,安安稳稳熬过高考这几个月就好。” 夜色深沉,两人躺在黑暗里,都没再说话,心底皆是同样的心思。 什么仕途起伏,人际倾轧都暂且次之,眼下唯一的心愿,就是护住女儿,让她能安安心心走完高中最后的路。 …… 大约又有一个多星期的时间过去,连绵的冷雨总算歇了,但宜城的天却依旧没彻底放晴。 春初的天气本就阴晴不定,云层里偶尔透出几缕日光,转瞬又被厚重阴云遮住,整座城市笼在一层灰蒙蒙的雾霭里,风裹着寒意吹在身上,空气里还带着化不开的湿冷。 这天上午,市第一人民医院召开班子例会。 会议室里气氛微妙,梁泽带着几位班子成员处处和裴清和意见相左,人事安排、科室规划、物资预算每一项都有意掣肘,言语间隐晦较劲。 裴清和压着心绪一一周旋,只想着会议结束,下午抽空去一中附近转转,给女儿物色一套环境好点的陪租房。 会议散场,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回到院长办公室,推门的瞬间,脚步又再次顿住。 会客的布艺小沙发上,竟坐着凌文珺。 这是过完年之后,她第一次来医院找他。 院长办公室白天不落锁,为的是方便进出送放文件什么的——裴清和也没想到她会突然造访。 凌文珺今年已是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大半花白,胡乱挽在脑后,脸上沟壑纵横,皮肤松弛下垂,眼神浑浊又执拗。她今天穿着件洗得发旧的深色外套,往那里一坐,便自带几分沉闷压抑氛围。 常年心绪郁结,四处奔走争闹,让她身形枯瘦,脊背微驼,精神状态似乎也一年不如一年。 裴清和压下心头骤然升起的烦闷,依旧耐着性子,走过去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边,语气平和:“阿姨,最近身子还好吗?过年家里都还安稳吧。” 医院里旁人都对凌文珺避之不及,唯独他这么多年来,始终留着几分恻隐。 这事的原委还要要往前推十多年,那时裴清和年纪轻刚从乡镇调到城里,还不在市人医任职,而是在卫健局做办公室文职。 当年医院皮肤科一台美容手术出现医疗失误,事后涉事医生依规被辞退,医院也做了相应赔偿。 可凌文珺术后留下疤痕毁容,心结难解,又先后遭遇被丈夫离婚、儿子疏远,常年独居无人过问,久而久之精神变得偏执敏感,年年都来医院闹事。 市人医前后好几任院长都被她缠过,他们大多避而不见,闹上门来了也是直接叫保卫科的人来打发了的。 裴清和上任之后,觉得她其实也可怜,无依无靠的,每年逢年过节都会备上 第219章 米面年货亲自送去,能安抚便尽量安抚。 可这份包容,落在旁人眼里成了软弱,更有人暗中刻意挑唆,借着换届风波和举报流言,在凌文珺耳边搬弄是非。 她捧着水杯,抬眼看向他,眼神带着几分探究与刻意的讥讽,慢悠悠开口:“裴院长,我这段时间啦,听到外头都在传,你要往上高升当大官的啦?” 裴清和闻言眉峰微蹙,冷静开口:“这是谁告诉您的?都是院内正常工作调动,没有这种说法的。” “哦哦哦是吗?” “你管谁跟我说的啦?”凌文珺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语气陡然尖锐起来,“手里握着采购大权,人事又归你管,不收点汇陆,能这么顺当往上走?我看你跟那些当官的没两样,嘴上装正经,背地里捞好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裴清和心头一沉,眼底掠过一丝愠怒,却还是克制着脾气——他知道凌文珺精神方面的确有些问题,如果真的是被人挑唆过来的,那也不用指望讲通道理了。 于是片刻后才沉声道:“阿姨,这话不能乱说,我在岗位上做事,一向依规而行,从不越矩。” “还依规的都来了?”凌文珺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猛地把水杯往茶几上一磕,哐当一声轻响,“这年头当官的哪个不贪?你装什么清高!” “啊?每年送点不值钱的东西就想着收买我啊?你算什么东西?我差你这么点钱买米啊?” 她越说越激动,情绪彻底失空,突然间猛地伸手抓起桌上的电烧水壶,狠狠往地上一砸。 “哐”一声巨响,金属外壳撞在地砖上碎裂,玻璃内胆炸开,滚烫的热水四下泼溅,碎片混着水渍漫了一地,地面湿漉漉的狼藉一片。 凌文珺却毫不顾忌,接着站起身,指着裴清和的鼻子,破口大骂,言语愈发难听:“你这种贪官污吏,靠着收礼上位,害人一辈子!你老婆你女儿也不得安生,全家都没好下场!不得好死!” 触及家人,又被无端恶意咒骂,裴清和再好的涵养也压不住火气。他脸色骤然冷下来,声音不自觉抬高几分:“你说话注意分寸,别随随便便牵扯别人家里人!” “现在地上全是碎玻璃和热水,很危险,请你先出去。” 凌文珺这些年常年找他闹事,早已摸清裴清和这个人性子温和,从不与人红脸的。 此刻见他突然沉下脸呵斥,的确愣了一瞬,有些不可置信。 但也就仅仅一瞬,旋即她便回过神,觉得对方态度恶劣,愈发撒泼蛮横。 她不顾裴清和叫她出去的话,依旧站在原地不肯动,指着他肆意谩骂。 裴清和看着一地狼藉头大。热水淌得满地湿滑,凌文珺年纪大了、精神又不稳定,再情绪激动站在这里,稍不留意就容易滑倒摔伤。 又被她这样无休止地无端咒骂家人,心底怒火翻涌,上前一步,又道:“请你立刻出去!这里是我的私人办公室,再这样我就打电话报警叫保卫科的人来了。” 说着便伸手,想将她往外带。 他本是克制的分寸力道,只想把她劝到走廊空旷安全的地方,免得被碎玻璃水渍绊倒。 可怎料凌文珺嘴里依旧咒骂不断,不知是故意还是真的意外,她身子突然一歪,脚下踩着水渍猛地打滑,整个人往后一仰,直直摔倒在办公室门口的走廊地面上。 裴清和眼疾手快地拉住她,却不料对方顺势故意往下倒,他根本拉不动也拉不起来。 拉扯之中,他还被凌文珺踹了好几脚,衬衫和裤子上全是鞋印。 而凌文珺躺在地上死活不肯起身,还立刻拔高声调,放声哭喊,眼泪更是说来就来。 女人哭声混着叫嚷,尖锐刺耳,瞬间在办公楼层炸开—— “打人了!你们医院的动手打人了!!!” “你还报警?!你不是要报警吗?现在就报,你看警察抓谁?!” “当官的期付老百姓,要把我一个老太婆往死里打啊!畜生啊!” 动静一下子变大,走廊别的办公室里 第220章 的人员都闻声出来,见状赶紧过来帮着拉起凌文珺,联系保卫科。 副院长刘宗快步从行政楼赶来,身后跟着分管后勤与行风的岳芳华。 两人一左一右上前,语气尽量放得温和,伸手想去搀扶地上的凌文珺:“阿姨,地上凉,先起来坐到长椅上,有什么诉求我们坐下来好好沟通。” 可凌文珺完全听不进任何劝解,依旧赖在地上怎么也不肯起身,嗓门扯得极大,带着哭腔肆意哭喊,字字控诉:“天啊地啊!你们当官的联手期付老百姓!” “我好好一个人进医院,被你们害得毁容一辈子!如今还要动手打人,猪狗不如啊!” 她不分场合不分对象,情绪彻底失空,逮着周遭所有人一并指责谩骂,陈年旧账翻来覆去地念叨,一口咬定医院当年处理不公,年年被辜负欺压。 “我要去告你们!告你们医院!你们这些畜生!!……” 在场众人心里都清楚,十多年前那起美容手术纠纷,事后涉事医生早已依规辞退,医院也按标准做出赔偿,所有流程合规合法,早就走完□□复核程序。 按照规定,同一事实同一诉求反复缠闹,上级□□部门本就不再受理。凌文珺心里明明清楚结局,却偏要年年上门,四处上纺,不过是借着闹事宣泄心结,借机纠缠罢了。 岳芳华耐着性子再三解释政策与过往处理结果,凌文珺却充耳不闻,反倒越闹越凶,当场掏初手机报警,坐在走廊长椅上哭嚎不止。 不多时警车赶到,民警调取走廊监控,画面里只清晰拍到裴清和伸手劝阻,凌文珺后仰倒地的画面。 而她正经在办公室内砸壶辱骂的前因经过,却没有任何证据。 单方面的画面极具误导性,对裴清和极为不利。民警现场简单问询笔录,便先将人带回派出所等候处理。 裴清和在一片混乱中恍惚想起不久前那个夜里,自己沉闷间差点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此刻愈发觉得可笑。 果真是一语成谶。 他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 *** 连绵的阴云依旧笼罩宜城,天色始终灰蒙蒙的,不见一丝敞亮。 次日裴清和坐在家中客厅沙发上,捏着手机接电话,脸色沉得难看。 电话那头是市公安局副局长庞源,也是他多年旧识:“老裴,监控对你太不利,凌文珺天天来所里哭闹缠访,口径一口咬定你故意动手伤人。按治安条例,这种情况对你很被动,大概率要走拘留程序。” 庞顿了顿,又补充:“如今唯一变通的法子,就是走戴罪立功的路子。要么参与重大抢险救援,比如汛期溺水搜救,要么协助摸排打掉隐藏的涉黄涉赌窝点,有立功记录才能酌情免拘。” “可这些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事,一时半会儿哪里刚好有合适的契机,很难。” 裴清和心底涌上一股无力的疲惫。 他从头到尾没有半分恶意,只是情理之中的劝阻与避险,偏偏遇上有心撒泼,办公室里面又没有监控,陷入这样百口莫辩的被动境地,也是预料之内。 只是拘留属实是他没料想到的。 公职仕途彻底止步是其次,影响了女儿日后的前途,这才是他最忧心的事。 挂了电话,萧兰玉端着温水走到他身边坐下,眉眼间满是忧色。 裴清和转头看向妻子,声音苦涩:“无妄之灾,现在既拿不出自证的证据,又遇上这种无解的困局。” 祸不单行,凌文珺的闹事风波还未平息,先前的匿名举报信又再度发酵。有人借着这次医患纠纷煽风点火,把人事采购,作风问题的旧谣重新散播,连带纪检部门也介入核查。 没过几天,萧兰玉在单位正常办公,突然被纪检工作人员约谈带走,前往录音问话。 调查结果需要时间复核认证,她也暂时被安排停职等候结果。 夫妻二人双双卷入风波,身心俱疲,还要时刻瞒着女儿和家中长辈。 这天傍晚,萧兰玉从纪检问话处出来,手机里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邱蔚。她 第221章 犹豫片刻,还是回了过去。 电话一接通,邱蔚急切的声音就传过来:“喂,兰玉,这段时间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半点不跟我们说?” 邱蔚远在北京打理集团业务,都听闻了宜城这边的风波,萧兰玉越发觉得头大:“你们在北京公司事务那么繁忙,我们这边事情乱七八糟的,哪里好再打扰你们。” 邱蔚和裴清和、萧兰玉原本是中专同窗,同谢良结婚后才辞职一起做生意的。她知道这夫妻两个人都是自觉,怕麻烦别人的人。 “还说这些话?我不跟你缠,”邱蔚语气带着嗔怪,“我听说凌文珺那老太婆又闹着要去北京上纺了?” 萧兰玉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每年这样子,我早就说了这种无赖,你家老公人太善了,迟早要被害的。” “摆明了就是借着旧事纠缠,良心半点不安,我叫谢良找人说一下,这种事情别搞得没完没了——顶顶上海集训这两天就结束,我打算过两天和他一起回宜城。” 谢家人脉广博,做生意常年打交道,政商圈层熟识的人颇多,邱蔚想着借着人脉从中斡旋,帮两人稍稍疏通局面。 不等萧兰玉开口,她又接着说道:“高三正是关键时候,家里这事纷乱不断,难免影响你家妹妹心态。我在他们学校附近刚买了一套小公寓,环境安静,离学校又近,干脆让孩子先住到我那边去,我来照管她起居作息。” 萧兰玉又感动又不好意思,还是没忍住笑着打趣:“你倒是出手啊?说买房子就买了。” “哦呦,什么话,”邱蔚笑得不行,“纾纾妹这么懂事又省心的,再来几个我都不嫌麻烦。你们夫妻俩安心处理这边的事,不用分心牵挂孩子。” 萧兰玉沉吟片刻,知道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家里风波不断,流言四起,确实不适合让裴纾留在身边分心思虑,还是应了下来。 *** 盛夏的风早已褪去当初春日的湿冷,窗外香樟枝叶长得繁茂,日光透过叶隙筛下来,落在房间里,铺着一层浅金色光晕。 高考成绩出来后,一切终于尘埃落定,紧绷了一整年的神经终于松下来。 裴纾其实一直记着快高考那时候萧兰玉他们答应她说高考完就把家里的事情都告诉她,结果如今都一个月过去了,这两个人还是只字不提。 直到这天午后,窗外蝉鸣声声,裴纾窝在房间里翻着各大院校医学专业简章——从小到大受父母职业的熏陶,她一直坚定着要学医的念头。 裴清和和萧兰玉却突然双双神色凝重地出现,把她叫到了客厅里,将那段藏了许久的风波,全部说给她听。 从医院书记换届的暗流倾轧,到孙雄背地攀附构陷,匿名举报信接踵而至,再到凌文珺借机上门闹事,父亲险些落得拘留处分,还有母亲被约谈停职,两个人四处奔走斡旋…… 一桩桩一件件,终于摊开在阳光下。 裴纾安静坐在一旁,越听,心就越沉。 官场倾轧、人情反噬、无理医闹、流言构陷……随随便便拎出一件,都足以压垮一个人和一个家庭。 然而短短几个月,她的父母却将这些轮番体会了个遍。 偏偏他们还就这么硬生生地扛了下来,还把所有风雨隔在她的世界之外,让她可以一心扑在学习上。 而至于最后的结局,不用他们多说裴纾也知道了。 裴清和如今依旧还是市人医的院长,书记的位置自然就是换了旁人接任。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约也只是他们在多方熟人奔走走访,加上谢家夫妇从中人脉斡旋,裴清和总算避开了拘留处分。 自古邪不压正,那些暗处的算计,终究没能打倒他们。 可是该庆幸吗? 裴纾垂着眼眸,鼻尖已经阵阵发酸,眼泪大滴大滴地掉。 她觉得很可笑。 让好人蒙冤,事后还要他们觉得庆幸,觉得劫后余生,难道不可笑吗? 她的父母半辈子正直勤恳,守着本心待人宽厚,从不钻营算计,明明本 第222章 本分分做事,却偏偏要被小人构陷,被恶人纠缠。 哪怕已经到了这样的位置,也还是躲不开世俗倾轧与人性凉薄。 裴纾心里清楚父母为什么选择在这种时候和自己坦白那些事。 连身居高位的他们都尚且如此,那日后自己走进临床,做一名普通医生,要面对的委屈纠纷,只会多不会少。 萧兰玉看着女儿落寞的神情,心疼得不行,抽纸给她擦眼泪:“纾纾,爸爸妈妈把这些告诉你,只是想让你看清医疗行业最真实的一面,但选择权还是在你自己手上的。” “当医生有当医生的成就感,但是也有很多的医患矛盾,人情算计,这些都是没办法预料的。” “志愿可以慢慢斟酌,不要非要执拗学医,但不管怎么样,爸爸妈妈肯定都支持你的。” 裴清和也跟着轻声附和:“我们不想你将来被困在这些事情里,熬不完的夜班,还有很多别的风险。” 客厅一下子静下来,只有窗外蝉鸣悠悠飘进来。 裴纾沉默良久,心里替父母委屈不值。 这世上,好人未必有坦途,本分未必能安稳。 可即便如此,她心里却依旧没有动摇。 人总不能因为这些尚且还看不见的东西,就轻易抛弃自己的初心。若是人人如此,那这初心和理想未免太过廉价,也不值得被人人称颂和追寻了。 所谓英雄主义,无非是在清楚前路风雨的时候,也能守住本心,心怀热忱地活着面对一切。 自己的选择并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事,她不敢将自己这点小抱负称作英雄主义,她只是单纯觉得,人活着,就是要有所追求的。 或执念或信仰,这样才不会轻易被现实磨平,才能长久地在自己追寻的道路上走下去。 “我知道了,”裴纾把眼泪抹干净,“但我还是想报医学专业。” “……” 裴清和与萧兰玉望着女儿泛红的眉眼,眼里却是坚定的神色,相视一眼,缓缓点头。 “好,你既然决定了,那我们肯定就全力支持你。” “往后学医路难走,有委屈就跟家里说,我们永远是你退路。” …… 刺耳的尖叫呼喊此起彼伏,一声声撞在门诊楼惨白的墙壁上,碎成一片慌乱的嗡鸣。 保卫科的人姗姗来迟,那男人却在众人惊惧的目光里,骤然调转刀尖,狠狠朝着自己胸腹刺下。身形晃了晃,直直栽倒在地,鲜血汩汩流出在蓝色地板蜿蜒,和陈美莲淌落在地的血汇成一片刺目的红。 不同一开始恐惧的混乱又一次席卷了整个门诊四楼,旋即又陷入诡异的死寂,剩几声压抑的啜泣,没人敢靠近,人人脸色煞白,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急救担架呼啸而来,医护带着抢救设备快步冲至现场,迅速将浑身浸染鲜血已经昏死的陈美莲抬上彻,飞速送往院部手术室抢救。 行凶男人也被医护简单止血包扎,一同抬往急诊抢救室观察。 警笛由远及近刺破午后的燥热,由院方领导带着一起匆匆赶到现场,疏散受惊的病患与家属,安排保洁清理现场血迹,调取监控配合赶来的民警问询。 裴纾在混乱中被人群挤到墙边,这会儿被一个好心的病人家属扶着。 刚才状况过于紧急,她被拖拽挤踩好几次撞到绊倒都没顾得上,现在终于后知后觉地地意识到后背的钝痛,小腿的磕碰处也在阵阵刺痛,脑中还一遍遍回荡着方才刀锋闪过的寒光与凄厉哭喊。 同科室的裘主任匆匆赶来,目光先是落在慌乱的现场,转瞬便若有似无地扫向一旁的小姑娘。 见她脸色惨白、惊魂未定,却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他眼神便不自觉多停留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打量。 只是眼下事态紧急,他也不敢多做耽搁,很快收敛了神色,摆出长辈的姿态随口宽慰:“哎小姑娘,吓坏了吧,你本来就到下班时间了,先回去休息几天,院里给你批假,不用强撑着上班。” 她闻言抬头看清了人,嘴唇动了动,却 第223章 发不出声音。 旋即目光又死死盯着人被送走的方向,腿像灌了铅,怎么也挪不动。 裘主任见她神情呆滞没反应,以为她受了刺激反应不过来。本来这会儿事情就乱得很,他也懒得多管一个规培生,就嘱咐一旁护士扶着她,多照看着些,便转身离开。 却没注意到在转身的瞬间,那个虚弱的女孩突然转回了视线,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作者有话说: 谢逢野:我是男主,我不同意不让我出场 这几章可能得让小谢当一下挂件了,是一段比较重要的剧情,不会在男女主感情上虐角色,嗯,后面会让小情侣幸福的! 感谢观阅! 第70章奥赛德生机,还是 日头渐渐西斜,盛夏下午的热风卷着消毒水的味道吹进走廊,却吹不散满室的沉郁。 裴纾和几个小护士分开,自己一个人晃悠悠地去了手术室门外的长椅旁。 她浑身僵硬,身体好似不是自己的一样有些艰难地缓缓坐下。少女背脊微微佝偻,双手无意识交握放在膝上,手指还在控制不住地发颤发麻,和平时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没过多久,张硕也气喘吁吁地从楼上跑了过来,他刚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就被告知门诊伤人的噩耗,立刻往手术室赶。 结果刚从电梯出来,就看见缩坐在长椅上面色惨白的裴纾。 他一眼看见对方白大褂上沾了一大块已经有些发暗的血渍,不由怔了一瞬,心里在这一瞬莫名其妙地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他刚才和刘东阳听说的时候当然也有惊恐,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而且和现在的这种恐惧又好像不太一样。 她刚刚,亲眼见到了行凶的全过程…… “你没事吧裴纾?有没有伤到哪里?” 裴纾缓缓抬眼,视线空洞洞地落在他身上,又好像根本没聚焦,映不出半点光亮。她半晌才小幅度摇了摇头,却一言不发。 张硕愣了愣,有些被她的反应吓到,一时舌头也打了结说不出话了,于是就这么沉默地在她边上坐下。 又过了十几分钟,两道身影步履匆匆赶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年近六十的男人,头发花白,脊背微驼,眉眼间满是焦灼慌乱,脚步都有些不稳。 他身后还跟着一对年轻夫妇,神色慌张,眼底满是惊恐与担忧,正是陈美莲的丈夫陈崇华和女儿女婿。 陈崇华一到手术室门口,就声音发颤地拉住迎面走来的院办领导:“你,你医生啊?我爱人怎么样?伤得重不重?里面现在什么情况?!” “怎么会这样……好好的人坐诊,怎么就遇上这种事……”他声音越发哽咽,望着紧闭的手术室大门,满是无助与悲痛。 王江面色凝重,叹了口气,语气沉重:“陈医生家属,您、您先稳住情绪,坐在这里休息会儿,院里最好的外科医生已经在里面全力抢救。” 他从事行政多年,早已遗忘许多临床一线相关的知识,这会儿里面还没人出来,他其实也说不清楚里面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 “……” 偏偏这种模棱两可的答复就是更加折磨人,陈老先生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女婿连忙伸手扶住他,女儿红了眼眶,死死咬着唇,强忍着眼泪。 他死活不肯坐下,甩开女婿的手,脚步慌乱焦灼地在走廊来回踱步。 三院另外几位分管副院长、医务科负责人也陆续到场,围在不远处低声商议着应急处置与后续事宜,整层楼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手术室的红灯亮得刺目,紧闭的大门像一道隔绝生死的屏障。 “伤情初步探查出来了。”一名急救医生终于从手术室出来,他摘下口罩,面色凝重地走向王江几人,“全身共计十七处锐器伤,胸腹部贯寒伤为主,肋间动脉破裂,失血速度极快,右侧肺叶挫裂穿孔,血气胸形成,胆囊完全破裂,腹腔积血严重,连带部分肝组织挫伤。” 鲁康原脸色瞬间沉到底 第224章 ,沉声追问:“生命体征能不能稳住?血源够不够?” “血压持续偏低,心率紊乱,随时有休克风险。”医生摇头,“已经紧急启动全院用血预案了,从市中心血库调备同型血浆和悬浮红细胞,不间断加压输血,到现在已经输了快三千毫升,创面还在渗血,脏器修补和血管吻合难度极大,能不能闯过今晚,还不好说。” 陈美莲的家属听到这番伤情,再也忍不住,女儿当场捂住嘴失声哭出来,身子软软往下滑,被身旁丈夫和父亲死死扶住。 她神色茫然,哽咽着喃喃:“怎么会这样……她天天加班加号,一辈子待在医院救别人,怎么偏偏遇上这种事……” “你们医院,还有警察弄清楚了没啊?啊?!为什么会把这种人放进医院啊?保安都是干什么的?” “身上带了刀都不知道的吗?啊?!” “……” 几位领导见其突然暴起,立马出言安抚阻拦,陈崇华和女婿也赶紧拉着女人。 保卫后勤的刘毅立马转身安排人手对接警方、安抚家属,还要统筹科室停诊分流、安抚院内医护情绪。 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民警做完笔录也守在不远处。 刘东阳大概是忙空下来了,也赶了过来,他急急忙忙找到张硕和裴纾,却被这瘆人的诡异寂静氛围吓得不敢出声,只能偷偷给张硕使眼色。 岂料一抬头先看见的是张硕身侧脸色煞白,白大褂上还溅了一块已经发黑的血渍的裴纾,他又被吓了一跳,焦急地碰了一下张硕。 而后者似乎状态也没比裴纾好多少,半晌也只是神色复杂地冲他摇了摇头。 于是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格外煎熬。 裴纾就这样神志恍惚地坐着,周遭人的对话、压抑的哭声、领导的低声商议,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模糊地飘进耳朵里,却落不进脑子里。 她的思绪完全不受控制,一遍遍倒放着方才诊室门口的画面,一遍遍浮现陈美莲倒在血泊中的模样。 男人狰狞的神情、泛着寒光的刀、女人浸透鲜血的白大褂、惊恐扭曲的脸,还有自己冲上去阻拦,被狠狠甩开撞在墙上的瞬间心底油然而生的惊惧…… 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往复,挥之不去。 她到底在干什么? 明明第一时间该做的是立刻叫安保叫人,偏偏脑子一热就冲动冲了上去,徒手去拦一个丧失理智的持刀疯子。 妄想自己能拦住什么吗? 人怎么能没脑子成这样? 要不是对方目标根本不是她,当初甩开时,说不定就反手给她也来一刀了? 侥幸没被波及,还真只能感谢对方手下留情。 思绪胡乱蜿蜒,她一件事还没理清,又勾出电梯里那短暂的相遇—— 当初那男人眼神木然空洞,整个人周身压抑着戾气,还有看向她时那毫不掩饰的嫌恶与僵硬的表情…… 明明处处都透着不正常,她还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常年待在医院,对这种情绪偏激的病患早已见怪不怪? 没有察觉异样就算了啊,还主动问楼层,就好像—— 裴纾一瞬间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眼前有些眩晕。 就好像——冥冥之中是她把他引上了四楼诊室。 愧疚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心头,疼得她喘不过气。 五年本科寒窗,三年规培熬磨,八千多个日夜,她一步一个脚印地踏在这条路上。 朋友长辈们,哪个不是说学医辛苦,路难走的?她都只当是成长路上的磨砺,从来没有懈怠过—— 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茫然不知所措。 她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迎接所有风雨的准备,扛得住学业的重压,受得了工作的辛苦,也忍得了旁人的误解。 直到刚刚,亲眼看见一个恪守本分,敬业负责的好医生,在寻常门诊日里无端遭此横祸,满身鲜血倒在自己眼前。 猝不及防的荒谬感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仅仅一瞬,就冲垮了她心底牢筑多年的堤坝。 一直坚守的信念和初 第225章 心,在这一刻也如百尺危楼般变得摇摇欲坠了。 周遭人都以为她只是目击凶案受了惊吓,才这般沉默呆滞,没人知晓她此刻心底翻涌的自责、迷茫—— 平心而论,世上从没有哪一个专业,哪一份职业可以敷衍了事,都应该脚踏实地付出心血。 但抛开客观理性,从她自己经历的那些出发,她就是觉得,他们学医的,就是比同龄人要辛苦,要付出更多更多的时间精力,甚至钱财,甚至生命。 要背很多很多书,熬不完的夜班、手术,无休无止且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出现的医患纠葛…… 每每回首当年父母那些艰难的经历,自己求学时为学业、科研实验辗转难眠,实习规培时被严苛带教厉声训斥,抑或被无端刁难,加班熬夜,受委屈被误解…… 她一度以为自己真的无坚不摧。 偏偏那些她克服的,只不是现实中苦难的冰山一角。 女孩子垂着头,手指头无意识抠着白大褂的布料,血渍已经凝干,蹭在指腹上是那种硬硬的触感。 走廊的冷气吹在身上,身上的鸡皮疙瘩起的更加厉害。 其实刚才在门诊楼,裘主任匆匆赶来安抚她那阵,她最后抬眼望过去的那一眼,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 她记得前些天张硕和她说的食堂护士闲聊的话,记得那桩纠缠近十年的旧医患纠纷。 或许,或许今天那个男人,就是冲着裘中仁来的,但是却落到了还在加班的陈美莲身上。 理智告诉她,世事无常,这件事应该做好课题分离。 裘主任在那件医闹事件里也是无辜的受害者,他不该被迁怒,更没人愿意看到这样无妄的牵连,陈老师的遭遇也不是谁的过错,只是命运无端的恶意作祟。 可感情上…… 那可是十七刀啊?! 刀刺在身上是什么感觉? 一刀未能致命,后续每一刀都在旧伤上叠加痛楚,又是什么感觉? 皮肉割裂、血管崩裂、内脏被戳刺的折磨层层累加…… 好像只是她的设想,但是又好像不只是设想,胸口、肚子、脏器……似乎都在很用力地作痛——她好像要喘不过气了。 可她光是想想,就已经这样难捱,那亲历的人呢? 陈老师一声又一声大喊“救命”的时候,想的又会是什么? 还能活吗? 真的能抢救过来吗? 多可笑可悲呢,在这个名为“医院”的地方,听到一个医生,大喊“救命”。 心底那股愤怒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裴纾自我惩戒似的用力咬着自己嘴里的肉。 她想,人性本来就不是理智可以完全桎梏的,她也不是圣人,就是做不到在这种时候能冷静到不去胡思乱想,不去牵涉、迁怒旁人。 就是觉得,陈美莲就是替裘中仁挡灾又怎样? 反正也不会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的。 *** 走廊里剩陈美莲女儿陈丹兰压抑的低泣,所有人都敛着气息。 就在这片死寂里,一声短促突兀的手机短信提示音骤然响起,清亮又刺耳,在安静的长廊里格外扎耳。 周遭几道目光下意识齐刷刷扫过来,落在刘东阳和张硕这边,但又好像都碍于现场氛围不好多说什么,只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刘东阳吓得顿时脸颊发烫,又被院长瞪了一眼,尴尬地低头缩了缩脖子,飞快掏初手机扫了一眼屏幕,在屏幕上快速划了两下,随即把手机按灭揣回白大褂口袋,微微侧过头凑近张硕耳边,用气声咬着耳朵。 “卧槽,我得走了,楼上有活。” 张硕无声叹了口气,肩头垮了垮,压低声音回他:“兄弟你也是真苦。” 他视线无意识飘向远处紧闭的手术室大门,眼底压着沉沉的倦意和唏嘘,顿了顿不知想起什么,再开口时声音莫名带了点憋闷的怨气:“也不知道唐姜盈到底什么情况,请假请得没完没了,到现在还不回来,科室一堆活儿全压我们几个人身上不说。” “估计 第226章 现在出事了也还不知道吧?” “唐姜盈”三个字不偏不倚撞进裴纾耳朵里。 她原本垂着的脑袋微微一动,像被触发了某个关键词,涣散的眼神稍稍聚拢,缓缓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刘东阳和张硕。 巧的是,就这一瞬的抬头,就撞上刘东阳在听见唐姜盈名字的那一刹,神色竟然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旋即眉眼也沉下来,嘴唇翕张,像是有话要脱口,结果还是欲言而止。 男人眼底似乎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纠结,裴纾莫名就感觉到了一种烦躁。 刘东阳注意到她的动作,于是也往她这边瞟了眼,见她目光望过来,又立刻错开视线,眉头紧锁,低低说了一句什么。 她虽然没听清,但感觉应该是什么不太好听的话。 随后他重新凑近张硕耳边,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兄弟,这事我迟点有空再跟你细说,我现在真得先走。” 张硕看出他神色不对劲,明显有什么事瞒着,却也知道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只默默点了点头,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示意他快去。 刘东阳也没再多停留,贴着走廊墙边匆匆往电梯口走。 裴纾不知在想什么,愣愣地注视着他的背影,跟随了一会儿,目送他进了电梯,才重新垂下眼, 廊外的天色又沉了几分,夕阳被厚重的云层遮去大半,只漏出一点昏淡的余光,落在光洁的地砖上,映出长长的,成片挤在一起的人影。 手术室的红灯顽固地亮着,一袋又一袋血制品被护士快步送进里面。 无人知晓下一刻等来的,会是生机,还是终局。 作者有话说: 下章男主会回来 感谢观阅! 第71章黑白灰她埋在他怀 夕阳余晖淡得快要融进灰蒙蒙的云层里,廊灯还没亮起,光线半明半暗落在地砖上。 刘东阳走后不过两分钟,张硕侧头看向身旁僵坐着的裴纾,也压着声问:“裴纾,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要不我送你一段?” 裴纾唇瓣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出声应答,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地朝着这边走来。 抬眼看见是院办的王江,身边却还跟着一名身着警服的中年民警。 男人身形敦实,眉眼沉稳,神情倒是不怎么严肃,带着几分职业性的温和笑容,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警员。 裴纾身子微微一绷,手指下意识蜷紧,缓缓站起身,吐出的声音还有些发虚:“王院好。” 王江冲她微微颔首,侧过身抬了抬下巴,对着身旁的中年民警陆广平轻声介绍:“陆警官,你说的监控里面就是这个小姑娘。” “还是我们医院一个规培生呢,当时离事发现场最近,第一时间上前阻拦的医护人员,很勇敢的。” 陆广平目光落在女孩身上,眼神没什么波澜地扫过她发白的脸色、紧抿的唇线,还有白大褂上那块已经干透发僵的暗褐色血渍,道:“小姑娘,别紧张。我们调取了门诊四楼和电梯口的全程监控,看到你事发时就在现场,距离冲突中心很近,还上前参与了劝阻拉扯。” “麻烦你跟我们到旁边空着的器材室一趟,做个简单笔录,核实一下现场经过,不会耽误你太久。” 裴纾钝钝地点了下头,脚步虚浮地跟着往走廊尽头空置的器材室走。 年轻警员见状,也连忙跟上,顺手带上了房门。 器材室不大,堆着闲置的医用耗材和折叠担架,空气里闷着一股淡淡的塑胶和消毒水混杂的味道,比外头走廊更安静,也更封闭。 陆广平拉过两张靠墙的塑料椅坐下,示意裴纾坐在对面,语气缓了几分,放柔神态安抚:“嗯小姑娘,你坐吧,不用拘谨。我们就是例行走访记录,把你看到的、经历的如实说一遍就好。今天遇上这种恶性伤人事件,换谁都受不了,你肯定也吓坏了。” 裴纾垂着眼,肩膀绷得笔直,脊背也挺得僵硬,她实在没什么接话的力气,干脆不说话,就这 第227章 么安静坐着。 陆广平见状挑了挑眉,也没多说什么——这姑娘状态看着格外不对劲,整个人像是失了魂,眼神散涣,浑身上下就透着一股神志游离在外,心不在焉的感觉。 他掏初笔录本翻开,提笔看向她,例行问话:“姓名,年龄,岗位。” 裴纾这才缓缓抬眼,视线勉强聚焦在他脸上,一字一顿地答:“裴纾,二十四,规培医师。” 陆广平低头记下,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轻响,他抬眼继续开口:“我们核查了电梯监控,下午案发前一点二十七分,你在四楼电梯口和行凶者汪长贵同乘一部电梯,还主动开口和他有过短暂交流,对吗?” ——汪,长,贵。 裴纾顿住,脑子里回荡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怔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那个持刀伤人的男人。 她没有立刻应声,而是目光放空,又在心底重重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胸口隐隐发紧,良久,才极轻地点了下头。 陆广平看着她失神的模样,继续平缓开口:“我们调取了电梯内收音,能听清大致对话。你当时主动询问了他的去往楼层,对方并没有回应。” “你当时在电梯里,有没有察觉到他情绪偏激、神态异常,有明显不对劲的地方?” 犀利的问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她心里,压在心底的自责和悔恨顿时翻涌上来。 她下颌微微绷紧,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却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不动声色地用力深吸了口气,才道:“我,我当时赶着去427诊室拿加急化验单,的确问了他去哪一层,他没回答,神情很木……” “……我当时以为只是病人心情不好,没往别处想,也没多留心。” 陆广平听完微微挑了下眉,心底掠过一丝意外。 他一下午问了好几个现场病患和家属,大多都还陷在惊吓里,说话说的语无伦次,牛头不对马嘴地,有几个甚至都不肯,情绪完全失空。 而反观眼前这姑娘,明明看着脸色也挺差的,神情呆滞,一副受了刺激的模样,说话却还是条理清晰的。 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还不如那些情绪外露的。 陆广平沉吟片刻,盘算着待会儿出去和三院那几个领导沟通一下,让他们这段时间多关注一下这个职工。 他握着笔,放缓语速,继续追问:“那后来在诊室门口,汪长贵突然持刀伤人,你第一时间冲上去拉扯阻拦……” 岂料这句话,却成了压垮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直强撑着的那根弦,轰然崩断。 女孩原本还绷得紧紧的肩膀猛地一垮,眼眶瞬间红透,积攒了许久的后怕、愧疚一股脑涌了上来,再也撑不住表面的平静。 她唇瓣剧烈颤抖,鼻尖发酸,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掉在手背衣服上,湿哒哒一片。 她慌忙地抬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可眼泪却越掉越凶,于是又更加慌张地用掌心虎口去擦,手腕蹭过眼角,越擦越乱,根本止不住源源不断往下淌的泪水。 她想冷静一点,想维持基本的镇定把话说完整,可喉咙像被堵住一样,一开口就是压抑的哽咽,伴着断断续续的哭嗝,整个人彻底失态。 “我……我当时什么……”她垂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发抖,声气破碎又发哑,“我不该那么冲动的……应该先喊保安、先报警……” “我不该直接冲上去拦……对不起……” “要是,要是在电梯时候,多留心一点,要是当时警觉一点……说不定就不会这样……我……” 一声接一声的道断堵在喉咙里,又混着哭声断断续续溢出来,她低着头,不想让眼泪模糊视线,一遍遍地用手抹着眼眶,白大褂的袖口都被蹭湿。 她越发觉得自己像陷进了无底洞里,无助和自责往身体立钻,巨大的无力感将她死死攥着,好像要把她捏碎。 陆广平见状也愣了下,没料到刚才还异常冷静的一个人会突然就这样崩溃失态,连忙放下笔,从口袋里 第228章 抽出纸巾递过去:“小姑娘别哭,这事跟你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裴纾接过纸没说话,强迫自己停止了抽泣,旋即抬头道:“警察同志,方便让我看一下中午四楼的监控吗?” …… 走廊外头的时间在一分一秒熬向暮色沉落。 从下午一点三十四分陈美莲被紧急推送进手术室,全院立刻启动重大创伤多学科联合抢救预案。 心胸外科老院士牵头,血管外、麻醉、重症、输血科多科室数十名医护轮番上台接力,胸腔开胸探查、肺叶修补、胆囊摘除、破裂肝组织清创、肋间及动脉血管吻合……每一步都在和死神抢时间。 血库血浆和冷沉淀源源不断往手术室里送,累计输注上万毫升,所有人的心都系在一根绳上,无人能松懈。 窗外的天色从昏黄熬成灰蓝,再沉成浓黑,走廊廊灯尽数亮起,冷白的光线铺在地面。 而另一边,行凶者汪长贵在伤人后当场自戕,刀刃划破颈侧大动脉,创口深且凶险,送入急诊抢救时已然失血性休克,循环衰竭不可逆。 下午三点刚过,抢救器械平直鸣起长音,医生撤下心电监护,宣告临床死亡。 公安局和院里多方联络排查,始终查不到他直系亲属任何联系方式。 一整个下午到晚上,无人认领,无人过问,一具遗体被护工推完在太平间,也很快被遗忘。 时间一寸一寸地缓慢磨过,手术室的红灯固执地亮了七个多小时。 临近晚间九点,紧闭的手术室大门,终于从里面被缓缓推开。 七个多小时全力施救,终究没能把人从生死线拉回来,持续性顽固性低血压始终无法纠正,多脏器功能衰竭,最终还是无力回天,生命体征彻底消散。 老院士走在最前面,步履略显迟缓,神情肃穆,对着等候在门口的院领导和家属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开口,一个动作就已经把结局说尽—— 二○二六年,六月十七日,晚上八点五十三分, 患者陈美莲抢救失败,宣告死亡。 陈丹兰本来就靠在丈夫肩头强撑着,见状身子骤然间一软,喉咙里猛地崩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整个人情绪彻底溃堤,再也撑不住。 她挣开丈夫的搀扶,往前扑了两步,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室门口,眼泪汹涌往下砸,哭声嘶哑破碎:“怎么会这样?!……你们医院?……” 陈崇华脸色灰白,脊背弯得更厉害,眼眶通红,忍住哽咽,伸手扶住失态的女儿:“兰兰!兰兰!稳住点,别这样!” “我怎么稳得住啊!”陈丹兰浑身发抖,肩膀剧烈抽东,眼泪糊了满脸,“我妈半辈子当医生,加班加号从来没怨言,凭什么要遭这种罪……凭什么啊?!……” 丈夫从一旁扶住她胳膊,低声劝慰,却也红了眼眶,话说得无力,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 片刻后,医护人员推着铺着白布的移动病床缓缓走出手术室,白布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轮廓安静单薄。 病区护士长拿着死亡医学证明、遗体处置知情同意书走到家属面前,按流程轻声交代:“家属节哀。现在需要你们核对身份,签署死亡证明,还有后续遗体转运、殡葬流程相关手续,我一项项跟你们说。” 陈崇华手抖得厉害,接过笔的时候差点握不稳,视线落在那张纸上,视线一片模糊,半天落不下笔。 陈丹兰靠在丈夫怀里,双手捂着脸,整个人哭得脱了力,断断续续的哭声萦绕在空旷的走廊里,听得周遭所有人心惶惶的。 *** 女孩子眼睛哭得泛红浮肿,眼皮发胀发沉,脸上乱七八糟的泪痕干了很不舒服,她也没力气擦。 笔录早就结束了,裴纾却还是没走,执意要在医院等待结果—— 此刻,她和张硕还有几个帮忙的小护士一起,远远站在人群外围。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她落寞地望着手术室门口,崩溃失态的一家人。 陈丹兰人几乎挂在丈夫身上,哭 第229章 声还在一下下撞在寂静的走廊里。 裴纾目光定定落在那块覆着白布的病床轮廓上,心口沉沉往下坠。 上万毫升的血啊。 相当于把一个人全身的血换了三遍了。 还是没能救回来。 “……” 她规培三年,其实也上过不少台手术了。当过一二助,拉钩、缝合…… 但或许因为规培生的身份所限,也因院方和科室对手术风险的评估把控,她至今还没遇上过死在手术台上的病人。 可今天,是不一样的。 她从案发那一刻就留在现场,眼睁睁看着血流满地,看着人被紧急推进手术室。 而在这七个多小时的煎熬等待里,她心底从来就没有过一丝一毫向好的预感。 陈美莲身上十七处锐器伤,动脉破裂,脏器穿孔撕裂,失血量大到难以挽回。 不用多专业的临床判断,哪怕是普通病患看当时的场面,也能隐约觉出,这人很难撑得过来。 从一开始,就是死局。 这世上,总是没有那么多侥幸和奇迹的。 而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汪长贵,自己已经落了无人收殓的下场,冷冰冰躺在太平间,似乎也寂寥得可怜。 可又好像更加可恨起来。 他一走,大家所有人的怨气、恨意就全都没了落点。 陈美莲的家人们,连一个可以迁怒、可以质问的对象都没有。 只能抱着突如其来的离别,硬生生咽下所有悲痛。 裴纾垂着眼,眼皮浮肿得发疼。 是吧,好人,真的就未必有好报。 父母当年的事情,甚至他们以前年轻时候经历的那些,还有她自己实习工作后旁观的,或是亲历的很多刁难,都足以证明这点。 只是在陈老师的这件事上,她甚至分不出这其中的受害者和得利者到底是谁,真的有人得利吗? 汪长贵算吗? 他憋了十年执念,想来报复,却错伤了无辜之人。 活着的时候没人救他,死了也没人收他——到头来不就是什么都没讨到。 裘中仁算吗? 可他好像也没有错。当年的医疗意外早有专业鉴定定论,他这些年莫名其妙地被缠扰恐吓,日日活在悬而不定的惊惧里,也是熬。 还有那些排着队等着陈美莲做手术的病人。 有的等了数月,有的病情拖不得。 主刀医生骤然离世,手术延后、重新排期、更换术者,又是一轮煎熬焦灼。 那些病人怎么办呢? 他们的家属又怎么办呢? 人人都是受害者。 人人都是困局里的棋子。 “……” 少女站在人群之外,眼眶酸胀发肿,可好像已经哭了太久了,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她说不出自己此刻究竟是觉得失望,还是迷茫,只知道心里真的真的痛苦又痛苦。 理想和现实背道而驰,黑与白的边界被模糊,她站在灰色的交界带里,又该何去何从呢? …… 清晨七点多,车流已经慢慢爬满主干道。 一辆出租车平稳汇入早高峰车流,副驾坐着一位拎着公文包的中年女士,开口报了地址:“师傅,麻烦去城东科创大厦。” 司机应了一声,打了方向盘变道,顺手按了一下车载广播,正好是fm93浙杭交通之声频道—— “各位听众朋友早上好,我是主持人尹呐,接下来由我为大家播报今天的早间新闻。首先关注一则令人痛心的公共事件回顾——” “昨日下午十三时许,浙江大学附属第三医院肝胆胰外科副主任医师陈美莲,在午休时段加班接诊患者时,突遭一名男子持械恶意伤害。事发后,医院立刻集结多学科专家联合全力抢救,全院医护自发参与应急救助,但遗憾的是,当晚二十一时,年仅五十三岁的陈美莲医生因伤势过重,抢救无效不幸离世。” “据警方后续通报,行凶男子作案后当场自戕,经急诊救治无效,于当日傍晚因颈部大动脉破裂、失血性休克身亡。事件发生后,国家卫健委 第230章 、中国医师协会等多家机构第一时间发声,严厉谴责暴力伤医恶劣行径。” “陈美莲医生从医数十年,勤勉敬业,常年牺牲休息时间加号接诊、坚守临床一线,她的骤然离世,令整个医疗行业深感痛惜。浙杭三院将于今日上午举办简易追悼仪式。” “医患本是同心同行的生命伙伴,暴力伤医不仅夺奏无辜医者生命,更严重破坏正常医疗秩序。在此再次呼吁全社会尊重医务工作者,共同守护医疗一线的安全与温度。” 一条结束,很快插播到下一条新闻,车厢里却还是静了几秒。 出租车司机叹了口气,握着方向盘的手轻轻拍了下方向盘,唏嘘着:“真是世事无常,好好一个医生,才五十出头,一辈子救人,落得这么个下场。现在这年头,医生是真不好当,辛辛苦苦熬一辈子,还要担这种风险,太可怜了。” 副驾的中年女人听得心头发紧,后背微微发僵,心有余悸地小声接话:“听得我都后怕,真是吓死人了。还好我家里没人学医当医生的,要是家里孩子、亲人干这行,天天提心吊胆,遇上这种事谁受得了。” 她皱了皱眉,抬手摆了摆:“师傅,麻烦赶紧换个台吧,哎呦大清早的,听这种事太不吉利了!” 司机应声旋了调频旋钮,新闻播报立马被轻快的早间音乐取代。 *** 一日之间,整座浙杭城都被这件事牵动。 三院连夜拉起安防整改,全院安保全面升级,多个侧门临时封闭,只留主出入口通行,实行逢包必检、人人过检,保安定点定岗巡逻,门诊楼和诊室走廊都增派了值守人员。 院内氛围也死气沉沉的。 昨日的惨剧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医护心头,震惊、悲伤、后怕交织在一起。 不少科室同事一夜失眠,眼底泛着青黑,有的情绪低落提不起精神,人人心头都绷着一根弦,隐隐生出一种人人自危的惶恐。 普通门诊依旧按时开放,就诊流程照旧推进。医院官方发文沉痛哀悼陈美莲医生,院内同事自发私下缅怀,主流媒体、医疗行业账号相继推送悼念推文,全网刷屏惋惜。 上午在院内简单举行了追悼仪式,无数市民自发驱车前往,手捧白菊排队敬献,花店菊花一度售罄。 这其中,不少是陈美莲多年接诊过的老病人,康复患者及家属,也有不少素不相识的热心市民、同城医护,默默排队鞠躬送别。 三院门诊楼下的花坛边,也自发聚了不少人,一束束白菊整齐摆放,无声寄托哀思。 临近中午下班,裴纾和张硕约了刘东阳一起,在楼下花坛那里一起。 两人静静站在人群外围,对着成片白花默立了片刻。 没过多久,忙完手头值班的刘东阳也赶了过来,三人并肩站了一会儿,没人多说什么。 也就一会儿,他们又简单道别。 刘东阳独自往食堂方向走。中午十分,正是日头最盛最毒的时候,他被晒得睁不开眼,一路心事重重地低着头往前走。 经过住院楼,他慢吞吞地挪到了建筑物的阴凉下,视线却在扫过前方人行道时突然看见一道身影—— 那女人身形纤细,留着长发,穿着薄款防晒衣,步子也慢吞吞的,背影是那样眼熟。 刘东阳脚步下意识顿住,目光紧紧锁着那道背影——明明还没确定是不是那个人,心底积压多时的怒气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上翻涌,胸腔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快步追上去,下意识伸手就要拉住对方,临了又冷静下来些许,停在女人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唐姜盈?” 前面的人脚步一顿,立马回过头。 她戴着全包防晒口罩,帽檐压得偏低,遮住大半张脸,这会儿抬了头,也只露出一双泛红憔悴的眼睛,看不清完整的神情。 可刘东阳这会儿哪有心思留意她的脸色好差,连日积压的不满和昨日突发惨剧带来的痛苦,再加上她无故拖延假期、杳无音讯这么多天…… 所有情绪一下子涌了上 第231章 来,言语间的责怪愠怒之意也毫无遮掩: “你还知道回来啊?!” …… 从地铁站出来后,裴纾顺着街边树荫慢慢往出租屋走。 日头挂在半空,非常毒辣,照得人浑身发懒发沉,脑袋昏昏沉沉,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这两天两夜她都没合眼。 前一天熬了整宿夜班,昨天还没下班,就出了事。之后又是笔录、又是守在手术室门口等结果,回到家闭眼全是血色画面,翻来覆去一夜无眠,整个人早已经透支到了极点。 刚掏初钥匙打开出租屋的门,手机就在口袋里震了起来,屏幕上跳着【爸爸】。 她顿了几秒,还是划开接听,只是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缓如常。 电话那头先传来萧兰玉带着焦灼的声音,背景里还能隐约听见裴清和低声说话的动静。 他们自己身在医疗系统,消息本来比外界灵通得多,更遑论昨天三院的恶性伤医事件今天一早就已经在网上传遍了。 “纾纾,你没事吧?你科室出的事我们一早就在新闻上看见了,吓得我和你爸一早就睡不着。”萧兰玉的声音满是担忧,掩不住的后怕,“你昨天是不是在上班?有没有撞见现场?有没有吓到?” 裴纾靠在玄关门板上,垂着眼,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如今信息太发达,一桩事转瞬就能传遍全国各地每一个角落。 可有时候太灵通,也未必是好事。 好比此刻,就让她远在宜城的父母,隔着遥远的距离跟着揪心得坐立难安。 她装出平日里的语气:“我没事妈妈,你们别瞎担心。我昨天刚好已经下班了,不在门诊那边,只是后来听同事说了。” 她不敢告诉他们自己亲眼目睹全过程,不敢说昨天下午做笔录的时候崩溃得一直在哭,更不能说自己一夜失眠。 她的父母本身就够累了,她不想再让他们还要抽出精力担心她的状况。 裴清和在那头接过电话:“真没事就好,现在医疗环境太乱,什么突发晴况都有。我和你妈打算这两天抽空去一趟杭城,过去看看你,也放心一点。” 裴纾心头一紧,连忙阻拦:“别来了爸,你们院里事务本来就多,跑来跑去多折腾。我这边好好的,作息正常,上班也安稳,用不着特意跑一趟。” 她怕再聊下去自己情绪绷不住,便刻意找借口收尾:“我刚到房子,正准备吃中饭,就不跟你们多说了,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萧兰玉不放心,又细细叮嘱了好几句,让她别硬撑,累了就请假休息,遇事别自己憋着,随时给家里打电话。 裴纾一一乖乖应着,柔声应了两声“知道了”,等那头挂了电话,才松了口气。 关上门,一室安静又将她裹住。 她脱了外套,漫无目的地走到床边坐下,靠着床头,整个人就垮下来,没了人前强装的平静,只剩满身的疲惫。 安静下来,牙根隐隐的钝痛就被放大,从牙龈一路牵扯到耳根,酸胀、发麻,隐隐作痛。 其实从昨晚开始就断断续续没消停过,只是昨天情绪太乱,一直没心思顾及,胡乱吞了几颗布洛芬就没管了。 药效其实早过了,她今天还是一直没管。 这会儿独处静下来,又开始一下下钻着神经,磨得人心烦意乱。 于是又从抽屉里翻找出了甲硝唑片,没怎么仔细看,就吞了两颗。 她想找点事做转移注意力,或者躺下来好好睡一觉歇一歇。 可脑子浑浑噩噩,怎么样都集中不起精神。 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一遍遍掠过昨天的画面,同样的几帧画面来来回回绕来绕去,怎么都绕不开。 她拼命克制,劝自己不要那么脆弱,不要再陷在情绪里,事情已经发生,再难过,再后悔也改变不了什么。 可越是这样,心底那股委屈和孤单就越往上冒。 她其实,其实好想好想谢顶顶。 只要陪她说说话就好了的。 从陈美莲被推进手术室,被警察问话, 第232章 还有昨晚、早上、现在——她其实一直在想他,又不让自己想他。 裴纾心里清楚,其实只要现在发一条消息,或是打一通电话给他,谢逢野哪怕放下手里所有事,也会立刻订机票赶回来。 可是……可是她不想这样。 他在国外跟进重要的投资项目,收尾到了关键节点。 她不想因为自己一时脆弱,耽误他的正事,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亲历凶案、情绪崩溃,害得他也满心自责。 她男朋友要心疼死的。 自己已经那么难过了,怎么样都不会想心上人也跟着这样难过吧。 她于是咬着下唇,硬生生忍住翻出对话框的念头,蜷起身子,双膝抱在怀里,下巴抵着膝盖。 眼泪在不知不觉里无声地漫上来,顺着眼角往下落,浸诗了裤腿。她把头埋进臂弯,任由肩膀微微抽东。 明明是在自己的屋子里,明明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可她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就是不想发出声音。 只是这样小心翼翼地悄悄抽泣着。 *** 裴纾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或许是哭得没力气了,也可能是两天两夜紧绷神经,身心双双透支直接昏死过去了。 但总之,睡得也并不安稳,陷在混沌的浅眠里,断断续续做着乱梦。 但这梦也不算太坏。 迷迷糊糊间,好像梦到自己哭蒙了,没忍住打电话一股脑全都告诉了谢逢野。 梦里的他远在慕尼黑,接到消息二话不说,连夜推掉所有行程,订了最快的航班往回赶她的出租屋,什么都不问,就把她拢进怀里,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低声哄着。 积攒多日的情绪彻底决堤,她埋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是谢逢野越哄她,就越觉得委屈,好像所有无助和难过,终于有了可以发泄安放的地方。 难得的安稳也不安稳,毫无预兆的剧痛猛地袭来。 左腿小腿肚突然抽了筋,尖锐的痛感顺着筋络狠狠往里钻,又麻又酸,带着撕扯似的疼,瞬间席卷整条小腿,一路往脚底板、大腿根蔓延。 她身子控制不住地猛地痉孪了一下,本能地蜷缩起来。 半梦半醒间,鼻尖绕起了一点淡淡的薰衣草调香气。 意识还不大清晰,她恍惚以为自己还窝在梦里的谢逢野怀里,浑身被抽巾的痛感磨得发软,下意识想蜷起腿,一边小声哑哑地呜咽: “谢顶顶,我痛……” 可男人的声音却在她话音落下的一秒,紧跟着落尽耳里:“嗯在呢,不动,我给你捏一下。” 朦朦胧胧的,可是又好真切,和做梦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就好像,她此刻真的窝在他怀里,话也是贴着她耳边说的一样。 裴纾被小腿的抽痛攥着身子动弹不得,心头却还是猛地一颤,混沌的意识瞬间被扯得清醒了大半,睫毛颤得厉害,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朦胧光影里,那人的气息、呼吸,以及紧贴着她皮肤传递而来的体温,愈发真切起来。 她睁着眼缝,心头一颤,不敢动,也不敢多想。 作者有话说: 新闻内容格式撰写参考网络,时间线和现实无关,仅根据小裴规培时间设定 布洛芬在此起到止痛消炎左右/甲硝唑为智齿发炎,牙龈肿常用药,注意不可饮酒 既然回来了,那我将接下来写点美妙的xql日常 感谢观阅! 第72章虚与实好凶吧,谢 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已经好久了,先是揉成一层浅淡柔和的晨色,而后日头上山。 裴纾却是等到天色晚霞似丹枫铺野一般时,才慢慢从沉眠里醒过来的。 意识一点点回笼,浑身上下还带着沉睡过后的慵懒酸软——她隐约记得自己昨夜小腿那阵抽巾的钝痛,这会儿整个身体都麻麻的,好像也感觉不出来什么了。 她动了动眼皮,没立刻睁开,先察觉到周身萦绕的气息,是熟悉的薰衣草调淡香,清冽又好闻,完完全全 第233章 是谢逢野用的那个沐浴露的味道。 身子是侧躺着的,整个人大半都扑在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里,额头抵着他的颈窝,脸颊贴着棉质衣料。 脑袋底下,正枕着他舒展的手臂,稳稳垫着她的脖颈。 另一只胳膊松松环在她后腰,掌心轻轻拢着她,把她完完整整圈在怀里,距离近得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裴纾的心忽得跳快了些许。 昨夜半梦半醒的画面瞬间涌上来,梦里他连夜从慕尼黑赶回,抱着她低声哄,而她则一直哭着赖着他。 原来不是梦么。 是真的回来了么,谢逢野。 她确定自己在清醒状态下没有给他发过消息和打电话,那是看到新闻了吗? 念头甫一出现,连日憋在心底的委屈、后怕、茫然,还有无人倾诉的孤单…… 她甚至顾不上问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又是什么时间? “……” 她没抬头,就这么埋在他领口处,鼻尖蹭着沾着体温的温热衣料,眼泪毫无预兆就落了下来,大颗大颗,无声无息,很快濡诗了他锁骨下方的一片衣襟。 女孩子肩头微微发颤,又不肯出声,只任由眼泪不停往下淌。 腰间那只揽着她的手很快察觉到她的异动,缓缓抬起来,掌心贴上她沾了湿意的脸颊。 男人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茧,一下一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的同时,又有点麻痒,顺着肌肤往心底钻。 裴纾下意识微微偏头,轻轻躲了一下。 头顶上方,男人微微低下眼,目光落在她埋着不肯抬起,只露个边儿的小脸上,眼底心疼又自责。 刚睡醒的嗓音还有些低哑,慵懒又含糊地落在她耳边:“怎么哭呢,宝宝。” 被他这样温声一问,裴纾愈发觉得自己心里的防线濒临溃堤。 她整个人往他怀里又缩了缩,两只手下意识攥住他胸前的衣襟,揉着布料一下下蹭脸上的眼泪,再也憋不住,细碎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 听着可委屈。 谢逢野就更觉得心疼。 “谢逢野,”她含着哭腔,声音碎得断断续续,“谢逢野……” “在呢啊。”谢逢野嗓音哑哑的裹着诱哄,掌心还贴着她的侧脸颊。 裴纾却接不上话,胸口堵得发闷,千头万绪都拧在一起,难受得连一句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口,只能死死揪着他的衣料抹眼泪,鼻尖哭得泛红,身体轻轻抽颤。 好半天,她才稳住一丝气息,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字一顿说得尽力克制又认真。 “谢逢野,我的,我的老师……她、不在了……” 话音才落,好不容易压制的情绪又再度决堤,眼泪又汹涌地往下掉,她鼻子堵得厉害,一抽一抽地吸着气,胸口起伏不定,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谢逢野被吓到,不敢再让她就那么蜷躺着,垫在她颈下的手臂一收,扶着她坐起身,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宽大的掌心顺着她后背一下下,放缓语气安抚:“慢点说,不急,我好好听着。” 他心里其实没比她痛快多少。 他们纾纾是那种玩闹的时候偶尔会故意闹闹,但是真遇到大事——好比当初高二汤雯婧那回的事儿,还有后来的风波,她很多委屈和难受都是藏着自己消化,不肯说出来让别人跟着受影响的。 很少,很少有这样,情绪直白外露的时候。 旋即他干脆俯身,空着的那只手顺势穿过她腿弯,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坐好。 这样人可以窝在他身上,腰腹那块就不用特意侧过来,应该会舒服一点。 倒是裴纾被突然的一瞬悬空吓到了,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整个人偎得更紧。 刚安稳下来,鼻腔里就又是一阵干涩发胀,鼻根闷闷的发热,裴纾以为是刚才哭得太凶,鼻塞厉害了。 她也没往别处多想,用力吸了口气想让鼻子通一点,一股温热的粘液质液体却猝不及防从鼻孔涌了出来,流速又急又快,根本刹不住—— 第234章 下一秒,殷红的血已经顺着鼻翼往下淌,转瞬就漫过人中。 她还愣着没反应过来,低垂着头靠在谢逢野怀里,鼻血一滴滴落下来,沾在他浅色t恤前襟,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自己身上的睡衣领口、前襟也很快沾了斑驳血渍,狼狈又狼藉。 然而鼻尖越发酸胀麻木,鼻腔钝痛一阵阵往外钻,她才后知后觉僵住,心头猛地一慌。 谢逢野比她反应更快,瞥见那抹刺目的红,神色绷紧的瞬间已立刻扶着她的腰,轻轻让她身子微微前倾,不让血倒灌进咽喉。 男人拇指和食指小心捏着她鼻翼软处,力道不轻不重,另一只手迅速扯过床头的餐巾纸,垫在她下巴下,细细擦拭不断往下渗的血迹。 “用嘴巴呼吸,别仰头,也别用力吸气。”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裴纾乖乖照着做,安静靠在他怀里,任由他帮着止血。 也是这时,她才恍惚意识到,自己身上穿的居然是睡衣——明明昨天睡前她根本没换吧。 所以是谢顶顶回来之后,偷偷给她换的嘛。 还有窗帘,昨天睡的时候也没拉的。 心思刚绕到这儿,鼻腔里的腥气更重了,脑袋也愈加发懵。 这一僵持就是六七分钟,鼻血才渐渐止住。 女孩子人中、唇角边都蹭上了血痕,脸颊也沾了一点,这会儿干了已经开始发黑。 身上睡衣更是狼藉一片。 然而血虽然止住了,鼻腔里却还是酸涩刺痛一阵接一阵,还有残留血痂堵着鼻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隐隐的刺痛,满嘴都是散不去的腥锈味,头也有点发晕。 她忍不住频频抿嘴、清嗓子,但也缓解不了。 抬眼间,朦朦胧胧看见谢逢野眼底泛红,眉宇拧着,眼眶还湿湿红红的。 她想开口安慰,可嘴里腥气太重,一说话鼻腔就扯着疼,只能哑着嗓子,小声呢喃叫他别哭,伸手替他抹眼泪。 谢逢野没应声,松了捏着她鼻翼的手,确认不再渗血,便打横将她抱起,走出卧室放到客厅的沙发上坐好。 转身进洗手间,拧了温热的毛巾,又拿了无菌棉签蘸上温水,折返回来。 他在她身边坐下,先用温毛巾细细擦去她脸上血迹,再捏着棉签清理鼻孔边缘的污渍,小心避开里面凝固的血痂,生怕弄破又二次出血。 收拾干净,他把温水放到她面前,嗓音依旧带着后怕的哑意:“待会儿慢慢含一口温水漱口,把嘴里的血惺味冲掉,别用力呛。” 裴纾蔫蔫地靠着沙发靠背,眼底还有未散的水汽,乖乖点头,轻声应好。 视线落在他被血迹染脏的衣襟上,又看着他眼底掩不住的心疼酸涩,小声重复了一遍:“谢顶顶,你……” 她觉得说别难过好无力,于是话到嘴边又一转:“……你不许难过。” “……” 演都不演了吧现在。 谢逢野懒得理她,转身打算去房间里拿衣服帮她换一下,岂料手腕又被拽住。 回头看见女孩子耷拉着眼尾,顶着一双水汽蒙蒙的眼睛瞪自己,好委屈的样子。 心里又是猛地一阵刺痛。 裴纾也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但是这会儿就是想赖着他,也不想让他走。 她于是不说话,就看着人,等他自己读懂她的意思开口。 谢逢野看着她蔫蔫靠在沙发上的模样,心里情绪越发沉。 他其实能清晰感知到裴纾此刻的反常。 心底有种难言的妥帖与满足,大概是源于他的女孩愿意在这种时候,毫无保留地和他展露脆弱。 可更多的,是密密麻麻的心疼,看着她哭到流鼻血,整个人憔悴茫然,只觉得心里揪得发紧。 而且他觉得,可能也就到此为止了,再多的她就不会主动说了。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轻声开口:“我去给你拿套干净衣服换上。” 裴纾闻言才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染了血迹的t恤上,小声提醒:“你也换一下。” 第235章 谢逢野点点头,转身走进卧室,伸手一把拉开窗帘。 暮色瞬间涌了进来,天边铺着大片橘红与绛紫交织的晚霞,落日沉在楼宇尽头,把半边天空染得沉郁而温柔。 他走到衣柜前,余光无意间扫过书桌,目光一顿—— 桌角放着一板只剩下最后一片的药板,铝箔板边角微微翘起。 其实他今早九点多就赶回了杭城,开门进来时房间里堂亮的,窗帘敞着,裴纾一个人侧躺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知。 他怕惊扰她,第一时间拉上窗帘,又悄悄替她换上宽松睡衣。 那时她睡得可沉,鼻息匀净,身子软软的,半点反应都没有。 谢逢野当时没留意桌上的东西—— 昨天他落地慕尼黑,手机刚开机就接连刷到好几条国内推送的“浙江大学附属第三医院恶性伤医事件”的新闻,寥寥几个字标题,却足以让他在那一瞬呼吸骤然顿住,心口突突直跳。 他连问都没来得及问,当下二话不说推掉慕尼黑既定会议,临时交代手下接手,一刻都不敢耽误,立刻改签返程航班。 那种因为对方隔着千里无能为力,一个人撑着面对一切的滋味,他不要让她尝。 此刻望着桌上那板药,谢逢野出神须臾,旋即鬼使神差一般,伸手拿了起来。 铝箔药板背面印着清晰字样:艾司唑仑,舒乐安定,1mg。 他这两年虽然都在做医疗器械相关的调研,但并不常接触具体的药品,此刻看到“安定”两个字,心里却莫名生出不好的预感,动作顿了顿,点开手机搜索页面,输入药名。 某度百科的词条很快跳出—— “艾司唑仑片:苯二氮??类,二类精神管制处方药,用于催眠、抗焦虑、抗惊厥,需严格凭处方开具,长期易成瘾,过量有呼吸抑制风险,严禁混服酒精,严重可致命。” 一行行字映入眼帘,谢逢野只觉得眼前阵阵发眩晕,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重得要喘不过气。 是失眠么? 还是别的…… 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心疼,还有一丝被隐瞒的苦涩,百般滋味缠在心头,拧成一团。 为什么自己这么难受吗,每次什么都不说啊? 为什么总是觉得自己的这些不舒服和别的事比起来,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要不是这次回来了亲眼看见了…… 他静默良久,把药板放回原处,敛好眼底翻涌的情绪,翻开衣柜给自己随手拿了件干净上衣,又挑了一套裴纾的衣服,这才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转身走出卧室。 客厅里,裴纾不知何时换了姿势,这会儿正安安静静躺在沙发上,听见脚步声,缓缓抬眼望来。 谢逢野目光却下意识往下一落,视线就意外定格在她露出的小腿内侧——一块面积很大的乌青淤青,颜色沉得发黑,在女孩子白皙的小腿上格外显眼。 方才压下去的情绪登时再次崩开,心头又是一沉,脑袋一阵阵发沉发晕。 他原本还想装作平静,等找到合适的时机再问她,这一刻却怎么也装不下去。 他眸色沉下来,冷着脸快步走到沙发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她的小腿,小心翼翼挪到自己腿上平放着。 然后全程一言不发,眉眼紧绷。 乍一看真有些唬人。 裴纾也是不出所料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沉默和臭脸弄得有些不安,怯怯问:“怎么了嘛?” 谢逢野咬了咬后槽牙,压住几乎要倾泻而出的心疼与愠怒,指腹划过那块圆圆的淤青:“哭到流鼻血,夜里腿抽巾,还偷偷吃安眠药,腿上撞了这么大一块淤青,也从来不说。” 裴纾怔忪片刻,下意识咬着下唇,眼底却闪过一丝茫然,心里也懵懵的—— 怎么突然给她安了那么多罪名啊? 而且她根本没吃过什么安定,怎么会被他误会? 还没等她理清思绪,男人微微发哑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好像还带了一点压抑的质问意味: “裴纾,还瞒着什么了啊?” 好凶 第236章 吧,谢顶顶。 这话问的。 是想吓一下她吗? 女孩垂着眼眸,睫毛轻轻颤了颤,安静思索了片刻,乖乖小声回话,但是完全听不出有什么知错的意思在:“嗯……” “……牙也有点疼。” 作者有话说: 流鼻血不要仰头会导致血液回流很不舒服,正确处理详见剧情 感谢观阅! 第73章价值观裴纾你有能 “……” 突如其来的坦诚让他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怔忪片刻后,脑子拎清了,又觉得自己刚刚好像凶她了。 但这事儿,就不能就这么算了。 谢逢野意味不明地轻哂了一声,垂了眉眼看她,声音却还是冷冷的:“问一句说一句。” “当玩海龟汤呢啊?” 裴纾:“……” 虽然听着像嘲讽她的话,但不知怎得,她莫名从中听出了一股纵容的劲儿,还隐隐有几分自嘲的味道在。 她突然就想,其实谢逢野这人还挺会冷人的。 以前读书的时候,每回和李承蛰,徐绪几个站一块儿,他们几个无时无刻都叽里呱啦地在闹来闹去,谢逢野就一个人遗世独立一样站边上看他们闹,说。 然后偶尔应两声,也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跟他们就不像在一个图层。 想想还挺酷。 想到这儿她又在心里猛晃脑袋——酷什么啊? 她男朋友这会儿是在生气吧。 大约身体状况不大好的时候容易神志不清,胡思乱想。 裴纾其实很心虚,心里也知道这回是理亏了,于是败下阵来,缓解气氛似的干笑两声。 “还笑啊?”谢逢野扯唇挑眉,感觉真要被气笑了。 然而没等到回答,裴纾就伸手用食指勾住了他t的衣角,轻轻拽着在手指上勾绕了两圈,小声反驳:“笑也不让笑了吗?” 手上做着撒交求和的事情,眼睛却不看他,说出来的话也是和“解释”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好一招声东击西。 裴纾你有能耐。 谢逢野这回不中招,拇指在她小腿的那块乌青上轻按了按,结果裴纾立马吃痛瑟缩了一下。 “……” 他于是更不想给她机会躲过去了——他的女孩内心的责任感太强,又总是对自己有很高的要求。 这本是好事,这个社会需要这种有追求和要求的人,他们注定能在人生路上走的更远。 但凡事瑕瑜相见,往往这些更有责任感和道德观的人,也注定要承受更多的痛苦。 如果现在不强硬一点问她,如果又让她这样卖卖乖就绕过去藏着不说…… 现在看着没事人一样了,以后一个人的时候又要想不开。 “知道痛啊?”谢逢野笑了,“那把事情说清楚,然后我们明天去看牙。” 裴纾很快抓住言语间的漏洞,试图逃脱这个话题:“今天不能去吗?” 谢逢野冷笑一声,指腹轻蹭她小腿淤青,语气凉丝丝的:“还想转移话题呢啊,今天没用。” 他说罢从口袋摸出手机,食指一摁亮了锁屏,直接怼到她眼前。 屏幕上明晃晃跳“17:32”。 裴纾睁圆了眼睛,愣了愣,轻轻“啊”了一声,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原来已经下午了啊。 谢逢野把手机收回去,没再看她,侧身挪到沙发边,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云南白药喷雾,捏着瓶身转了一圈:“今天都早下班了,知道吧。” “哦……”她小声应下,想解释这不是因为从自己醒过来到现在,一直有紧急事件在发生,没机会关注时间嘛。 可一抬眼,却先撞进谢逢野的眼里——他一眼不发,但是又寸步不让地看着她。 裴纾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拽着他衣角的手指不自觉松了松,又用力攥紧,布料被捏得发皱。僵持几秒,裴纾再次败下阵来,声音轻得像飘:“我昨天没吃安定,你是不是弄错了。” 她自己也在纳闷,艾司唑仑是前两个 第237章 月在三院那边找同事开的,最近没吃过啊。 然而他们之间隔着信息差,这话落在谢逢野耳里,就成了明知故瞒,还死不松口。 他明明清清楚楚看见桌上的艾司唑仑了,查了那是管制安眠药,如今都这样拿到明面上问了,居然还说他弄错了。 心口一堵,一股委屈又涩又酸地往上涌,眼眶瞬间又红了一圈,半晌没说出话。 裴纾一看他这模样,连忙要哄人,脑子却突然嗡地一转,飞速回忆起昨天的碎片—— 昨天回来的时候牙疼得厉害,她那时候脑子昏昏沉沉的,随手在抽屉里翻找了一下没仔细看,还以为是甲硝唑。 她顿时福至心灵,眼睛都睁大了点,懵懵地开口:“不是,我昨天牙疼……就吃了两颗甲硝唑,治牙龈发炎的,也是白色小药片……” 她没好意思说自己没看清楚,只眨了眨眼望着他,等他自己领会这是个乌龙——也难怪她前两天都睡不着,结果昨天一下子睡到今天下午了。 谢逢野盯着她看了两秒,从她眼底看不出撒谎的痕迹,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了点。 可语气依旧没放软:“那为什么买安定?睡不好?” 他说着低头,对着她小腿淤青喷了两下云南白药,微凉的气雾散开,他用手指轻轻揉开。 裴纾老老实实点头,声音放得更轻:“嗯……就是,有时候事情多,就有点烦——但这个药医院都是有规定不能乱开的,而我也不会乱吃的,昨天真的是意外!” 她最后一句说的有点急,下意识抬高一点音量,想把话说清楚,可越解释越觉得,好像就是在变相承认自己这几天状态不对。 谢逢野眉梢微挑,见她手肘撑着沙发想坐直点,可沙发太软,她大概这会儿身上也没什么劲儿,身子一歪没使上力,又躺下去了。 他干脆伸手揽住她后腰,一把将人捞起来:“说那么用力干什么?你对象又不聋。别乱动,待会儿又流血了。” 他低头蹭了蹭她发顶,然后油盐不进地继续追问: “嗯,这算一件。还有呢,接着说。” 裴纾垂着视线,心知眼下再也躲不开,半晌缄默无言。 谢逢静等了一阵,轻声打趣:“这么张不了口啊?” 她听得出来他语气里掺了点玩笑的意味,可满心沉甸甸的酸涩,半点笑意都挤不出来,只能继续抿紧嘴唇。 谢逢野见状不再逗她,放缓语调:“说不出口就算了呗,那换我来讲,这样好吧?” 裴纾蓦地抬眼,定定望着近在咫尺的人,睫毛轻轻颤了颤。 “是不是觉得事情已经发生了,你的那个老师去世了,再怎么说,事情的结果也不会改变?”谢逢野细细拆着她藏在心底的心思。 “又怕把心里难受的事情倒出来了,连累我们也跟着难受,干脆就一个人全部憋着,什么都不说了。” 嘴唇微微开合,几番欲言又止,半晌她也找不出反驳的话。 数日来的煎熬纠结,全被他一语戳破——谢逢野好像天生就懂她所有欲言又止。 谢逢野目光浅倦,掌心轻轻贴着她的后腰:“可是如果每次都这样不说的话,我也会很难过——我还要忍受两种不一样的难受啊纾纾。” 上齿钝钝地咬住内侧唇肉,裴纾恍惚失神。 相识相伴这么多年,就算是以前分开或是别的那些事,他也不会这样直白吐露自己心里的感受,这还是头一回。 她骤然醒悟,自己一味回避躲藏,以为是好意,其实是伤了身边惦记牵挂自己的人。 而且谢逢野也没说错,往后很长一段日子,这件事给她带来的思虑注定难以消散。 至于他口中的两份难过,她也清楚,大概是一边要因为她这幅消沉的样子难受,一边还要因为她不愿意告诉他自己心里的想法而难受。 沉默漫了几秒,谢逢野见她依旧垂着眼眶默不作声,无奈叹了口气接着说:“纾纾,我不是要审你,只是在想——” 话及此处,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很 第238章 早以前就一直在想,我们纾纾从小到大都那么耀眼,那么聪明又厉害的人,我要怎么样才能追得上,怎么样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又要怎么样让所有人都认可都觉得,那个人应该是我。” 这句话撞进裴纾心口,她忽然间心中大动。 她讷讷地对上谢逢野无比认真的视线,一时间心里滋味也百转千回,脑子里浮光掠影间闪过很多事很多画面。 酸劲儿毫无预兆地涌上鼻尖,眼泪紧跟着漫上眼眶,顺着眼尾慢慢渗出来。 谢逢野随手抽了茶几上的纸巾,擦过她眼尾的湿痕:“我一直觉得,在这件事上,我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命运如此眷顾他,她又那样纵容他。 “……所以后来,我又一直想,其实不是我运气好,是因为我们纾纾特别特别好。” 他自己心里清楚,自己那时候,要是抛开家里资源背景不谈,他就是废物一个。 又怎么敢奢望能和她在一起? 六年前定情那晚,抱着她掉眼泪,百般推脱,也是怕给不了安稳拖累她。 裴纾跟着陷进细碎回忆里,想起他们过去的点点滴滴,不止恋爱后的,还有年幼的时候,学生时代的许许多多…… 一桩桩在脑海慢慢铺开,眼眶愈发酸胀。 “可是纾纾,”谢逢野话锋一转,“你每回劝别人的时候,都知道叫他们有事情要说出来,怎么到了自己的时候,反倒藏着不说了?” “不要总是对自己那么严格的要求,也不要总是优先顾及旁人,多留点心思心疼自己好不好?” 他长长的手指摩挲着她腰线,“有想不通的事要说出来,难受不高兴的时候也要说,不要总是和自己较劲。我不会嫌烦,裴叔萧姨也不会,我们都不会的——” “纾纾,我其实不是什么上进努力的人,很多事以前也不懂……但就是、”他说到这儿,声音忽然有些发颤。 “就是想到,如果那个人是你的话,那我绝对不能那么没用,不能让一个一无是处,配不上你的废物跟在你身边。” 都说真正的爱不是只盯着彼此,而是两个人一起望向同一个方向往前走,奔赴同一种未来。 所以我拼命走到这个高度,其实也只是为了能和你并肩。 “你不……” 谢顶顶你才不是废物,不许这么说自己啊。 眼前的少女已然泪眼朦胧,隔着眼前一层迷蒙的水汽看他,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完整的话,也来不及调整好声线。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谢和纾纾都是很会爱人的人呀~ 是一点关于小裴性格上利弊的收尾。性格好,愿意体谅共情别人是好事,但是请更多爱自己,裴纾要这样,你们也要这样。 呃最近在期末考,有点神志不清,尽量多写一点,感谢观阅! 第74章艳阳天“裴纾,这 裴纾喉咙堵得发紧,泪水断了线似的砸在手背上,湿湿热热一小片。 她没应声,只是伸手胡乱抓着他身前的衣料,整个人大半重量都倚在他怀里。 是了,她确实总是习惯性把情绪收好,习惯性独自消化很多和理想中背道而驰的经历带来的落空和痛苦,以为一笑而过就是不给亲人朋友们添麻烦。 可事实上,这样才更让人担忧吧。 裴纾把整张脸埋进他颈窝,压抑多日的情绪混着眼泪尽数垮下来,细碎的哭声闷在衣服里,肩膀跟着一下下轻轻耸动。 她抬手攥紧他后背的布料,反复呜咽着道歉,零碎的字音混在抽泣里,含糊不清。 谢逢野手掌贴在她后背,顺着脊椎慢慢自上而下轻拍,帮她理顺憋在胸口的闷气,无奈轻叹:“怎么还对不起了啊?到底有没有听进去我在说什么啊?” 裴纾没法开口回话,鼻腔堵得发胀,只隔着薄薄一层衣料,在他肩头轻轻摇了摇头,湿漉漉的睫毛蹭得他脖颈发潮发痒。 “宝宝,其实上周六那天中午来找你那回骗了你,”他 第239章 语速放得平缓,“我上楼刚好看见你去病房,就跟着了,那床家属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裴纾这会儿喉咙里还黏黏腻腻的,一句话也吐不完整。 闻言也只能心底腹诽——果然那会儿就是骗她,什么刚上楼,分明从头到尾全程看了全过程。 她下意识微微挣了挣身子,想要抬脸辩解。 她想说自己也没有那么软柿子好捏好吧,医院环境摆在眼前,逞一时口舌之快争辩只会平添医患矛盾,惹来不必要的纠纷。 再说那天,她急着下班见他,更不想节外生枝的。 谢逢野却像是已经摸透她的心思,抬手按住她后颈,继续轻拍脊背:“我知道行吧?我就是单纯见不得你受委屈好吧?” 如果不是因为这么多年不能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这个问题又怎么会遗留这么多年,都一直没有解决? 这件事无论怎么拆开揉碎了看,都是他做的不够好。 于是刚才还挣扎的人瞬间卸了力气,毛茸茸的脑袋重新落回他肩窝,发丝蹭过他的皮肤,细细点了下头。 谢逢野接着说:“我很早以前就一直在想,我们纾纾脾气总是那么好,以后受委屈了肯定也不会说,要怎么办才好。” 明明是夸她的话,裴纾心底却在这时忽然掠过一道模糊的念头,她又觉得自惭形秽起来。 其实她也没有那么好,其实,其实她也一直在怪别人。 汪长贵、裘主任、医院,甚至唐姜盈——如果不是因为裘中仁那天正好也排了门诊,如果医院安保完善,如果唐姜盈没有请假——毕竟陈老师也不是每次都会加号的。 还有她自己,如果那天在电梯里她早点发现汪长贵的不对劲。 她觉得自己太坏了,明明这件事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始料不及的一场意外,可她心里还是忍不住怨恨他们,怨恨自己,怨恨所有人。 可是她也不想这样的,她觉得这样不对,怎么能有那么卑劣的想法? 所以才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所以前面谢逢野几次三番询问试探,她一直在刻意避开聊及这场事故的细节内容,就是怕自己会忍不住把心里这些不好的想法说出来。 或者他那么敏锐的人,就算她只讲些无关紧要的,对那些念头避而不谈,可能也会听出来吧。 谢顶顶,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的。 于是她更觉得难过,眼泪也掉得更凶。 谢逢野心疼得不行,又怕她哭得喘不上气,在她背上一下一下轻拍着。 “我知道因为萧姨他们的缘故,你从小就想学医,所以看到医院里很多真实的不好的现象,自己又没办法改变,会觉得难受。” 他边说,一只手边勾出她贴在后颈细碎的发丝,绕在指间把玩,“但一个人的能力总是有限的,就算改变不了什么,也不要苛责自己。” “纾纾,读医很辛苦,在医院工作也很辛苦,尽力而为就已经很厉害了,我们不需要无坚不摧。” “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道理,我们纾纾那么聪明,就算我不说,肯定也是知道的,是不是?” 裴纾心口重重发颤。 自然,这些道理她都是明白的,但这并不妨碍此刻她的心,为对她说出这些话的人而撼动。 如他所言,她就是困在自我内耗里,迟迟没法与自己和解。 而自己和自己较劲,除了陷在无边际的自我凌吃和焦虑里,没有任何别的意义。 她也只是普通人,偶尔会有那些不好的,消极的念头,其实也没什么吧? 再说谢逢野是她男朋友,以后也不会只是男朋友,是她早就决定要共度一生的人,他们之间,又有什么理由不能坦诚相待呢? 裴纾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很看得开、想得开的人,不曾想有一天,竟然也会这样拧巴别扭起来。 可相爱的人之间应该互相理解相伴着走下去,她一直是知道的——以前还拿来劝谢逢野不要总是觉得自己不够好,不要总是觉得对不起她…… 可兜兜转转,她自己反倒落入相似 第240章 的误区,自己凭空画地为牢,困住自己。 窗外天色慢慢沉下来,暮色顺着玻璃漫进客厅,橙红色的余晖铺在木质地板上。 想不到这场由认错药片掀起的误会,反倒让他们的心靠的更近了。 裴纾脑袋里来回绕着谢逢野说的话,吸了吸通红发肿的鼻尖,过了好半晌,闷闷的声响才落在他肩头:“我、知道的。” 谢逢野伸手扯过旁边抽纸,折成小块,动作轻柔地抵在她鼻尖,示意她擤鼻涕。 等收拾妥当,见她依旧出着神,也不催着问话,就慢慢等着,顺便给她捏了一下腿。 屋内暮色渐浓,整个空间里安安静静的。 沉默持续了大概有两三分钟,裴纾忽然开口,嗓音还是哑得厉害:“其实那天在电梯里,我见过那个人。” 这话说得突兀,没头没尾。 可谢逢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转瞬便反应过来,她说的应该是那位陈美莲医生出事那日。 至于那“人”,他虽然不知道事情的全貌,但应该,就是那日的行凶之人。 虽然心里早有所预感,可一想到她当时撞见了这样危险的人,甚至事发时可能还在现场,心口还是骤然揪紧,细碎的心疼漫上来,面上还半点不能露,只能沉默着静待她继续往下说。 “我还问他去几楼,”裴纾声音隐约发颤,下巴抵在他肩头,“我还帮他按了电梯。我那个时候不知道……我以为他只是普通病人,但是其实……” 话音卡在半路,哭意又往上涌,声音也抖得更加厉害。 她心中暗自懊恼,明明同样的话,那天配合警方笔录、跟院长复盘时候,已经讲过两遍了,这几天更是在脑子里快想烂了,明明她已经感觉没事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会儿窝在谢逢野怀里,还越发觉得委屈了,一点都控制不住。 谢逢野抽出纸巾,拭去她不断滚落的泪珠,语速放得温缓:“不急呢,慢慢说。” “……其实当时,我就感觉这个人有点奇怪,我感觉自己真的、真的特别蠢你知道吗?谢逢野?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当时就是没有多想一点,我这个人是不是特别……” “不是,没有,”谢逢野出声打断,“不是才说了,不要总怪自己,也不要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责。” 含糊的字句断断续续从唇齿间漏出,她极力克制着声线,但还是无济于事:“不行……我不行,你、你知不知道,陈老师她特别特别好,对我们,还有病人都特别特别好,我,我当时明明……” “我就是觉得,明明有更好的处理方式,如果我那个时候没有那么冲动,先去叫保安……谢顶顶,我觉得我好蠢好坏啊,我还一直觉得,就是……”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说出来的话也颠三倒四的,明知道谢逢野不在现场,听她这样估计得一头雾水,可情绪裹挟之下,实在梳理不出逻辑,只能凭着感觉往下说: “那个人其实是和我们医院另外一个医生有纠纷的人,然后,然后他那天下班了,但是陈老师还在诊室……” “就是,我觉得陈老师是替他被报复了,我真的,真的特别恨他。” “而、且我那天还找警察看监控,那个人就是先去了425,没人才出来去427的,那、那个医生那天就是坐诊425的……我真的感觉好难受,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直想这些……” 剩下的话堵在嗓子里,她抿紧嘴唇,再也说不下去。 谢逢野已经差不多理清前因后果,抬手顺着她后背慢悠悠地抚着:“这有什么啊?你以为别人不想的啊?要是换作别人,说不定都直接当面骂了,你倒好,就知道在这里怪自己了。” “再说那种状况,谁能那么冷静啊?跑都来不及跑好吧?我们纾纾真的很勇敢吧。” 裴纾闻言,微微睁圆泛红的眼睛看向他。 男人却拖着懒懒的调子,话锋一转,调侃道:“所以我说你要受委屈吧,世上要人人和你这样天天反省自己,天天替别人想的 第241章 ,共产主义早实现了好吧?” 轻飘飘一句打趣,裴纾恍惚间从中听出了一丝以前读书的时候,谢逢野和她插科打诨的味道。 乍一听好像有点嘲讽的意思,但是她知道,谢逢野其实是绕着弯儿在活跃氛围,在带着她往那些不好的情绪外走。 她忽得忆起六年前刚在一起的时候,她就果断和身边的同学朋友公开了自己已经有男朋友的消息。 那时候她还在上大学,挺多朋友,就连室友也有不赞同她贸然和谢逢野这样异国恋的。 其实也很正常,别人并不知道他是怎么样好的一个人,也不知道这么多年他们经历的那些事,大多也只是出于好意相劝。 可这种事跟别人是说不清楚的,谢逢野到底值不值得,她自己心里知道就好。 情绪松了个缺口,积攒许久的烦闷顺着话音零零散散冒出来,裴纾靠着他肩头,说话断断续续,想到哪里便说到哪里,条理乱得不成样子。 “科室里好多仪器早就老化了,我之前、就是说过,引流监测仪动不动数据乱跳,设备科缺零件修不全,将就着凑合用,查房、急救全都受拖累。” 她鼻音厚重,吸了下鼻子,“还有就诊流程……术前检查排队耗日子,床位周转不开,急诊病人只能挤在走廊,很多家属都不满意,一点点矛盾就容易闹起来。” “而且我们缺少病灶模型,没法直观跟病患解释病灶,全靠口头转述,很多人听不懂医学术语,院里也有领导想选派医护去外地大医院进修学习,但是因为经费,就一直卡。” 她轻轻叹了口气,肩头无力地往下塌了塌,“……其实就像你刚才讲的吧,个人的力量实在太过渺小。” 她没有能力,也没有办法去改变这些已经根深蒂固很多年的问题。 窗外暮色彻底浸满整间屋子,茶几上闲置的药瓶被落进来的薄影笼住,晚风擦过玻璃窗,隐约传来“哐当哐当”的轻响。 谢逢野心口阵阵发疼,原本和navigengmbh的合作项目还在收尾谈判,更换科室设备、对接医院合作、统筹医护进修这些规划,他原本打算等融资合同敲定之后再慢慢落地。 然而此刻,眼见她陷在无力的低落里,再也按捺不住酝酿已久的想法。 他抬手顺着她散乱的发丝:“谁说没办法的?” 裴纾身子微微一顿,从低落的情绪里抽神,茫然地抬眼望他,上面还蒙着一层未散尽的水雾。 “以后只要你想做的,都可以尝试,”谢逢野指腹轻轻蹭过她泛红的眼尾,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我来对接你们医院,投资或者别的合作,还有进修的安排,只要是你想的,我都会想办法。” 突如其来的承诺撞在心口,裴纾怔怔的,心脏砰砰擂着胸腔,万千暖意缠上四肢百骸,整个人陷在恍惚里,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这边谢逢野等了半天没有回应,瞧她呆愣愣的模样,于是起了逗人的心思。 他屈起手指,在她额头前的空气中虚弹了一下:“听明白了吗?你男朋友现在有本事了知道没?” “嗯?”裴纾还没回过神,只茫然应声,眼神也还飘忽着。 谢逢野于是轻叹了口气,再次复述:“我的意思是,我可以给你兜底。” “所以以后有什么想法,想做的事情,都可以和我说。至于别的,纾纾,你要记住,我们应该坚强,但也可以脆弱。” 他的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砸进她的心脏。 裴纾身体快过脑子,当即便伸手环过他的脖颈,下巴抵在他肩颈,用力闭了闭眼,克制住又要掉眼泪的冲动,然后很小声地凑在他耳边喊:“谢顶顶。” “嗯?” “谢逢野,你怎么那么好。” 她声音细细簌簌,裹着没散尽的哭腔,贴在他耳边,“谢谢你,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好爱你。” 能拥有一个谢逢野,是世界赐予裴纾的盛大馈赠。 然而她不知道,在自己话音落下的瞬间,谢逢野胸腔里的心跳骤然 第242章 失空,突突撞着肋骨,快到简直要发疯。 他很小心地吸了口气,旋即漫不经心地笑了声,伸手揉了揉她脑后的软发:“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裴纾安静靠着他,在心里默默接话。 谢谢你,和我讲那么多。 她没再接话,房间里便陷入了安静。 只是数秒过去,刚刚那句直白的告白还缠在耳畔,他的心跳也迟迟没法平复,实在磨人的不行。 又是片刻,谢逢野到底还是抵不住心底翻涌的情愫,于是轻叹了口气敛去玩笑,认命一般道:“裴纾,这辈子只能跟我了。” …… 次日清晨,时针堪堪滑过八点,窗外枝头落着几声雀鸣。 谢逢野先起身洗漱,等打理妥当,拧了热毛巾走回床边。裴纾蜷在被褥里,还陷在半梦半醒中,俩床不肯起来。 他俯身,干脆连人带着薄被一并捞起,搁在自己腿上。 温热的毛巾敷上脸颊,湿热漫过眼皮,裴纾睫毛颤了颤,艰难地掀开半只眼,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睛肿肿的好难受。” “谁让你一直哭?”谢逢野手掌按着毛巾,细细替她擦拭眼角。 整张脸蒙在湿润润的毛巾下,女孩子说话的声音含混闷哑:“笑也不让笑,哭也不许哭,谢逢野你怎么控制欲那么强啊?” 谢逢野闻言低低嗤笑,胸腔震出轻响:“对啊,现在才知道啊?也没机会给你反悔了,受着吧你。” 裴纾于是没忍住在毛巾底下小声笑了起来,等谢逢野抬手拿开毛巾,她眼底还漾着浅浅水光,弯着眼逗他:“不是七年无理由退换的吗?刚好快七年了,我要重点考察表现了,谢顶顶你怕不怕?” “哪来的霸王条款啊?”谢逢野勾唇哂笑,“哪有你那么黑心的?不用想了,没得退啊,赶紧起来。” 裴纾恹恹拖长语调应了声“哦”,故作委屈:“怎么态度还变差了?” 细细的胳膊顺势环紧他,整个人黏在他身上不肯动:“好累呀,走不动路,你抱我过去好不好?” “行。” 谢逢野手臂于是牢牢圈住她的腰,心口已经软得一塌糊涂。 他其实特别特别迷恋渴求这种被她依赖,缠着的感觉,总觉得这种时候,她的心里应该是很放松的状态,不会想很多事情,也不会被那些烦恼压着。 所以他喜欢她这样,也希望她总是能这样。 *** 晨间的小插曲很快告一段落,收拾妥当后他们便驱车直往悦宁私人牙科医院——这是离裴纾出租屋所在区唯一一家比较好的牙科医院。 整栋小楼装修干净雅致,落地玻璃窗映着晨间天光,大厅飘着淡淡的消毒香混着白茶香,环境确实很不错。 裴纾跟着谢逢野到前台,揉着因为哭太多了有些发胀的腮帮子,慢慢地和前台小姑娘说明情况:“反复牙龈肿痛好几天,夜里偶尔牵连半边牙疼,之前误拿药片还耽搁了用药,想做个口腔检查加清创。” 前台小姑娘杜晓媛闻言准备要调取诊室排班,下意识抬眼在二人身上扫了一眼,结果就忍不住惊叹了。 眼前的男人身形挺拔,眉眼深邃利落,女生眉眼温润柔和,同样生得格外出挑。明明是不一样的感觉,但是她又感觉两个人的眼型、眉骨的轮廓莫名贴合,站在一处融洽又般配—— 完全就是,天生的夫妻相!!! 救命了,帅哥美女站一起真的很养眼吧。 杜晓媛憋着心底的雀跃,悄悄多看了两眼,才低头点开侯台诊室使用面板,挨个核对牙椅占用状态,筛选接诊空档。 屏幕上三号诊室病患已经进入收尾步骤,她拿起内线座机拨通号码,简单和接诊医生沟通两句,挂完电话抬眼:“医生马上过来,二位可以先在休息区沙发稍作等候。” 两人依言落座,大厅安安静静,落地窗外的行道树被风吹得枝叶轻晃,裴纾于是便盯着发起了呆。 大约七八分钟过去,诊室长廊深处传来脚步声,一道清朗的男声由远及近:“晓媛,病人 第243章 在哪?” 岂料这声音竟莫名耳熟,入耳的瞬间,谢逢野原本靠着沙发靠背的身子微僵,下一秒已下意识抬眸望向声源方向。 裴纾还垂眸盯着地板瓷砖在走神。 走廊拐角处人影转出,周扬尚未察觉,视线随意一扫,下一瞬也径直撞进谢逢野沉沉的目光里。 他脚步一顿,眼神却没收回。 空气倏然安静半秒,说不清的微妙气氛悄然蔓延。 作者有话说: 完全就是,天生的夫妻相!!! 可能这几章有些内容在看的时候会有些反复,但是小裴的经历,谢崽也没有看到,而且必须要等她自己说出来,她才能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是什么。 感谢观阅! 第75章狭路逢纾纾啊,真 都说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全是扯淡。 这念头在脑子里冒出来只一秒钟都没有,就被谢逢野自己掐了——今非昔比,又不是以前刚成年那会儿了。 他才没那么无聊。 再说这人,顶多算曾经的竞争对手吧。 他这样想着,于是便没什么表情地睨了周扬一眼,旋即余光注意到裴纾已经抬起了头,就收回了视线,装作刚刚那短暂的对视并没有发生。 然而周扬却没那么坦然。他被谢逢野方才那道略带审视,又好像完全没把他放在心上的视线扫过,肩线不自觉微微一僵,几分局促的尴尬悄然漫上心头。 他沉默着也收回视线,手指轻蹭了下白大褂的衣角,思绪不受控地飘回五年多前的那个冬日傍晚。 当时正值十二月底,杭城入冬后天黑得格外早,暮色早早沉落下来,寒风卷着细碎寒气掠过浙大校门口。 周扬站在路口等室友结伴去吃饭,抬眼便瞥见了不远处的谢逢野。 但他却有些不敢认—— 眼前不远处的男人已然褪去学生模样,一身挺括西装外头罩着件黑色羊毛长大衣,衣摆垂落得规整利落,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 周身那股从容矜贵的气场,也和从前几次碰面时全然不同。 周扬站在原地怔了许久,心里暗自感慨,不过短短一年多光景没见,这个人竟像是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没等他回过神,一道轻快的身影紧接着闯入了视线范围。 少女披着浅蓝厚针织开衫,长发随着跑动的动作轻轻扬着,不用细看,周扬也一眼认出那是裴纾。 其实也没什么好确认的——那男人也不是浙大的人,出现在他们校门口,除了等裴纾,也没别的缘由了。 于是他的视线又移不开了,就那样牢牢黏在两人身上。 彼时的裴纾已经退出了科研小组,他们之间本就不多的交集,也彻底断了。 周扬好久没在学校里碰到她了,如今远远望着,只觉得她愈发惹人注目了,也愈发漂亮了,走路还蹦蹦跳跳的,鲜活又可爱。 也是这天,他终于知道裴纾已经和那个男人确认关系了。 视线里,谢逢野被女孩子抓着胳膊轻轻晃了晃。他似是冷着脸说了两句什么,旋即便抬手解下颈间的围巾,一圈圈绕在裴纾颈间,动作自然又亲昵。 裴纾则安安静静站着,微微仰头笑着,任由他打理。 周扬大概能猜到他们在说什么。 寒风依旧吹在脸上,他心底慢慢泛起一阵发涩的空落。 人生毕竟不能像偶像剧那样圆满,而他青春里这场无声的暗恋,或许也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如愿。 追寻一个人的脚步前进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美好,为什么一定要执着那么一个结果呢? 他早该看清的,也早该放下的。 想起从前自己几番执拗地靠近裴纾,在她拒绝后还死命缠着,还刻意趁着她不在的空当去挑衅谢逢野,试图表现什么…… 如今想来,只觉得自己那时的所作所为和当年的叶棋也没有什么本质区别,都是不顾对方想法和感受,自以为是地强人所难。 真是幼稚又招笑。 但话虽如此,他 第244章 事后还是没忍住找人去打听了裴纾男朋友是干嘛的…… 晃神的片刻,周扬很快拉回思绪——因为他又看见裴纾抬头了。 她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怔忪,缓过神后,对着走近的人弯起唇角,露出一抹礼貌温和的笑意。 于是周扬这才发现,她眼睑浮肿未消,面色也透着几分倦怠,气色看着格外差。 他脚步顿了半拍,心里不由得多了几分疑虑。裴纾眉眼间的疲惫掩不住,整个人瞧着也蔫蔫的。 难不成她这个男朋友对她不好?还是吵架了?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也来不及细想,连忙压下心底翻涌的陈年情绪,摆出一个体面的微笑,主动开口打招呼: “好久不见啊裴纾,没想到在这里碰到,挺巧的。” 不巧。 谢逢野垂着眸,在心里接道。 “好久不见,周扬。”裴纾礼貌回答。 一墙之隔的前台杜晓媛听到动静立,马抱着病历夹快步走过来。她眼尖地瞥见几人相谈的模样,隐约嗅出几分不一样的微妙氛围。 她识趣地假装没发现什么,走到周扬身侧,轻声复述起裴纾的情况:“周医生,这位女士主诉牙龈反复肿痛,夜间痛感还会牵连半边脸颊,想来做个检查。” 周扬回过神,收起纷乱心绪,点头安排道:“我知道了,辛苦你先带她去找王姐拍口腔片,之后直接进107诊室等着,我待会儿就过去。” “好嘞。”杜晓媛应下,转头笑着示意裴纾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长廊,脚步声渐渐被走廊两侧的隔断消弭,不过片刻,身影便消失在转角处。 大厅里骤然安静下来,暖融融的日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地砖上,浮起细碎的光斑。 周扬拉过一旁的单人转椅坐下,刚刚中断的思绪又接着翻涌上来。当年打听消息时,得知谢逢野身在异国,他心里就很是不解。 很多情侣光只是异地恋都很难熬过去,何况异国恋。 那时他就想着,要是谢逢野真的对裴纾好,那自己放下执念也没什么。 可刚才看见裴纾那副一脸病气,神色恹恹的模样,心底的疑虑又死灰复燃,终究还是忍不住主动开口:“你好。” 谢逢野抬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他难得这回没再斜眼看人,算是比较礼貌地正视,可周扬反倒更觉得没有得到平等地对待。 那颔首的动作像是那种立于高处的人,出于教养的象征性礼仪,无形之中便拉开了距离。 周扬心口莫名涌上一阵自卑,甚至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份情绪从何而来,定了定神,径直切入正题:“我刚刚看裴纾脸色不好,毕竟是老同学,我也希望看到她过得好,所以才这么问,兄弟你也别多想。” “……” 谢逢野眸色淡了几分。 他实在听不出这话里除了试探和质问,还有什么别的意思——甚至后半句的解释也显得很欲盖弥彰。 他不喜欢旁人随意揣测他和裴纾之间的事情,更不愿意有人用片面的表象去妄断她的生活,于是沉吟片刻,还是缓缓开口:“周医生,私人牙科虽然不归公家,但同为医疗系统的人员,就算分工不同,也该多留意近期的社会新闻。” 周扬闻言一怔,大脑短暂空白。 近期…… 稍一琢磨,他便立刻联想到昨日全城都在热议的三院伤医事件——这件事他还是知道的,而且他有个大学同学江流就在三院规培,昨晚还通过电话。 只是他虽然这些年和裴纾联系少了很多,也不知道她也在三院规培,但谢逢野的暗示和江流昨天的那番话串联在一起,真相几乎已经呼之欲出。 神色瞬间凝重起来:“她当时在现场?” 谢逢野没有再回答了,应该算是默认了他的猜测。 “所以,你这几年一直留在国内?”这句话问得突兀,连周扬自己都没理清思绪,下意识脱口而出。 谢逢野眉峰轻挑,眼底掠过一丝审视。 管的还挺多。 第245章 这么多年没见了还这样,他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戒备——这人不会还对他对象有想法吧? 周扬却全然没有留意到他的神情,脑海里已经是昨日和大学同学江流的通话。 当时看到新闻推送说三院出事,他第一时间联系了在该院任职的江流关心。 “哎老周,我没事啊,我当时在住院楼,和门诊那边隔了十万八千里,没啥影响。”江流语气轻松,不像演的,周扬也就放心了。 正想着唠两句,江流突然想起什么,又说:“不过我听说,当时我们医院外科有个女规培生在现场,听同事说还上去拦了!” 周扬:“真假的啊?这么厉害?这种状况还敢上前拦?” 江流也感慨:“真的啊,好像都被警察叫去做笔录了——哎我去,真的太勇了,也不怕自己也被捅了。” 那时他只觉得心惊,光天化日之下遭遇恶性伤人事件,人人避之不及,竟然还有人敢主动上前。 而且这种事情,难道不会有心理阴影吗? 周扬觉得他的话应该不至于那么严重,但要是换那种心理承受能力差的,连医生都不当了也不是没可能。 “……” 如今串联起所有线索,答案也明了了。 长廊深处隐约传来器械轻响,大厅里静得能听见飘窗阳台上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周扬无意识摩挲着沙发扶手,心底百感交集。 于是又想起高三那年收目标清单时,无意间看到裴纾写下的那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彼时少年心性,只觉震撼于她和同龄人不一样的思想和追求,让他不自觉地就想要追随着她的脚步。如今他又恍然着意识到,这么多年过去,她真的一刻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 同样是学医之人,周扬比谁都清楚临床一线的状况。医患矛盾、繁重的工作压力、盘根错节的人际琐事,磨平了太多人的热情。 他毕业后选择了相对安逸的私人牙科,除了因为这儿薪资待遇比公立医院好,也不乏这一层因素。 而扪心自问,若是换作自己身处那天那场混乱的现场,他做不到孤身向前,更没有勇气直面失空的行凶者。 可裴纾做到了。 老话说初心易得,始终难守。很多人踏入行业的初衷,都会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与磨难里慢慢褪色。 但是她真的不一样吧。 明明家里条件很好,光看外表也确实很像那种温室里,需要被小心翼翼呵护的娇弱小女孩。 可实际上,又是怀揣理想、步履不停的行者。无论是当年叶棋的事,还是本科时他打听到的很多有关她的事情,亦如这次的凶案…… 身似柔藤,心有磐石。 所以再大的风雨,也摧不垮。 周扬长长吁出一口气,心底的疑虑、不甘与过往的执念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地散去了,只剩下由衷的敬佩。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谢逢野,正要说什么,走廊那头传来王姐的叫声:“小周?已经拍完了!” “哎好,我过来了!” 于是匆匆结束了他和谢逢野最后一次针锋相对。 …… 拍完片没什么大问题,口腔检查也很快便结束,两人走出悦宁私人齿科。 午后的阳光比晨间更盛,暖光铺在车身与路边绿植上,风卷着草木清香,驱散了室内淡淡的消毒起味。 谢逢野待裴纾弯腰钻进后座,关好车门后才绕到前面坐上驾驶位。 裴纾双手扒住前排副驾的椅背,小臂交叠着枕在上面,脑袋歪向一侧,乌发软软散落在臂弯旁。 她眨了眨因为浮肿还有点不舒服的眼睛,问道:“谢顶顶,刚刚我在拍片的时候,周扬有没有和你说什么呀?” 谢逢野闻言准备发动引擎的动作一顿,微挑着眉梢侧过头,唇角漾开一点笑意:“裴院你可真是神通广大,无所不知。” “裴院”这个调侃的称呼一出,裴纾当即弯眼被逗笑起来,肩头轻轻晃了晃,催促道:“什么呀,你快点说嘛!” 第246章 谢逢野不答反问,“他是不是刚刚在诊室里面和你说什么了?” 裴纾坦然点头,笑意敛去些许:“嗯,看完牙闲聊了两句。准备走的时候他忽然问我,你男朋友对你好不好。” 谢逢野目光落在她脸上,语调放缓,“那你男朋友对你好不好?” 脱口的瞬间,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心里忽得有些忐忑。 裴纾眯起眼,眼底掠过一丝狡黠,故意拖长了语调:“你说呢?” 我觉得不够好。 谢逢野心里这么想着,已经有些回避地侧开了脸,心头漫开一丝难言的涩意。 然而没等他多想,裴纾已经接上了前面地话,她看着谢逢野的侧脸,把刚才和周扬说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他总是觉得,他对我不够好。” 一瞬间谢逢野心脏一震,浑身血液仿佛都随之翻涌起来。 后座的女孩依旧维持着趴靠的姿势,眉眼弯弯,言语间却染了笑意,轻声追问:“是不是被我猜中啦,男朋友?” 胸腔里的心跳再次骤然提速失序,一下下撞得胸腔发颤。 纾纾啊,真是要败给你。 他难捱地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随即侧过身,伸手穿过柔软的发丝,揉了揉她的头顶,而后又微微下移,捏着轻捻了捻她的耳垂。 裴纾被她捏得有点痒,不受控制地笑出声往旁边躲了躲,正要说他,却听谢逢野又开了口。 “要不怎么夸你神通广大,无所不知呢?” 作者有话说: 不忘初心,牢记使命。是中国共产党的根本宗旨…… 感谢观阅! 第76章过错方……要在这 夜色漫过楼宇,窗外的天色彻底沉成墨蓝,街边路灯次第亮起,透过窗玻璃滤进一室柔和的暗光。 谢逢野一个小时前接入了跨国视频会议。屏幕下方一排的小窗口,是他手下的员工和navigengmbh的一众核心成员。 老魏斯曼依旧秉持着一贯的严谨刻板,逐条核对技术授权与区域代理条款。卢卡斯坐在一旁居中斡旋,时不时打圆场、补充细节,帮着缓和谈判的紧绷氛围。 谢逢野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地一一回应拉锯,早前临时交由国内团队对接的部分事宜,此刻也由他亲自敲定收尾。 裴纾窝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耳边叽里咕噜的,全是听不懂的外语交谈,渐渐失了兴致。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她拿起来看,是张硕发来的消息,接连两条弹在对话框里: sunshine(张硕):我刚刚和老刘通了电话,陈老师遗体火化定在明天中午 sunshine:有空的话我们也和他一起去殡仪馆送送吧 那是自然,哪有不去的道理。 心里好似这样平静地想着,可目光又飘忽忽落在“火化”二字上,裴纾动作顿了顿。 连日的情绪起伏,加上谢逢野昨天陪着开解、疏导,心底翻涌的悲恸早已平复许多。遗憾与惋惜依旧沉甸甸地压着,却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濒临崩溃。 只是想到,这大约是最后的告别,今后那样漫长的时间和人生里,再也无法与陈老师相见,她难免还是心痛起来。 离别是人生永久的课题,她知道应该接受,却还是觉得这一切太过突然。 所以唐姜盈回来了吗?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张硕的消息——她,张硕,刘东阳。 没有提唐姜盈。 但是她也不想问。裴纾想起她心里就有些复杂说不清的感觉。 她盯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个简单的“好”字,放下手机起身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洗去一身疲惫,等她擦着湿发走出浴室时,谢逢野那边的视频会议早已结束。 长桌一侧,谢逢正握着手机贴在耳边通话,脸上没什么多余神情,看着冷冷的,只偶尔扯着唇角应两声。 夜里静悄悄的,屋内只余手机听筒传来的微弱声响。裴纾洗完澡脑袋有点晕乎乎的,手脚也 第247章 有点使不上劲,但又不饿。 视线扫过她屋子里那张两面靠墙的长桌,各式零食零零散散堆在桌尾,离她最近的是一罐水果硬糖。可谢逢野恰好坐在桌前,正好挡住了通路。 她嫌绕路麻烦,走到桌侧单手掌住桌沿,一只脚踮着地,另一只脚不自觉地在后面翘起,半个身子往前探,伸长胳膊想去够那只糖罐。 吊带睡裙的长度本来就只到膝盖差不多位置,因为这个动作前面的衣料被固定,身体往前倾裙子的后摆就跟着往上移。 还没怎么吹干的湿软的发梢原本垂在肩头,也跟着往下滑,垂落。 眼看指尖快要碰到罐身,腰间忽然缠上一只有力的手臂。 谢逢野没用什么劲,挺轻松地便顺手将她整个人捞进怀里圈住。 他另一只手拿下耳边的手机,按下免提,将设备搁在桌面,随即伸手把那罐糖挪到两人之间。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阵语速极快的男声,音节全是连一起的,裴纾听了两秒,什么也没听懂,于是便心想这应该不是英语吧。 她抬眼正撞上谢逢野的视线,却见他褪去了刚刚那副冷淡的神色,唇角也噙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玩味。 裴纾心头一动,忽然记起上回,他也是这样打着电话,猝不及防地就凑过来吻她。 眼下机会正好,那就小小报复回去一下。 她当即放弃了原本要吃糖的念头,抬手贴上他一侧脸颊,另一只手撑在他肩头借力,不等对方反应,微微抬头,双唇便轻轻贴在他唇上,而后浅啄两秒便打算抽身退开。 然而才有后撤的动作,环在她腰上的手掌忽然微微收紧,故意似的在她腰侧软肉处轻轻一捏。 “!!” 裴纾浑身一僵。 她本来就是那种特别怕痒的人,更别提腰腹这种触觉神经敏感丰富的部位! 一阵麻痒迅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忍不住往他怀里缩了缩,肩头轻轻发颤。 可又碍于电话那头还有人在交谈,她死死抿着唇,连原本差点脱口的细碎的呼声都硬生生憋了回去,只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瞪着身前始作俑者,又气又无奈。 谢逢野低低的笑意闷在胸腔里,手臂圈着她,一边听着电话里的工作汇报,一边由着她乱蹭动。 窗外夜色静敛,屋内除去那个男人讲话的声音,就只剩彼此浅浅的呼吸。 裴纾正睁着一双含水的眼,暗暗用眼神警告捉弄自己的人,听筒里连绵的外语声却骤然停歇。 谢逢野唇畔笑意未散,对着话筒应答了两句。 不知为何,裴纾虽然完全没听懂,心底却莫名预感到这通电话应该是快要结束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谢逢野便伸手点了下屏幕,直接挂断了电话。 周遭彻底归于安静。 他垂眸看人,嗓音压得低哑,裹着戏谑的笑意:“好乖好懂事啊宝宝,还知道忍着不出声呢?” 这番调笑威力难测,反正裴纾面上发烫了,几分羞恼涌上来,正要开口反驳,后腰那只托着她的手臂忽然松了力道。 身体骤然失去支撑,她身子往后倒去,她被吓了一跳,轻叫一声,双臂慌忙缠上他的脖颈,整个人紧紧贴了上去。 于是头顶传来一声短促又促狭的笑。 谢逢野诡计得逞一般笑着,由她这样环着自己,另一只手顺势托住她的腿弯,将人托起来放置在宽大的实木桌面上。 裴纾于是立马松手,撑着桌面稳住身形,还没等气息平复,身前的人影却已俯身靠近。 他立于她两腿之间,不等她做出反应,温热的唇便落了下来。 清浅又蝉绵的薰衣草调香气顺着呼吸扑面而来,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又细细密密漫遍四肢全身。 裴纾完全没有时间做出防备,唇齿被轻轻撬开,舌尖被勾着相缠。 她浑身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不停往后仰着脖颈想要避让,后脑却被一只手掌轻轻扣住,牢牢固定住,挡住了退路。 那人舌尖却突然松开了她的。裴纾还没反应过来,又被极轻地扫过 第248章 上颚。 瞬间,一阵细密的麻意瞬间窜遍全身,像是有阵阵电流游走一般。 她头皮发麻,心口发颤,浑身泛起又酥又痒的复杂触感,好像有点喜欢,但是又觉得讨厌,想躲却躲不开。 她抬起无力的手掌抵在他胸前轻轻推搡,悬在桌沿的两条小腿不受控地轻轻蹬动,慌乱无措漫上心头。 绵长的亲吻不断掠夺着空气,缺氧的眩晕感层层叠加,似乎比刚才洗完澡时的昏沉还要浓重几分。 她浑身皮肤,筋骨都像软成了一滩水,整个人陷在这份磨人的浅倦里,几乎失了神智。 睡裙本就是版型宽松的设计,几番动作拉扯下,细滑的吊带变顺着一侧的肩头缓缓滑落,她更觉得紧张。 谢逢野察觉到她浑身虚软,呼吸也变得凌乱急促,怕她撑不住,终于缓缓退开。 骤然脱离纠缠,新鲜空气涌入肺腑。裴纾微微张着唇大口喘夕,手却依旧死死攥着他身前的衣料,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过了许久,混沌的脑子才慢慢清醒些许。 抬眼望去,近在咫尺的男人也在喘夕,清隽利落的脸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平添了几分亲昵后的慵懒餍足,眉眼间浅倦更甚。 可事实上,他们还是贴的很近,近到她几乎能清晰辨别出衣服下,他胸膛随着呼吸急促起伏的大致幅度。 一室昏柔灯光里,两人近在咫尺,呼吸交缠,空气里漫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旖你。 而后她呼吸又变得急了,小声地叫人:“……谢逢野。” 谢逢野自然是听轻了她细碎的轻唤,身形却还是往前倾了倾,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低哑的嗓音贴在耳边响起:“说什么?” 然后话音未落,原本扣在她脑后的手掌已缓缓下移,停在她颈后的位置。 他手也有些烫了,指腹顺着细腻的肌肤轻轻摩挲,又捏了捏。 紧接着,他微微偏头,唇瓣先是擦过她耳廓,旋即含主耳垂,用齿列小心地小幅度地碾磨。 “……” 轻微的刺痛感率先袭来。 旋即,男人温热的呼吸将她耳朵那一块萦绕。 可齿尖就是有利度的,耳廓又是格外敏感的地方,就算只是极轻地蹭了蹭,她还是觉得难耐极了。 明明只是耳垂那一点被含在湿热里,被那种似有若无的刺激感裹挟,她又觉得好像整个人浸泡在热水里,四肢都渐渐发沉。 说不出是难受还是舒服,抗拒还是渴求。 燥热悄悄爬上肌肤,额角沁出薄薄一层细汗,她原本攥着对方衣襟的手指收得更紧,指尖微微发颤,嗓音软乎乎的,但更多是无措: “难受,不要咬……” 可谢逢野这回却置若罔闻,非但没有松开,搭在她后颈的手反而顺着脊背的线条慢慢向下滑动,指尖擦过颈后肌肤,落至睡裙的布料边缘时稍稍一顿。 随即又隔着一层柔软的衣料,指背接着顺着背脊的轮廓轻轻游走,不同的触感层层叠加,裴纾抖得更加厉害。 她又想要往后缩,可退无可退,谢逢野站在原地,将她圈在桌面与自己之间。 她微微偏过泛红的脸颊,眼帘轻轻垂下,长睫不住地颤动,心底又羞又乱,溺水般无助地任由那道触感缓缓移动。 她对除了谢逢野制造出来的感受以外的一切,都变的迟钝起来,像被一层很厚很浓的雾气裹着,将她和周遭隔离开来。 然而意识恍惚间,腿那块又传来同样灼人的手的温度,下摆衣料堆叠褶皱的边缘被挑开,温度和触感一起慢慢往上面蔓延。 她于是更加不知所措,身体不听使唤了,也不知道如果还能使唤的话应该先干什么。 她腹背受敌,可他已经很熟练又熟悉地找到,她于是胡乱松开抓他衣领的手,去找他的手臂,手腕。 讨厌他啊,能不能听听她讲话。 为什么一直咬耳朵。 没什么劲地抓住,拿指甲掐了一下他手臂,以示不满。 很快又变成没劲地扶着他支撑自己。 怎么这么可爱啊。 第249章 咬咬耳朵手上也这么多小动作,抓着他手臂,手指和手掌心烫烫,也软软的。 裴纾那想到的他这样还能分出心想这些,耳朵和后脊多重的不同感受轮番纠缠着她,又好像一直在重叠着包围她。 人好像陷在天际的云朵里,一抓特别软,但是又没什么实感。 谢逢野退开,抓住她手带着往上让她环着自己后颈,说这样才能坐稳啊。 她眯着眼睛,尾调绵软,喊两声“谢逢野”,又呜咽着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词句。 “干嘛呢?” 被叫的那人停下来注视她两秒,似乎在等回答。 旋即又被她迷着了,情难自己地歪头凑过去咬她唇角,吻她下巴。 好像听不出她撒交讨饶的意思,还勾了勾手指。 ……要在这里吗? 裴纾在天旋地转,和一点水声中迷糊地想。 却听那人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似乎若有所思地样子:“想试试吗纾纾?”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出口了。 于是惊慌失措地摇头说不要,谢逢野我不要。 “哦,那就依你呗。” 谢逢野修长的手指伸了伸,有些遗憾地说。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 第77章黄昏夜喜欢亲她咬 谢逢野说完收回了手,在一边抽了张纸仔细擦了擦手指,旋即抱起裴纾走到卧室,放到床上。 然后按开了床头的夜灯。 昏黄的暖灯光亮起,照亮一小方天地。裴纾还没完全从刚才溺水一般磨人的感受里完全回过神,只觉身侧的床面因另一个人的重量塌陷了下去。 接着她被捞着腰上半身从床上离开,半悬着空,谢逢野凑过来和她蹭着鼻尖。 一边的睡衣肩带在昏沉漂浮间,被勾着往下拉。 一会儿,吻又细细密密地落下来,从嘴唇到下颌,颈侧,蹭得她脖子那块痒痒的,又忍不住想躲开一点。 她又觉得这个上身半悬空的姿势很累——虽然谢逢野的手托着她后腰那块。 可小腹和腰侧那里还是慢慢地觉得酸胀胀起来,于是更加没劲了。 没什么劲也想抱着他,不然就好难受。 谢逢野于是被她的双手扣住了后颈,虽然没什么力气,但又好像变相地不让他离开一样。 这样的念头光是想想,就足够叫人心甘情愿地沉溺,陷落进去。 吻就从上往下落。 蓦得,和刚才在外面隔着布料刮她颈椎,脊椎的类似触感再次从身前袭来,或者说更甚吧。 裴纾不及细想,已经浑身一颤,瑟缩着哭出声音。 “……唔……” 一种薄布料缓慢濡湿洇开,又很服帖地熨贴上的触感袭来。时而包围裹着,时而偏向一侧,牙沿的切缘很轻地,又不容忽视地研墨着。 讨厌你,谢逢野。 她心里这么想,讨厌和喜欢的情绪也就跟着冒出来。 顺着触觉神经在全身上下传递,体现在她松开交扣的十指,又插入他蓬松的头发里,分不清往下按还是往上扯的胡乱动作里。 “还不可以吗……” 她声音已经哭得厉害了。 头发蹭地脖子那里特别痒。她想。 谢逢野喜欢亲她咬她,虽然房间里灯光真的很暗很暗,但他们靠得实在太近了,不管怎么样,只要睁眼,就能看清那张近在咫尺好看的脸怎么吻她。 半晌没得到回复,她有点不高兴,用了力抓他头发。 “可以了吗?”谢逢野却把问题丢还给她,说着腾出手试探着往里伸了伸。 于是她更加觉得意识涣散,忍住哭腔,咬着牙让字节连起来,骂他你好讨厌。 “……谢逢野,你好讨厌。” 她这种时候不会叫他小名了,总觉得全名的话喊出来应该更有震慑力,加上那么用力又大点声的话,应该也更能让他感受到她真的在不满不高兴。 然而实际落到听的那人耳朵里,其实挺磨人。 女孩子讲话本来就是很标准的南方人 第250章 的咬字方式,平时说出来的话就那种温温柔柔的,听着很舒服的感觉。 这阵被亲的浑身发软,混着哭腔,声音也好似变得湿漉漉的,又黏腻的,夹杂着一点委屈劲,可怜兮兮的。 “可以了吗?”他动动手指,指根也沾上水渍,于是捞她起来叫她跪坐着,小腿折着跨在他腿两侧,凑近,一样的话又问她一遍。 裴纾那里还能思考,忙不迭点头催他。 怕她这样累着,于是扶着她腰让借力靠在自己肩头,长臂一伸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摸索着拿过来,借着昏光在她背后撕凯包装袋。 “刺啦”一声,塑料袋被扯凯的声音在空房间里弥漫,响彻。 然后是一阵空气被放出,紧接着是抽绳,松紧带制造出的轻微窸窣动静。 即便这会儿并无其他动作,裴纾心跳却好似快得更多了。 于是有些紧张而急切地垂下脑袋去吻他。 谢逢野便回吻她,把她亲得又有点儿懵了,然后松开,又安抚似的亲亲她眼睫,眼尾,哄她。 “我们纾纾还是小女孩啊……” 低哑的,但是又很温柔的声音掉进耳朵里,裴纾觉得一下子觉得很羞耻,浑身皮肤也愈发发了烫。 她有些生气,又觉得是懊恼。 她觉得谢逢野,这是在嘲她生涩,就生气地伏下去用力咬他肩膀那里的肉。 “嘶。” 谢逢野没防备,轻抽了口气,说哄你呢,干什么恩将仇报啊? *** 这天夜里很晚很晚的时候,睡衣不知在多久以前,就已经被堆到了床尾,薄薄的空调被倒是被扯了过来。 谢逢野怕她被空调吹感冒了,拿来盖在她身上,拉上来好几次,后来也还是滑落。 裴纾抱着他,下巴抵在他颈侧,手指和声音都在发抖发麻。 长发披着锁汗,她额角,脸颊连耳根,还有后颈都是湿热黏腻的汗,好不舒服,哑着声音叫谢逢野帮她弄开一点。 谢逢野就帮她捋顺,轻轻地顺到一边,动作却没有分心。 没了头发遮挡,后背那一块一下子暴露在空气里,湿汗在空调间里迅速蒸发散热,凉意顺着脊椎往全身钻。 可别的地方还是热。 她于是又不舒服,因为冷热交替,也因为其他的,又发泄似的咬谢逢野颈侧。 …… 正午的日光炽烈,蝉鸣声阵阵不停歇,殡仪馆整片区域的肃穆沉郁。 整座场馆是规整的浅灰色现代建筑,外墙素净简洁,道路两侧栽种着常青松柏,枝叶凝着沉静的绿意。 这会儿正门前方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人群划分得清晰有序——靠前的是陈美莲的家属,往后是三院的领导、科室同事,大多身着正装,再往外,还有一批曾经受她诊治的病患,以及裴纾这批一同规培的后辈学生。 这件伤医事件此前备受社会关注,前来送行的人远比预想中更多,所有人都自觉压低语声。 时值盛夏,气温偏高,但到场之人都依丧葬礼仪着装,黑压压一片。 裴纾今天穿了一身深色,头发也利落地束在脑后。谢逢野陪在她身侧,亦是一身纯黑的休闲装束。 两人走到大门外,裴纾拨通电话,很快便看见不远处两道身影快步走来——正是张硕与刘东阳。 二人同样穿着深色衣服,走到近前率先打起招呼。 “嗨。”张硕出声道,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女孩一旁的谢逢野身上,带着几分好奇。 刘东阳也顺势打量了两眼,见眼前男人眉眼俊朗,气度不凡,心中隐隐有所猜测。 裴纾浅浅一笑,和他们介绍:“你们好,这位是我的男朋友。” “噢噢噢,原来是裴纾的男朋友,兄弟,幸会幸会啊。”张硕连忙伸手示意,刘东阳也跟着点头问好。 两人皆是真诚地送上问候,简单寒暄过后,一行人便并肩往馆内走去。 行进间,裴纾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压不住心底的疑虑与复杂心绪,状似随口地问道:“对了,唐姜盈没来吗?” 这话 第251章 一出,张硕和刘东阳下意识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几分不自然。 顿了顿,刘东阳扯了扯嘴角,算是皮笑肉不笑,叹了口气答道:“她,听说已经办休学了,规培也一并暂停了。” 裴纾脚步一顿,明显愣了一下。 “我估摸着多半是和她那个异地恋男友闹掰了。”刘东阳并不知晓裴纾和谢逢也是异地恋,说起此事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顾忌,“呃其实之前,我一直没说啊——” “就之前,上个星期有天晚上,周六好像,嗯我现在有点忘记了,反正那晚本来是我和她搭班的,当时科室忙得脚不沾地,结果她转头人就不见了。” “我忙得要死啊,都没空找她,谁知道后面回办公室拿东西,就听见她在和她男朋友闹分手,尴尬死我了当时。” 裴纾闻言微微怔忪,心底泛起五味杂陈。 谢逢野借着角度遮挡,趁着旁人不注意,宽大的手掌悄悄覆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 她于是很快回过神,知道他在安慰自己,心里软软的,就也捏回去,默默冲刘东阳点了点头。 “我去,还有这种事,老刘你不早说?!”张硕一脸诧异。 旋即他又想起抢救那天,刘东阳好像是和他提过一嘴,说有空再说的,但后面就没消息了,他也忘了。 刘东阳摆了摆手:“我本来感觉这是私事啊,我也是不小心听见的,总不能到处乱说吧?” “主要是……” 他突然犹豫了起来,脸上露出一种矛盾又烦躁的挣扎神色。 裴纾一瞬间心里一动,好像感觉到了刘东阳想说什么,又在顾虑什么——毕竟不久前,她也曾经历这种挣扎的折磨。 张硕:“哥们你别说一半啊?” 刘东阳撇了撇嘴,最后还是接着说:“主要是我感觉,我们替她顶班那么久,活都干了,回来那天我碰到她,理都不理我,然后等到下午,王立辉就和我说她办延期规培,已经走了。” “关键是,大家都是一样的,谁还没点难处?你有什么苦衷困难说一下,解释一下,大家肯定理解啊。” 他说到这儿情绪忽然激动了起来,眉宇间拧起烦躁与不满:“可陈老师出事闹得满城风雨,新闻铺天盖地,她不可能一点不知道吧?现在最后一程都不肯来送一送,还有良心吗?!” “就她自己的事情是事情啊?我真服了。以前她就要是借学校的事由频繁离岗,每次在医院待半天就说要去学校,陈老师也从来没说过什么吧?对她也都挺好的,我们更不用说了吧,她不干不都是我们替她干?我们也没有一定要她怎么样怎么样补偿我们吧?” 话音未落,场馆内传来工作人员的引导声,告别仪式即将正式开始。 刘东阳硬生生收住话语,胸口依旧起伏,显然怒气未平。 张硕听完也是十分共情,碍于这会儿要进去了,就没多说。他抬手拍了拍刘东阳的肩膀低声劝慰:“没事没事,我们都知道的,别气啊兄弟,先进去咱们。” 刘东阳皱了皱眉,很快收敛神色,被张硕带着往前。 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转头对裴纾和张硕道:“哦对,你俩明天上班应该要重新安排带教,换谁还不太清楚,先和你俩说一声。” 裴纾点头道谢,拉着谢逢野的手,随着人流缓步步入告别大厅。 大厅正中央安放着灵柩,四周摆满了白菊与百合,挽联层层排列,庄严肃穆。按照殡仪馆与院方提前安排的流程,众人依次列队站立。 先是司仪主持仪式,简述陈美莲的生平与从医履历,感念她多年来恪尽职守、仁心行医的点滴,随后院领导、同事代表、患者代表依次上前致辞追忆。 最后在场人员按次序缓步绕行灵柩,做最后的瞻仰告别。 作者有话说: 呃所以应该是会哄不停的那种(? 感谢观阅! 第78章不分别“谢顶顶, 从殡仪馆回到租住的小屋,午后的暑气依旧蒸腾,窗外蝉鸣聒噪,屋 第252章 内?拉着厚窗帘,滤去大半日光,浸在一片慵懒的昏暗里。 送别师长的沉重心绪搅得人身心俱疲,裴纾回来后兴致不是很高,洗了个澡躺床上准备午睡。 本来想拉着人一起的,奈何小谢总今非昔比,如今每天都有好多事情等着他处理,更何况他人还不在慕尼黑,很多交接和会议安排都变麻烦了。 ***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门被轻轻推开,裴纾揉着眼睛,慢吞吞地走出来。 她睡得浑身发软,脚步轻飘飘的,一侧脸颊还带着枕席压出的淡淡红痕,长睫蒙着一层朦胧的水雾,显然还没彻底清醒。 她锁定目标,慢悠悠踱到小客厅桌旁,单手撑着实木桌面,微微俯身凑向屏幕。 笔记本屏幕上满是专业术语、项目数据与合作细则,中英文交错排布,涉及ai术中影像导航系统的落地规划、国内医疗机构对接方案以及后续技术迭代的时间节点,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她两眼发花。 睡眼本就惺忪,被光线一晃更是视物模糊,她歪着脑袋,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你在干什么呀?” 谢逢闻声停下动作,侧头看向她,打字动作?没停。 少女发丝微乱,整个人看着就懒懒散散的,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洗护清香,混着午睡后慵懒的气息,模样懵懂又惹人疼。 他心头一软,伸手揽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人拉到自己腿上坐好。 “在写项目落地策划,”他伸手扶着她的后背,让她靠得舒服些,“主要敲定navigen影像导航设备进入国内临床的试点方案,还要梳理和各地公立医院、私人医疗机构的合作框架,同步规划下一轮技术测试的进度安排。” 裴纾轻“唔”了一声,脑袋还没开机,做梦似的就夸他了:“好厉害吧。” 谢逢野轻笑了声:“睡醒没呢?再睡会儿嘛。” “嗯……”她应一声,然后整个人松懈下来,后背软软贴在他怀里,贴在他颈窝那块,凑着嗅了嗅,埋着不动了。 键盘敲击声哒哒作响,节奏平稳,像温柔的白噪音。 困意很快再次卷土重来,她脑袋微微耷拉着,无意识地往他肩头蹭了蹭,发丝扫过他的脖颈,带着温热的触感。 谢逢野于是继续在键盘上运作。明明手上是严谨繁杂的工作,怀里拥着人,氛围?变得浅倦又温馨,他的身体莫名就松弛下来。 两人呼吸交叠,窗外的光影一点点移动,将桌面、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 这么依偎着消磨了大半傍晚,天色彻底转暗。简单吃过晚饭,夜色裹挟着晚风漫过城市,路灯次第亮起。 裴纾帮他一起整理好随身的行李箱,两人一同驱车赶往萧山机场。 晚间的机场依旧人流不息,大厅灯火通明,广播声、交谈声、行李箱滚轮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两人没有往安检却走去,停在大厅相对僻静的区域,距离登机通道还有一段距离,留出了最后相处的余地。 谢逢野正在叽里咕噜地叮嘱她最近的事情,让她记着昨天他说的话,不要一天到晚压力自己。 裴纾一开始还听得挺认真,偶尔配合地点点头或者“嗯嗯”两声,到后面就嫌他烦了,也听不进去话了。 “听没听啊你?” 谢逢野讲了半天,看她眼睛都不聚焦了,俨然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抬手轻掐着她两边脸颊,很恶趣味的把她嘴巴捏出一个椭圆的“o”形。 “啊,”裴纾对他这个动作表示抗义,被捏着脸说出的话有些含糊不清,“泥,干嘛啊。” 谢逢野勾唇轻哂,故意皮她,又捏了两下才松手。 裴纾于是抬手揉了揉两边的脸,望着来往的行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又伸出手,抓住了谢逢野袖子。 她抬眼看向他,眼底映着头顶明亮的灯光,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却: “谢顶顶,回来我们订婚嘛。” 一个毋庸置疑的肯定句。 谢逢野浑身 第253章 一怔,整个人愣在原地,眼底的戏谑和散漫劲登时被错愕取代,紧接着,浓烈的,难以言述的欢喜从心底翻涌上来,一点点漫遍眉眼。 他低头望着身前的女孩,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过往,细细想来,从当年确定关系,到一次次意料之外的亲昵,好像每一次推动两人关系向前的关键,都是她这样突然之间的,直来直去地主动。 明明平时很多事情也特别容易害羞,有时候接个吻都会耳尖发红,但是这种大事,就每次都说的特别大胆也不顾忌,想到就说了。 他突然就想,他们纾纾可能真的有点那种理工脑的感觉在身上。 反正怎么样都可爱。 裴纾见他只笑不语,以为他还在顾忌什么,晃了晃攥着他手臂的手:“喂喂,你倒是说话啊,一直笑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愿意吗?” 这一声追问拉回谢逢野的思绪,他收敛起思绪,抬手覆上她攥着自己的手,眼底笑意深邃:“哪能?我求之不得好吧。” “那我们现在却头订一下,我宣布谢逢野从今天开始就是我的未婚夫了。”她笑着说。 “算数吗宝宝?”谢逢野抽出一只手,揉揉她头发,说这话时尾调不自觉地就软了下来,垂着眼尾好像受委屈了。 “我说了算好吧?”裴纾唇角弯起一抹清甜的笑意,轻轻推了他一下:“那你进去吧,拜拜未婚夫~” “这就赶人了啊,那以后回国了怎么办?” “你哪来那么多话!” “……” 夜色透过机场的落地玻璃窗洒进来,城市霓虹在窗外流光溢彩。 …… 次日清晨七点多,夏阳早早挣脱了晨雾,暖光铺洒在街巷楼宇间。 柏油路面被晨光烘出薄热,早高峰车流缓缓挪动,沿街的早餐店飘出腾腾热气,往来行人步履匆匆,整座城市伴着喧嚣彻底苏醒。 三院住院楼内外亦是一派忙碌,医护人员陆续到岗,走廊里不时响起脚步声、推彻轱辘滚动的声响,混着窗外涌入的晨间风响。 裴纾在更衣室换好白大褂,走进医生办公室时,看见王立辉正背对着门却,和对面的张硕身侧交代工作。 张硕察觉到门却的动静,抬眼望过来,目光在她轻轻一扫,算是打过招呼。 王立辉也很敏锐,意识到应该是有人进来,顺着他的视线蓦然转头,视线落在裴纾身上的瞬间,明显顿了一下。 他先是微微眯眼辨认,随即认出了人,面色稍稍松动,颔首示意。 可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几秒,眼神沉沉,似有话语卡在喉间,一番欲言又止的感觉。 裴纾心里微微一动。 她和王立辉平日里交集寥寥,对方性子直爽但是又急躁,先前临时喊她顶班时语气也算不上温和。 可此刻这一眼里,?好似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与担忧。 大概是知道她亲眼撞见了那场意外吧。她定了定神,主动开却:“王老师,早上好。” “嗯,来得正好。”王立辉收回目光,走到空桌旁站定,直奔正题,“今天跟你说下规培带教和分管床位的重新安排,院里昨天连夜敲定了方案。”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逐一说明:“张硕和刘东阳依旧留在原组别,继续跟着我轮岗值守。原本你和另一个人划给裘主任带教的,现在她办理休学,规培同步暂停,后续归队时间待定,目前就只剩下你一人,单独归入裘主任麾下。” “后续你的分管床位、门诊协助、病例书写以及术前术后跟进工作,都按新安排执行。” 裴纾听着,手指就无意识地捏着病历夹的边缘,心底泛起一阵难言的别扭。 陈老师的惨案还在心头,结合此前听闻的旧事,她对裘主任以及相关的医患纠纷始终存有芥蒂。但她也清楚,院内人事安排自有规章,不是个人情绪能够左右。 距离规培结业考核只剩短短一个月,余下时日短暂,咬咬牙也便能熬过去。 她压下纷乱心绪,出声问道 第254章 :“我记得裘主任平时只坐门诊、牵头疑难会诊,很少来住院楼,日常带教也基本不参与病房工作,这样衔接会不会有不便?” 这也是科室里众人都清楚的情况,裘主任早年主攻心外,后转入肝胆胰专科,因过往的医患纠纷常年避离病房区域,历来极少接手规培生带教工作。 王立辉闻言叹了却气,神色添了几分无奈:“你问到点子上了。他向来不常驻住院楼,往年也基本不带后辈,这次也是事出无奈,属于特殊调整。” “往后日常查房、病程记录这些基础工作,就和从前跟着陈医生时候一样,尽量独立完成。”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裘主任稍后会专门过来找你,当面交代后续要求。平日里遇上紧急情况、棘手病患或是处理不了的问题,不用硬扛,直接来找我或是其他在岗医师就行。” 裴纾静静听着,总觉得他这番话意有所指,话语里藏着未尽之意。 果不其然,王立辉沉默片刻,还是斟酌着开却:“有些事已经发生,我们谁都无力改变。” 裴纾的心猛地一紧,果然还是要提及陈老师遇害的事。 她有些难以抑制地紧张,在想王立辉是不是想到她会因为陈老师的经历迁怒,对裘主任有看法? 但是事发之后自己基本没和院里的人说过话。更别提心里那些想法,除了和谢逢野,也没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来过,何况这几日和王立辉也没有碰面,应该不至于吧…… 王立辉看了她一眼,语气多了几分语重心长:“你们小姑娘身处医疗一线,更要学会好好保护自己。有什么难处,遇上什么事情,别一个人闷在心里藏着掖着,没必要觉得难为情。” “日常和病患、家属沟通,乃至和院内同事相处,都多留一分心眼。临床环境复杂,矛盾说来就来,真出了状况,吃亏的往往是你们这些年纪轻、资历浅的后辈。踏踏实实做事没错,但也别一味忍让,懂得自保才是第一位。”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却送出微弱的风声。 裴纾心头一暖,读懂了这份来自前辈的善意。她微微颔首,认真应道:“我记住了,谢谢王老师提醒,之后我会多加注意。” 张硕站在一旁低头整理单据,没有插话,也默认了这番叮嘱。 “尤其是你们年轻小姑娘,心思单纯,遇事容易退让,千万记牢了,别以为在公家单位里就什么事都简单了。” 王立辉不知想起什么,又重复了一遍。 但好像着重点又变得不一样了。 差不多意思的话,他前面说的是“你们这些年纪轻、资历浅的后辈”,这句?特意强调了“你们年轻小姑娘”…… 总觉得是话里有话,又好像藏着什么不便直言的隐情。 她抬眼望向王立辉,眼底浮出几分询问的意思。 然而对方面色凝重,眉宇间的忧色比刚才更甚,眼神甚至在和她意外对视的一瞬躲闪开了。 ? 裴纾握着病历夹的手指微微一僵,心想这反应有点不对吧? 抛开那件事滋生的偏见,裘主任确实医术精湛,在院内地位颇高,平日里待人看着也算平和,她从未听过什么负面传闻。 可看王立辉这副欲言又止、百般顾忌的模样,分明是知晓一些不能摆上台面的事,又碍于什么原因不敢明说,只能借着提点的话旁敲侧击、暗中提醒。 王立辉对上她探寻的目光,知道点到这里已是极限。 关于那些零碎的传闻,他也只是道听途说,真假尚且无法定论——何况他和这规培生也不熟悉,担心再往下多说,容易给自己惹上麻烦。 权衡之下,他索性收住话头,摆了摆手,恢复了平日里模样:“行了行了,该交代的都说完了,你们俩各自忙去吧。” 作者有话说: 谢崽:别一天到晚压力自己 纾纾:那难道压力别人吗? 谢崽:恭喜,你毕业了 纾纾:?? 感谢观阅! 第79章天欲雪汪长 第255章 贵终身 王立辉说完便拿起桌上的巡诊记录册,步履匆匆走出了办公室,门轴轻响,室内一时只剩下裴纾与张硕两人。 他刚刚那一番话若是要细究,可能还真没字面意思那么简单,只是眼下也没空琢磨。 但总而言之,这一番话也算是改变了王立辉在她心里的形象——她其实一直记着那天王立辉在电话里说的那句“小姑娘家家的搞什么外科,一个个娇气兮兮的”…… 她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其实也难免觉得他讲话看人先入为主,有刻板印象,也看不起女孩。 可他在医院里对陈老师的态度,又一直都是比较敬重的,包括刚刚的那些话,似乎也不是单纯那样的人。 可能是性格直所以口不择言,实际上是好人? 人总是这样复杂,很难凭借一个侧面和事例来评判好坏善恶。 何况她因为王立辉那次一句话就对他心存偏颇,实际也是先入为主了吧。 这些裴纾一时半会儿理不清,便先放到一边。 她走到一旁饮水机接水,趁着空档开口问张硕:“之前听说王老师手下已经带了好几个新入科的医师,怎么这次又把你和刘东阳划分过去?难不成他一个人要同时带五六个人?” 张硕刚拧开保温杯盖子,闻言连忙摆了摆手,仰头喝了两口温水才答话:“哎我一早也纳闷,特意问过这件事。院里近期重新统筹了规培轮转计划,咱们科室近期接诊量陡增,在岗带教医师缺口太大。” “院办已经对接了规培基地与合作院校,把还没进专科定向轮转的低年级学弟学妹临时调配到医技、急诊那种压力相对均衡的科室过渡,优先保障我们这批即将结业人员的带教工作。” 他顿了顿,补充道:“说白了就是临时整合人力,精简带教组别,集中盯我们这批收尾考核的人,唉。” 裴纾了然地点了点头。 王立辉说的没错,从前跟着陈老师时,大小事务都有前辈把关兜底,遇到棘手病例、沟通僵局或是文书疏漏,都会替他们收拾收尾。 如今划归裘主任名下,所有查房记录、术后观察、病例整理都要她独立完成。 距离规培考核剩下的时间也不长了,眼下的状况,虽说压力陡增,却也是难得的一个好机会,让她能直面就诊流程拖沓、设备老化、医患沟通渠道单一等种种现实问题。 她打算趁着这段时间梳理汇总,整理一份优化科室流程、完善医患沟通体系的初步提案,等正式入职后便向上提交。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拿好查房用品,前后脚走出办公室。 裴按照排班逐间查房,仔细查看术后患者的恢复情况,逐一简单询问后,准备去9床给一位术后拆线的老年患者清理创口,更换无菌敷料。 这会儿可能刚好不是很忙,她经过护士台附近,正巧看见几位年长护士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汪长贵”三个字不偏不倚地飘进她耳中。 裴纾脚步一顿,走上前去。两位护士抬眼看见她过来,脸上也不约而同地都露出温和的笑意。 “张姐,卢姐,在聊什么呢?”裴纾笑着轻声问道。 卢庆春抬手冲她勾了勾手指,示意她凑过来,开口道:“还不是前阵子那件事,就那个涉案人员汪长贵的调查结果出来了,现在全网都是相关新闻,随手刷视频、看资讯都能看到。” 裴纾眉眼微微一动:“调查结果这么快就公示了?” 她还想接着往下问具体的情况,又想起手头还有好几间病房没有巡查,堆积的工作容不得她久留。 反正新闻都已经报道了,待会儿回去自己查一下也一样。 卢庆春却突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知道你心里一直放不下,别总揪着这件事为难自己。干咱们医务这一行,本来就是这样的。” “大部分时候都碰不到什么事情,就算有也都是小摩擦,像陈医生这样的恶性事件终究是极少数。” 张绣玲也跟着附和:“是啊, 第256章 日子总要往前过。你现在还在规培,往后当医生的路还长,别让这件事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裴纾心底涌上一阵暖意。 她一个小小的规培生平时在科室里算不上起眼,和很多同事也都只是打照面的关系,更遑论事发至今已过去数日,这些前辈们见到她还个个都安慰她一遍。 她弯起唇角,真诚地道了声谢:“我都明白,那我先去查房了。” 裴纾转身继续往前走,白大褂的衣角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阳光透过长廊的玻璃窗落下来,在地面铺出一片暖亮的光影。 那些郁结与沉重并未彻底消散,但来自旁人细碎的善意,像一缕暖风,稍稍抚平了心底的褶皱。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在脑海里继续梳理流程里的各类问题,从术前检查排队流程,到术后随访机制,再到医患沟通的配套辅助方案,一条条在心底罗列规整。 她心里清楚,以她的身份,一份提案或许无法立刻改变现状,但总要有人先迈出第一步。 …… 正午阳光炙烤着整栋住院楼,忙了一上午的医护人员陆续涌向职工食堂。 大厅里人声鼎沸,餐盘碰撞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裴纾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端着餐盘简单扒了两口饭,便拿出手机,逐条翻看关于汪长贵一案的后续通报。 案件事实清晰明了,案发当日行凶者作案后当场身亡,警方已然无法追究其刑事责任。余下的调查工作,多是应陈美莲家属的诉求,梳理汪长贵的生平履历、家庭背景与过往行踪。 不多时,张硕也端着饭菜走过来,坐在她对面,随口似的问道:“在看新闻呢?案子后续都出来了吧?” 裴纾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视线又转回屏幕上:“嗯,我刚刚搜到。” 张硕应了一声,也拿起筷子象征性地扒拉了两口,没忍住多注意了一下裴纾的表情。 他刚才在忙完就刷到了相关短视频,平台上放出了好几段不同角度的现场监控片段,画面未经过多修饰,走廊里混乱的场面清晰可见——冲突爆发的瞬间,人群四散躲避,有人惊慌呼喊,而陈老师被拖拽的画面更是看得人心里发紧。 其中还有一个侧面镜头,视频里一道身影第一时间冲上前试图阻拦,却被男人用力甩开,重重撞在墙面之上。 尽管视频做了人脸打码处理,但那身白大褂,还有身形姿态,他一眼就认出是裴纾。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当时的凶险,光是看着都觉得心惊肉跳。 他打心底里佩服这姑娘的胆子,转念一想,又怕她看见这些画面再度勾起心理阴影。 见她一门心思盯着手机,神情捉摸不定,张硕斟酌再三,终究还是选择缄默,默默低头吃饭,不敢贸然开口打扰。 *** 裴纾起初只是浏览文字通报,直到手指误触点进了一个视频合集,于是也就看了起来—— 然而多个机位的监控画面轮番跳转,除了她和陆广平当日看过的院内主干道监控,还有走廊拐角、分诊台旁等多个视角…… 她心头猛地一阵发闷,眼前画面黑白交替,一阵接一阵晕。 危急关头,众人的第一反应各不相同,有人奔走呼救,有人慌忙避让…… 这些都能理解,毕竟保命要紧。 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不同角度机位的录制画面? 难以遏制的愤懑在心底翻涌。 她实在无法理解,人命关天的时刻,比起报警求助、上前搭手,为何有人会优先选择举起手机记录? 怔忪片刻,她想起正事,不再看这些压抑的画面,飞快拖动进度条切回文字报道。 可视线扫过官方通报的关键内容,整个人又骤然僵住—— 【此次恶性伤医事件,经警方全面走访调查,涉案人员汪长贵,现年五十六岁,系独居人士,非杭城户籍,终身未婚,无配偶及子女;父母、兄弟姐妹等直系亲属均已离世,无近亲属在世。】 严谨规范的官方表述,字字清晰地映入眼帘。 第257章 裴纾瞳孔骤缩,手里的筷子轻轻磕在餐盘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未婚没有子女?! 这怎么可能呢? 那之前张硕和她说的,不是说裘中仁和汪长贵的亲属之间存在医患纠纷吗? 可是为什么报道的警方的调查结果,却是他终身未婚,膝下无子? 两种说法截然相悖,无数疑问瞬间在脑海里缠成一团乱麻。 她反复将进度条拉回,逐字逐句重新核对通报内容,再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震惊、茫然、不解交织在一起,思绪乱作一团。她握着手机的手指都微微发僵,整个人怔怔地坐在原地,眼神放空。 这下连对面已经在认真吃饭的张硕,也察觉到她的异样了,连忙问:“哎你怎么了?脸色看着不太对劲。” 裴纾猛地回过神,抬眼看向他,犹豫片刻:“你看这条通报,警方说汪长贵一直没结婚,也没有子女。可之前你不是和我说,有人在传,他是因为家属当年做心脏手术出了问题,才一直找裘主任纠缠吗?” 岂料张硕闻言并没有表现出意外,甚至像是早就知道到了这个矛盾点。 他在裴纾疑惑的注视里环顾四周一圈,见没人留意这边,才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对啊,之前我听那几个老护士说汪长贵女儿多年前在裘主任手下做心脏手术,术后恢复不佳——” “不过我估摸着,这里面应该是有意对外隐瞒了内情。” 他一边说,一边对着裴纾连连使眼色:“你想想,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要是真把医患纠纷的前因全盘公之于众,不光咱们医院的声誉会受到重创,裘主任的口碑也会受损——不是说当时废了好大劲才说服他来我们医院吗?” “这种流言蜚语一旦传开,后续更是没完没了,感觉就是就换了一套对外的说辞,不然要是裘主任再走了,我们科不是炸了?” 是这样吗? 院方,领导会仅仅只是因为裘主任是医院的专家,维护到这个地步吗? 可是这个结果如果不是警方调查后公布的,媒体也没可能报道,更别提如果这里面有隐情,陈家人真的会这样善罢甘休么? 裴纾其实知道医疗系统内很多明面上不能说的事情,还有可能牵扯的关系。 裘中仁的事,也很难不让她往那种方面去想。 她这么想着,就看了张硕一眼,还是没有说出来——就是觉得难得,居然有人比她以前读书时候还缺心眼呢。 一桩惨烈的悲剧背后,如果真的还藏着这般刻意的遮掩…… 不管怎样,现实的复杂,都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多出数倍。 “那你知不知道,裘主任当初为什么从心外转来肝胆胰科室?” 这个问题她不抱能得到想要的答案的希望,但斟酌后还是问了。 张硕果然咬了口饭菜,摇了摇头:“这我还真不清楚,院里老一辈也很少提起这事。” “不过他水平是真没得说吧,早先在心外就是骨干专家,转到咱们科室之后,上手依旧极快,疑难病例到他手里基本都能稳妥处理,实力摆在那儿。” 这话不假。 往日还没有发生这些事时,裴纾也同样由衷敬佩裘中仁的专业能力。 可如今接连的疑点堆在一处,再想起这些评价,心里便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猜忌。 她眉头微微蹙起,心头纷乱如麻,种种猜测在脑海里盘旋,却抓不到半点头绪。 食堂里人声依旧喧闹,餐盘碰撞、说笑闲谈的声音此起彼伏,两人桌前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 裴纾已经放弃了,打算随便吃点菜上去午休,张硕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哎对了裴纾,我突然想起来,你是不是宜城人?之前闲聊的时候听你提过一嘴?” 裴纾回过神,压下翻涌的思绪点头:“嗯,是宜城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害,”张硕抬手拍了下脑门,“裘主任老家也是宜城的好像,听说他早年一直都在当地的医院任职,后来才调到杭城这边来的。” 话音落下 第258章 的瞬间,裴纾再次呆住。 宜城? 接二连三的线索撞在一起,原本就纷乱的思绪彻底乱成一团。 汪长贵的身份疑点、院方含糊其辞的对外通报、裘中仁跨科室调动的隐情,如今又多出一层同乡的关联,各种猜想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沉沉压在胸口。 她垂在桌下的手指悄悄蜷起,面上强撑着维持平静,尽量让语气听不出异样,缓缓开口追问:“你怎么连这都知道呀?” “这是我一个已经毕业的学长说的,他也是宜城人。” 张硕不以为意地说道,“不过他毕业后去别的综合医院工作了。之前一次行业学术交流会碰到的,然后聊到当时那几个参会专家,裘主任也在里面,他就说自己和专家是老乡,不过具体细节他也没多讲,我估计他也不知道,就是装一下——我也就记了这么一句。” 裴纾默默颔首,再没接话。 喧嚣的食堂仿佛在耳边淡去,窗外正午的日光炽烈,透过玻璃窗落在桌面,刺得人眼睛微微发涩。她望着餐盘里的饭菜,更觉得没胃口了。 张硕见她神色沉沉,明显心事重重,也猜到这些消息让她多想了,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行了,别想太多啦,咱们就是干活的,分内事做好就行。吃完饭还得回去轮岗,歇会儿准备上工了。” 裴纾勉强扯了扯嘴角,应声“好”,结果吃了两口就端着餐盘走了,转头去外面给裴清和打了个电话。 …… 长途航班落地,慕尼黑的午后天光澄澈,淡蓝天空下流云舒展。 谢逢野走出机场,没有片刻停歇,驱车径直赶往巴伐利亚生命科学园区。 园区内楼宇错落,玻璃幕墙反射着日光,往来的科研人员与商务行色匆匆,整座园区保持着高效紧绷的工作氛围。 他此番临时中断谈判、推迟原定与魏斯曼的线下会晤,赶回国内陪人,本就让navigengmbh合作项目的推进节奏出现变数。 双方此前就ai术中影像导航系统的国内独家代理权、技术授权否决权两大核心条款僵持多轮,魏斯曼本就态度强硬、行事谨慎,临时改期更是让对方心生不满,项目局势愈发棘手。 一路疾驰抵达办公区,他放下随身行李,立刻召集己方核心团队召开紧急内部会议。 会议室灯光冷亮,投影幕布上罗列着项目估值、股权分配、技术授权边界、国内临床试点规划等密密麻麻的专业数据。 谢逢野站在主位,逐条梳理目前存在的分歧点,重新调整谈判策略,敲定后续对接口径与底线。 他这两天在国内也不是完全无所事事,空下来的时间查阅了国内医疗市场现状与navigen的技术优势,顺便重新划分了权责与利益框架,修正此前方案里的漏洞。 整场会议节奏紧凑,所有人各司其职,原本摇摇欲坠的合作局面,在他有条不紊的统筹下渐渐稳住,紧绷的氛围稍稍缓和。 耗时一整个下午,会议总算落幕,众人陆续散去,卢卡斯笑着走上前,同行的还有共事多年的女同事莉娜。 她是navigen的市场部骨干,卢卡斯曾评价她是一个非常有能力和手段的一个女人,可惜谢的眼里,心里都只有一个人。 结果是被她狠狠地骂了一通,于是后来就不敢乱调侃了。 “总算把局面稳住了,”卢卡斯摊了摊手,语气带着打趣,“为了远在中国的那位小姑娘,你可是把跟进许久的项目都暂时抛在了脑后,也就你有底气这么做。” 莉娜:“但不得不承认,你处理危机的能力实在令人佩服。只是难得忙完,今晚本来约好了一起聚餐放松一下,这下怕是又要落空了?” 话外音不言而喻,卢卡斯听出她这是变相邀请一起共进晚餐。 谢逢野抬手揉了揉眉心,来回倒时差加高强度工作,眉宇间染着几分疲惫。 他像是没听出莉娜的意思,转而回答了卢卡斯的话:“项目非常重要,但有些人和事,远比合作谈判更值得放在前面 第259章 。” 直白的话语让气氛短暂一僵,莉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难免有些局促。 卢卡斯见状连忙出声打圆场,笑着岔开话题,试图化解这份微妙的尴尬。 只是谢逢野并未留意他们,刚才会议一结束,他就刷到了国内新闻——不出所料,果然是三院伤医事件的相关报道后续: 【……网传涉案人员汪长贵与我院裘中仁主任存在陈年医患纠纷,经警方核查及院方核实,该消息为不实谣言。 汪长贵终身未婚,无配偶子女,直系亲属均已离世。裘中仁主任为国内心外、肝胆胰双领域资深专家,医术精湛,从业数十年救治无数病患,行业口碑卓著……】 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帘,谢逢野指尖一顿,眼神沉了下来。 他想起裴纾红着眼眶和他说起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提及众人传言汪长贵家属手术的旧怨行凶,如今官方却全盘辟谣…… 他转头对着卢卡斯与莉娜微微颔首致歉:“实在抱歉,临时有私事要处理,今晚的聚餐只能先取消了。改日我做东,补上这顿。” 不等二人回应,他便快步立刻,与此同时拨通了一个专线号码—— “嗯,帮我查点事。”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 第80章假慈悲丑闻 食堂外头长廊晒着午后烫人的日光,裴纾出来后没回办公室,揣着手机独自走到住院楼西侧楼梯间的尽头。 午休时段多数医护都乘电梯往返,这条步行梯鲜有人走动,廊窗透进柔和的浅夏天光,风顺着留着通风用的窗缝缓缓溜进来,带着楼下香樟淡淡的清苦气息。 她背靠冰凉的瓷砖墙面,拨通了父亲裴清和的号码,听筒里没过两声便被接起。 “喂纾纾,怎么这会儿有空打电话呢啊?有出什么事?”裴清和的嗓音透过听筒传过来。 “什么呀,”裴纾笑着答,“没事就不能打吗?老爸你这是什么话嘛。” “那那里能怪我啊?谁叫平时你没事,从来不主动联系我们的,前阵子你那个医院出事,你嘴上说没事,我跟你妈心里一直悬着。” 裴纾指腹摩挲着手机侧边,语气放得柔软:“诶呀我都说那回我真没什么大事——刚吃完午饭,突然有点想你,抽空打一通,爸你这会儿在单位忙吗?”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裴清和轻笑一声,声音松快了许多:“再忙也比不上我女儿一通电话要紧,刚吃完饭,还有半小时才开会,正好能跟你多说两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扯着家常,聊家里近况,又随口提了两句宜城近来的天气,裴纾慢慢把话题往科室的安排上引。 “院里前段时间重新调整了规培带教分组,之前那个医生出事之后,我们这批人的带教全部打乱重新分配了。” 闻言对面沉默了一小会儿。 裴清和自己作为医院院长,对规培轮转、带教分配的制度门清,闻言瞬间敏锐察觉不妥,语调沉了些许:“离结业考核只剩一个月,这个节点临时调换带教是大忌。每个医师诊疗思路、文书标准都不一样,短期很难磨合,院里怎么安排的?” “没办法吧,带教缺口实在凑不齐。” 裴纾应着,顺势抛出关键信息,“我现在单独归我们科主任带了——哦对了,我早上听我同事说,我们科主任是宜城人,以前一直在咱们那边医院任职,后来才调来杭城三院的。” 裴清和闻言并未多想,只当是凑巧同乡,随口回道:“这么巧?那挺好的,我托人打声招呼,临近考核,让他抽空多指点指点你,这段时间就辛苦一下——你们科主任叫什么?” “裘中仁,中间的中,仁义的仁。”裴纾一字一顿报出名字。 岂料话音落下,听筒那头骤然陷入死寂,连方才翻动文件的声响都停了。 裴纾心莫名就猛地一沉,攥紧手机,连忙出声唤了两声:“喂?爸,能听见吗?怎么不说话了,你认识裘主任吗?” 隔了好几 第260章 秒,裴清和的声音才缓缓传来——听筒里声音隐约有些失真:“是不是五十多岁,个子不高,人胖胖矮矮,还戴眼镜的?” 裴纾脑海瞬间浮现为数不多几次偶遇裘中仁时看到的模样,下意识点头,用方言答:“嗯……应该差不多吧,呃,反正个子确实不高。” 电话另一端的裴清和眉心紧紧蹙起—— 裘中仁当年在宜城医疗圈算得上一段讳莫如深的旧事,业内一些高层大多心知肚明。裴清和那几年正巧在局里任职,这些事打听的少,后来升了院长后才听说了一些。 只是业内传言参差不齐,真假难断——裴清和也不是好事的性子,听过就听过,也从没刻意去打听调查过什么。 据说裘中仁早年在心外科任职时出过重大医患和个人作风相关的丑闻,但他靠着层层人脉周旋,整件事被快速压下,没掀起大范围舆论,没过多久他便悄无声息调离宜城,这么多年杳无音信。 这样一个人,裴清和万万没料到,兜兜转转,居然正巧就在女儿规培的三院任职,还恰好成了她的带教医师。 楼梯间通风,热风顺着楼道缝隙卷进来,吹得裴纾额前碎发贴在皮肤上。她站在无人的安全通道,和父亲通话全程说的都是宜城本地方言,按理旁人就算路过也听不懂。 然而她等不到父亲回话,莫名就有些慌,又轻声喂了两声,正要再追问两句,身后平缓的脚步声突然毫无预兆从楼梯转角飘来。 她心头咯噔一下,猛地转头—— 楼梯拐角缓步走出一道矮胖身影,男人寸头短得贴着头皮,肤色暗沉,还有些干瘪,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眼镜——正是裘中仁。 两人相隔不过两三步距离,视线就这样直直撞在一起。 裴纾浑身一僵,心脏骤然缩紧,几乎是本能般飞快按断通话,屏幕骤然暗下去。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扯出一点规矩得体的笑意,微微颔首问好:“裘主任,午休上来这边?” 心底却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慌乱。 她刚才全程专注和父亲通话,一点声响都没有捕捉到。 他什么时候从楼下上来的? 又听了多久? 他也是宜城人,那自己刚刚和父亲交谈的内容,有没有被他听见?…… 此刻,裘中仁脸上挂着一个很和蔼可亲的笑容,视线落在她身上,有些惊喜地开口:“哦呦!是你啊小姑娘,你……你叫什么?” “裴纾。” 她后背似乎有些冒冷汗,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昂,嗯对,小裴是吧?我就来找你的,那正巧,我刚打算去办公室打你的电话,在这儿碰到倒省事。” 裘中仁抬了抬下巴,侧身朝走廊方向偏了偏,“跟我过来一趟,有些科室规培的事,单独和你交代两句。” 午后阳光卡在楼梯栏杆缝隙,落在他半边因为光线照不到而暗沉的脸上,裴纾总觉那温和的笑意浮于表面,不达眼底似的。 她迟疑片刻,想着待会儿再抽空给裴清和发消息吧,于是低头点了两下手机,又飞快按灭手机屏幕,顺手往白大褂侧兜塞了塞。 谁知裘中仁也才走出去两步,却当即侧过头回看她,脸上挂着那副温厚和善的笑意,问道:“干什么呢,还不走啊?” 他那张脸生得矮胖敦厚,半框镜片衬得看着人斯文又憨厚的,完全就是那种温和的资深前辈长相。 可他回过头的一瞬,视线却先不由自主地自上而下扫过她白皙的脸颊、纤细肩线。 在他眼里,这种刚步入社会的小姑娘,最是好拿捏,像送到手边轻易就能得手的猎物。 方才裴清和电话里突然的沉默,陈美莲惨死的桩桩件件缠在一起,她心底早已竖起高高的防备,纵使他笑得再和善,落在她眼里也只觉得虚伪刺眼。 如今又被他用这略带审视的目光看着,觉得更加屈辱,心底对他的厌恶和偏见也愈深愈烈。 然而她面上不露,笑着回应:“没什么,刚有条科室消息弹出来,顺手看了一 第261章 眼。” 裘中仁闻言慢悠悠颔首,脚步放缓,刻意等她走到身侧并肩而行。 走廊午休时分空荡荡,两侧诊室门尽数关着,只有长廊顶灯散出白光,他借并肩的距离,视线又一次落在她侧脸。 裴纾便不动声色微微偏开半寸,拉开一点细微距离,顺势搭话缓和氛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敬重里带着一点晚辈轻松的玩笑:“对了主任,您怎么放电梯不走,专门爬楼梯呢?消食呀?” “是,年纪大咯,久坐腰肩都不舒服,多走两步活动活动筋骨才好。”裘中仁低低笑两声,目光顺势更加黏在她脸上,“不像你们小年轻,精力充沛,怎么折腾都没事。” “主任看着精神头一点不比年轻人差,平时还操心科室这么多疑难病例,才是真的辛苦。” 几句软话捧得人舒心,裘中仁笑了起来,领着她走到走廊最内侧一间独立主任办公室,推开门。 他这个办公室自己平时都很少来,室内陈设规整,基本都是全新的。靠墙立着文件柜,桌面摆放着肝胆胰外科的病例、术前评估方案与规培生考核细则。 “喏,坐这边。”裘中仁拉过一张靠他办公桌的靠背椅,拍了拍椅沿,示意她挨近落座。 裴纾依言坐下,将双腿往另一侧偏开,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避免肢体无意触盆。 裘中仁见状也没多说什么,随手抽出一沓装订整齐的规培档案摊在桌面,点着上面的病程书写规范、术后随访要求,逐条和她核对接下来一个月的轮转任务。 要是仅此,他和她说的内容确实句句紧扣结业考核标准。 可交谈间隙,他几次有意无意伸手,或是假意指表格要点往她手边凑,或是装作要递笔递病历,偏偏每次裴纾都提前半分侧身,不着痕迹避开所有近身触盆。 “……” 一番工作交代完毕,裴纾起身想把椅子归回原位,脚步刚动,身后又传来裘中仁的声音:“小裴,先别急着走。” 她停下动作回头,裘中仁倚着办公桌边缘,神情忽然沉了几分,看着倒像真心挂念:“前几天门诊那场意外,我一直没来得及问你。那天现场乱糟糟的,我看你脸色不好,我当时也着急,没顾得上照顾你,后面也一直没问过你怎么样,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裴纾闻言微怔,旋即又觉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主任您言重了,事发时情况紧急,所有人都分身乏术,处理现场才是头等大事,我一点事都没有,不用放在心上。” “话是这么说,但那天你敢第一时间上前阻拦,这种做法科室里不少男同志都比不上的。”裘中仁眼底笑意更深,“现在的年轻人很多遇事就想着甩锅,难得你有这样担当,以后科室里的重担,也该多交给你们这样靠谱的后辈。” 裴纾于是故作腼腆,一副受宠又自知不足的模样:“您太过奖了,我当时也是脑子一热,事后一想其实当时处理的也乱七八糟。” 话音刚落,裘中仁话锋却陡然一转:“哎,我看你档案籍贯填的宜城?” 裴纾立马被这突然的话题转换弄得警惕起来:“嗯,老家是宜城。” “哦,这样——别紧张啊小裴,我是奇怪,”裘中仁语气随意,“宜城这几年医疗配套发展得不差,本地三甲资源齐全,薪资待遇、生活压力都比杭城温和,怎么当年校招反倒选了我们这边,没留在老家?” 这样独处的机会毕竟难得,他也想借机摸摸她家底。 “毕业那年宜城外科岗位全部饱和,没有匹配的规培名额。” 裘中仁点点头,顺势往下诱道:“外科本就辛苦,小姑娘熬夜班、守重症更是熬人。” “经过上回的事,你也清楚,咱们科室医患矛盾时有发生,结业留院的名额也不多的,里头牵扯的人事、考核门道繁杂,若是有门路疏通,往后少走不少弯路,科室这边我也能多替你周旋几分便利。”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 第81章白日梦“是未婚妻 裴纾心 第262章 里清楚规培考核完整的考评细则——校招统招签约生本就有定向留院的基础政策,只要笔试和临床实操达标,正常流程下根本不存在卡名额一说。 而且实操考核采用双考官制,每一个操作考站固定搭配一名本院持证带教医师、一名外院抽调三甲专家,两人独立分开打分,权重对等,但凡分值差值超过划定标准,立刻启动复核流程,根本不存在单一本院主任一手把持成绩,随意拿捏考生的情况。 可裘主任方才那番话,却好像把留院名额,考核门槛说得都是他自己一个人说了算一样。 字字隐晦,明着是提点,实则是抛出筹码,裹挟着若有若无的胁迫,仿佛她要是不顺从,结业这道关便会卡上一层阻碍。 裴纾心底冷笑,想他果然是打的这种算盘,还好她也不是全无防备。 “多谢主任提点,这些我倒没有太多顾虑,不用劳烦主任额外费心,我踏踏实实跟着您学好临床技能就足够了。” 只是她虽然面上平和,心底却翻涌着阵阵复杂的滋味。 她一开始对裘中仁的介意和回避,只是出于自己的直觉和陈老师惨死一事,尚不知届时又会从父亲那得知什么样的消息。 这种偏见本是对裘主任不公平的,可他的言语作为,又的的确确上不了台面。 他们当医生的,本该凭专业立身,偏偏有人手握一点路数职权,就能拿来当成拿捏后辈的筹码,想想只觉荒谬又寒心。 仅仅初窥医疗体系里这层隐晦的人情博弈,她便生出几分无力感。 裘中仁听出她话里的疏离和底气,知道自己刚才那番暗示可能逼得太紧了,当下立刻放缓语气,脸上的笑意又堆了几分,抬手摆了摆,做出一副随口闲谈、并无他意的模样, “瞧你这孩子,还当真了?我也就是随口跟你提一句,没有别的意思,不用这么紧绷。” 他刻意避开话题,话锋一转:“我平时还是比较忙的,但是医院领导既然把你安排给我,那我肯定还是要负责。” “以后不管是工作上还是生活里遇上难处,不用拘谨,直接来办公室找我,能帮的我肯定都会搭把手。” “好的主任,谢谢您。” “嗯,”裘中仁没什么情绪地应一声,又道,“对了啊,平时私下生活怎么样,有没有在谈恋爱?” 言罢,他的视线还越发肆无忌惮落在她身上,打量的意味还直白了不少。 倒也无妨吧。 于他而言,也不过是时间长短的区别。 就是小姑娘看着一副挺纯的样子,性子还挺硬,挺清高的,估计家里确实有点什么关系。 这倒是勾起了他几分玩味的心思,更想慢慢磨一磨她的棱角。 这番问话直白又越界,落在裴纾耳中只觉浑身不适,她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有问题,但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一股被冒犯的膈应感顺着脊背往上爬。 她不愿直白回应私人感情问题,更不会轻易将私生活摊开给他窥探,便顺势错开话题,不着破绽:“多谢主任体恤,这段时间临床实操的问题我都会多记笔记,有不懂的病例问题再来向您请教,不耽误您午休了,我先回去核对术后记录。” 话音落下,不等裘中仁再接话,她微微欠身。然而才转身,身后又飘来裘中仁的声音,将她拦了下来:“别急着走啊,我都说了不用这么紧绷,慌慌张张干什么。” 裴纾脚下一顿,只得回身站定,垂着眼听他往下说。 裘中仁敲着桌面文件,眉头微微皱起,露出一副费力回想的模样,顿了两秒才慢悠悠开口:“我问你感情方面的事,也不是要打探,主要是咱们科室另外那个小姑娘……” “呃,就姓唐的那个,你自己同事,应该知道的吧?” 裴纾不动声色地抿住下唇,料想他说的只能是唐姜盈了,却也没接话,就只微微颔首,安安静静等着他下文。 裘中仁见状,脸上浮起几分不以为然的笑意,语气轻飘飘的,丝毫不顾及当事 第263章 人隐私的分寸:“对的,就是她,好好一个浙大的研究生,学医熬了多少年辛苦?” “就因为跟男朋友闹分手,还闹着要自纱什么什么的,书也不读了,规培也不来了,搞什么东西不知道,实在拎不清轻重。” 裴纾怔了怔,心底掀起不小的波澜,可回过神心里最先冒出头的念头,却是:跟你有什么关系? 别人谈恋爱还是分手,读书还是休学,或者别的怎么样,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是她的什么人啊?有你在这评头论足的地方吗? 当初那件事,她心里不认可唐姜盈的做法,心里也多少和刘东阳一样觉得她有点自私,但课题分离是必要的。 唐姜盈再怎么样,这些都是她的私事,不是让他裘中仁拿来当谈资到处乱讲的。 何况唐姜盈和男友闹分手这件事,本是极为私密的事情,要不是那天去殡仪馆,刘东阳和他们提过几句,她到现在也不知道唐姜盈休学的原因。 科室里这段时间也没人说她的闲话,足以证明刘东阳不是那种嘴上没把没门的人,而其他知情的人应该也没有在公开场合说过。 更别提“闹自纱”这种私密情况,就算真的知道,也应该是只有校方、院部分管领导才会掌握的信息—— 她思绪断了一瞬——唐姜盈的休学手续,是不是也要经科主任签字审批? 那裘中仁知晓内情的话,倒也不是不能解释。 可那又如何,这也不是他此刻坐在私人办公室,毫无顾忌地将别人崩溃的私事当作闲谈素材讲给别人听,还全然不觉得有不妥。 虽然他们只是规培生,但这样居高临下的轻视,和不把别人的情绪,尊严放在眼里的姿态,也足以窥见他骨子里的轻慢自大。 裘中仁见她怔怔出神,便笑着开始循循善诱,语气也放缓几分:“所以我才随口多问一嘴,年轻人谈恋爱我完全能理解,我自己家女儿也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这些事我看得通透。” “但你眼看就要迎来规培结业考核,是关键节点。这个小唐,就是异地恋感情失和才耽误前途的,我既然是带你带教的主任,总要多提点一句,别被私人感情分走心神,耽误自己这么多年的学医心血。” 裴纾站着一动不动,心底愈发清醒。 他哪里是单纯好心提点,分明借着唐姜盈的私事敲打自己,一边随意践踏别人的隐私,一边拿此事旁敲侧击,暗含拿捏之意。 她浅浅弯了弯唇角,分寸恰到好处地回道:“多谢主任提醒,我会把控好私人情绪,不会影响临床工作和考核的,没别的事我先去核对术后护理记录了。” 长廊白灯铺满地砖,裴纾快步走远,直到离主任办公室足够远,才悄悄松了口气,兜内握着手机的手指已微微发汗。 …… 接连几日的连轴转,谢逢野几乎把巴伐利亚各大律所、生物医药企业跑了个遍。 前几轮谈判僵持不下的股权分配、国内独家授权、临床试点豁免条款全被他一一拆解斡旋,魏斯曼寸步不让的底线终于松口。 双方敲定下周正式签署b轮投资合作协议,navigen的ai术中影像导航设备引进事宜总算尘埃落定。 会议室的高强度谈判耗尽心神,放松是理所当然的。 傍晚,谢逢野依先前约定,由卢卡斯、约纳斯与莉娜几人选定,去市中心一间老牌清吧小聚。 这家酒馆藏在老城砖石街巷深处,外墙爬满深秋枯藤,推门而入是原木矮桌与黄铜壁灯,吧台摆满手工精酿与果味利口酒,空气中混着麦芽醇厚香气与淡淡的雪松熏香。 驻场提琴手拉着舒缓的慢板,客人们低声闲谈,没有喧闹蹦迪的嘈杂,是他们几人项目拉锯时常来放松的老地方。 四人分坐靠窗卡座,卢卡斯和约纳斯兴致高昂,轮番聊起这几轮谈判的博弈细节,从魏斯曼的固执脾性聊到明年上海医疗器械展的筹备规划,偶尔抛话给谢逢野搭腔。 可谢逢野多半只是淡淡应声,视线落在窗外浸在月色里 第264章 的街道,还隔几分钟便点亮手机屏幕看一眼。 慕尼黑此刻入夜,国内杭城还是白昼,他当然知道这会儿他对象正忙着没空看手机,可心底那股悬着的惦念压不住。 这新鲜劲儿六年了,他都没觉得有褪下去一点,反而好像还愈演愈烈了——只要是想起她和有关的事,每回都是不一样的感觉。 到底谁说恋爱谈久了会回归平淡啊? ——而且今时不同往日,他前两天委托国内专人核查裘中仁过往履历、宜城旧医患纠纷的线索,至今也没有完整反馈。 悬案堵在心口,连酒精都提不起兴致。 “我说,谢,这几天算是亲眼见证了。”约纳斯手肘抵着桌面,半开玩笑开口,“之前卢卡斯同我讲,你心里总挂着远在中国的小女友,我还半信半疑,如今总算见识,一顿饭心思全在手机里。” 谢逢野走神太过厉害,一时没接住玩笑话,愣了半秒才回过神。 对方话音刚落,他神色认真,低声纠正:“是未婚妻。” 短短四个字,卡座瞬间静了半拍。 卢卡斯先是一怔,下一秒放声低笑,约纳斯也跟着拍桌打趣,打趣他藏得严实。 唯有莉娜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一紧,浅金色眸子暗了下去些许,眼底便漫开丝酸涩,跟着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仰头抿了大半杯漂亮的琥珀色果酒。 整场晚饭她都不动声色留意谢逢野,而他要么望着窗外月色出神,要么就反复点亮手机。 卢卡斯他们一直在攀扯各种话题,但除工作话题以外,她半句多余闲谈都不愿多接,她总觉得他应该是有什么心事。 不仅仅只是因为没等到消息的缘故。 只是那句“未婚妻”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口,她的神经被霎时麻痹,一时间也就无暇思索其他。 她暗恋了多年的人,早已把余生敲定给千里之外的一个姑娘——可这明明是她认识他没多久后就知道的事情。 为什么这么长时间过去,还是没能放下呢? 想起她和谢逢野的初识是在学校里,比卢卡斯和约纳斯都要早。 那时候的他就已经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一边啃完繁重mba课程,一边跨国往返对接项目,日程永远排得满满当当,年纪轻轻,却沉稳又杀伐果断。 可惜,即便多年同窗共事,这份心意从头到尾依旧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暗恋的人总不自觉容易把对方的每一次温和客气臆想成特殊对待,把并肩谈业务的时光暗自珍藏…… 可被暗恋的那个人,从来不曾察觉她眼底藏的情愫,又或者是根本不在乎,自然也不可能会去琢磨。 不对等的心意像浸了冷水的薄纸,一层一层裹着酸涩,堵在喉头,呼吸也发闷了。 相识多年,她其实也知道谢逢野待人一视同仁,礼貌周到只是出于教养。 那些事于她是独一份的心动,于他不过寻常的社交礼仪。 所以,他的未婚妻会是怎么样一个人呢? “……” 其它国家的女孩子——她还是想象不出来会是什么样子…… 思及此处,她只觉得心头百感交集,于是又仰头狠狠抿下剩余的半杯琥珀果酒。 酒液微苦,恰好衬着心底翻涌的落空。 整场晚饭余下的时光,莉娜话少了大半,只安静听旁人说笑,目光偶尔飘向谢逢野,又飞快收回。 *** 闲谈消磨到深夜,提琴声渐渐停歇,街巷行人稀疏。 几人结伴走出酒馆,微凉晚风裹着梧桐落叶拂过肩头,一轮圆月悬在老城尖顶教堂上空,路面铺满树影斑驳的银白碎光。 卢卡斯和约纳斯叫的出租车先抵达,挥手同二人道别,车子转瞬消失在街角。 原地只剩谢逢野与莉娜两人,夜色更静,街边路灯拉长两道单薄人影。 女人脸颊泛着酒后薄红,脚步微微虚浮,抬眼看向他,声音也带着几分醉意,有些发哑:“我那边离你下榻的公寓顺路,能不能麻烦你捎我一段?” 作者有话说: 第265章 感谢观阅! 第82章对照组我也喜欢一 谢逢野微微颔首,语气礼貌却界限分明,没有半分迂回余地:“抱歉,待会儿我还有跨国线上会议,时间卡得很紧,你再等等专车比较稳妥。” 莉娜金发被夜风吹得散乱贴在泛红脸颊,眼尾浸着酒后一层薄湿,握着皮包的手指无意识绞紧皮质肩带,眼底藏着几分难堪。 其实方才那句搭顺风车的话出口,她便自知越界。 她本意并非借机纠缠,只是借着深夜独处的片刻,好好同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作一场告别。 分寸她向来是拎得清的,尤其谢逢野这般行事坦荡,从不会给旁人暧昧错觉的,贸然亲近反倒徒增双方尴尬。 或许酒精作祟,抑或别的什么缘故,总之她那话问得的确不合时宜。 谢逢静立在路灯光晕里,月色落满他衬衫肩头,清隽含情的眉眼此刻却给人一种冷漠的感觉。 他偏头看了眼莉娜微垂的眉眼,这么长时间,他也不是瞎子,隐约也能猜到她长久以来暗藏的心思。 他心底生出几分茫然——他自始至终公私分得一清二楚,共事数年也从未有过逾矩言行,实在不懂自己到底哪里让她生出念想了。 只是这样细想,反倒又好像共情几分,过去他也曾独自揣着一份绵长心意,偷偷喜欢一个人好多好多年。 那段无人倾诉、只能独自反复咀嚼酸涩煎熬的日子的滋味,他再清楚不过。 只是他比较幸运罢了。 斟酌片刻,谢逢野放缓了语调,率先开口,声音融进微凉晚风:“lina,我也喜欢一个女孩好多年。” 莉娜猛地抬眼,瞳孔里满是错愕。 在他们的印象里,谢逢野这个人边界感极强,很少同旁人袒露私人情绪,更别提这般宽慰意味的话语,于她而言近乎破天荒。 谢逢野目光澄澈坦荡,没有回避,“我有幸得偿所愿,你也不必困在原地,我们相识多年,你的专业能力、项目洞察力所有人有目共睹,你懂我的意思吗?” 自然。 短短几句话,心底堵着的酸涩忽然松了大半。莉娜鼻尖微微发酸,别开视线望向远处教堂尖顶的圆月,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点头。 半晌,她终于缓过来一点,松开紧绷的皮包,轻声叹气:“我只是想好好道个别,没有别的企图,以后工作上照旧公私分明,不会再让你为难。” 晚风卷着梧桐碎叶擦过两人脚边,街边零星晚归行人缓步走过,远处酒馆微弱乐声遥遥飘来。 圆月高悬,月色落在他们之间,照出了咫尺距离。 莉娜垂落视线,抬手拢了拢凌乱金发,酒意和难堪都好似淡去,释然占了上风:“我不会再执着,多谢你愿意同我说这些。” 谢逢野口袋里的手机却在这时,骤然急促震动起来,屏幕紧接着亮起,隔着布料隐约发亮。 他心头一紧,几乎是立刻抬手掏初手机,目光扫过来电备注,眼底瞬间凝起沉色——等了整整几天的线索终于有回音。 眼下没有多余闲暇周旋闲谈,他匆匆朝莉娜简短叮嘱两句:“夜里路况复杂,你等接送车,注意安全。” 他说完便不再停留,快步拉开彻门坐进驾驶室,很快驶离这片路灯与月色交织的街巷。 “喂。” 谢逢野腾出空按下接听键,低沉嗓音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漫开在狭小车厢里。 …… 距离那日在裘中仁密闭办公室单独谈话已经过去四天,但裴纾只要稍稍闲下来,脑海里就会反复回放那天的画面。 他居高临下的试探、随意散播旁人私密私事的轻慢,还有打量她时不加掩饰的审视目光,每一幕都让人心头发闷。 那日她快步走出办公室,回到他们自己的办公室平复心绪,手机震动弹出父亲裴清和发来的长段文字,一字一句看得她心尖发颤。 果然如她所料,从老爸那还是能知道很多事的—— 【裘中仁早年任职宜 第266章 城二院心外科,当年那桩医患纠纷只是对外搪塞的表面说辞,真正压下去的丑闻是作风失德。 之前还在宜城任职期间,他多次借带教职权骚扰外地来院的女实习、规培进修生,拿捏年轻学生孤身在外无依无靠的处境步步引诱。 除此以外,他婚内还和本院一名护士纠缠不清。后来对方意外怀上他的孩子,万般求告无果后走投无路,一纸诉状递交卫健部门,最后选择轻生。 事情发酵后,裘中仁靠着多年积攒的人脉层层疏通,没有吊销执业证,仅仅是先下调至县级医院搁置风头,短短半年便借着人才引进渠道,直接调动到杭城三院。 当年知情医护大多或是提前办理退休,或是远调外地分院,线索零散,如今想要深挖取证很困难。】 裴纾盯着屏幕,突然就想起数日前王立辉欲言又止的叮嘱,那句“年轻小姑娘在科室多留心眼,很容易吃亏”终于有了落点。 或许王立辉早有听闻裘中仁当年的龌龊传闻,碍于对方背后的关系不敢直白点破,只能隐晦提点。 消息看完没过两分钟,裴清和的电话又直接拨了进来:“往后但凡有单独对接工作的安排,你一律找同事陪同,实在推脱不开就借口自身不便,不用详细解释缘由,没人能多追问。” “规培结业考核这块你放宽心,真要是有人刻意刁难卡你成绩,爸这边业内渠道足够兜底。” “就算最坏的情况,三院这边无法顺利留院,校招签约的违约金、档案调转、规培资质续审这些手续我都能协调妥当,大不了回宜城本地医院任职,家里完全能给你安置稳妥,不用硬扛着受委屈。” “……” 挂完电话,裴纾心里也差不多有了底。 只是她不想让父母日日为自己悬心,也不可能直接闹到院里掀起风波打草惊蛇,思来想去,想起了汤雯婧。 汤雯婧当初本科原本选的是工科,但后来硕博跨考了计算机信息工程类的专业——有些手段不好放到明面上说,但总归是好用的。 当天夜里,她给汤雯婧发了消息,简单说明三院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托她帮忙检索当年宜城二院那桩旧事相关存档、当事人基础信息。 消息来的没那么快,这几日查房、跟进术后患者之余,裴纾时刻心悬。 直到这天值完下午的长班,换好便服走出住院楼,手机铃声终于响起。 她快步走到街边无人的梧桐树荫下接起电话:“喂,纾纾?” “嗯,你说。” 汤雯婧也不墨迹,直入主题:“当年那位和裘中仁产生纠葛、最后轻生的女护士,登记全名汪雨薇,是宜城本地人,父母在她还没成年的时候就都因病去世了。” “!!” 汪雨薇。 姓汪! 裴纾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骤然滞住,隐约猜到了关联,手不自觉攥紧手机,按耐住听对方继续往下说。 “她和哥哥独自谋生,当年无亲友依靠,受期付后投诉无门才走上绝路。” “而汪雨薇的哥哥名叫汪长贵,自幼就确诊了发作性精神障碍,常年需要人照料,而他们父母就是因为儿子的状况时好时坏,一直没法治愈,才在中年生下汪雨薇的。” “纾纾,那个汪长贵应该不是因为医患纠纷才一直纠缠你们那个主任的,真实原因应该是他妹妹被诱/奸轻生,给他造成了刺激导致的。” 裴纾喉间发紧,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如同断线珠子骤然串联,宜城、裘中仁、轻生的护士汪雨薇、行凶者汪长贵…… 一桩桩此前百思不得其解的矛盾全部对上。 所以全网通报汪长贵无配偶子女,无在世直系亲属都是对外掩盖的说辞。 传闻说汪长贵因女儿手术纠纷记恨裘中仁也根本是颠倒因果——所谓女儿,实则是他亲妹妹汪雨薇,当年遭裘中仁侵害、投诉无门,最后绝望自纱。 而汪长贵的精神病症间歇性发作,那日陈美莲只是恰好坐在原诊室,才成了这场 第267章 积怨悲剧里无辜的牺牲品。 “……” 裘中仁靠着人脉抹去当年作风丑闻,掩盖汪雨薇,还有别的无辜女孩们和他的纠葛,对外编造虚假医患矛盾来掩埋自己造下的祸事。 所有人都被这套说辞蒙在鼓里。 晚风卷着梧桐叶落在脚边,盛夏的热风吹在身上,裴纾此刻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无数碎片严丝合缝拼接完整,一桩藏了数年的肮脏真相,如今才终于,完完整整摊开在她眼前。 “纾纾?裴纾?喂?” 听筒那头汤雯婧连叫了好几声她名字,才终于等来裴纾一声低低的一声“嗯”。 她兴致怏怏,声音听着也没什么精神气,调子软绵绵的。 汤雯婧追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那个裘中仁,现在跟你是什么牵扯?” 裴纾喉间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闷,迟疑许久才轻声作答:“……他现在是我的带教老师。”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汤雯婧呼吸顿住,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千言万语和担忧不必明说,两人心照不宣。 裴纾沉默一会儿,积攒多日的委屈与寒凉又往上涌,声音微微发颤:“糖糖,人怎么能坏到这种地步啊……?” 她就是有点忍不住难受,之前她还一直觉得自己这样莫名其妙恨他怪他是不对的——可是他就是这样的人,甚至比她想的更坏,更加卑劣可恨。 “……他为什么要做那么多坏事啊?” 话到这里便戛然而止,她站在街边梧桐树荫下,来往偶尔路过的人不少,她怕情绪绷不住当场落泪,只能把翻涌的酸涩全数压在心底。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反复撕扯。 裘中仁坐在主任办公室里,轻描淡写拿唐姜盈崩溃分手的私事当作闲谈谈资,恣意评判后辈、轻视年轻人的尊严。 前几天和他意外撞见后,他看自己时那种赤裸裸的打量,和有意无意的肢体接触——哪怕她当时都躲开了,此刻还是觉得恶心又作呕。 仗着自己手握科室职权与行业人脉,就胁迫在外的实习学生,还借着带教便利步步引诱,逼得花季女孩走投无路结束生命。 事后又依靠层层关系压下所有丑闻,抹去全部劣迹,换一座城市摇身一变,成了院里重金引进、人人称颂的肝胆胰外科权威专家。 不可否认他医术精湛,院里很多高难度复杂病例只有他能主刀,也的的确确挽救无数病患的性命。 可精湛的医术、救人的本事,和他造下的滔天伤害也同样不矛盾。 医者仁心与恶贯满盈同时扎根在同一个人身上,两种极端割裂的特质撞在一起,让裴纾内心十分痛苦。 理智上她清楚人性复杂,可心底的理想与纯粹却还是被狠狠重击、撕扯,叫人满心煎熬。 “纾纾……不要想那么多,是他们太坏,我们理解不了才是正常的……”汤雯婧隔着听筒,隐约能听到那边传来女孩断断续续的喘夕声。 她心急如焚地想要多说点话安慰她,可临到阵前又发现安慰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想起过去自己总是因为各种事,随时随地处在崩溃边缘,裴纾也总是不厌其烦地哄她…… 她心里更加慌张、难受,口不择言地说着话。 她是很了解裴纾的,不管是学生时代,还是现在,虽然她也在成长,但骨子里的纯良心性却从来没有改变,总是习惯性往好的方向揣测,极少主动把人往坏处定义。 所以骤然撞见这般道貌岸然,善恶交织的人,内心崩塌,痛苦不堪是必然的。 她也隐约猜到,裴纾托自己查到这些后绝不会就此忍气吞声,估计是在盘算什么。只是这份孤勇若仅凭一腔赤诚,却也太过单薄危险。 汤雯婧放缓语调,学着她以前的样子一点点轻声宽慰,等裴纾情绪稍稍平复,才开口问道:“这件事谢逢野知道了吗?你有没有和他提过?” 裴纾闻言一怔——这几日满心全是裘中仁带来的冲击,只顾着查证旧事,完全疏忽了远在德国的男朋友,连天都没聊,更别 第268章 提说这事儿了。 想起上回他明明因为项目的事忙得脚不沾地了,还中国德国来回飞,她心底涌上一丝愧疚,低声回道:“还没来得及和他说。” “纾纾,这事儿可能没那么好查,另外几个涉及的人,联系方式我倒是有办法弄到,但是她们不一定愿意出面,毕竟这种事……” 裴纾“嗯”了声,也没多说:“放心,我有分寸,不会乱来的。” 她能弄到这些信息,完全是家里的关系和朋友们的手段帮了大忙,但仅仅只是这些零散的信息证据,还不足以达成她想要的结果。 包括裘中仁自己背后的背景…… 裴纾忽然间福至心灵——这些倒是可以找谢逢野帮她查一下。 于是她和汤雯婧简单聊了几句后续稳妥自保的办法,约好之后互通线索,便挂断了通话。 汤雯婧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身侧原本手臂环着她腰,一直靠着她肩的李承蛰便直起身,默契地和她对视一眼:“我现在给那货打一通电话,叫他赶紧死回来。”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 感谢观阅! 第83章晨昏圈“可算想起 李承蛰的电话打进来前那阵,谢逢野正在整合近期的合作企划、招标框架与医院对接纪要。 眼下他手上分两条业务线同步推进,一是谢氏医疗北京总部主导的国内公立医院器械投资合作,二是刚敲定的navigen术中影像导航b轮融资。 昨晚拿到裘中仁完整调查卷宗后,他已经提前和老魏斯曼协商,将签约流程提前至下周一魏斯曼出差回来的傍晚。 他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国内合作板块布局清晰,核心对接的几家三甲分南北两块。 北京数家老牌综合医院是总部重点洽谈对象,依托谢家总部区位优势,设备投放、临床联合实验室搭建、长期人才交换方案都已初步落地。 而杭城三院是他单独敲定的重点合作单位。 这两年三院经营处境难堪,院内营收持续走低,周边同级医院不断更新微创配套设备,竞争挤压严重,前段时间恶性伤医事件曝光后,三院门诊收治量进一步下滑,人才流失、项目经费短缺形成恶性循环。 谢氏这次带着成熟外科影像技术与足额专项资金入场,对三院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拟定的正式合同条款里除全套设备投放,分阶段技术落地之外,还专门增设青年医师定向进修扶持板块,每年划拨专项经费,派送规培医师、中青年骨干进修深造,流程基本定下来,三院领导层也高度重视,已经多次主动约谈对接细节。 他手边还放着一沓花重金调取的完整背景资料,有些证据不好搞,只能多花点钱。 当然,如果多花点钱能弄死那人,那也不算太亏。 即便已经过去一夜,他依然清晰记得当时的愤怒,心脏像被熊熊的火团灼烧,噼里啪啦的火星子溅在上面,炸得他浑身疼。 裘中仁早年在宜二院借带教职权骚扰外地实习、规培女学生,婚内纠缠本院护士汪雨薇,致对方怀孕后百般推诿,对方抑郁自进。 此后,他背靠三院那位已经年过八旬的感染科院士徐盛岚的关系,层层压下风波,顺利调离宜城,再以高端人才引进名义落地杭三。 谢逢野手指轻轻敲在纸面,眼底一片阴沉。 院士的后台固然根深蒂固,但他手里握实全套人证、间接书证与当年内部处理记录,还有各类取证、舆论、行业渠道的后手,也早已排布妥当。 他打定主意要彻底掀翻裘中仁身上那层伪装。 还好他们纾纾现在和这恶心人的玩意儿交集不多,有些证据不好弄,也算让这败类多蹦跶了两天。 桌上手机骤然响起,来电显示李承蛰。 他抬手接起,听筒刚贴耳,那头铺天盖地的轰炸就冲了过来:“谢顶你德国那边的事情什么时候能搞完啊?” 谢逢野闻言眉峰微蹙,把手机拿远了 第269章 一点:“……我耳朵没聋。” 于是听筒另一侧传来一声憋不住的轻笑,是汤雯婧的声音,想来两人此刻正待在一起。 “哎呀,”李承蛰懒得搭理他,又道,“不是,她真没和你说啊?医院给她换了带教,就是裘中仁那垃圾货,查出来那人逼死之前医院的护士,上回还单独拉裴纾去办公室问话……” “什么?!” 李承蛰话音落,谢逢野脑中瞬间闪过殡仪馆那天的片段。 当时裴纾的一个同事,的确提过规培带教要重新分配,他有印象,却万万没料到分到裴纾头上的会是裘中仁。 一晃一个多星期,她一次都没同他提过这件事。 心底漫开一阵酸涩,像钝刀子反复磨心,满心心疼。 他只恨自己不够敏锐,动作也不够快。 早前裴纾和他说汪长贵家属和裘中仁医患纠纷的时候,他就该第一时间彻查此人全部底细,偏偏当时在国内被繁杂的谈判琐事拖住脚步,调查滞后了许久。 才让这个藏着滔天劣迹的人,有了单独传唤、近距离接触她的机会。 一想到裘中仁单独关在密闭办公室和她谈话的画面,胸腔里翻涌的怒火直冲头顶。 桌角那一叠厚厚的卷宗在眼前晃过,里面清清楚楚记录着多年前那些外地进修女学生、年轻护士的口述证词,白纸黑字写满她们当年被诱骗、骚扰,求助无门的绝望。 他的愤怒从来不止源于裴纾身处险境,更多也是为那些本该前途光明的无辜少女鸣不平。 她们孤身在外求学,满心热忱对待工作,却被渣滓拿捏、欺辱,原本灿烂的人生硬生生被搅得支离破碎——汪雨薇更是直接被逼上绝路。 如今他完全不知道那日独处的办公室里,裘中仁有没有对裴纾说越界的话,或是动手动脚…… 无数糟糕的猜想在脑海盘旋,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翻涌的戾气几乎压不住,恨不能抛下眼前所有跨国业务,即刻动身飞回杭城。 电话那头半晌没听见他的声响,李承蛰察觉到不对劲,放轻语气试探:“喂?谢顶?裴纾这段时间让糖糖查了不少东西,我们怕她……” 谢逢野喉间发紧,缓了数秒才压下翻涌的怒意,打断他:“我知道了。” *** 午后的日光透过医护办公室百叶窗,切割成细碎狭长的金纹,落在裴纾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 文档标题写着《肝胆胰外科就诊流程优化及医患沟通体系完善提案》,页面分三大板块规整排布。 左侧是术前检查排队流程整改细则,中间罗列分级术后随访机制,最右侧空白处,她正逐条勾画医患沟通可视化辅助工具的落地设想,时不时停顿,在侧边空白栏补冲实操难点。 规培余下的日子只剩二十余天,白日里病房、换药、病历文书占满大半精力,唯有午休无人、晚间换班后的零碎空档,她才能静下心梳理这份提案。 手里另一台备用手机静置在电脑旁,后台存着汤雯婧前天半夜发来的全部检索资料,包括裘中仁在三院任职这几年的人际往来、私下邀约记录—— 当年裘中仁调来三院后,院里也和之前一样,没有给他分配学生。直到前几年科里连着两位老医生退休,人手实在不够,才给他分配了一个规培生。 那个规培生名叫乔温羽,在他手下仅仅两个月就提交了调组申请,而且流程走得异常顺畅,教务科甚至没有问询、调解的记录,直接批复换了科室。 如今乔温羽早已结业离开杭城,目前在邻省,但已经没有从事医疗行业的岗位了。 汤雯婧用一些技术辗转拿到了她的私人联系方式,裴纾昨天正好休息,就试着联系了她。 对方显然因为当年一些不好的事情留下了阴影,戒备心很重,一开始一直不肯和她说具体的内容。 裴纾软磨硬泡,到最后不得已说出自己的计划,乔温羽才总算稍微松了口,告诉她当年自己被分到他手下,一开始根本看不出来他是那种人,明明特别 第270章 好、也特别关心他们这些学生。 后来她和裘中仁的关系慢慢亲近起来,他就经常单独叫她去办公室,有时会打听家里条件,私人生活,有没有对象之类的。 乔温羽那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他那段时间可能是感觉到我有点回避,躲着他了,然后就把我单独找过去有一次,就开始暗示我,只要顺着他,结业留院、考核评分都能放宽。” “然后……”话及此处,她突然顿了很长一段时间,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了,甚至隐约带着哭腔。 裴纾握着手机的指节开始泛白,她的心好像和乔温羽连在了一起,觉得又膈应又恐惧。 还有铺天盖地的恨意和痛苦。 “……然后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整理病例,他,他……”乔温羽顿了又顿,眼泪已经不受控地往下掉,她脑中再次浮现出多年前那个夜晚。 惊慌失措、恶心、绝望如洪水猛兽一般笼罩住她,将她拽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里,她在其中挣扎着,几乎要窒息。 “他突然进来从后面抱住我……然、然后……”她不愿提起那些细节,干脆略了过去,“……后来我第二天就交了调组申请,本以为院里会询问缘由,结果教务科签字流程顺得很,根本没人问。”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科室高层心里清楚他是什么品性,只是碍于他引进专家的名头,不愿捅破这层窗户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且后来,医院里就有人说我勾饮他……我实在受不了了,太恶心了,”乔温羽抽泣着,“你知不知道,我真的,我当时真的特别想死……” “……” 后来通话仓促挂断,听筒里只剩单调忙音。 裴纾怔怔地回过神,垂眸望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提案文字,心底长久以来萦绕的自我内耗忽然尽数消散。 受害者被冠上罪名,而施害者却备受尊敬,甚至在做出这样的恶行后依旧逍遥法外,享受着崇高的尊敬和社会地位。 裴纾懂得乔温羽绝望和失望的原因——这种不公平的,倾向一方的舆论压力,早在她的学生时代,就已经见识过。 只是当年叶棋的事和校园墙上的不明智言论,与裘中仁的所作所为相比,不过是小打小闹。 从来不是她们这些年轻女孩不够谨慎,而是这套体系里存着难以忽视的漏洞。 裘中仁手握专家头衔与人脉靠山,手握规培生考核,留院名额的话语权,科室管理层为了医院营收、行业名声刻意和稀泥,层层退让,才纵容他多年反复作恶。 他能横行多年,从来不是医术顶尖便能抵消一切劣迹,是所有人都选择沉默,没人将散落各处的受害者、零碎证词、陈年旧事串联成完整证据链。 裴纾合上笔记本,点开和谢逢野的聊天框,时差相隔六七个小时,此刻慕尼黑正是深夜,她犹豫片刻,还是拨通了语音电话。 铃声响了没两声就被接通,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嗓音,咬着点懒散调子:“可算想起我了啊?”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一句玩笑话,可此刻落在裴纾耳里,她鼻尖却一下子泛起了酸劲儿。 她缓缓靠在办公椅椅背上,很轻地深吸了两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还有四五章大概,感谢观阅! 第84章无垢衣小谢总靠谱 “对不起嘛,最近科室一堆事,又查到好多乱七八糟的旧事,一直没腾出空和你说,让你担心了。” 裴纾软着声调和他说了两句就回到了正题。 她慢慢将整件事从头到尾娓娓道来,从被调整分到裘中仁手下、办公室内刻意的试探与胁迫,再到汤雯婧查到汪雨薇与汪长贵的兄妹关系、乔温羽当年被骚扰的完整经过。 一字一句条理清晰,没有过多宣泄情绪,只客观陈述所有线索与自己梳理出的漏洞。 电话那头长久沉默,偶有细微的纸张翻动声响断断续续传来。 谢逢野坐在书桌前,面前亦是摊开的,厚厚一沓 第271章 国内调查团队送来的证据。 他没有特意和裴纾说自己早就已经查到了这些。 如果说一开始得知这些事情时,他胸腔里翻涌的是闷烧的怒火,一下下灼烧心肺,那么现在听着裴纾的叙述,则像是心口被锋利小刀细细割开一道口子。 血汩汩流出,密密麻麻地疼。 他千里迢迢跨国布局,提前查清大半劣迹,为得是护住她不受侵扰,虽然李承蛰和他打过预防针了,但是听到她亲口再说一遍,反倒更难受了心里。 密闭办公室里,一个中年男人肆无忌惮打量她的眼神…… 混乱的场景在眼前飞速交替,最后剩下裴纾一个人风雨一肩、只身涉险的画面。 可听筒里女孩的声音又那样冷静自持,他心底又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骄傲,与心疼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一如他从小到大所认识的那个裴纾一样,她从来都不是躲在某个人身后,寻求庇护的温室花朵。 哪怕遭遇这般龌龊阴暗的人事,也没有慌乱崩溃,没有一味依赖旁人,而是利用自己能到手的手段和资源,主动联系当年受害者取证,冷静拆解整件事背后的体系漏洞,一步步规划好自保与求证的全部步骤。 “我知道了,手上现有的证据会全部整合补充给你,剩下的交给我处理,你在医院一切以自身安全为先,但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务必全程录音,不要独自和他去往封闭无监控的空间。” “我知道,我都有防备。”裴纾轻声应着,“我不想只被动躲避,我想把所有证据完整递上去,不让更多人再受同样的期付——你什么时候查的啊谢顶顶?” 明明自己那边也很忙,却还是一直顾及她这边,何况她都没和他说具体的事情,他也能凭借只言片语的线索抓住重点,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怎么啊?还不许我未雨绸缪了?”谢逢野语气笃定,“我这边不会直接出面和院方对峙,以免有人借我们的关系反咬你蓄意报复,我会走项目官方渠道对接省卫健委高层,后续律师团队、当年其余受害者联络工作,我来统筹安排。” “哪有嘛,我是夸你好吧——小谢总靠谱这块!”裴纾不吝称赞。 “……” *** 次日清晨,裴纾抵达科室,换好白大褂,同往常一样准备开始晨间查房。 这两天裘中仁不知道脑子抽了什么风,连着大早上就在住院楼这边的公共办公室守着。 这不,一见她过来,脸上也照旧挂上那副温厚和善的笑容,当众开口安排工作:“小裴,今天傍晚下班之后,你留到我办公室一趟,这一季度规培生病例汇总堆了一堆,没人帮忙整理,你细心,留下来搭把手。” 话音刚落,一旁整理换药器械的张硕悄悄抬眼,刘东阳也停下手里的动作,默不作声多看了他两眼。 很奇怪啊?一个原本很忙,基本从来不来住院楼的医生,突然连着在他们办公室——如果找裴纾干活当苦力啥的,发消息、打电话什么的不就行了? 总不能是他们之中有谁惹什么事被主任盯上了吧? 还未等裴纾应答,裘中仁又顺势对着张硕和刘东阳,还有办公室里别的几个实习生随口提议。 “这周科室忙完这波术后复查,我牵头组织一场聚餐,所有人都到场,你们几个也一起昂,正好放松放松,年轻人也多交流交流工作心得。” 周遭同事应声附和,有人说笑打趣,原本很安静诡异的氛围,就这样热闹了一些。 张硕也乐了,又和刘东阳对视了一眼,结果收获了对方一个无语的表情:大抵是在嘲讽他满脑子只有吃。 裴纾于是也跟着笑笑:“好的主任,晚点下班我过去帮忙整理病例。” *** 傍晚科室众人陆续下班,裴纾揣好录音笔,缓步走进裘中仁独立办公室。 只是她没想到,他办公室里窗帘半拉,灯就开了一盏,光线也很昏暗,密闭空间压抑得让人有些不适。 所以她把门开到了最 第272章 大,靠在墙上。 裘中仁坐在办公桌后翻阅病历,见她打开门也没多说什么,只抬手示意她坐在身侧座椅:“来了啊小裴,坐,病例都在这边文件柜,慢慢整理,不急。” 裴纾依言坐下,静下心来看病例,想着赶紧弄完,以免节外生枝。 “看这么快,分仔细没?”裘中仁注意到她动作,状似随意地问道,“是不是觉得我下午下班把你留下来加班不高兴?” 他说着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又道:“确实是有点晚了昂,食堂估计也没得吃了,要不待会儿和老师一起去医院门口面馆随便吃点?” “不用了主任,那太不好意思了。”裴纾手上动作没停,懒得搭理他。 对方的手却在这时毫无预兆地伸了过来。 “?!” 她心跳猛地加速,一瞬间仿佛要冲出胸膛,撞得她眼前晕了办刹。 旋即,动作先于思考,她唰地翻了一页纸,极为惊险而巧合地躲开了裘中仁要抓住她手的动作,却还是被蹭到了。 陌生的温度、触感,即便只是转瞬的接触,她却觉得好像被无限放大和延长了时间,那一小块被碰到的皮肤,不舒服的感觉长久留存、弥漫着。 “……” 惊惧和后怕慢半拍开始在身体里蔓延,心跳依旧快得不像话。 她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装作刚刚注意到他动作,张望了一下桌面,才抬起头人畜无害地看向他:“怎么了主任?你要拿什么东西?” “哦,没事,”裘中仁脸色难得不好看了一霎,微微眯了眯眼打量了她一会儿,而后不紧不慢地收回了手。 “你刚刚那一面的资料,翻回来,我看看。” 裴纾依言翻回,推到他面前,然后抢在他要进行下一步动作前开了口:“对了主任,前阵子我家里长辈和我闲聊,我说因为前阵子陈医生的事情,医院人手不够给我换了带教呢。” “我和他们说医院给我分到您手下,一说名字,没想到都认识诶——说您以前在宜城二院工作?没想到我们是老乡,您之前那次问我的时候怎么没说您也是宜城人啊?” “昂,”裘中仁动作停了一下,抬手扶了扶眼镜,很快又调整好状态,“我以前确实是在宜城那边工作的,不过好几年前户籍就不在那边了。” “这样,”裴纾若有所思,“其实之前我听到我们医院很多人私下议论您,说您和那个汪长贵以前有纠纷啊?” “我特意问我家里人这事儿呢,结果他们说没听说过您和病人有什么纠纷,但是那年二院有个护士跳娄自纱了好像,听说也姓汪?叫什么来着……”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办公室里的氛围骤然凝固。 裘中仁翻页的动作猛地顿住,半框眼镜后的瞳孔跟着收缩,甚至连脸上一直挂着的温和笑意都僵了,眼底已经漫开一层慌乱的阴翳。 他足足怔愣了有好几秒,才缓缓抬眼看向裴纾,方才和善的语气倒还在,只是音量不自觉压低,带着威慑:“小裴,有些道听途说的闲话不该乱讲,何况这种事和你也没关系。你一个刚出校门的小姑娘,医院很多事情都不清楚。” 裴纾反而抬眸浅浅弯了弯唇角,眼底一片清明坦荡,不慌不忙应声:“不是不是主任,哎,我就是想到了就随口一问。主要是我家里认识的人比较多,当时他们聊起来我就有点好奇,今天想起来了就问了。” 虽然听着还真像那么回事,但实际的杀伤力却不容小觑。 她没有直白拿旧事要挟、没有出言控诉,只是平静告知对方,自己清楚他刻意掩埋的过往,且家中拥有足够渠道、人脉深挖当年所有隐情。 裘中仁心底猛地一沉,后背悄无声息渗出一层薄汗。 以往落在他手下的年轻规培生,要么怯懦惶恐一味退让,要么单纯懵懂很好骗,轻而易举就能拿捏。 可眼前这个女生,冷静通透,身后似乎还有来头不小的家庭支撑,以及她刚刚明里暗里暗示他的那些话——根本不是他所以为的和以往一样,随手就 第273章 能掌控的猎物。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他。 且不知这小姑娘知道了什么,但无论如何,如若任由她继续深挖,与他而言都是有害无利。 权衡利弊之下,裘中仁迅速转换思路,笑了起来。 他三言两语绕开了这个话题,随后以时间差不多了明天再来整理为由,将她打发走了。 *** 这天最后被裘中仁赶走,的确是裴纾没料到的。 她不觉得这样一个背靠大树的惯犯老狐狸,会因为她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就觉得害怕,应该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岂料她还没猜到裘中仁下一步动作,这天中午就接到了张硕火急火燎的通风报信—— “裴纾裴纾,卧槽,我跟你讲,”他在裴纾午饭后一回到办公室就把人叫住,“你知不知道,早上我和老刘查房,听到主任和王立辉喷你。” 裴纾:“?” 这么直接就告诉她了吗? 她皱着点眉,又笑着看了张硕一眼,虽然还没说内容,但已经值得感激了。 “我们听到主任说你理论什么的还行,但是实操太烂了,一点情况就容易慌乱,说你距离结业考核标准还差不少——呃……” “他原话就是说,说他最后结业评语很难给到合格等次!”张硕说得有些着急,甚至开始替裴纾打抱不平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惹他看你不爽啊?这样给你穿小鞋?” 裴纾哭笑不得,也没办法和张硕把事情摆明,只能笑着道谢,糊弄过去了。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裘中仁的阴险恶心程度,他们科室就这么点大,流言细碎散开得快,不少不明内情的同事当真以为裴纾专业能力存在短板。 甚至还有年轻护士拿陈美莲遇害一事说事,说她受刺激了现在根本没办法搞临床,一点抗压能力都没有,也不知道怎么毕业的…… 诸如此类,最终归结为她专业水平差,临床综合能力不达标,后续留院恐怕难以胜任临床高强度工作。 裴纾也只能装傻不知道,照旧踏实完成每日临床工作,同步整理手头所有证据材料。 作者有话说: 搓了一张拍立得,感兴趣可以去wb看看 这是倒数第四章,裘的事情收尾,29号会完结,下一章男主回来,感谢观阅! 第85章空城计又骗我,讨 慕尼黑老城的谈判会议室落地窗外落着连绵冷雨,b轮合作的最后一页合约落下签名,魏斯曼主动朝谢逢野伸手。 “谢,navigen后续在中国的临床落地,全权交由你方对接,请务必让我放心。” 谢逢野起身与他交握,面上是商务场合标准得体的淡笑,眼底却半点没有项目敲定的松快,心底牵系的那根线,从头至尾都悬在千里之外。 “感谢先生您的让步,后续国内试点的全部对接工作,我会亲自回国跟进。” 卢卡斯站在一旁,隐约瞧出他眼底压着沉郁,等人都散去才上前低声询问:“所有流程走完,今晚的航班?不再休整一日?” “不了。”谢逢野垂眸翻了眼手机里裴纾几小时前发来的录音备份,手指在屏幕上轻轻顿了顿,喉间发紧,“国内有些事需要处理。” 莉娜远远站在茶水台边,望着他和卢卡斯的背影片刻,又默默收回目光,还是没上前再攀谈了。 …… 一夜跨洋航程,云层翻涌,等飞机落地杭城,已是正午灼日。 谢逢野先去见裴纾。 早在慕尼黑敲定navigen全部合作条款、送走魏斯曼之前,他就已经安排国内专属调查团队,把近期以来搜集的人证线索,以及宜城二院的档案全套材料,提前一式两份封存: 一份递交给省市两级卫健行风监督匿名举报渠道,一份交由谢氏医疗法务归档留存。 他们早就打算好了,裴纾人在三院规培,如果直接出面递交举报无异于自曝举报人身份。 裘中仁根基深、心眼阴,一旦知晓是她牵头举证,考核 第274章 、日常排班、病房安排处处都能暗中下绊子,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他绝不会让她直面这份风险。 所有举证、对接受害者、起草法务告知函的事,全程由谢氏团队以企业名义匿名推进。 驱车赶往谢氏医疗杭城分部,会议室里早已等候着法务负责人与对接省卫健委的项目专员。 谢逢野拉开椅子落座,粗略扫过在座的人员:“上午线上对接省卫健委,先走完设备投放、微创联合实验室、青年医师海外进修专项资金全部洽谈流程,条款让利、配套扶持政策我们这边都可以让步。” 话头在这时候被掐住,难免有些折磨人心。谢逢野却不紧不慢,顿了几秒后才慢悠悠开口:“底线只有一条——合作医院内部从业风气必须合规。” 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负责的法务推了推眼镜,低头在备忘录侧边细细标注,随后条理分明应声:“您和院方应该清楚分寸,我们只站navigen外资合作品牌角度,只评估临床合作安全、行业口碑风险。” 负责对接他们的医院项目专员立马接道:“当然,相关负责人届时不会提及相关人员个人遭遇,剥离私人恩怨,避免后续其他问题。” 法务点了点头,凑到谢逢野耳边道:“谢总,卫健委高层自有行风监督台账,举报材料前天就已经送达他们办公系统,我们只需顺势点一句传闻,对方自然会对照已有线索核查。” 谢逢野闻言淡淡颔首,抬眼时眼底掠过一点冷意:“我会联系专业律师团队,专人一对一联络当年宜城、杭城受过侵扰的女医护。” “愿意出具书面证词、联合报案的。届时律师会全程陪同跟进,所有信息严格保密,不会泻露任何一人从业信息、联系方式,杜绝她们后续被行业排挤。不愿出面的也不勉强,只留存备份线索归档备用。” 项目专员自然也没有异议,低头快速记录,写完抬头询问:“给三院院办的法务风险告知函,投递时间怎么安排?” “待会儿和卫健委线上洽谈结束同步寄出。” 谢逢野垂眸点开手机,看了眼时间。 他停顿片刻,缓了缓语气,同法务补充告知函措辞的尺度:“文字内容也不需要特意强硬施压,客观写清楚就行。” “如果院内存在长期损害青年医护权益的违纪人员,且院方长期未开展自查处置,我方有权暂缓全套ai影像设备落地、冻结每年百万级规培医师进修扶持资金,一切按照合作协议违约条款执行。” “……” *** 所有部署一一敲定,线上洽谈会议也准时开启。 前大半程,谢逢野只和卫健委几位高层严谨核对设备审批、试点医院场地、人才扶持细则,该让利的政策,该配套的实验室资源尽数给出,谈判气氛平和顺畅,眼看合作框架就要敲定。 等双方基本达成共识、会议临近尾声,谢逢野才状似无意地顺带一提:“还有一件小事,我们海外总部风控部门近期收到多方行业小道反馈,听闻杭城三院肝胆外科长期存在损害青年女医护从业安全的相关传闻。” “navigen作为外资医疗器械品牌,对合作单位行风、职场环境审核标准极高,若是传闻属实且院方长期搁置不处理,本次招商引资落地项目,总部大概率会重新评估合作可行性,临床试点审批流程也会无限延后。” 这话轻飘飘一句落下,会议室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分管行风的副主任当即了然——一周前行风监督科刚收到一份线索详实的匿名实名联合举报,牵扯三院一个医生多年作风问题。 介于一些不好说的缘故,原本还打算延后核查,可如今被省级重点外资项目负责人当面点破,如果当面打马虎眼可能会闹得不好看。 谢逢野这两天还要飞北京一趟,把项目和公司总部做一下对接,时间很紧。 他挂了电话就要赶下一项行程,没时间和他们多耗,叮嘱了一下手下的人留在这边把情况盯好,就离开了。 第275章 会议结束挂断连线,卫健委副主任邱景天第一时间打电话到三院那边。 “周书记,跟你同步一则重点反馈,navigen合作项目风控提及你们科室作风负面传闻,省行风监督科一周前也收到成套举报线索,我们近期会组建专项联合调查组进驻院内全面核查,相关人员你们提前做好自查自纠工作,不要等到调查组上门被动处置,影响全省医疗器械招商引资大局。” 电话挂断,三院的书记周明当即召来分管外科副院长,桌上同步送达谢氏法务部送来的风险告知函,两人对着函件反复翻看,脸色一层比一层凝重。 上亿设备投放、长期人才扶持资金悬在半空,省里调查组随时上门,再刻意遮掩裘中仁过往,整个医院评级、年度考核都会受到重创,眼下没有半分和稀泥的余地。 副院长揉着发胀的眉心,低声斟酌:“白天门诊、住院病患太多,容易引发恐慌,等全体医护下班、病房换班结束,纪委工作人员从行政侧门过去传唤问询,暂停裘中仁的所有手术、门诊。” …… 临近下班时间,病人已经不多了。负责卫生和看门的大爷看时间差不多了,就把大厅的空调关了,顺便掀开大门的门帘通风。 于是风从外面往里吹,消毒水气味就混着窗外樟树淡苦气息,一起飘进来。 裘中仁捧着一沓术后评估单从病房走回办公室,一路走一路心不在焉地打量来往医护。 这两天院内气氛说不出的古怪。 往日鲜少踏足住院楼的院办干事,隔三差五便来科室转悠。 他想到上周裴纾那番话,心底隐隐察觉到不对劲,越发坐立难安。 他不再谈及裴纾的事情,担心因此落得打击报复规培生的把柄,只暗地里调整排班,频繁安排裴纾单独留守晚间单独跟诊晚查房,制造密闭独处的机会,想借机再试探一番。 可几番试探下来,这小丫头一点异样都没有流露,反倒好像是他自己杯弓蛇影了。 这天裘中仁傍晚守在护士台,慢悠悠开口安排活计:“小裴,今晚三楼术后病人的随访记录还没归档,其他人都轮班休息了,你留到七点帮我整理完,资料都在我办公桌抽屉里。” 周遭刘东阳几个规培生闻声纷纷抬眼,张硕更是直接投以同情的表情。 裴纾垂着眸,温顺点头:“好的主任,我忙完手头就过去。” 后来他特意旧事重提半是敲打半是试探:“之前你随口聊起宜城老护士,我还以为你听了什么闲言碎语对我有偏见,这两天看你做事踏实,倒像是我多心了。” 裴纾原本低着头梳理纸质病历,闻言连忙抬头,急忙解释,生怕晚一秒就会让对方误会:“没有没有!主任您想多了!我那天也就是好奇才随口一问……” “后来回去我爸妈他们也说我了,是我不懂事,科室工作才是要紧事,我不会把外面闲话放在心上,耽误手头活计。” 她说这话时很紧张也很着急,似乎真的是害怕了,这几天也的确是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 裘中仁盯着她沉静侧脸打量许久,反复推敲,实在挑不出半点可供拿捏的把柄。 自那回他和科里另外几个医生提了这小姑娘的问题后,她的确听话了不少。他吩咐的大小琐事一应照做,加班、单独跟诊、留在空办公室整理文书,一点推脱抱怨都没有。白天看着也正常,看不出什么记恨、伺机报复的苗头。 他暗自揣度,难不成那日只是自己草木皆兵? 小姑娘当时只是被吓到了,所以慌乱之中胡诌?也没有暗中搜集证据的心思? 如果是这样,那也和以前那些没什么两样,他有的是时间陪她慢慢耗,让她慢慢顺从、臣佛……反正到最后结果都一样。 至于以前那些事么,当时都没办法,更别提如今过去那么多年了。 思来想去,裘中仁只能换个法子试探,试图打乱她的节奏,挖出隐藏的心思:“再过几日科室组织聚餐,年轻人都到场热闹一下,到时候 第276章 我单独跟你聊聊结业考核的细则,也好提前给你提点方向。” 裴纾闻言长叹了口气,旋即露出了笑容,似乎近段时间以来一直困扰的事终于引来了转机:“好的主任,轮班结束我会到场的,到时候还得多麻烦您!” 裘中仁见状也笑了,顾忌一时之间也跟着一块儿松懈了几分。他顺势伸手在裴纾肩上轻轻捏了两下,笑道:“年轻人,就是要这样,上进一点,有活力一点!继续保持!” 谢逢野早已把所有证据通过匿名渠道递交,层层压力正从省卫健委、合作企业两头缓缓压向医院,她只需沉住气,不动声色稳住局面,静静等待收网那日。 裴纾于是也笑着应是,她心里有底气,自然也就不会受他这么一点试探性的暗示胁迫。 可即便好像已经胜利在望了,她身上还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叫她在裘中仁走后回到办公室后,不自觉地浑身发抖。 可是她又想,和那些女孩们相比,裘中仁还没对她做什么呢。 只是这样的程度,她就已经觉得恶心抗拒,甚至难以自己地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溯当时的状况,裘中仁说话的表情、声音,手搭上来时温度透过白大褂传来,还有手上的力度…… 她越想越觉得恐惧又难以忍受,手指和嘴唇也在颤抖,心惶惶的。 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人? 这种人,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还不去死?! 她心里觉得这个社会,有时可真是荒谬至极。 好像每每这种时候,受害者也能成为有罪的一方,歇斯底里得不到公正的对待,沉默不语反倒成了变样的自保? 偏偏真正的恶人逍遥法外——他们不会因此觉得侥幸、或是忏悔,到头来还变本加厉,屠害更多的人。 *** 几日转瞬而过,杭城难得阴天,气温却一点没有下去,大约是空气湿度太高的缘故,一出空调房身上就有种黏黏腻腻的触感,体感很不舒服。 到了傍晚,暮云缓缓压低天际,连片梧桐将住院楼外的街道笼成一片浅灰,白日灼人的暑气被晚风慢慢吹散。 白班医护基本已经换衣下班了,走廊灯光只留几盏应急照明,病患大多吃过晚饭休息,往来人流寥寥无几。 两名纪委工作人员却在这个时段,随同院办主任,走向裘中仁独立办公室 房门被叩响—— 彼时裘中仁正坐在办公桌前,翻查这一月规培生考核评分表,听见推门声抬眼,看见来人,心头猛地就一沉。 “裘中仁同志,根据省卫健委行风监督科移交线索、院内核查启动程序,现通知你即刻暂停在本院的一切工作,随我们前往行政楼接受联合调查组专项问询。” 裘中仁拿笔的手在转瞬间布满了冷汗,他下意识想要辩解,可工作人员随手递来一页举报线索摘要,当年那个护士的旧事,还有多名规培生骚扰证词片段清晰印在纸上。 所有辩解堵在喉咙,半个字吐不出来,顺着工作人员指引,从偏僻行政侧门离开了医院。 *** 暮色如一层浸过水的灰绸,漫过住院楼整面落地窗。西边落日熔成稀薄橘红,被堆叠的层云分割得支离破碎,碎光落在长廊光洁地砖上。 楼下香樟被晚风揉得簌簌响,落了一地碎叶,风卷着枝叶气息穿窗钻进来,几片叶子掉落在窗台上打着旋,将落不落,也像裴纾这几日悬在半空的心绪,不上不下,落不到实处。 白班的同事早已尽数离岗,准备夜班的也都去食堂吃饭了。护士站收了台账,只剩应急顶灯垂着光晕,长长的走廊静得能听见远处病房偶尔传来病患轻咳。 裴纾还没有走,她独自做在医生办公室工位上,目光遥遥望着行政楼发呆。 她一早便从谢逢发来的简讯里知晓,今日纪委与卫健委调查组定会上门传唤裘中仁。 证据链完整,商政两头施压,这件事早已是板上钉钉,基本不会再有反转余地。 可即便如此,心底那根弦自清晨起便绷着,一点松缓不下来。 第277章 明明已经熬完最凶险的试探,可尘埃落定前,悬着的恐惧始终没法完全散去,只剩漫长、磨人的忐忑,一遍遍拉扯神经。 她不可能现在去裘中仁办公室附近徘徊,又克制不住一遍遍地胡思乱想。 近日来那些被裘中仁单独留在房间的时刻、过往尘封的悲剧、甚至乔温羽压抑的哭诉,一桩桩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来回翻涌。 周遭静得过分,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略显紧张的呼吸声,胸腔沉甸甸的,像堵了一团湿棉,喘不匀气。 天际的橘红一点点褪成灰紫,落日沉得越来越低,天边云霞由暖色调转冷。 她望着渐暗天际失了神,手机却忽然猛地震动起来,连续的嗡鸣刺破死寂。 裴纾心头猛地一跳,慌忙攥紧手机按下接听,一声“喂”轻飘出口,才后知后觉察觉自己嗓音发颤,裹着一层压不住的慌乱。 听筒那头隔了一层微弱电流杂音,传来男人清润松弛的声线,调子缓缓的,温柔又慵懒的,穿过听筒落在她耳里—— “下来,我在门口。” “!” 她小心翼翼地吸了口气,眨了眨眼,又顿了半霎,才回过神。 短短一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撬开封锁她内心多日的桎梏。 连日紧绷的筋骨骤然一松,浑身脱力般发软,方才堵在胸口的郁气尽数散开,眼眶倏地一热。 她慌忙伸手捞过椅背上帆布包,动作有些发飘,一边快步往办公室门外走,一边压着声音,藏不住笑意:“不是说处理完合作要飞北京对接总部吗?怎么那么快回来了呀?”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反道:“走路慢一点,别急呢啊。” 裴纾脚步猛地顿在长廊中段。 又是这样,猝不及防撞碎她的心,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顺着眼尾滚落,坠在衣服前襟。 “知道了,你、你干嘛不上来接我?” 她遮掩似的冲他小小发了一个没缘由的脾气,然后抬手胡乱蹭了蹭脸颊,脚步放轻了,又忍不住加快步子往电梯口跑。 岂料待她站定,却看见电梯数字恰好跳停在本层。 她还没反应过来,“叮”一声轻响,厚重金属门便向两侧缓缓滑开。 裴纾怔了怔,下一瞬似心有所感—— 电梯里的光亮顺着慢慢变大的缝隙涌出来,照得立在轿厢里的那人身形清挺分明。 谢逢野一身深灰西装,领带松松扯凯一点,褪去商场上凌厉的气场,反倒显出几分少年时那样混不吝的气质。 他嘴角噙着点笑意的模样,深邃的眼睛里也映着笑,目光直直落向她。 裴纾脸上泪痕还沾在脸颊,睫毛湿哒哒黏成一小撮一小撮,她没顾上这些,下一秒已经迈步扑上去,环住他脖颈,埋进他颈窝。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连日压抑的委屈、后怕、煎熬尽数破堤,流泪的冲动又漫上来,她埋在他怀里不说话。 她觉得自己最近变得好爱哭,可这会儿又忍不住就是想哭。 片刻,女孩子闷哑的鼻音裹着哭腔从他肩头漏出:“谢顶顶你干嘛又骗我,讨厌死你了。” 谢逢野顺势抬手扶住她后腰,掌心顺着她后背一下下轻拍安抚,闻言又轻笑出声:“又讨厌了啊?我又没说不上来,嗯?”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 第86章绵里针一开始只是 窗外暮色彻底沉透,沿街路灯次第连成绵长暖线,晚风卷着樟叶的淡香钻进车窗,拂去连日的沉滞心情。 裘中仁虽刚被带走问询,完整核查与官方通报尚需时日,可悬在心头那块巨石总算落了大半。 裴纾靠在副驾,侧头望着身侧握方向盘的谢逢野,由衷觉得这是这大半年来她最放松的一个夜晚。 *** 出租屋的楼道声控灯随脚步一层层亮起,两人回去后简单吃了饭洗澡,就窝在沙发里各自干活。 客厅只开一盏暖黄落地灯,光晕圈住布艺沙发一小块方寸天地。 谢逢野取来笔记本 第278章 搁在膝上,梳理navigen后续国内临床试点补充方案。 裴纾半斜侧着身子,后背他肩头和沙发,膝头也摊开自己的电脑,继续补全术前分时段分诊整改细则、分层术后随访台账模板,顺带勾画可视化医患沟通平板工具落地试点测算。 周遭一时间内只剩两道错落的键盘轻响,窗外夜风轻叩玻璃窗,城市远处车流声响淡成模糊背景音。 大约一个钟头后,谢逢野先收了文档,合上笔记本随手放到侧边茶几,垂眸看向身侧女孩。 她眼皮耷拉着,眼尾还残留一点浮肿,机械地点着鼠标,眼底蒙着一层困倦的雾汽。 他抬手,指腹蹭过她眼尾,揉了揉:“累不累?手里这些资料有没有什么可以帮你弄得,你休息会儿。” 裴纾闻声有些茫然地“啊”了一声,抬手用力揉了揉酸胀眼窝,又眨了眨,睫毛便跟着簌簌轻颤。 迟疑片刻,她转过屏幕朝向他,指着文档内的数据栏:“能不能帮我调一下省内同级三甲外科近三年门诊排队时长调研公开数据,再汇总卫健委发布的医患沟通标准化指导文件,我想附在附录做支撑论据。” 谢逢野应下,接过电脑放在自己膝头操作。 裴纾顺势拿过手机,先拨通汤雯婧的号码,简单告知裘中仁已被停职问询。 挂断后她思忖片刻,又拨通家里的电话,把这几天的事告诉了父母。 等她放下手机回身,谢逢野早已把所需调研数据、官方规范文件完整整合,不仅分类归档,还重新规整了提案全篇排版,层级清晰,繁杂的信息条理分明。 他将笔记本转向她,眉梢噙着笑意:“验收一下,还成吗?有没有什么要改的地方?” 裴纾心头一软,上前两步双手捧住他脸颊,掌心贴住他微凉的下颌,微微倾身,唇瓣便轻擦过他唇角,嗓音裹着一点笑意:“没有了,好厉害吧谢顶顶。” 话音未落,谢逢野伸手一合,将笔记本一并推至沙发远端空处,长臂顺势揽住她腰微微一拽。 裴纾重心一歪,落进他腿间,下意识双手还箍着他的脸颊,猝不及防轻呼一声。 “谢逢野你又这样!”她反应不及。 后者却不为所动,手臂牢牢圈住她后腰,胸膛贴着她后背,温热呼吸扫过她耳尖,低笑着反问:“又怎样啊?” 说着,他将下巴抵在她肩头,收紧怀抱。 窗外晚风似乎静了些,玻璃窗没有再被吹得轻响,一室暖光笼住相拥的两人。 “别动纾纾,陪我一会儿好嘛。” *** 暖黄落地灯的光晕后来不知何时熄灭,屋子里没了灯光,便和窗外的夜色融在一起。 裴纾记得一开始只是接吻,她坐在他腿上,后面又陷在沙发里了。头发被谢逢野顺道一边,他掐着她后颈,又扶着她腰,吻得很有感觉。 后来她就慢慢开始有点喘不上气,谢逢野就松开让她休息了会儿,又转而吻她的颈侧。 心跳于是变得更快,她浑身都在颤抖,双手揽着他脖子,整个人彻彻底底地趴在他身上,使不上一点劲儿,只能任由他托着、动作。 谢逢野一直在哄着她,凑在她耳边,或是稍微分开一点时,说了好多好多。 她一开始还懒懒地应两声,不知什么时候起,就慢慢地听不大进去了。感觉他声音像隔了层水雾,蒙蒙的不清楚。 而她陷在水汽雾气汇聚成的云朵里一样,身体和魂魄都飘飘的找不到着力点,心不甘情不愿,又无法自拔地沉溺在其中。 夜里她被抱着入睡,另一个人身上的温度一直贴着她。 直到窗外天际透出极淡一层鱼肚白,谢逢野很轻地摇了她两下,低声同她说要动身赶早班机飞北京了,让她再睡儿再起床上班。 裴纾彼时半睡半醒,听见这话好像恍然反应过来,项目对接的公事没有结束,他昨天是特意绕回杭城陪她的。 可实际上,她又完全还没从睡梦中醒来,闻言往被子里躲了躲,没理他。 第279章 …… 这天裴纾和往常差不多的时间到了科室,一切看着和往日并无两样。 直到晨间换药结束,走廊只剩两人空档,张硕凑到裴纾身侧,压低嗓音,眼底明晃晃的震惊与忐忑。 “你知道吗?裘主任昨天傍晚被纪委的人带走了,今天一整晚都没来院里,办公室门一直锁着,手机也联系不上。” 裴纾捏着病历夹,正斟酌要不要把前因稍稍同他说清,身后传来王立辉轻咳一声。 “小张,三号床术后引流记录还没核对,抓紧过去。” “噢噢噢,好的好的。” 张硕闻言只能悻悻转头离开,走廊只剩裴纾与王立辉两人。 对方目光落在她身上,旋即笑了一下。 明明他也没说什么,裴纾却觉得好像知道他的意思。 裘中仁缺位的这两日,科室一度陷入短暂的混乱,原本由他统筹的疑难会诊、规培管理、病房统筹全部悬空。 院里临时委任王立辉代管肝胆外科日常大小事务,成堆卷宗、病例台账堆在他办公桌,午休时分他翻捡文件,无意间抽出裴纾留在柜角的那份提案的一版草稿。 标题《肝胆胰外科就诊流程优化及医患沟通体系完善提案》清晰落在眼前。 王立辉挑了挑眉,提起点兴趣随手掀开,逐条浏览术前分诊时段规划、分层随访机制、可视化沟通配套方案…… 他看了半晌,抬眼望向桌边整理换药耗材的裴纾。 “小裴,这是你写的?” 裴纾闻声抬眸,视线落在他手上的文件上,辨认了两秒才道:“啊是,我之前整理的,但是这个版本有挺多没完善的地方的,我昨天晚上又回去查了点资料,改了还没来得及打印。” “条理完整,贴合临床实际,写得很不错。”王立辉轻叩纸面,“之前怎么没递到院办?” 裴纾垂了垂眼:“先前时机不合适,一直没找到递交的机会。” 王立辉不必细问便能明白,他没有深究过往,将文稿妥善收好:“你中午抓紧把新的打印出来给我,我替你递交给院领导,正好近期有重要合作落地,院里急需临床优化参考方案。” 裴纾心底微微一动,听到他后半句说近期有合作刚好需要,更加喜上眉梢。 “谢谢王老师!” 结果没过几天,医院就在职工群里下发了新通知,说谢氏医疗全套ai影像导航设备投放协议正式进入落地筹备阶段,院方专门组建跨部门对接小组,首要筹备事项便是收集各科室临床痛点、出具完整科室优化调研方案,用来配套设备试点推行。 这于裴纾而言,又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惊喜——虽然谢逢野之前和她提过一嘴,但是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落地实践。 效率好高! 而王立辉也说到做到,办事效率也很高,很快把她的提案交了上去,她的这份实操规划,也算是填补了院里调研材料的一部分空白。 几位副院长轮番翻阅文稿,一致敲定,待裴纾规培结业考核结束,便抽调她加入科室流程优化试行小组,全程跟进分诊、随访、医患沟通板块的整改落地。 与此同时,省卫健委联合医院的专项调查组驻扎住院楼,一间间办公室约谈取证。 谢氏法务团队整理的多名受害医护书面证词、裴纾妥善备份的多段独处录音、多年前宜城二院封存的内部处分档案一一摆上核查桌,所有线索完整闭环,桩桩劣迹无从辩驳。 长达一周多的核查结束,门诊大厅的公告栏贴上大幅白底通报,来往医护、就诊病患路过,都会驻足多看两眼。 同步上传至省市两级卫健公示平台的电子版本: 【裘中仁同志任职宜城二院、杭城三院期间,长期利用科室主任、规培带教职权,对多名青年女性医护进行言语试探、肢体骚扰,严重违背医疗卫生行业职业道德,予以开除处分,永久吊销执业医师资格,终身禁止从事所有临床医疗相关工作。】 而尘封多年汪雨薇轻生一案,也在谢氏的促成下,重启 第280章 了民事追责程序。 当年在宜城为其疏通关系、压下丑闻、违规协助跨市调动的退休卫健副局长,以及知情隐瞒、不作为的二院历任管理人员,全系统内部通报批评,从业诚信档案永久录入负面记录,终身不得参与职称晋升、行业评优。 裴纾午休路过公告栏,站在人群末尾静静看完通篇通报。 风从门诊正门穿进来,掀动纸张边角,消毒水气味混着门外樟树清香裹住她周身。 手机弹出谢逢野发来的消息,告诉她北京总部的谈判已顺利收尾,再过三日便能回杭城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正文完结章,所以今天稍微吃点好的 感谢观阅! 第87章月光曲“裴纾,你 盛夏的暑气熬到八月才算褪去大半,三院规培结业考核如期开展。 理论笔试、外科实操、医患沟通模拟三场考核连轴转,很快就结束了。 公示结业考核成绩那日,她的名字考核结果一栏,没有意外地标注着合格。 三年规培走到尽头,从前的一切也算彻底翻篇,如今开始,是她职业生涯崭新的起点。 成绩落地刚满一周,两份通知一前一后被送到她办公工位。 第一份是正式入职聘用函,肝胆外科固定医师编制落定。 另一份,则是短期进修调令,院方依托navigen合作资源,选派她和另外两个同事,下月一同前往上海华山医院微创外科进修一月,专攻影像导航辅助下的肝胆微创手术标准化流程。 裴纾捏着两张纸坐在工位,心底踏实又雀跃,第一时间拍了照片发给谢逢野。 *** 入秋之后杭城连日落细雨,梧桐叶被冷雨打落满地,两人各自埋进忙碌里。 谢逢野两头往返杭城、北京跟进器械落地与实验室共建项目。 裴纾一边处理日常门诊、术后查房,一边准备上海进修要带的病例资料、优化方案初稿,两人常常只能深夜挤半小时视频通话,寥寥几句闲话便又各自投入手头工作。 她觉得,他们俩的恋爱好像还是和之前谢逢野在德国那会儿差不多呢?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她自己也忙得不行。 一晃步入十一月,连日阴雨终于放晴,宜城的秋阳温软和煦,朱建航与周缘的婚礼定在城郊园林酒店。 谢逢野特意推掉外地行程,一早开彻载裴纾赶回宜城。 李承蛰他们一众老友悉数到场,两边父母也尽数落座主桌,满屋子都是熟稔热闹的人声。 喜宴过半,敬酒环节暂歇,男人们扎堆在休息区沙发闲谈,李承蛰突然撞了撞谢逢野胳膊,笑得促狭:“兄弟啊,跟你同步个喜讯,我跟糖糖年底订婚。” 徐绪闻言坏笑一声,在一旁搭腔:“说起来——当初最早敲定终身的就是谢顶,结果现在怎么还落后了啊?昂?” 谢逢野笑着看他一眼没搭话。 恰巧裴清和端着茶杯过来,听到了便顺势接话:“顶顶当初为我们妹妹跑前跑后的,摆平那么多糟心事,纾纾都和我们说了——找个时间把婚定了,我们也好安心。” 这算是很直接的应允了,谢逢野连忙起身敬酒。 旁边几位父辈老友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围起谢逢野打趣。 “你再不抓紧,小心被优秀后辈盯上咯!” “navigen那么大的项目都能弄好的,怎么到订婚这事上反倒磨磨蹭蹭?” “到时候订婚酒席红包一分不能少!” “……” 徐绪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靠在谢逢野肩上,坏笑道:“谢顶,你看我也没对象,到时候和喆哥他们一块儿坐孤零零的多可怜,要不我也坐主桌?” 谢逢野懒得搭理他,“我说了不算。” “切,没劲。” “……” 不远处的甜品台边,裴纾倚着大理石台面,远远望见谢逢野被众人围堵打趣的模样,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偷偷弯起眉眼低笑。 汤雯婧 第281章 挽住她的胳膊,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笑着戳戳她胳膊:“看什么呢,这么舍不得分开?” “什么嘛,”裴纾鼓了鼓嘴,“你怎么也变坏了!” “诶呀哪有,快点跟我过去,佳音说有点事情要问一下你——” …… 婚宴像是下半年忙碌生活中一个小小的缓冲带,插曲过后,杭城的天气迅速降温,转瞬便浸进深冬的湿冷。 三院肝胆外科到了年末手术高峰,急诊加班成了常态,裴纾整日泡在手术室与病房之间,有时候连完整半天的闲暇都抽不出来。 先前同谢逢野约好的慕尼黑之行,一拖再拖,始终没能敲定出行日期。 转眼翻到年历,裴纾终于迎来了感天动地的春节七天长假。两人对着日历商量半晌,索性定下行程,趁春节假期去德国玩儿。 于是裴纾在电话里和裴清和、萧兰玉软磨硬泡了好久,一点点掰扯行程安排,保证每日报平安,除夕夜准时接通视频给爷爷奶奶拜年。 父母终究拗不过她,叹了口气松口放行,反复叮嘱异国昼夜温差大,药品随身带,人生地不熟的不要乱走。 完全还把她当小女孩一样。 *** 落地慕尼黑机场时是当地正午,冬日的日光平铺在柏油路面,风裹着莱茵河沿岸的湿气吹过来。 沿街楼宇都是规整欧式尖顶,商铺橱窗透出暖黄灯带,橱窗里陈列着皮具、手工巧克力与极简家居摆件。 二月的慕尼黑早已落幕圣诞热闹,街边圣诞树尽数撤去,没有国内随处可见的红灯笼、春联福字,城市褪去节庆喧嚣,行人大多也都是下班赶路的本地人,步履匆匆。 街边行道树落尽叶片,枝桠疏疏斜斜映在灰蓝色天幕,零星咖啡馆飘出肉桂咖啡淡香,空气干净清冽,也和国内烟火蒸腾的模样截然不同。 谢逢野提前订了老城中心的餐厅,卢卡斯、约纳斯早已等候,莉娜也一同赴约。 裴纾不通德语,落座后有些拘谨地挨着谢逢野坐,听谢逢野介绍他们的名字,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卢卡斯和约纳斯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叽叽喳喳用德语交谈,看表情和语气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莉娜则安静坐在对面,手肘抵桌面,目光偶尔落在裴纾脸上,嘴角一直噙着浅浅温柔的笑。 “他们说什么?”裴纾找时机问。 “说你好可爱。”谢逢野也直言不讳。 “哦。”她闻言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抿了口牛乳,结果抬头又和莉娜对视上了。 她怔了怔,见对方没有移开视线的意思,于是笑了笑。可是对方的视线却莫名地热切。 饭后几人分道扬镳,裴纾被谢逢野牵着沿着石板街道缓步闲逛。 行人渐渐稀少,她侧头撞撞谢逢野胳膊,比了一个手枪手势放到下巴处,佯装思索模样,然后半开玩笑小声道:“刚才吃饭的时候,莉娜一直盯着我笑诶,难道是觉得我好看么?” 谢逢野低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冻得通红的耳朵尖,脱口的调子慵懒,言语也直白:“对啊,有目共睹的事。” 裴纾脚步微顿,睫毛颤了两下,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顺势说情话,伸手给了他小臂一下,力道还不小:“谢逢野你土死了吧。” 男人顺势抬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捂着,故作不满地轻声道:“这还土,故意挑刺。” *** 冬天好像不管在哪里,天都暗得格外快,没逛多久,暮色就漫过尖顶楼宇。 他们回到谢逢野在老城的公寓放下行李,窗外细雪轻飘飘落下来,薄薄一层覆在石板路与欧式屋檐。 约定的视频时间刚好到,裴纾点开视频通话,手机屏幕里瞬间涌满国内除夕的喧闹烟火—— 老家客厅挂满红春联,圆桌摆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糖果果盘堆了一桌,爷爷奶奶、父母还有姑姑一家人围坐一团,碗筷碰撞、说笑拜年的声响隔着屏幕清晰传来。 “妹妹打电话了?!”爷爷的叫嚷声混着电音和嘈杂 第282章 的聊天声传来,裴纾隐约听到裴清和说叫爷爷慢点,下一秒屏幕已经换了视角,爷爷奶奶的脸出现在其中。 “新年快乐爷爷!新年快乐奶奶!”裴纾拉着谢逢野过来一起坐下,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哎哎,快乐快乐!”爷爷看着屏幕里两张年轻的面孔,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和奶奶说多般配。 “妹妹眼光不差的啦!……” “……” 谢逢野手搭在她肩头,陪着她同家里长辈一一问好,等视频挂断,才说带她去老城老牌宫廷啤酒屋吃晚饭。 裴纾这会儿对这个陌生的地方充满了好奇,欣然同意了。 *** 啤酒屋是百年老店,厚重实木大门推开,温热麦香混着肉桂、烤香料气息扑面而来。 落地窗外,落满雪的安静街道,远处的商铺橱窗只剩暖白微光,隐隐约约的在夜色中。 屋内穹顶很高,彩绘壁画爬满墙面,长条木桌坐满本地居民,一支小型本土乐队站在角落,手风琴与木吉他交织,舒缓悠扬的民谣旋律漫在空气里。 桌上端上烤猪肘,外皮烤得焦脆油亮,搭配酸菜土豆泥,谢逢野替她倒了一小杯黑啤。酒液入口,味道醇厚但是微苦,衬着室内暖融融的人声,异乡的年味虽不同,却自有一番风情。 待到夜色更深,两人裹紧厚外套踏出门,细雪还在持续簌簌飘落,落在发梢肩头,转瞬便化作微凉水汽。 谢逢野拢了拢裴纾脖子上米白色羊绒围巾,说要带她去玛利亚广场,等新市政厅十二点整点木偶钟报时。 广场宽阔开阔,哥特式市政厅尖顶直戳灰蒙夜空,沿街小摊支起原木长桌,暖黄煤油灯挂在棚檐下,专门售卖冬日热红酒gluhwein。 玻璃马克杯盛着深红酒液,飘着橙子片与肉桂棒,氤氲热气袅袅升腾,谢逢野点了两杯,拉着她在摊边空桌坐下。 雪片慢悠悠盘旋下坠,落在广场石板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位灰白短发的卖艺老人,身上裹一件磨旧深灰厚棉衣,肩头落满碎雪。 他怀里抱着一把漆面磨损的原木木吉他,脚边放着老旧便携音响,线缠绕得有些杂乱,上面倒扣一顶宽檐呢绒帽子,敞开口用来收纳路人投放的纸币。 老人手指灵活地拨着弦,舒缓的德语民谣缓缓流淌出来。旋律温柔绵长,带着一点冬日独有的淡淡怅然,低沉嗓音混着风雪声飘散开。 零星七八位路人驻足围观,有人静静站着听歌,偶尔往帽子里放钱,不喧哗,只任由旋律裹着落雪。 谢逢野告诉她,这是一首家喻户晓的德国民谣,叫做《lilimarleen》。 裴纾于是点点头,小口抿着热红酒,半张脸埋在柔软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清亮眼睛,像初见新鲜事物的小孩子,新奇地来回打量周遭—— 覆雪的哥特建筑、暖光小摊、听歌的路人,还有抱着吉他的白发老人。 温热酒意顺着喉咙漫开,异国风雪、温柔曲调揉在一起,她渐渐看得入神,思绪轻飘飘放空,不知不觉发起呆。 却不知身侧的人也静静看了她好久,半晌才碰了碰她握着酒杯的手背,轻声问:“想不想听歌?” 裴纾还陷在放空里,下意识轻轻点了点头,隔两秒才回过神,抬眼疑惑看向他,一句“什么?”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对方却已经起身。 只见他踩着薄雪走到老人跟前,弯腰拿起那顶敞口宽檐呢帽,将一张平整的纸币轻轻放了进去。 裴纾坐在原地看得一怔,脑海中一瞬间浮想联翩,连带着好多好多年前的事情,都一起冒了出来。 她心中忽动,坐直身子,目光牢牢锁着他的背影。 谢逢野低头同白发老人低声交谈几句,对方听完后眉眼舒展,笑着点了点头,直接将怀里那把木吉他递到他手中。 他指尖抵着琴枕轻拨两下,试了试琴弦松紧,又微微拧动琴钮校准音准。 细碎的调试音落,轻快灵动的吉他前奏骤然淌出 第283章 来,节奏明快松弛,和方才老人的民谣调子截然不同。 裴纾一愣,心想他什么时候学的吉他呢。 思绪间,轻快的调子层层铺开,前奏落下,男人垂着眼,骨节分明的手指拨动琴弦,清润慵懒的嗓音混着落雪晚风,一起缓缓漫开。 广场路灯裹着一层朦胧雪雾,细碎雪花不停落在他黑色冲锋衣肩头,他身形挺拔,站在暖黄小摊灯影里,歌词飘荡在冷冽空气里: “i'msittinghereinaboringroom/ it'sjustanotherrainysundayafternoon/ i'mwastingmytime,i'vegotnothingtodo/ i'mhangingaround,i'mwaitingforyou/ butnothingeverhappensandiwonder……”【注1】 卖艺老人站在一旁,微微闭起双眼,肩膀顺着轻快节拍轻轻晃动,脚下踩着细碎拍子,已然沉浸在旋律里。 周遭驻足的路人不知不觉多了一些,原本零星七八人的围观,此刻围起浅浅一圈,风雪仿佛都被这轻快调子揉得柔和几分。 裴纾坐在低矮折叠木椅上,余光注意到不远处的人。 漫天碎雪在他周身织成一层朦胧白纱,抬眼的刹那,他们的视线没有意外地撞在一起,深邃漂亮的一双深情眼,穿过人群、风雪,含情脉脉地望着她。 一时间,千头万绪缠在心头,一股滚烫的欢喜突然撞得她胸腔发涨,她几乎想立刻起身,踩着薄雪冲到他身侧。 和他一起扎进这场雪里,和他一起融入这场雪里。 “yesterdayyoutoldmeabouttheblue,bluesky/ andallthaticanseeisjustayellowlemontree——” 邻座有人跟着旋律轻哼。温柔的歌声揉成独一份浪漫,裴纾小口抿着杯中温热酒液,整个人彻底沉溺在其中,似乎也不觉得冷了。 一曲终了,扫弦收束,余韵还飘在落雪的空气。 围观路人陆续回过神,有人上前将纸币丢进老人那顶宽檐呢帽。谢逢野将木吉他双手交还白发老人,低声同对方说笑两句,才转身朝她走来。 遥遥望向折叠椅上的女孩,一双眸子在夜里,亮得像落进碎星光,整片广场的风雪灯火,尽数盛在她眼底,却单单只映着他一个人。 谢逢野的心跳骤然提速,几步走到她面前站定,在她开口前朝她伸出右手:“走吧,时间要到了。” 裴纾原本藏了一肚子夸赞的话卡在喉间,闻言先抬手搭上他的手掌借力起身。 冰凉陌生的有点像金属的触感却忽然蹭过她无名指指节,她一愣顿住动作,垂眼一怔,才看清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已经套了一枚细钻的戒指。 灯光落在钻面,折射细碎微光。 她呼吸骤然停住,手还被谢逢野捏在手里没来得及收回,便再次怔住,只是须臾,新市政厅0点的钟声,已轰然响彻整片广场。【注2】 浑厚绵长,震碎冬夜寂静,新年,如约而至。 谢逢野却在她出神的空当,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 漫天白雪依旧缓缓飘落,在哥特尖顶、暖黄摊灯、晚风与歌声交织。广场灯火绵延无际,漫过整片异国广场,也铺展在两人之间。 下一瞬,他温热呼吸擦过她耳廓,压过层层钟声,一字一句清晰落在她耳畔: “裴纾,你愿意嫁给我吗?” 第88章?蜜月时刻(一) ◎刚才的吻把她揉得浑身发软◎ “炸弹!”徐绪手腕一扬,四张“5”齐刷刷拍在牌桌上,铺散开来。 贺佳音扫了眼牌桌,又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牌道 第284章 ,稍一盘算,淡声开口道:“要不起。” 周缘眉梢轻轻一挑,快速掂量一遍手里的牌,紧随其后也开口:“一样。” 徐绪见两人接连放牌,唇角微扬,抬手摸起新牌,眉飞色舞地看向一旁的李承蛰:“喆哥,你了……” 话音未落,一阵连续的手机铃声穿过客厅,急促地传进几人耳里。 李承蛰方才一手烂牌被炸弹压住,正垂着眼眉愁思解法,听见这串熟悉铃声,当即抬了抬头。 是汤雯婧的手机。 书房门虚掩着,隐约能看见她伏案的侧影。她正低着头敲键盘,还在改学校一个项目的程序代码,看样子是没听见声响。 李承蛰顺势半撑着桌沿起身,露出一个略显张扬的笑容,随口似的跟几人说道:“我老婆手机响了啊,我给送进去。” “哟——”徐绪立刻拉长调子调侃,胳膊往牌桌上一搭,笑得促狭,“八字还没一撇呢,张口闭口老婆,怎么,牌打不过我们,输不起转移注意力是吧李老喆。” 李承蛰斜他一眼,没好气吐出两个字:“滚啊。” 贺佳音捻着手里的牌,听见这话也没忍住唇角微微勾了勾。周缘在一旁低低笑出声,跟着搭腔打趣两句,客厅里一时热闹几分。 李承蛰懒得理他,只是刚站直,书房透明推门却被人从里面推开,汤雯婧走了出来。 她没听见方才几人在外面说笑的内容,只是目光落在半起身的李承蛰身上,会了意才轻声道:“我自己接,不用跑一趟,你接着打。” 这话一出,周遭哄笑瞬间放大。 隔壁茶几掼蛋的朱建航、谢涵清,还有另外几个闲坐喝茶打牌的朋友,全都转头望过来,此起彼伏的笑声落满客厅。 李承蛰也不窘迫,慢悠悠坐回椅子,扯了扯嘴角回了两句玩笑,转而看向汤雯婧:“谁打来的?” 汤雯婧低头拿起桌子上充电的手机,手指一划接通视频,话音同步响起:“纾纾打的。” 旋即屏幕亮起,汤雯婧视野里先撞进裴纾一张漂亮的脸。 女孩子长发没束,窗外寒风卷着碎雪吹过来,发丝零散糊在脸颊,眉眼亮得干净,身后是老旧原木门框,整个人倚着门边上。 “新年快乐糖糖!”裴纾声音轻快,隔着屏幕传过来。 汤雯婧弯起眼笑:“新年快乐呀纾纾。” 说着视线往她身后扫了圈,入目全是覆雪的矮屋与落尽枝叶的树,不由得惊喜出声,“慕尼黑那边下雪了?” 宜城很多年没下雪了,北京倒是经常下雪,但她总归不大喜欢那边的气候。 裴纾闻言,抬手调转手机摄像头,镜头快速挪向身侧。 石阶铺着薄雪,层层叠叠通向欧式小楼,墙面是浅米石材,窗台积着一层白雪,街边路灯裹着淡淡的雾,空气冷白干净。 她伸出手指,对着镜头一点点指过去,慢慢跟汤雯婧讲楼下步道、公寓门外的铁艺栏杆,还有不远处临街的小咖啡馆。 汤雯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却在半路被她抬着的左手上那亮闪闪的物件吸引,一下顿住。 她无名指上套着一枚钻戒,主石尺寸偏大,戒身两侧错落镶嵌细碎钻,款式很独特,应该是私人定制的。铂金戒托打磨得细腻温润,光线一落,钻面漫开细碎绵延的光。 她忍不住调笑出声:“哎呀纾纾,超绝不经意展示戒指欸!” 裴纾愣了愣,后知后觉看向自己的手,小声辩解:“没有啊。” 说着却还是舒展手掌,把整只手举到室外天光底下,手腕轻轻晃了两下,碎钻光芒晃得屏幕微微发亮,她轻声问,“好看吗?” “好看!特别适合你!” 这几句交谈的动静不小,加上“戒指”这种敏感触发词,客厅打牌闲谈的人全都围拢过来,脑袋凑在汤雯婧手机旁,东一句西一句开始搭话。 周缘:“哎呦,好幸福吧!已经求婚了,那结婚也不远了,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呀纾纾?” “谢顶很出手啊, 第285章 别说这个定的真挺好看的……” 徐绪扒着沙发靠背探头,啧啧两声:“我去,不愧是资本家。” 朱建航自己家公司旗下有珠宝黄金类的业务,自然也识货,跟着点头还补充一句:“看戒托工艺,应该是尚美巴黎私人定制线一对一画图改的尺寸款式,不是门店现成款,这个……” 徐绪闻言睨他一眼,“航哥你也不赖啊,懂挺多,不愧是结过婚的人?” 一句话给朱建航整乐了,佯装正经和他掰扯了两句。 “……” 周遭一圈人跟着附和,七嘴八舌打趣。 “谢顶人呢?”李承蛰插/进一句。 裴纾被众人说得脸颊微热,闻言正好转移话题,轻声解释:“他说去弄早饭了。” “哎呦我们老谢贤惠这块!” 听筒里在这时传来一道清润慵懒的男声,是谢逢野,只是隔着距离有些失真,叫裴纾进屋吃早餐。 裴纾抬眼,对着屏幕里一圈朋友笑:“我先挂啦,他叫我了~” “去吧去吧,拜拜~”汤雯婧挥了挥手,点了挂断键。 “……” 裴纾收起手机,转身走回公寓室内。 餐厅临着临街的窗,天光透过薄雪滤进来,铺在原木长桌上。谢逢野把备好的早餐一一摆开。 白瓷盘里码着切片黑麦面包、碱水结,玻璃碗盛水煮溏心蛋,几片风干牛肉与烟熏香肠分置两侧,小陶罐装着酸黄瓜,另有一小碟黄油杏子果酱,旁边还放一杯热可可。 这里的饮食和中国的差异她昨晚已经体验过了,有些的确吃不惯,但大多还是可以接受——再说这摆盘那么好看,看着还是很有食欲的。 谢逢野见她进门,抬手拉开椅子。 “时间赶,只能简单凑一顿,这边冷食可能吃不惯,待会儿多喝点可可。” “好呢。”裴纾也没挑剔,随手抽走面包片抹上果酱,捏起一截咬下,结果发现梆硬的,还没什么味道。 ……好硬好难吃。 她偷看了眼谢逢野,见他没看自己,于是面不改色地放进他盘子里,“给你吃。” 谢逢野余光将她前面的动作尽收眼底,见状也只微挑眉,问道:“刚才和谁在打电话?” “嗯?噢汤雯婧——原本只打给她的,没想到他们都在阿圆姐家里,结果一屋子人都凑过来看了。”裴纾顿了顿,才恍然记起日子,“差点忘了今天是国内大年初一。” “我们待会儿去哪呢?”裴纾几口把可可吸完了,谢逢野见状拿过来又给她续了一杯。 “坐火车去巴伐利亚小镇,大概两个小时左右。” 裴纾点点头,雨露均沾地把桌上的早餐品鉴了一遍,最后大多由谢逢野代为解决。两人简单收拾随身背包,揣好车票出门。 *** 慕尼黑主火车站人流不多,冬日出行的旅客寥寥。regional列车看着和国内高铁、动车差不多,车身浅灰的,里面暖气很充足。 沿路窗外风景慢慢变换,城市楼宇渐渐退去,入目是成片覆雪林地,低矮农舍斜顶积满厚雪,溪流冻成平整冰面,一路往南行进。 和谢逢野说的差不多,车程约莫两小时,裴纾靠在他肩上浅睡了一小会儿,醒来时列车已经驶入菲森小镇站台了。 踏出车门,冷空气裹着雪气扑面而来。小镇全是尖顶木质木屋,墙面刷浅米、奶白与淡红,屋檐堆着齐整积雪,远处阿尔卑斯山脉峰顶覆着皑皑白雪,横贯整片天际。 镇子中央的阿尔卑斯湖完全封冻,冰面铺一层薄雪,看不出底下湖水,四下安安静静,少见旅行团喧闹,只有零星本地居民慢行。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山脚下走,街边有家店面很窄小的老式面包房,玻璃橱窗摆着长条stollen果脯面包,表面撒一层白糖霜。 橱窗内侧贴着手写德文价签,店主是位中年妇人,正将刚出炉的面包摆上木架,看见路过的行人,温和点头示意。 谢逢野说这是当地冬季常备点心,想起她早饭就喝了两杯可可,别的 第286章 没吃什么,便让裴纾在店外檐下等候,独自进店买面包与热红酒。 裴纾站在原地,看着店内妇人同几位老街坊交谈,语速平缓,她听不懂德语,只安静看着她们分装点心,递纸袋时还附赠了一小袋糖渍果干。 不多时谢逢野拎着纸袋出来,递她一块切好的面包。果干与杏仁裹在松软面皮里,甜度柔和,混着肉桂香气。 “好香诶!”裴纾就着他的动作咬了一口,“也好吃。” “先垫一口,等下往玛丽安桥走。” 山路平缓,路面结着薄冰,两人互相搀扶着缓步上行。行至玛丽安桥,视野瞬间开阔。 新天鹅堡立在前方崖壁之上,灰白墙体铺满落雪,尖塔错落。山间漫起轻薄云雾,半掩远处雪山尖顶,风掠过峡谷,带起细碎雪沫。 裴纾站在桥边,望着整片雪景城堡,觉得他们像走进童话的世界一样。 谢逢野站在她身侧,伸手拢住她围巾,轻轻扣住她的手:“早想带你来这里。” 桥上只有零星几位游客,大多安静驻足拍照,没人高声喧哗。桥下峡谷水流收窄,边角冻上冰层,积雪堆在岩石缝隙。 两人在桥上停留许久,裴纾拿出手机,想拍下城堡全景,抬手时无名指的钻戒入镜,谢逢野顺势站到她身后,低头同她一起看屏幕里的雪景。 她却顺势牵住他戴戒指的那只手,带到镜头视野内,留下一张十指相扣的照片。 下山时途经小镇主干道,路边有本地老人赶着小型雪橇,马匹呼出白雾,铃铛一路轻响。 沿街小店售卖手工木雕、羊毛手套,橱窗挂着阿尔卑斯山区传统纹样织物。 裴纾驻足在一家纪念品铺前,盯着橱窗里迷你木屋摆件,谢逢野顺着她目光看去,推门进店,陪她一起挑了好多个小巧的木雕房子。 店主老奶奶拿出牛皮纸打包,嘴里说着一串德文,裴纾听不懂,只能对着对方呆呆地笑,戳戳谢逢野问:“谢顶顶你快点翻译。” “她说你挑了好多个。”说罢谢逢野转头告诉老人她是给朋友们顺带的,然后接过纸袋道谢。 日头慢慢往西斜,山间云雾变浓,雪粒又开始零星飘落。 两人寻了小镇一间阿尔卑斯风味小馆落脚,室内壁炉燃着木柴,暖意很快漫开来。 奶酪面疙瘩和苹果卷的味道还算对胃口,加上今天白天逛了好久,盘子很快见了底。 窗外天光彻底沉下去,连绵的雪山只剩一道模糊灰蓝轮廓,雪粒还在慢悠悠飘。两人裹紧外套走出小馆,石板路冻得打滑,街边零星路灯拉出昏黄长线。 沿路返程往民宿走,这间木屋民宿是谢逢野提前订在镇子边缘,离主街远,很安静。 岂料他们转过一道拐角,巷口路灯底下竟站着一对年轻的情侣,身子紧紧贴在一起,正旁若无人地相拥接吻着。 裴纾视线无意扫过去,脚步顿了半霎,怔忪的同时,手指下意识勾起收紧攥住谢逢野的掌心。 冷风刮在脸上,心底却悄悄烧起一点热。 她其实也想凑近,想感受、好奇在这样冰天雪地的天气里,他唇上的温度会是怎样的。 应该是冷的,或者也有可能和手一样是热的。 总之她这么想着,便在黑夜里毫不顾忌地仰头打量身边的人,眉骨、眼睛、鼻梁…… 自上而下一一描摹过,而后落在那个勾起她一切遐想的源头上。 男人的嘴唇生得薄,唇色偏淡,薄唇抿起时会收出一道浅淡纹路,放松下来又会显得温顺,两种模样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回想起一路上他开口和她说话,吐字时唇瓣轻轻开合,被街边路灯漏下的微光衬出柔和轮廓。 想起他们上一次接吻,是昨天晚上从玛利亚广场回到他的公寓,在浴室间墙壁和洗手台间狭小的过道处,他侧过身来吻她,呼吸混着淡淡的热红酒味道…… 从前每一次贴近的画面一帧帧在脑子里翻涌,心口那点燥热便越烧越旺。 掌心相贴,从另一个人那里传来的温度反而刺激 第287章 着心底翻涌的念想。 眼下街边寒风卷着碎雪扑在脸颊,巷口那对情侣相拥的身影还在脑海里晃,旁人坦荡外露的亲昵,衬得她一路隐忍的心思愈发清晰。 “再看收费了啊。” 谢逢野懒懒的调子从头顶落下,裴纾蓦然回神,有些紧张地抬眼将视线从他嘴唇上移开,却发现他虽然这么说着,可却是一直目视前方的。 根本没有看她。 她不知道的是,谢逢野此时此刻脑海中交替的画面,其实也不遑多让。 扬汤难止沸,更别提他要是学她这样一直看,岂不是玩火自焚了——只是她现在这样,达到的效果似乎也是一样的,他只能竭力忍受着。 “你怎么知道就是在看你?”她悄悄挪了半步,肩膀轻轻蹭过他的胳膊,借着夜色遮掩,放大一点声音,说:“谢顶顶自恋鬼。” 谢逢野闻言哼笑着,也不接她话,只是手掌收得更紧,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那对情侣很快被甩在身后,风雪声裹着两人错落的脚步声,一路再没有多余交谈。 可越是这样,裴纾就愈发觉得心底那点翻涌的念想,在不受控制地疯狂发酵、蔓延。 好在民宿的路途也不算遥远,很快就走到了,前台单独设在一个小木屋里,里面似乎也很狭窄。 “在外面等一会儿?”谢逢野问道。 “嗯?——嗯!”裴纾怔了怔,才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抬眼连忙点了点头,旋即一路上一直被握着的手被松开了。 灼热的体温在风雪中迅速消散,她站在檐下避雪,指间空落落的,方才一路压下的燥热没有跟着消散,反倒随着独处的空隙,一寸寸往心口攀。 于是她又垂下眼,踩脚下积起的薄雪,想转移注意力。 可惜没能进行两分钟,谢逢野已经捏着房卡出来了。 廊下暖光落在他肩头,碎雪沾在黑色外套上。 裴纾下意识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四目相撞的刹那,好似有一道细微的电流顺着视线直直窜上来,顺着血脉漫遍四肢百骸。 一路隐忍克制的心思在此刻全然松懈,只这一瞬,她便读懂了他眼神里藏着的东西。 风雪隔绝外界所有声响,此时天地间也只有他们二人,刚刚一路上刻意按捺的心动与贪恋,此刻也终于不再掩饰,开始浮上表面。 木屋民宿的走廊檐下装着暖光灯,廊外落雪不停。 谢逢野抬手在感应区一刷,轻响过后木门弹开一道缝隙。屋内没有开灯,漆黑一片,外头廊灯的光只能浅浅漫进一点轮廓。 不等裴纾抬脚迈步,谢逢野却忽然伸手,直接一把将她拽进屋内,反手一推,厚重木门“咔嗒”一声合上。 廊灯的光亮登时被隔绝在外,整片屋子陷进完全的黑暗。 裴纾心脏猛地一沉,紧接着便急促地跳起来,胸腔震得发慌。 陌生的黑暗环境带来一点隐秘的刺激,已经被刚才的对视勾起的一点渴求,更加翻涌不止。 她还没适应黑暗,后背已经贴上硬木门,谢逢野的身形和气息一起压了上来,室外残留的冰雪冷气将她彻底包裹。 他没给她多余喘夕的空隙,掌心托住她后颈,微微用力往自己这边带。 下一秒,吻已经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轻轻擦过唇瓣,带着室外风雪残留的一点冰凉,转瞬便加深。 他的动作不算急躁,却带着藏不住的战有欲,显得有些迫切。 唇齿相贴,漫开温热的触感。裴纾原本紧绷的肩线慢慢软下来,抬手攥住他外套前襟,指节微微用力。 在外克制住的情绪,此刻全部宣泄在这片密闭的黑暗里。 四下没有任何多余声响,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轻微落此彼此耳廓。 谢逢野另一只手揽住她腰,将人牢牢扣在门板与自己之间,阻断她所有退路。 唇瓣辗转厮磨,分寸把握得温柔又用劲,暧昧的浓度在空气里逐渐浓稠起来,让人很难不在其中沉溺。 裴纾微微仰头,任由他掌控节奏,眼底浸在黑暗里 第288章 ,心里发烫,四肢泛起一层发软的麻意。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稍稍退开些许,鼻尖依旧抵着她的,温热呼吸尽数洒在她泛红的唇角。 裴纾胸腔起伏,小口小口喘着气,眼底蒙着一层薄湿,整个人还靠在门板上,手揪着他的衣服,脑子里空空荡荡,只剩这个绵长细密的吻带来的感受。 谢逢野垂眸听着女孩子轻轻地声音,心里被勾得痒痒。 黑暗中却看不清她的模样,于是手摸索着伸到墙边开关,咔哒一声按亮玄关的顶灯。 柔和的橘黄灯光骤然铺满狭小玄关,光线来得猝不及防,裴纾瞳孔一时适应不来,下意识闭上眼,身子本能往他怀里缩。 脑袋一歪,柔软唇瓣又擦过他的下颌,转瞬再次唇齿相贴。 未尽的温存顺势续上,这一回不再囿于黑暗,情愫反倒更浓。 谢逢野手臂环住她腰腹,突然发力,直接将人托离地面。 那瞬间,裴纾心头猛地一紧,双腿下意识缠上他腰侧,双手慌忙环紧他脖颈,十指死死扣住他后领,身子微微发僵,心底那点无措混着滚烫的喜欢一同翻涌。 后背抵着冰凉木门,整个人重量全依托在他怀中,更加一点退路都没有。 谢逢野垂着眼,眼底的索取毫无遮掩地落在她身上。 女孩子一双眼浸着水光,眼尾泛淡粉,睫毛湿漉漉垂着,似乎刚才的吻把她揉得浑身发软了。 他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万般喜欢堵在胸口,只觉得眼前人怎么看都不够。 他微微侧头,唇擦过她耳廓,嗓音被情玉浸得低哑温柔,气息轻轻扫过耳尖:“宝宝……” 尾音轻缓,还带着一点细碎的咬舐,蹭过敏/感的耳骨。 裴纾浑身猛地一颤,细碎的战栗顺着脊背漫开,下意识偏头想躲开这份过分亲昵的触盆。 可双手紧紧环着他脖子,整个人被他稳稳托在怀里,后背底死贴着门板,根本无处可避。 只能任由他温热的呼吸萦绕耳畔,所有躲闪的小动作都显得绵软无力,反倒更依赖地往他肩头靠了靠。 【?作者有话说】 下章炒点菜,隔天更新更新,感谢观阅! 下本新书《东京雨落巴黎》求求收藏!!! #阴湿小狗x伪渣女 #生理性喜欢/训狗/py转正/年下 奚闻箫没带伞,雨夜从地铁站跑回公寓,十分钟,从头湿到脚。 屋里一片漆黑。对面房间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 ——还没回来。 他习以为常地关了门,冲完澡出来时没穿上衣,正擦着头发,客厅灯忽然亮了。 玄关站了个人,浑身透湿,长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淌。 她浑不在意。 脱了鞋赤着脚往屋里走,随手把湿透的外套脱了扔在洗衣机上。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女孩脚步虚浮,活脱脱醉鬼一个,看着随时要栽下去。 结果下一秒还真滑着了,整个人失重往前倒。 奚闻箫伸手把人捞住,不及询问,她却顺势踩上他趿着拖鞋的脚背,湿裙子贴上他腹肌,冰凉的,软的。 细细的胳膊环着他。 “干什么?” 他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揽在后腰的手倒是没松。 路灵菡踩着他,半晌才微微仰头,湿漉漉的睫毛下,一双眼迷蒙又清醒。 她凑上来,嘴唇擦过他的嘴角,含糊不清地答复。 “……玩玩。” 第89章?蜜月时刻(二) ◎仰躺着承接他的亲吻。◎ 相拥温存间,两人都失了分寸,各自身上厚重的羊毛大衣、毛衣外衬之类的,不知何时都褪落,胡乱堆叠在里屋唯一一张木床上。 这间民宿本就狭小,家具挤得紧凑,床榻成了唯一能容下两人的地方。 *** 窗外落雪不曾停歇,细碎雪粒簌簌打在双层玻璃窗上,蒙起一层薄薄白雾,将外头小镇的风雪、远处覆雪的木屋全都隔成一片朦胧虚影。 第289章 屋内只开了一盏床头暖黄小灯,光线柔和黯淡,恰好笼住半张床铺,余下角落浸在浅淡阴影里。 墙角老式铸铁壁炉熄着火,房间的空气里混着香氛的味道,混杂着谢逢野身上淡淡的薰衣草调气息。 她疑心自己被吻出了幻觉,似乎还闻到了一丝白天吃的那个面包果脯的甜腻香味,更加觉得沉醉其中。 谢逢野手臂微微收力,不忘小心地将她放落在柔软被褥上,自己俯身撑在她身侧,单膝抵着床沿困住她所有退路。 他抬手,单掌熟练地扣住她两只手腕,一并举过头顶按在床头软垫上。 这动作多少带了点霸道、强硬的意味在,但胜在他动作克制又温和,反倒像是别样的情调。 裴纾乌黑的长发尽数散在身下米白枕套上,长发铺散开,愈发衬得白皙的脸颊上泛着的那一层薄红显眼而勾仁。 灯光温软落在她脸上,眼睫湿漉漉垂着,眼底蒙着一层迷梨,呼吸轻浅紊乱,眼睫犹如蝶翼振动一般,扑簌簌地望着谢逢野。 他俯身覆上来,吻再度落下来。 这一回也是绵长又蝉绵的,唇瓣反复厮磨,缓慢又笃定地侵站她所有感知。 他分得清分寸,没有急躁,只是一点点描摹她唇线,温热的呼吸尽数渡给她。 窗外风好似大了些,拍打玻璃传来隐约几声“哐当哐当”响,成了天然的背景音。 裴纾手腕被他扣住抬在头顶,动弹不得,只能被动仰躺着承接他的亲吻。 “……” 细碎的轻喘不受控地从唇缝溢出来,胸腔轻轻起伏,眼底水光越积越浓,视线模糊地落在他近在咫尺的下颌线上。 周遭静得只剩两人交叠的呼吸,狭小木屋隔绝了窗外风雪,暖光漫在被褥之间。 他微微侧头,加深这个吻,掌心依旧牢牢箍着她交叠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的范围里。 与他而言,这一路上所承受的隐忍相比之下,总归是要比她难耐许多,积攒到刚才,那点浅尝辄止的亲吻根本不足以缓解他的情玉。 女孩子浑身发软,后背陷进枕头里,挣扎的力气更是一点都使不出来了,只能微微偏头,下意识迎和他贴近的动作。 谢逢野却在这时停下,退开,看着她这样子笑了笑,觉得太可爱。也就那么一瞬的不忍心,旋即便被心中更强烈的渴求翻涌淹没。 他趁着她神识不清在她耳边,用气音蛊惑似的说了很多话。 裴纾只觉得被吻得浑身发烫,他的呼吸吐在耳边,身体的感觉就更加难捱,加上气音本来就含糊不清,她根本没怎么听进去内容。 直觉告诉她这只是谢逢野在这种时刻的一点恶趣味罢了——虽然他貌似并不这么觉得,所以或许叫调//情? 不过恶趣味还是别的,现在都不重要了,因为她察觉到了他的动作,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因为本能地想避开、逃开。 但他早已已经熟悉一切,这点小动作并不妨碍手掌顺利地绕到她背后,再用修长的手指轻拨开卡扣。 而后安抚一样地亲亲她眼睫、额头,又很温声哄她:“宝宝,别紧张。” “……” 说着他又怕她这样绷着腰会酸,于是收回手掌住她腰侧扶着。可惜适得其反,好心的动作因为手指上一些稍显粗粒的薄茧,带来更大的刺激。 “痒……”裴纾发出一声小声的嘤//咛,耳廓却在同一时间被含主,她腹背受敌,想伸手去推攘又发觉手腕还被按着,谢逢野却往她耳洞里吹气。 “!!!” 坏死了,这个人! 每次就这样期付她…… 谢逢野没有读心术,不知道他姑娘在心里怎么骂他、谴责他行为的——不过知道了也无妨,他大抵能猜到他们纾纾现在想的什么。 每次一开始的时候她总是不好受,骂他也是该的,就是想尽量让她能舒服点。 顺势松开固定着她手腕的手,另一只手食指在腰侧的皮肤上小幅度上下移动,问:“手酸不酸?” 第290章 “你还问……”裴纾有点委屈地将僵硬的手臂从头顶收下来,又发现不知道该把手放哪。 脑袋含糊、不知所措之际,谢逢野掌着她腰的手发力,将她扶着撑坐起来,又带着让她落进自己怀里,伸手给她捏了捏酸胀的手臂。 “怪我。” 说着认错的话,动作却逐渐偏了题。 “你道歉……”裴纾气若游丝地发话,直白地表露出自己的不满,但声音实在太软太勾仁了。 “我道歉,对不起宝宝,是我的错。”谢逢野面对这种时候,向来是从善如流的。 “是你太可爱了。”说着试探着碰了碰,然后贴上去,便感觉到微微箍紧的掌心有一处小小的、又细微的凸//起的异物感。 是因为他这样的。 这么略一思索,谢逢野便勾唇轻哂。 觉得自己又要栽了,实在好喜欢她,不论是是什么时候,都很喜欢。 而在同一时间,红晕顿时从耳根往脸上蔓延,裴纾咬着牙说,谢逢野你混蛋,我讨厌你。 她不喜欢这种不上不下的时刻,更别提轻拢着的时间持续的并不长久,紧接着是说不上温柔,但又却是收敛了的捏蹭、摁刮。 还凑耳边问她:“这样喜欢吗?” “……” 哪有人这么道歉的呢? 何况后面那个,也不像询问她意见的话。 得了便宜还卖乖呢。 *** 窗外的风在时间的流淌里逐渐小了下来,玻璃窗不再发出那种晃动的声响。 雪不知何时也停了,黑夜中,名宿院子里和走廊的灯下,是一片纯粹连续的白雪皑皑。 只是狭小的住房里,细碎窸窣的动静却反倒响起来了。 裴纾因为热,还有流的汗,头发中间那段有点被浸诗了,谢逢野帮她拨开好几次,但是又会落下去一些。 他就不厌其烦地帮她整理头发,在她没力气伏在自己怀里的时候,哄哄她,逗逗她。 好几次裴纾压抑不住,溢出一点声音,大概是觉得害羞,就会埋在他颈窝那块,小声呜咽,会咬他,还会掉眼泪。 …… 次日,窗外天光透过覆着薄雪的玻璃窗渗进来,淡青的晨雾裹着整片小镇,远处阿尔卑斯雪山顶端铺着一层朝阳晕开的浅金。 昨夜后来又落了几近整夜的雪,这会儿外面木屋屋顶、石板路全都积了厚厚一层纯白,街巷安静得听不到半点人声,只有零星飞鸟掠过林梢,留下几声轻啼。 屋内床头的小灯已经被屋子里的男主人熄灭,但是昨晚窗帘没拉好,清晨冷调的自然光已经漫进房间。 但裴纾其实是被浑身酸胀的不适感扯醒的。四肢像灌了软沉的重物,腰侧发酸,稍微挪动一下身子,骨头缝里都泛着绵软的钝痛。 她无意识地轻轻蹙起眉,下意识往侧边挪了挪,想换个舒服些的姿势。 岂料身侧躺着的另一个人立刻有了反应,谢逢野手臂无意识地收紧,像平常很多个早晨一样,牢牢揽住她的腰,稍一用力,直接将人整个带进紧实温热的怀里。 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熟悉的气息包裹过来,昨夜密闭房间里所有浅倦蝉绵的画面一瞬间清晰地涌进脑海,从玄关暖灯下相撞的吻,到床上被他扣住手腕,绵长无休的一幕幕翻涌上来。 裴纾才刚醒,本来窝在被子里体温就高,更别提耳尖又瞬间烧得滚烫,脸颊埋在柔软被褥里,心里默默腹诽,这个人怎么一点都不懂得节制! 她不敢大幅度挣扎,只轻轻挣了挣,后背抵着他紧实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平稳温热的呼吸落在自己后颈,原本浑身酸软的不适感里,又悄悄掺了一层难以言说的羞赧。 这天后来两人磨蹭到近午才勉强起身,谢逢野原本规划好今日去阿尔卑斯山脚滑雪。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昨晚折腾得有点过头了,裴纾从起来就一直蔫蔫的,洗漱时靠他身上没骨头似的,坐到餐桌前吃早餐,也提不起胃口。 谢逢野看着她脸上倦怠的模样,伸手碰了碰她后 第291章 腰,刚一触到,裴纾便轻轻往旁边躲了躲。 然后眼神警告他,别碰她。 “别生气宝宝,今天休息一下,”他低声妥协求和,“就当陪陪我,好不好?” “哦。” 结果一整天,他凑过来搭话,她要么含糊应一声,要么看电视,不肯多同他多讲。 谢逢野心知昨晚过火了,也不闹她,安安静静收拾房间、烧热水,把暖手袋灌满递到她手边,给她按腰放松。 *** 隔日天光透亮,两人一早租了车,自驾从菲森出发,一小时车程便抵达加米施-帕滕基兴。 这里曾经是1936年冬奥会举办地,德国最高峰楚格峰横亘天际,整片山谷铺满厚雪,成片墨绿雪松沿着山坡错落生长,空气冷冽干净,一呼一吸都带着清透的雪气。 山脚雪具租赁店敞着木门,墙架上整齐码放各色雪板、雪靴,店主是位中年男人,看见两人进门,笑着向二位异国面孔问好。 谢逢野上前搭话:“麻烦两套初级雪具,我的未婚妻第一次滑雪,麻烦配软一点的固定器。” 店主点点头,回身取出尺码合适的雪靴,递到裴纾面前,又抬手比划尺寸:“试穿一下,不合身随时调换。” 裴纾笨拙套上硬邦邦的雪靴,脚踝被裹得紧实,她微微踮脚,局促地扯了扯谢逢野袖子:“好重,走路有点费劲。” “第一次穿都这样,适应一会儿就好。”谢逢野蹲下身,伸手帮她扣紧靴侧卡扣,指尖轻轻蹭过她脚踝,“别紧张,待会儿我扶着你,不会摔的。” 裴纾就紧张又新奇地点点头。 穿戴完备,两人先往山间徒步道走。 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踩下去都陷出浅浅雪窝,两侧雪松枝桠堆满白雪,风一吹,碎雪簌簌往下落。 远处楚格峰峰顶覆着皑皑冰雪,山尖浮在轻薄云雾里,整条山道行人稀少,只有零星徒步客擦肩而过。 两人并肩慢行,一路少有交谈,山间静谧沉淀,昨夜那点别扭早被山间冷风吹散,只剩安稳平和。裴纾时不时抬眼望向远处雪山,眼底满是新鲜好奇。 徒步结束,两人转去初级雪道。雪道坡度平缓,适合新手滑行,不少孩童牵着教练的手慢慢挪步。 裴纾刚踩上雪板,浑身瞬间绷紧,双手死死攥紧雪杖,身体僵硬得不敢挪动半分。 “!!” “稳住重心,身子微微往前倾。”谢逢野站在她身侧,一左一右稳稳托住她胳膊,掌心隔着厚手套传来温热力道,“试一下。” 他带着她慢慢向前滑,每一次转弯都提前扶住她腰侧,细心得不像话,裴纾心头悄悄泛起一种难言的心动。 起初她紧张得频频闭眼,滑过两三趟后渐渐找到手感,松开雪杖,试着自己平缓滑行,笑音顺着冷风飘出来。 “好像没那么难!” “对啊,什么时候骗过你呢?慢慢来,多滑几圈!”谢逢野跟在她身侧,半步不离,眼底盛着柔和笑意。 *** 临近午后,山间云雾漫上山腰,雪风渐渐凛冽,两人收好雪具,往半山腰的木质小木屋走去。 木屋外墙裹着厚厚积雪,屋内燃着壁炉,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 守店的老奶奶迎上来,笑着用德语打招呼,谢逢野上前点单:“两杯热巧克力。” 老奶奶应声转身,不多时端来两只厚玻璃杯,深棕热饮上浮一层绵密奶泡,肉桂棒斜插在杯口。 两人靠窗落座,玻璃窗映着外头翻涌的云海,楚格峰峰顶隐在云雾之间,山顶气温低至零下十度,山下木屋却暖意融融。 裴纾捧着温热杯子,身体也很快回暖,安安静静望着窗外雪景。 谢逢野侧头看向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杯壁:“纾纾,这两天玩得开心吗?” 裴纾抬眼,眼底漾着笑,点头:“开心呀,谢顶顶,我特别开心。” 她指尖摩挲杯沿,望着远处雪山,补充道,“下次我们还想来好不好,换阿尔卑斯别的小镇逛逛。” “好啊,”谢逢野 第292章 往后靠在木椅上,身体放松下来,语气也跟着变得懒怠,“我巴不得每天带你出来玩儿呢,你们医院烦死了,那么早排班。” 最后一句甚至带了点孩子气的味道,很像他以前高中那会儿,说话的调调。 裴纾被逗笑,侧身往他肩头靠过去,发梢蹭过他脖颈:“谢顶顶你幼稚死了,跟小朋友一样。” “随便你啊,每次这么说我。”谢逢野伸手揽住她肩膀,把人圈在怀里。 裴纾埋在他肩头轻声哼哼笑个不停,温热呼吸落在他衣领,直白又柔软地轻声道:“嗯呢,我就喜欢你这样子好吧,喜欢死你了!” 【?作者有话说】 衔接正文的番外到此为止,下一章后天更新,应该是两个人刚在一起不久,小谢某次回国的xql腻歪时刻,依旧打算炒菜。 感谢观阅! 第90章?良夜(一) ◎头皮发麻。哭吟溢出。◎ 这是二○二一年的冬季,整座杭城已经浸在深寒里。十二月底,正巧临到国内大学期末考放寒假差不多的时节。 暮色沉得快,才傍晚六点不到,整片天就压成灰蓝,只剩西边贴着楼宇留一丝淡橘残光。 冷风顺着余杭塘河穿过来,刮在脸上带着实打实的刺,道旁香樟树落尽叶子,光秃秃枝桠横在路灯底下,地上积着前几日小雨冻出的薄湿印子,踩上去还容易打滑。 谢逢野站在浙大紫金港南大门外侧,隔着一条窄河望向六拱红砖校门,黑色羊毛长大衣裹住挺拔身形,双手插在外衣口袋,等人出来。 他与裴纾在一起快要满一年,德国那边圣诞假期放假早,裴纾这边又刚好还没开始期末考,空余时间充裕,他便订了机票回国。 百无聊赖之际,视线无意扫过马路对面的人行道,却见一个算得上“眼熟”的人影,正站在一盏路灯底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通话。 零碎话语顺着寒风飘过来几句,听着是和朋友或者同学约着外出吃饭。 谢逢野淡淡扫了一眼,没有过多停留。 挺久没见了,这人看起来倒是和之前并没有什么变化。 他视线移往别处。 校门口往来学生络绎不绝,骑电动车的人不断轻按车铃缓慢穿行,刷校园卡的闸机持续发出滴滴的提示声响,保安守在遮阳棚下疏导人流,交谈声、车铃声混在萧瑟冷风里四处飘散。 不过短短几分钟,人群里窜出一道浅蓝身影。 裴纾今天没有扎长发,乌黑发丝柔顺披在肩头,外套只穿一件浅蓝厚针织开衫,跑动时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扬起,脚步还带着几分轻快的蹦跳,老远就抬眼望向他的方向。 跑到跟前,她直接伸手攥住他大衣的衣袖,嗓音软软的拖长调子:“久等啦,男朋友~” 谢逢野心底瞬间软成一片,觉得她鲜活灵动的模样惹人动心,被迷了一下,心跳也不自觉快了几分。 可视线下移,又意识到她只穿着单薄一件针织衫,晚风把她两颊吹得泛红,于是眉峰下压些许,面上刻意摆出几分冷淡。 “我不冷!”裴纾抢先说。 谢逢野懒得理她,抬手解下颈间的羊绒围巾,一圈圈缓慢地绕在她脖颈上,裹住她微凉的耳尖。 裴纾就不吭声站在原地,微微仰头望着他,嘴角噙着点笑意,安安静静任他摆弄。 岂料他刚收完围巾,余光无意间扫向外卖柜那边,周扬还站在原地——视线还直直钉在他们二人身上。 谢逢野毫不留情地剐了他一眼——尽管对方注意力不在他身上。 意识到这点,他就更不爽了。 怎么每次他来找人都能碰上这人? 还死命盯着别人对象看看看的。 真当他不存在的啊? 闷钝的醋意先于理智堵在胸口——他其实是个很记仇的人,从刚刚第一眼看见周扬,之前那次刻意的挑衅、还有对裴纾直白表露心思的回忆,就已经开始往脑子里钻了。 他感觉自己也是有病,少爷脾气上来了觉 第293章 得不爽死了,又觉得要真说了幼稚死了。 谢逢野你个孬种。 只能不动声色收回目光,扣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拉着她往地铁站方向走。 想等她自己发现。 也想看看她什么时候能发现。 于是就这样上演了一出闷声生大气。 果然,裴纾一开始并没有没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被他牵着走,一路叽叽喳喳不停说话。 她平时课业繁重,杭城和慕尼黑又隔着时差,两个人很少能同时抽出时间打电话。 这会儿难得有空闲闲聊,就有好多话想和他说。 “前段时间学生会办校园风云人物评比,我们班推了我和团支书两个人参加,然后明天晚上就要正式演讲。” “但是特别草台班子啊,负责统筹的老师来回改流程,学生会干事对接也不顺畅,彩排排了三次,顺序还是乱的,感觉很不靠谱。” “最近是不是好忙?待会儿吃完饭早点回去?” “啊,”裴纾闻言侧过头看他,脚步慢了半分,指尖轻轻蹭了蹭他掌心,“嗯呐,不过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就是来回沟通麻烦,而且我们专业还要复习最近,两头兼顾所以有点分身乏术。” “那明天晚上我可以进去听吗?” 这次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尾调还有点拖,叫人听着莫名就会觉出好像有一阵委屈劲儿。 “诶?”裴纾愣了一下,觉得好像有点儿不对劲,但是一时半会儿又说不出是什么。 但是好像怕她不让他去似的,就连忙弯起唇角:“当然可以!不过应该要很长时间,而且估计会很无聊,要等到最后颁完奖才能走呢。” “没事。”谢逢野有种眉眼抛给瞎子看的错觉,语气平淡无波地回答。 没事,他们纾纾又不是第一天这样了。 老生常谈的事。 人行道路灯的冷白光落在他侧脸,眉眼看着木木的,没什么笑意。 半晌沉默,裴纾终于察觉到一点异常了,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扯了扯他大衣下摆。 “谢顶顶,你怎么了呀?” 谢逢野却咋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微微变了脸色,唇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似笑非笑。 这下真没事了。 但是碍于今晚的偶遇带来的不确定性,他还是决定进行一个“铲草除根”行动。 谢逢野没接她那句问话,唇角又故作压下去几个像素点,扣紧她手腕,往前走。 裴纾瞧他不愿多说,心里存着一点疑惑,转念又想着左右还有一整晚的时间,不必急着追问,便安安静静跟着他过马路。 *** 下了地铁,餐厅藏在运河边的一幢独栋小楼里。 这里的装修风格很独特,落地玻璃窗隔住室外寒风,室内暖光柔和,桌间距宽敞,基本听不到旁边客人的嘈杂。 侍应递上酒单与菜单,裴纾翻了两页,一眼看中一款分层特调,高脚杯里浮着浅粉果茸与透明饮品,杯口缀半片晒干橙子,还插着一小枝迷迭香,看着无害又好喝。 她没细看底下标注的基酒,直接点了这杯,正餐选了几道清淡的西餐。 菜品陆续上桌前,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抿,只尝到满口荔枝与柑橘的甜,便放心多喝了几口。 然后一阵微麻才姗姗来迟地从喉咙漫上来,她猛地顿住动作。 “不好喝再点一个。” “嗯~”裴纾摇了摇头,举着杯子转向谢逢野,眼底带点意外,“是酒诶,点的时候没仔细看备注,我还以为是什么特调的饮料。” “不过还挺好喝的,你尝一下。”她顺势把酒杯递到他面前。 谢逢野微微低头,就着她扶着杯身的手吸了一口,果甜先铺满舌尖,尾调翻涌上来烈酒独有的沉劲。 他常年应酬接触各类酒水,一口便辨出应该是高烈度朗姆做的基底,但是果香又刚好完全盖住了冲鼻酒味——这种藏味的最容易不知不觉喝多。 “少喝点,藏了烈酒,待会儿醉了没人管你。”他这么说着,却伸手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 第294章 点。 裴纾轻轻鼓了鼓腮帮子:“坏。” 她眼底蒙着一层浅浅水光,脸颊被暖烘烘的室温衬得粉嫩,这副软乎乎的模样撞进谢逢野眼里,心里就喜欢的紧,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裴纾懒得理他,由于贪甜,还是喝下去了大半杯。 结果后面牛排吃到一半,脑袋渐渐发飘,视线微微发虚,桌上的餐食也提不起胃口,手肘撑着桌面托腮,轻声嘟囔有点晕。 谢逢野见状直接把酒杯收至自己手边,招手叫侍应撤下,额外点了一杯热奶推到她面前。 她这回乖乖捧着热牛奶小口啜饮,酒意稍稍压下去几分,一顿饭后半段安安静静靠在椅背上歇着。 离开餐厅时将近九点,运河岸边风比街边更凉,水面浮着一层薄寒水汽,步道行人寥寥,不会像西湖那般拥挤。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缓步慢行,没几步到了一个学校的外围。 铁栅栏隔开校内校外,里头远处的教学楼零星亮着几排白炽灯,下课学生三三两两背着书包,沿着校内步道慢慢走,打闹说笑的声响隔着围栏飘出来。 这么晚才放学啊,应该是高中吧。 裴纾脚步不自觉慢下来,目光落在教学楼的灯火上,心底漫开一点感慨。 以前他们读书那会儿,晚自习放学,谢逢野就天天守在高三教学楼下面等她,送她回家。 虽然在一起后也没问过他,但是其实那时候,他就已经喜欢她了吧。 结果就这样死命藏着,熬了那么多年都不说。 她迎着冷风站定,酒意还没完全褪去,视线无意识往校园草坪方向飘,透过围栏缝隙,猛然一惊—— 那草坪的亭子立柱阴影里,竟藏着两道依偎的身影,一对男孩女孩在微弱的光线下紧紧相拥,似乎正低头接吻。 “?!!” 虽说他们学校这亭子位置偏僻,来往学生基本也只走主干道,不特意绕到草坪这边根本看不见。 但裴纾却看得不自觉睁圆了双眼,心跳更是猛地加快,下意识替亭子里的两人捏了把汗,生怕有路过的老师或是学生撞破。 手腕忽然一暖,谢逢野轻轻捏了捏她虎口,她才惊觉自己站着停了许久,骤然间抬眼对上他视线,又慌忙错开目光。 脸颊漫开滚烫,不知道有没有变红——好在夜色昏暗,应该也看不清吧。 “怎么着,看别人接吻这么来劲呢?”谢逢野勾着唇,凑近,嗓音压得低,带着一点戏谑。 裴纾脑子嗡的一声,酒后胆子反倒大了些,有点气急败坏回他:“说得好像,你没看一样!” “我没说啊。” “滚蛋。”裴纾别过身子,双手抱胸往侧边挪了一步,和他拉开距离。 岂料下一秒谢逢野长臂一伸,一把扣住她手腕,稍稍用力一拽,直接将人带往围墙旁的窄巷。 这条小巷夹在学校外墙与临河民居之间,入夜后没有行人,路灯只在巷口投下一小片微光,深处全处在黑暗之中。 他反手将她抵在冰凉水泥墙面,垫着脑袋,俯身覆了上来。 裴纾心跳骤然炸开,后背贴着冷硬的墙体,耳边还隐约飘来校内学生的说笑声。 明明知道巷子偏僻不会有人经过,心底还是生出一层隐秘慌张,比方才看见亭子里那对学生时更甚。 他另一只手掌托住她后颈,唇贴上来时还是冰凉冰凉的,又混着他身上的气息。 唇瓣相贴的触感,巷口漏进来的一点冷风拂在脸上的触感,轮番刺激着神经。 谢逢野托在后颈的手掌慢慢往上挪,指腹擦过女孩细腻的耳骨肌肤,轻轻捻住她冻得微凉的耳垂,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 细微的麻意顺着耳尖往四肢窜,裴纾浑身发软,抬手抵在他胸口轻轻推搡,脑袋尽力往侧边偏,躲开缠上来的吻。 心底明明慌得厉害,可唇瓣残留着相贴的温热,一点不舍竟缠在心底散不开。 四下静得只剩运河流水声和远处校内模糊的说笑,藏在僻静小巷里的温存,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紧张 第295章 又隐秘,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漫得满胸口都是。 她呼吸乱得厉害,含糊不清地蹭着他肩头出声,尾音还泄出一点细碎的哼唧:“谢顶顶……你、松开……” 那点绵软的哼声落在谢逢野耳里,惹得他喉间发紧,没再继续纠缠,缓缓退开一点距离。 刚得空隙,裴纾立刻埋进他厚实的大衣前襟,整张脸藏在布料里不肯抬起来,耳根烧得滚烫,方才不自觉漏出来的声响让她羞得无处躲藏。 两人挨得极近,她能清晰听见他胸腔起伏,浅浅的喘气落在发顶。 下一瞬温热气息擦过耳廓,他语调懒懒散散,带着几分故意逗弄的腔调:“看别人亲,哪有自己来的有劲啊?” 一句话撞得裴纾心跳再度疯涨,胸腔砰砰直响。 她闷在他怀里暗自琢磨,从今晚见面开始、吃饭,到这会儿巷子里步步紧逼,这人今天未免太过游刃有余。 她总不能全然落了下风。 于是缓了一会儿,脸上的烫意稍稍褪去几分。 但她依旧没抬起头,脸颊贴着他衣襟,声音闷闷地带着一点不服气:“有本事试试别的啊,就只会接吻算什么?” “……” 话音落下,巷子里静了一瞬。 谢逢野没有接话,垂着眼看着埋在他怀里的人,周身气息沉了几分。 裴纾心一下子悬起来,方才嘴上逞的那点硬气瞬间散得一干二净,瘦无意识攥紧他大衣布料,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忐忑,就这么安安静静等着他回应。 几秒过后,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泛红的耳尖,顺势松开箍在她脖颈的手,牵住她的手腕,转身走出窄巷。 巷口出来几步路的路边,刚好开来一辆无客的出租车,他抬手拦下,拉开彻门,先扶她坐进后座,自己紧跟着落座,报出酒店地址。 车厢里光线昏暗,沿路路灯一晃一晃扫过车窗。 裴纾余光瞥见他垂着手臂,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点划,页面来回切换,看不清是在看什么。 但心底却莫名浮起一阵说不清的预感,她不敢明目张胆转头偷看,只能靠着车门,视线落在窗外掠过的河岸树影,心思乱糟糟的。 车程很短,没一会儿车子停在酒店楼下。 两人乘电梯上楼,刷卡进门,裴纾游魂似的在床边坐下,没注意谢逢野在干什么。 没片刻,浴室里响起哗啦的流水声。 她讷讷地抬头去看,浴室隔断是整片磨砂玻璃,热水蒸腾起白雾,细密水珠铺满整片玻璃面,朦胧衬出里头人的轮廓。 肩背线条利落流畅,没有多余赘肉,是那种劲瘦身形,肩宽腰窄,轮廓清晰地映在雾色玻璃上。 裴纾看得一时出了神,手撑在床上,视线黏着那片模糊剪影,脑子里浮想联翩。 水声一时间沦为背景音。 直到水声骤然停下,她才猛地回过神,后知后觉地从后颈一路烧到脸颊,慌忙错开视线,发觉自己热得浑身发烫。 空调温度打太高了吧。 她起身想去调低空调温度,脚步刚挪到浴室门边,磨砂玻璃门直接被人从里面拉开。 “!” 谢逢野裹着酒店的白色浴袍走出来,浴袍松松垮垮搭在肩头,系带只随意松松系了半截。 发尾还挂着未擦干的水珠,走两步便顺着下颌往下滴,落在清晰凸起的喉结上,再滑进敞开的领口。 他肩颈线条平直,锁骨陷出两道浅窝,胸口一层薄薄紧实的肌肉,线条干净利落,腰腹紧致没有多余软肉,劲瘦匀称——靠得近,以至于每一处轮廓都看得清清楚楚。 裴纾一瞬间僵在原地,耳尖烧得快要冒烟,慌忙后退半步,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去洗澡。” 她低头快步错开他,擦着肩头往浴室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依旧跳得急促。 她悄悄回想方才瞥见的模样,心底翻涌着一点讶异。 他们在一起快要一年,大半时间都隔着异国时差,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从前亲密也仅仅停留在拥抱、接吻,从来没有更进一 第296章 步。 以前没注意…… 原来她男朋友身材这么好么? 看着清瘦,身上却藏着利落紧实的线条,一点都不单薄。 心底又悄悄想起方才巷子里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逞强的话,脸颊再度升温,热水哗哗淋在身上,也没能压下心底那点慌乱又微妙的期待。 *** 热水冲得人头脑发昏,裴纾心思纷乱,浑浑噩噩洗完了澡,伸手去置物架翻换洗衣物,结果捞了个空。 她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心急冲进浴室,压根没把衣服带进来。 “……” 所以刚刚,算是色令智昏吗? 有时候她真想骂自己。 谢逢野这次订的酒店是很宽敞的复式套房,浴室单独隔在里侧,玄关、客厅、卧房层层隔开,两道木门隔着老远,寻常声响很难传过去。 她手指抵着磨砂门缝,小心拉开一条细缝,扯着嗓子唤他名字:“谢顶顶?” 屋子里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回应。 是出去了? 还是隔着隔间没有听见? 裴纾抱着擦身子的浴巾转回身,左右琢磨半晌,索性破罐子破摔,伸手扯下墙面挂着的另一条还没用浴巾,一圈圈紧紧裹住,边角死死掖在胳膊下。 她走到浴室镜面跟前来回挪了两步,又抬手扯了扯,确认裹得严实,绝不会轻易滑落,才稍稍松了口气。 然后掀开半扇木门,脑袋探出去左右张望,客厅卧房果然都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于是放轻脚步,踩着地毯上,狗狗祟祟贴着墙壁往床边挪。 谁曾想,刚走出两三步,玄关方向忽然传来关门声,紧跟着脚步声顺着长廊拐角靠近。 裴纾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浑身瞬间僵住,心脏好似要跳出来。 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因为抬眼的瞬间,两人的视线已经撞在一起。 同时顿住动作,空气骤然静得凝固。 谢逢野手里提着两个便利店袋,一个是不透明的外卖袋,而另一个则是透明的,里面装着瓶装牛奶、一小盒甜品还有几包暖贴,显然是方才趁她洗澡下楼去买东西。 还顺便拿了外卖。 裴纾脑子里飞速回放刚才在浴室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的模样。 被溅湿的发丝零星几根垂在肩头,浴巾有点紧地裹住身形,皮肤被热水蒸得泛着一层浅红…… 她有些难堪地咬了咬唇,却在下一刻注意到谢逢野脸上漫上了淡红。 虽然看起来还算冷静自持,但眼下又的的确确藏着翻涌的热意。 “……” 他在她的注视下欲言又止,喉结不自觉轻滚了一圈。 *** 湿掉的一次性拖鞋被遗留在地毯上,她双手环着谢逢野的后颈,跨坐在他腿上,和他接吻。 原本缠在身上长度就只到大腿中部的浴巾,因为这个跨坐的姿势,又往上跑了几寸,堪堪遮到大腿根部。 “……” 她因此觉得难以言喻地别扭,尽管谢逢野穿着浴袍,可她却清晰地感受到一布之隔下的感觉。 尽管他此刻很认真地、仅仅只是在和她接吻。 事情到底是怎么进展成现在这样的……? 陌生的痒意和隐隐的潮湿感,让她进退失据,不知要躲开还是继续,只能尽力让自己不乱走神。 专专心心地和他接这个吻。 可是身体还是在不自觉中很轻地战栗,与此同时,还有耳边响起的谢逢野的声音。 他咬着她嘴唇,含糊不清地说:“专心一点啊,纾纾?” 谢逢野就是在说完这话后退开了一点,看着她。 她脖子上挂了一条银项链,吊坠的形状有点像水滴。 这谢逢野是知道的,从很小的时候她就一直带着。只是平时这个吊坠一般都在衣服下面,能看见的只有脖子上的链子。 但此刻,感激于今晚的小意外,此刻那枚银色小吊坠的全貌展示在他眼前,在室内灯光下折社出光芒。 他情难自已地吻了上去。 裴纾没缓过气,霎时又提起了一口气。 第297章 呼吸逐渐靠近,最后紧贴着她胸骨的位置,她无所适从地扭开了一下,却听到男人很轻的一声闷哼。 呼吸霎时加重后,停顿了一刹,旋即往下出发。 刺激让她再次战栗,谢逢野却哑着声叫她别乱动。 裴纾觉得自己有点玩火自焚了。 一瞬的走神,再次失守,浴巾塞在胳肢窝下面那一角,被措不及防地抽出。 “啊。” 原本的束傅感顿时消失,快到她只来得及用气音轻呼出声。 然后手忙脚乱地收回手抓住、捂住,羞恼的同时,唯一的解决办法居然是赶紧抱住他贴近。 “谢逢野你混蛋……” 她几乎要哭出声了。 “别怕……宝宝,只是试试。”谢逢野蛊惑一般凑在她耳边哄劝,浴巾就在她信以为真的间隙里,下移好几寸。 下一瞬,手指的触感让她睁圆了眼睛。 恍惚间,犹如小虫子在啃咬她的骨头。一下子苏软了下来。 这个人是真的很坏。 结果视线一移,她看见了一旁床头柜上外卖袋边,放着的一个长条盒子上的英文商标。 ——okamoto “……” 她不好意思看,又闭上了眼,埋在谢逢野的颈窝不肯起来了。 可脑海中想象出的画面却愈发清晰起来。 她突然想起来,谢逢野的手长得很好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也修剪的整齐,看着很干净。因为皮肤白,用力的时候,手背连着手臂会有明显的青筋显现。 而此刻,他的一只手正处于后面的那个状态。 “纾纾,起来一点,”谢逢野不忘还要哄骗她,“一直靠着脖子会不会不舒服?” 裴纾现下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了,闻言听话地抬起一点头。 谢逢野却趁此抽离手,捏住她的后颈让她往后一些,然后低头。 脑袋里骤然发出如同地震海啸一般的巨响,裴纾第一次尝到这种感受,没忍住哼出了声。 明明只是一小块地方的湿热包裹,但又好像突然间,整个人都泡进了放满热水的浴缸里,体温飞速升高。 但泡澡带来的感受是放松的,和此刻全然相悖。 好吧,其实也不全是…… 她放弃了挣扎,直面内心地想着。 尽管战栗不止,呼吸一直很急促。 但她不得不承认,谢逢野的度克制的很好,咬舐不会很重,同时另一只手也一碗水端平,伺候着另一边。 “……谢顶顶……” 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再这样下去的话…… “嗯?”谢逢野停下来。 他体温也很高,声音也发哑。都是第一次尝试,要是实话实说,他不觉得自己此时的状况比她好多少。 虽然早在这之前,他已经想过、梦到过这一天了,甚至还在事后做了不少功课和学习。 但是真到这时候…… 啧。 游刃有余什么的怎么可能,他自己也是新兵蛋子啊。 更别提他停下来还没来得及抬眼看她,率先引入眼帘的是原本内陷的,但是因为刚才短暂的尝试,出来了的。 真的,好seqing。 裴纾并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大概只是想让他停下。 但是他就这么“嗯?”了一声没了后文,也没了后续动作,又让她更加不安。 不安迫使她睁开眼。 于是看见谢逢野就微低着头,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看不见他脸,但是耳朵红得要滴血了。 更加羞耻,虽然后者缓和了一点,但她还是要气急败坏了,趁他失神把浴巾往上拉,挡了回去。 谢逢野失笑了一瞬,抬头在她下颌那吻了吻,“宝宝,别生气啊。” 说罢,他双手从她胳膊下穿过,扣住,而后身体腾空而起。 几秒后,她陷进了酒店软软的被子里。 “我想让你舒服一点,待会儿别紧张好嘛?”他撑在被子上,神色浅倦而温和地和她说。 裴纾心中一动,脑中一时间空白一片。 第298章 她那时候并没有发现这是一个陷阱,谢逢野这么温温柔柔地哄她,就是为了更好进行下一步。 但不可否认的是,虽然后来回想起来很羞耻,但谢逢野确实为他上一句话,付诸了实践。 她在她男朋友柔声细语的蛊惑下,愣愣地点头。 而后他吻了吻她额头,撑起身离开了床面,半跪在地上。 垂眸俯身轻触。 同一瞬间,裴纾在惊惧和不可置信中并拢腿,小幅度地挣扎起来。 但谢逢野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状况了,先于她按住了膝盖,往外,再次慢慢覆上。 呼吸登时紊乱,柔软贴付的触感、陌生难言的感受,有如滔天的潮水一般将她包裹、吞墨。 头皮发麻。 哭吟溢出。 【?作者有话说】 shenhe老师求求你。。。 下一章隔天 感谢观阅! 第91章?良夜(二) ◎歪头吻她的耳朵,说她好乖。◎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凭空拎起,悬在胸腔半空落不下去,沉甸甸地却在发飘,每一下跳动都撞得肋骨发颤。 所有的感知都被无限放大,整个人像沉在温热水中浮着,又好像浮在一层薄薄的白雾上,悬得高高的却踩不到实处。 麻意顺着骨头缝一点点往外漫,浑身筋骨都被蒸腾泡透,提不起力气。 意识清醒地局促不安,慌张体现在表层附着的水汽的轻颤,难言的触觉由表及里,沉在皮肉底下,一阵接着一阵。 “谢逢野……” 裴纾小声讶异,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 “我想让你舒服一点……” 不久前谢逢野温声和她说的那句话,此刻再次在脑海中浮现,带来的感受却完全不一样。 怎么会这样的……? 怎么能这样? 呼吸带着潮湿,讲话也字难成段。 “太热了……空调。” 她抽噎着伸手抓了抓他头发,想要暂停叫住。 谢逢野不为所动,反而有些恶劣地吮吻她。 她一瞬间忘了呼吸,眼前灯光黑白交替,难捱地闭上眼睛去躲避闪光。 奇异的失重感更加强烈地袭来。 谢逢野终于起来了,抱着她让靠坐在自己怀里,看她神魂未定地一动不动,只讷讷张着唇不停呼吸汲取空气。 他看着有点心疼了,觉得自己太过分,轻声征求她的意见。 裴纾听完怔怔地抬头,却见他依旧眼底情玉翻涌。 默了两秒,她轻声道:“……可以。” “……什么?”谢逢野以为自己没听清。 “……”同样的话羞于启齿第二遍,她说,“空调太热了,你打低一点。” “嗯。” “然后把灯关掉。”她说。 几秒后“啪嗒”一声响,隔间陷入昏暗,剩着嵌墙的灯带条亮着微弱的光。 裴纾听到一声衣服布料快速摩擦的声响。 …… 她心跳突然间急促。 …… “……” 他额角沁出汗,哑着声:“……” “呜呜……” 裴纾又要哭了,眼泪也就掉下来。 想回到几分钟前夺舍答应他的自己,或者现在找个地洞钻进去躲起来。 太丢人了。 …… …… 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去想课本上的解剖插图,想背得几乎一字不差的生理结构和反应知识点。 …… 最后外卖点的那盒okamoto还是派上了用场。 …… …… …… …… “纾纾……”谢逢野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哑了。 裴纾根本已经说不出话了,靠在他颈窝那里,无力地吸着气。 他没得到回复,又凑在她耳边,用气音喊了声纾纾,还有一句话。 “嗯?”裴纾脑袋混沌一片,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再说什么,连忙摇头拒绝。 “……不要,这个不行。” “理由呢?”谢逢野突 第299章 然停了下来。 “……什么?” 她抽泣起来,嘤咛着说谢逢野你好讨厌,你怎么这样,怎么提这种要求啊。 “别哭宝宝,没别的人这么叫。”他很有耐心地哄劝。 “……” 裴纾一直在摇头,表示抗拒,最后还是拗不过他,噙着眼泪,艰难启齿:“……哥哥。” “嗯,乖呢纾纾。”谢逢野拉过她的手腕,吻了吻血管青筋密集的部位。 “呜……”她现在哪里都碰不得,更别提亲吻手腕这种触觉神经敏/感的部位“你不要这样谢顶顶,别这样……” 她从来没觉得时间像今晚这样漫长过,仿佛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着才好不容易度过的。 作茧自缚、引火烧身、自作自受……这一夜里,她想了无数个词。 后来夜里的时候还重新洗了澡。 裴纾也就知道,当时他为什么又去买了那一袋蛋糕牛奶什么的了。 *** 客房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天光是渗不进来的,但灯带整夜没关。 裴纾先一步醒过来,在柔和朦胧的浅橘光晕里尝试着睁开眼,意识一点点从混沌里抽离。 昨夜零碎画面慢悠悠在脑海里掠过,慢慢彻底清醒。 她意识到自己背对着谢逢野,后腰贴着他温热的躯体,一条手臂牢牢横在她腰腹,将人箍得贴紧。 被窝里温度偏高,浑身覆着一层薄汗,她挪了挪腰,想往外侧挪开一点透气。 ……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心底逐条梳理专业的理论,用来麻痹混乱的思绪—— 睡眠过程中交感神经抑制、副交感神经兴奋,夜间激素水平自然波动,清晨睾酮分泌达到高峰,海绵体充血产生的生理现象,属于健康成年男性正常的生理/性/反射,和情绪或者其他什么的没有绝对绑定,只是纯粹的躯体本能反应,是再正常不过的人体生理机制…… 谢逢野却在间隙里,醒过来了。 虽然背对着,但是这种时候,无论多轻微的动作都会被无限放大,她慌张地要起身逃离,却被扣住腰抱进怀里。 裴纾屏住呼吸。 谢逢野却从身后凑到她耳后那里,很轻地嗅闻了一下,好整以暇地问道:“早上好啊,宝宝,醒的好早。” 刚睡醒的声音哑哑的,但是并不妨碍很好听,她心里像是被羽毛挠了挠,有点痒。 “嗯……”裴纾不知道怎么回应这个“早安”——总不能现在转过去吧,这样好奇怪。 而且他头发蹭的她耳朵那里有点痒痒的。 “有点热。”她实话实说。 “嗯,”谢逢野似乎还没睡醒,听完没什么反应。 沉默蔓延。 就在裴纾以为他又睡着了,想出声试探时,声音却再次从耳边传来—— “……” 他声音沙哑里带着一点祈求的意味,就这么短短几个字,裴纾却半晌没反应过来。 “我、我晚上,要演讲……”她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 拒绝的话,应该不是这么说的吧? 答应的话,呃…… 她又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了。 “嗯,所以说……”他故意似的停顿了一下,才问“好不好?” …… 他再次靠近。 …… …… …… 谢逢野歪头吻她的耳朵,说她好乖。 他也不想老这样,但是又实在喜欢看她的反应。 …… 两人慢条斯理洗漱收拾完,在酒店吃了早餐,准备回学校。 周末校园人流比工作日稀疏不少,道旁的香樟静静立着,在寒风萧瑟中摇摆着江。 裴纾先回了一趟寝室。这会儿才九点多一点,原本想着室友可能有的还在睡,想轻一点尽量不要吵到她们。 哪里料到一进去发现除了同样也和男朋友出去了的程晓霞,许知宁和梁潇都醒了,看见她还围过来逼问。 “怎么回事啊纾纾,怎么夜不归宿?”梁潇笑着道。 裴纾 第300章 张了张嘴,说不出辩解的话。 梁潇和许知宁见状哑然失笑,后者调侃她也太纯了。 裴纾实在不知道怎么应付如此场面了,胡乱说了两句,整理好期末复习资料,一溜烟便拎着大包小包跑了。 “谢顶顶,我要和你绝交了。”她走下楼见到人,鼓着气说。 “不行。” “那你反思一下。” “我一直在反思啊,”谢逢野接过她的包提着,趁着这会儿时间早,四处无人,勾起她手轻吻一下,“原谅我好嘛,纾纾?” 裴纾倒吸一口凉气,心说自己真是玩不过他。 自己挑的男朋友能怎么办啊,破罐子破摔认了呗。 两人径直前往主图书馆。 裴纾把平板摊开,调出还没定稿的演讲ppt开始改。 谢逢野也从背包取出笔记本电脑,德国商学院线上项目报表、实验室合作往来邮件堆了大半屏幕。 他常年跨时差处理工作,哪怕回国休假也脱不开事务,还有一大堆数据报表等着他处理。 图书馆里安静,只有学生们笔尖划过纸张、键盘轻敲的细碎声响。 裴纾终于改完ppt,抬眼就看见身侧男人垂眸办公的侧颜。 中途两人结伴去楼下自动犯卖机买热饮,回来继续伏案。正午一同去校内食堂简单吃了简餐,折返图书馆接着待。 一整天时光慢悠悠淌过,窗外天光从清亮白慢慢转成柔和金橘色,临近傍晚,裴纾开始收拾东西。 谢逢野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侧头看她:“要过去了吗?” 裴纾点点头,把所有资料收进帆布包,“走吧~” *** 傍晚的学生活动中心大礼堂是紫金港标志性的报告厅,挑高穹顶挂着长排照明灯,阶梯座椅层层向上铺开。 场内坐满各学院学生代表、学生会干事与专业任课老师,前后过道挤满晚到只能站着的人,人声低低糅合。 裴纾的场次排得靠前,参评板块是科研先锋。 主持人报幕过后,身着一身素净浅白针织衫的少女缓步走到舞台中央立式话筒前,站定。 目光扫过台下成片人影,她反倒觉得没那么局促了,开口声音清亮稳当,顺着话筒铺满整间礼堂。 从三年临床医学专业成绩、绩点稳居年级前列,到志愿服务,社区义诊、校园急救科普、山区助学义诊加起来累计四百五十余小时的志愿时长。 再往后是泡在医学院实验室的日夜,跟着课题组反复操作动物实验、整理观测数据,先后产出两篇学术综述,一篇专业期刊小论文顺利见刊。 她讲实验遇到瓶颈时和组员反复推番思路,讲志愿途中见过的病患与孩童,不刻意夸耀,只平铺直叙地铺开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 没有华丽修饰,一字一句全是实打实沉下来的付出。 谢逢野坐在最后一排靠墙唯一的空位,隔着满满一礼堂的人遥遥望向舞台。 顶灯尽数落在女孩身上,周遭黑压压的人群都成模糊底色,只有她站在光亮中心,从容笃定,散发着光芒。 所有人为她瞩目。 他坐在暗处,心中却有铺天盖地的庆幸。 他的女孩,如今已经站在这么高的地方,被所有人看见、认可、称赞。 他何其有幸,能待在她身边陪她长大,独占她卸下锋芒后柔软的一面,抑或是在万人瞩目的此刻,享受这份心安理得。 【小谢不让放的番外后记】 谢逢野本来打算前一天晚上和老婆哭一顿,把当年周扬在实验楼下面威胁他的那些话添油加醋一下,拿来告状的。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碍于后来发生的事,等到要回德国了才想起来没事。 “宝宝,最近还在做实验吗?”他收拾好行李箱,在离开房间前,忽然问。 “嗯?”裴纾怔了怔,没想明白他怎么突然这么问,“没有呢,已经退组了。” “那你那个高中同学……”谢逢野试探。 这下裴纾反应过来了,有些迟疑道:“你、见过他吗这两 第301章 天。” “……” 羞于启齿。 最后还是在老婆的连哄带骗下说了出来(此处省略1000字),然后被她抱着埋在她颈窝里哄。 “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现在,同学都算不上,而且后来他也没有找过我。” “真的吗?” “真的。” 这还差不多。 【?作者有话说】 谢涵清:对啊,头胎,兄长,嫡长子,同父同母的异性亲人,家中有血缘关系的年长者,ctrl+c,皇长兄,照着我长的男性…… 下章无力斗智斗勇了。。。 后面两章应该写一下小谢的情窦初开时候,然后可能会写一下副cp。 之后我要出去一段时间,加上有一篇综述要修改,番外随机掉落,感谢理解,感谢观阅! 第92章?所谓情窦初开(一)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二○一五年,九月中秋假期—— 窗外香樟枝被晚风扫得贴在玻璃上,封边的黑色围着深绿。 谢逢野指尖转着桌游卡牌,后背抵着桌游店沙发,耳旁全是李承蛰跟徐绪几个人吵吵嚷嚷的声音。 这是初三开学后的第一个长假,算算日子,正好他回国满一个月—— 十二岁那年小学毕业,家里海外业务铺开,谢良和邱蔚要常驻加拿大分部。 那年夏天他本该升初中,但因为年纪还太小,小妹也才五岁,邱蔚、谢良夫妻二人放心不下两个半大孩子,索性一并带去了国外。 在加拿大这两年,谢逢野度过了一段很松弛、随心所欲的日子。 的国外教学节奏松散,父母常年泡在工厂和会谈里,鲜少过问他其余课业。 除了英语口语——估计是怕他在国外人生地不熟的,丧失语言能力吧,反正一天到晚抓着不放。为此还专门给他请了老师。 很多时候,他大半日都待在家,很少主动参与什么集体活动,同龄圈子窄得可怜,长久没什么来往,加上年纪打了,性子也就冷了下来。 于是两年下来,谢逢野英文流利得跟当地人几乎无异,数理文史和国内进度却落下一大截,知识点断层极为严重。 直到初三开学前半月,海外生意彻底稳定,一家人才返程回国。 但邱蔚依旧整日忙着对接国内新厂房事务,没空细致择校,图省事直接把他塞进老院子片区配套的普通初中,跟几个发小们同校,只是不在一个班。 回国这一个月,但凡周末、法定假日,李承蛰跟徐绪准定提前半小时堵他家单元楼下,喊他出门凑局。 偶尔贺佳音、周缘两个女生也跟着来,一群人泡桌游店、吃街边烧烤,或是挤在谁家里打剧本杀。 唯独裴纾,一次没露面。 几轮游戏间隙,徐绪把手里凶手牌拍在桌面,随手捞过桌边冰可乐灌一口,随口问:“裴纾今天又没空啊?早上我微信喊她,半天没回。” 贺佳音坐在对面整理线索卡,顺嘴回道:“能回就怪了,她们快班初三作息你又不是不清楚,周六全部都是刷题补课的,周日晚上回去还要周测啥的。” “中秋节也补课啊,学校这么傻比?” “明天就放假了,算好了吧。” “听说我们学校今年快班周末补课还要收手机了?之前几届都没这样。”李承蛰插话道。 “不知道,你听谁说的啊?” 李承蛰:“航哥啊,他前两天晚自习放学和我说的。” “哦,难怪不回消息。”徐绪点点头——朱建航今天有事也不在,“哎阿音,你不是明天早上要去找裴纾帮你讲题吗?问一下呗顺便。” “哦,看情况,想起来了问。” 周缘趴在桌上,手肘垫着下巴长长叹出气,视线落向窗外暗下去的天色:“也太熬人了,我读高中都没这么惨,太命苦了。” “……” 谢逢野走了片刻神,几张卡牌在指缝间打了个滑,差点没掉下去。 他跟裴纾家是在场几个人里 第302章 住得最近的,而且也是唯一父母在住到这里前,就互相认识的。 自然往来也就更多。裴纾也是因此,经常被送到他家来。 那姑娘打小脾气就特好,他小学那会儿皮的要死,一分钟闲的没事干就要弄一下人小女孩,好几次给弄哭了,转头见他还是笑盈盈的。 后来稍微懂事一点,或者是被他妈打怕了,反正也是收敛了,对她态度好了很多。 这就免不了被小区里的长辈们调侃几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看来这亲事要成了”…… 诸如此类,谢逢野那时候还不是很懂。 但总之,他并不抗拒大人们说这些话。 甚至五六年级那会儿能听得懂了,还有点盼着他们看见他和裴纾待在一块儿时,说这些。 可惜,大人们也意识到他们年纪大了,知道事儿了,也都不说了。 出国那会儿,电话手表这玩意儿还没风靡起来,他们年纪又还小,没有手机联系——或者说,是没有要联系的概念。 以至于两年断了来往,回国至今,其实连联系方式都还没有。 方才几人闲谈——其实不止这一次,基本每次活动,几个人都会无意提起裴纾的近况。 他听着,心里似有起伏,自然而然地想去推测她的近况,联想她如今的模样,甚至是两年前分别时的许多细节。 只言片语,让他想了很多。 但始终搭不上话。 李承蛰撞了下他胳膊:“谢顶,你跟裴纾从小一起长大的,回国这么久,没找她聊两句?” “没。”谢逢野掀了掀眼皮,把手里身份牌翻面扣在桌上,“碰不上。” 是实话。 他在普通班作息宽松,放学早。周末他跟着这群人到处晃,她全泡在学校补课班,两条路岔得老开。 从前那点交情,隔着两年异国时光,又被紧绷的课业隔开,淡得已经只剩旁人闲谈时才会提起的名字。 李承蛰胳膊肘狠狠撞了撞他肩膀,歪头挤兑,声音带着戏谑:“兄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小时候最能闹的就是你,怎么去国外吃了两年洋人饭,回来变成高冷男神了,问一句答半句的?” 谢逢野抬眼斜他一下,随手抓起桌上一颗塑料筹码轻砸过去,没忍住低声笑骂:“滚啊。” 李承蛰接住筹码,笑得更欢:“看看,多说两句还嫌烦,ok啊也是嫌弃上兄弟了。” 周缘还在和徐绪他们念叨说高中的卷子堆成山,贺佳音已经把新剧本分发给众人,纸张哗啦一响,打断话题。 “行了行了,别聊了,开局开局,这次拿凶手的别藏着掖着。” 徐绪一把抽走谢逢野面前的本子,催他快点看线索。 外头街边路灯次第亮起,中秋前夜的风裹着桂花香从敞开的门缝钻进来。 谢逢野垂眸扫过剧本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试图赶快遗忘刚才话题的主角。 但怪不得劲的。 这帮人怎么不问问他有没有裴纾微信啊? 净说些废话。 李承蛰拍了下桌子:“哎哎哎,轮到你发言了谢顶,别走神。” 谢逢野抬眼,把那些细碎杂乱的思绪压下去,顺着众人抛出的线索,不紧不慢开口搭话。 窗外夜色越沉,香樟枝叶晃出细碎阴影,盖住少年眼下一瞬空茫的情绪。 …… 一局剧本杀散场时已近十一点,几人在店门口分道走,路灯把影子拉得细长,桂花香一路黏在衣摆上。 谢逢野独自走回家,院子里声控灯随脚步一亮一灭,开门进屋,刘姨和谢涵清都已经睡了,屋里静得只剩墙上挂钟滴答作响。 洗漱躺上床,往常沾枕头就能睡沉的人,今夜偏偏翻来覆去静不下心。 床单被他蹭得皱起一片,脑子里反复盘着傍晚桌游店里众人聊裴纾的几句闲话,零碎画面掺着小学时的旧事搅在一块,明明没什么要紧,却硬是闭不上眼。 不知道熬到几点才浅浅睡过去,结果第二天天光刚泛白他就醒透,再无睡意。 下楼时玄关 第303章 鞋柜还摆着邱蔚出差带回来的行李箱,客厅餐桌摆着粥碟,邱蔚正坐在桌边捏着包子,抬眼瞥见他。 邱蔚放下手里筷子,视线落在他眼下一圈青黑,语气带着调侃:“哟,昨晚做贼去了?顶俩烟熏妆挂脸上。” 谢逢野皮肤本就白,一夜没睡好的黑眼圈衬得格外扎眼。 他抿了抿唇,没接这句打趣,脚步往餐桌挪,岔开话问:“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么早。” “刚从北京落地,到家半小时。”邱蔚抬手指向玄关,门口堆着大包纸袋,油纸裹着烤鸭轮廓分外显眼,还有几盒点心果脯。 “赶早回来拿点文件,等下还要出门办事——刚好,省得我专门跑一趟,你吃完早饭,把这些特产给纾纾妹他们送过去。” “……” 谢逢野眼角抽了抽,闻言手指无意识蹭了下裤缝,低头瞥了眼口袋里的手机,点亮屏幕—— 七点三十整。 心底莫名涌上一股抵触,推脱道:“太早了,早饭吃完最多也才八点,说不定人还在睡觉。” 邱蔚放下瓷勺,眉梢微挑:“你想什么呢?你萧姨和裴叔这个点早去单位上班了,妹妹肯定早就起来了。” 谢逢野张了张嘴,还想再找说辞拦一拦,邱蔚已经起身拎起搁沙发的皮包,顺手抄起车钥匙往门口走。 “别磨磨蹭蹭耽误时间,赶紧送过去。你回学校中秋后就要月考,国内课程落下那么多,有不会的题正好问问纾纾,别到时候考试分数拿出来丢人。” 话音落,人换好鞋推门离开,门轴轻轻咔嗒一声合上。 客厅一时之间只剩谢逢野一人,对着满桌早餐无声沉默片刻。 半晌,少爷草草扒完半碗粥,还是拎起玄关那堆沉甸甸的东西。 时序虽入中秋,晨间日头却一点不含糊,阳光晒在后颈微微发烫。 他刻意放慢脚步磨蹭,奈何谢裴两家相隔实在太近,顺着路拐两个矮墙弯,几步路就站到了裴纾家。 他在院墙侧边的花坛旁停下。 墙边种着几株月季,落了几片花瓣在水泥地上。 谢逢野抬手搭在眉骨挡光,抬头望向二楼靠窗的阳台,果见卧室窗帘已经全数拉开,玻璃窗透亮,人显然早就起身了。 他低低叹出口气,攥紧手里纸袋提手,斟酌着待会儿见了人要说什么。 他以前管她叫什么的来着? 这么久没见,直接喊小名,会不会有点奇怪?喊大名也挺奇怪的。 呃……不知道她会喊他什么。 还是谢顶顶吗?虽然小区里有很多年纪相仿,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孩,但是只有她会这么叫呢。 他不自觉地开始联想很,又觉得自己吃饱了撑着想那么多。 算了,随便吧。 正要绕到大院正门进去,院子另一头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起初没放在心上,只当是早起出门的街坊,可下一瞬,一道清亮的女声却从身前不远处响起: “贺佳音!” 脚步堪堪顿住,他错身后撤一步,退回墙后。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 第93章?所谓情窦初开(二) ◎不想,很多人喜欢她。◎ 心口方才猛地一咯噔,到现在还跳得发慌,一下下撞着胸腔。 脑袋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本能不想出去,不愿迎面撞上贺佳音,还有那个听声辨不出身份的女生。 手里拎着的纸袋沉甸甸压着腕骨,他干脆把东西轻轻搁在花坛边的水泥台上,后背斜斜靠上墙砖,视线隔着黑色铁艺围栏的细缝望进去。 围栏间隙窄,看得不算完整。 片刻后,一个和贺佳音个头相仿的女生小跑过来,扎着简单马尾,面孔陌生。 谢逢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小区里同龄的小孩,没对上号,估摸着是哪栋邻居家的,从前交集太少,没印象了。 院墙离大门不远,两人站在门口石阶说话,声音也没有顾忌,基本上全落进他耳朵里。 那陌生女生 第304章 先开了口:“佳音,这么早就过来找裴纾?” 贺佳音点头,单手拎着手里几本习题册:“你也起得好早。” “我妈叫我出来买早饭呢。”女生笑了声,语气变了点,带着点闲聊八卦的意味,“前几天听我们班第一说,他打算冲一中的提前班,国庆之后学校要把备考的学生单独划一个班,直接开始讲高中课程。” “这事裴纾之前和我提过一嘴,应该是真的。”贺佳音应声。 女生往四周扫了圈,见没人,也就没有特别顾忌:“跟你说,我们班那个第一名的男生,喜欢裴纾。” 贺佳音顿了顿,脸上没显出多大意外,不以为然地笑道:“是吗?” “对呀,我和我同学他们说喜欢裴纾人可多,被他知道了还说我管闲事,什么人啊。” “……” 好好几句陈述事实的话,听着咋就这么不舒服? 谢逢野靠在墙上,闻言心口又是重重一沉,那种滋味说不出的别扭。 他和裴纾以前是一众人里最亲近的两个人,几乎寸步不离。 但分开两年,自己曾经最好的玩伴在分开的这些年里的很多事自己都不知道。 明明曾经是关系最最好的两个人,但是如今却要从旁人口中,还是这样听墙角的方式得知近况。 更别提还是这种话。 谢逢野一点也不想知道,有那么多人惦记喜欢她,也不想,很多人喜欢她。 但这没理由。 于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堵堵在胸口,烦得不行。 他走神走得忘乎所以,连贺佳音她们后面聊什么都没听了,更别提留意头顶二楼阳台的动静。 老式石质栏杆宽阔,一道身影趴在台面上,手肘抵着石材,低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墙根躲着的少年。 脑子又转回方才两人聊的一中提前班的事。 想到自己那荒废已久的学业,一时间不知所措——就他现在这样,要想和她去往同一所高中,难如登天。 心思沉下去,人也发怔。 ——“谢顶顶。” 头顶忽然传来叫声。 谢逢野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二楼的阳台上,女孩子不知何时开始,半趴那在石栏杆上,捏着一根吃完了的冰棍棒,咬在唇角,眉眼弯着,正低头看他。 晨间的朝阳斜斜铺在她身上,落在肩头、发梢,光线平铺开来,衬得皮肤干净透亮。 眉眼柔和舒展,鼻梁线条干净,唇色红润,一身简单浅色短袖睡衣,站在阳光里,整个人亮得晃眼,连垂落的头发丝都好似在发光。 四目对上,谢逢野心想,她变得好漂亮。 又想,她明明一直都好漂亮的。 对视也能走神吗? 在想什么。 好久不见,不会不记得她了吧这人。 裴纾咬了咬棍子,笑意更深,声音顺着风落下来:“都到我家门口了,怎么不上来?躲在那里干什么呢?” 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失空,一下接一下撞得很重,方才那点闷堵全都被取代,剩下的是满心里突如其来、压不住的躁动。 霎时,他很不自然地避开视线,抬手,略显粗暴地抓了一下耳朵。 搞什么啊她…… *** 事情总是喜欢兀自按照出人意料的方向进展。 谢逢野感觉自己和喝断片了一样,从被裴纾叫那一声,到她下来给他和贺佳音开门,再到现在进来了,都不是自己脑子指挥完成的。 以至于现在甚至回忆不起来刚刚短短几分钟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好在裴纾忙着给贺佳音讲题,并没有空搭理他,于是少爷丢下东西坐了没两分钟,准备逃了。 本来就慌不择路的,临了她还从楼上追到院子门口,叫住他。 “谢顶顶。”她这会儿不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些疑惑地神情,似乎还有些许黯然。 谢逢野似懂非懂,又隐约觉得,她好像是因为自己才这样的。 但是她怎么就睡衣都不换啊——他好歹也是个异性吧? 十五岁 第305章 了是不是应该注意一点啊,又不是小孩那时候了。 难不成还把他当两年前毛没长齐的小归看吗? “怎么了?”他越想越不高兴,说话的语气也就不好,好像谁惹他了一样。 “为什么急着走?佳音她今天只是问几个问题,很快就走了,你等一会儿好嘛?” 她又问:“是有什么急事吗?” 十五岁的小女孩声音是软软、很可爱的调调,听得他心痒痒的,后知后觉反思起自己刚才的态度。 但是理智还是告诉他此刻应该拒绝—— “没事,我去买瓶水,待会儿回来,好吧?” 他答应道。 “好!”裴纾笑道。 心跳又变快了。 笑什么笑啊,他要烦死了。 她怎么那么淡定。 事情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应下,谢逢野晃晃悠悠地去了小区门口的超市。 买水一分钟的事,但谁知道她们的“很快”是多久,他可不想回去再坐边上无所事事。 他可是为了她那句“好嘛?”才答应的好吧。 于是漫无目的地坐着发了会儿呆,又在裴纾家楼下晃晃悠悠好几圈,将近一个小时过去,总算等到她下楼给贺佳音送走了。 见她目送人离开,却还是站在院门口,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才虚掩着门回去了。 少爷终于姗姗来迟地出现,踏入预先留好的门。 “买水好慢哦。”裴纾趴在客厅茶几上写卷子,闻声头也不抬地揶揄。 谢逢野不知道怎么解释,干脆不解释:“有什么事吗?” 沉默蔓延了几秒。 在他以为她被自己气到了,良心发现准备找补一下的时候,裴纾放下了笔,转过身抬头看他。 两个人一高一低,视线直直撞在一处。 女孩子一双含情眼睁得圆圆的,眼尾弧度软,瞳仁清亮,此刻视线定定落在他身上,安安静静不挪开,就有种难以言说的认真。 分开两年,她似乎还长开了许多,眉眼褪去小时候的稚气,单单只是望着人,都格外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谢逢野喉间微微发紧,手指不自觉蜷了蜷,浑身绷着股说不清的紧张。 周遭静得剩墙上挂钟滴答走动的声响,两人谁都没先开口,就这么对视着耗了半晌。 他慢慢怔了神,目光落在她眼睫下,隐约看见一层薄薄水光浮着眼眶,看着像是快要泛出泪来。 拿捏不准是不是光线晃出来的错觉,心口先浮起一阵细碎的自责,刚才自己急着要走、躲在墙根不敢露面的模样,此刻想来格外不像话。 良久,裴纾先开了口,声线果然裹着一点淡淡的鼻音,软乎乎的:“你刚才为什么站在楼下,一直不上来?” 谢逢野张了张嘴,一时语塞,活像被抓包的贼。 他没法直白说清楚心底那点拧巴——分开两年太久,儿时的关系带来的熟悉感变得陌生,真要面对面站着,反倒尴尬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和她搭话。 没等他组织好说辞,裴纾垂了垂眼,轻声追问,语气藏着点委屈:“是不是把我忘记了?隔了这么久……” “没有,不是。”谢逢野脱口而出,话说得急,“没有忘记你,之前一直听他们总说你补课忙到抽不开身,我又没有你的微信,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怕找你也不在。” 心里话一股脑全倒出来,话音落下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燥热顺着耳根一路往脸颊漫,整张脸烧得发烫,下意识偏开一点视线,不敢再同她对视。 裴纾闻言眼尾那点湿意散了,弯起一点浅淡笑意,转身捞过搁茶几的手机,点开二维码页面,伸手直直递到他跟前。 “那现在加个微信。” 谢逢野伸手接过,指尖却不慎擦过她的手背,轻得一瞬,他心跳又乱了几分。 扫码、发送好友申请一套动作做得飞快,结束后,心里那层堵着的别扭总算松快大半。 裴纾收回手机点了同意,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边沙发,拍拍叫他坐下。 谢逢野 第306章 依言坐下,两人隔了一小段距离,先前紧绷的尴尬似乎已经淡去不少,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挺久。 但又好像不一样。 状态和小时候全然不同。 年纪小的时候他总爱想方设法捉弄她,嘴上没轻没重,打闹起来毫无分寸,肆无忌惮。 可现在哪怕隔阂说开、联系方式也加上,每一句要出口的话,他都要在心里反复斟酌一遍,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妥当,处处透着不自然。 他一时琢磨不透这份变化,只隐隐觉得别扭。 但来不及思考到底在别扭什么了。 因为他们聊到了升学的事,裴纾自然而然也就把一中提前班的备考安排告诉他了。 落差愈发清晰。 分开两年落下的课程鸿沟摆在眼前,靠自己死磕普通课本根本追不上,更别说和她进同一所高中。 回家路上他一路盘算,刚进门就摸出手机打给邱蔚。 电话接通那头还伴着厂房嘈杂的人声,邱蔚先问他特产送到没。 谢逢野嗯了一声,绕着弯子开口说了一大堆,结果他妈问了一句:“今天见了纾纾妹,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了吧?” 谢逢野:“……” 好在最后他妈还是给他留了面子,按照要求给请了人。 只是国内文化课进度缺口实在太大,而宜城一中是省级重点中学,门槛也不低。 补习大半个学期,模考分数依旧堪堪卡在普高线边缘,离一中录取线还差一大截。 邱蔚看着成绩单琢磨两晚,想起儿时给他堆满日程的各类兴趣班,钢琴、二胡、少儿主持全都学过,底子没完全丢干净,索性提议让他走艺术生路线。 谢逢野没别的选择,往后课余一半时间补文化课,一半泡琴房练器乐。 也算功夫不负有心人,半年多后中考成绩与艺术合格证一同下来,谢逢野拿到宜城一中艺术生录取通知。 消息传到李承蛰、徐绪他们耳朵里,几个人当天就堵在他家里。 李承蛰搭着他肩膀,一脸被欺骗的神情,夸张叹气:“可以啊谢顶,小黑马啊?一声不吭直接冲去一中,藏得也太深了。” 徐绪在旁边跟着起哄,笑得停不住:“每次喊你出来玩都说没空,白心疼了,唉。” 谢逢野受不了这几个人,明明都进了,现在搁这儿调侃他一个是想干什么。 手机却在这时震动了几下,他不动声色地拿起来看了眼。 “谁消息?”徐绪眼尖。 谢逢野一把收了塞回裤袋,转身在门后捞过挂着的羽毛球拍,“别缠,打球去了我。”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 第94章?所谓情窦初开(三) ◎少年人懵懂的欢喜◎ 六七月份正值盛夏,日头烧得厉害。 小区道路两旁的香樟树长得铺天盖地,层层叠叠的深绿树冠勉强兜住小片阴凉,路面被暴晒,升腾起滚滚热浪,远处地面的空气被高温烘得微微扭曲,浮着一层晃悠悠的白光。 风也是热的,吹过来树叶沙沙响,落下的光斑在柏油路上跳来跳去。 谢逢野肩上斜挎着个球包,拍框抵着后背,几步走到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旁。 身后李承蛰和徐绪从屋子里追了出来,脚步声踏得里面的实木地板咚咚响。 “哎,真不带我们一起,你这是跟谁约了啊?”李承蛰扬着嗓子喊。 徐绪跟在后头,嗓门更大地嘲讽:“球馆就隔两条街,两步路的事还要坐车,娇气死你得了!” 谢逢野压根不回头接话,手握住车门把手,一拉,弯腰坐进后座。 厚重车门“砰”地合上,外头滚滚的热浪、蝉鸣,还有两个少年人吵吵嚷嚷的控诉,一瞬间全都隔在了外面。 车厢里冷气漫上来,驱散身上沾来的暑气。 “陈叔,去裴纾家。”他对驾驶座上的司机开口。 陈远峰应了一声,车子缓缓驶离路边。 两个人家屋子差得不远,开彻更是用不了一分 第307章 钟。 谢逢野远远就看见别墅大门口香樟树荫底下站着个人。 女孩子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一顶浅蓝色鸭舌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稍稍偏低,乌黑的长发扎成利落高马尾,发尾垂在脑后随着呼吸轻轻晃。 身上是一整套的运动装束,白底浅蓝插肩的体操服上衣,下身配套浅蓝三分运动短裤。 日光透过树叶缝隙落下来,扫过她手臂、脖颈,皮肤白得通透,肩线舒展。 看见车子驶过来,裴纾嘴角立刻扬起来,笑得明媚鲜活,眼尾弯出浅浅的弧度,连帽檐下露出来的一点眉眼都浸着笑意。 车子停稳,她上前两步,伸手拉开侯座车门:“陈叔好。” “哎,纾纾妹,等久了吧。”陈叔笑着回。 “没没,我也刚下来。” 裴纾一面寒暄,弯腰钻进后座,车门关上。 她坐下来,双腿自然曲折着,两条又长又白的腿搁在深色的车座上,被黑色内饰衬得格外显眼,晃眼。 谢逢野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又下意识飞快收回视线,望向车窗外面。 这样直愣愣看人不妥当。 他这样想着却有些心神不宁。 真的是,打球穿那么可爱干嘛啊。 旋即又想起什么,伸手探到座椅下方,指尖摸到空调出风口的滚轮,轻轻一拨,把朝下对着后排脚部的出风口给关上。 车厢里空调温度开得低,她穿得单薄,又刚从那么热的环境进来,他怕冷风直吹过来,她会受凉。 做完这个小动作,他又装作若无其事,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往后退的香樟树干。 耳尖却悄悄泛起一点薄热。 后座空间宽敞,又只有他们两个人,裴纾自然留意到了他的动作,于是摸出手机、打字—— 来一块菠萝:谢谢噢谢顶顶 来一块菠萝:[星星眼.jpg] *** 车子停在门口。 说是球馆,其实是一个规模挺大的运动俱乐部,而且只对内部会员开放,不接待散客。 外墙是低调的深灰玻璃幕墙,门口没有喧闹的招揽人声,只有保安站在门侧核验会员身份。 里面也不单单只有羽毛球场地,一侧分出连片台球室、棋牌室,还有小型健身区,大多是熟客过来消遣,秩序规整安静,算不上奢靡张扬,却是圈子里不少人家的小孩常来消磨时间的地方。 谢逢野是这里高级会员,场地可以提前预约锁场,今天他特意订了一间独立的单打球场,相对方便教学。 两人推门进去,室内恒温,隔绝掉外面盛夏灼人的热气。 木地板踩上去带着轻微的回弹,顶上一排排照明灯亮得透亮,球场里面打扫得干净。 谢逢野熟门熟路走到墙边控制面板,抬手拧开场地空调,冷风缓缓散开。 路过吧台的时候,他顺手拿了两瓶电解质水,拧开其中一瓶的瓶盖,递到裴纾手里。 她握着水瓶,眉眼带着一点雀跃。 前段时间中考结束,她和班里同学约着打球,打了几回,觉得挺有意思,所以想好好练一练。 谢逢野那阵子正愁没理由找她呢,这现成的机会就来了。 他把自己肩上的球包搁在场边的长椅上,拉链哗啦拉开,从里面取出一支崭新的球拍,递过去。 这只拍身是白色底的,整体重量轻,属于高端业余款。 谢逢野前几天拿到货还特意去店里找人重新拉了线,把磅数调得低了点,线拉得软,新手挥拍不容易震得手腕酸痛。 裴纾接过看了眼球网上套着的品牌印花纸壳。 ——yonex疾光700pro 应该是型号? 她一时心血来潮让他带着自己玩,实际对这项运动并没有很深刻的了解,对球拍的品牌型号什么的,也不是很了解。 但眉眼还是亮起来——大约是觉得新奇。 看着女孩子缓慢地眨了眨眼,有些发愣,旋即又这样开心起来,谢逢野也没忍住笑了声。 “我找人重新拉了线,打久了手不 第308章 会疼。” 裴纾抬起脸,澄澈透亮地眼睛望着他笑:“好呢,好贴心呢。” “不然打两下手腕磨肿,得不偿失。”谢逢野扯了扯手腕上的运动护腕,拿起球拍,准备进场。 这一年时间里,少年身形拔得很高,肩背舒展,与一年前刚回国时的单薄相比,肩膀线条变得更加利落。 短袖运动t恤绷出手臂流畅的肌肉轮廓,小臂皮肤有一点偏小麦色,腕骨凸起分明,额前几缕碎发被室内冷风吹得微微垂落。 他站到场地中线位置,脚步踩过拼接的橡胶地板,弯腰用球拍杆在地面轻轻点了点,跟她讲单打站位,边界,得分的简单规则。 裴纾扶了扶帽檐,跟过去认真听着,高马尾随着她偶尔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少女脖颈线条纤细,四肢匀净修长,站在灯光底下,整张脸大半藏在帽檐阴影里,只露出一截干净的下颌。 她领悟很快,没一会儿就把要点记牢,握着球拍在原地小幅度挥了两下,跃跃欲试。 “别急啊。”谢逢野勾唇。 “先拉几组高远球热个身,别一上来就猛打,容易拉伤。”他往后退到后场,握住自己的球拍,微微屈腿,摆出接球的预备姿态。 白色羽毛球被他抬手发出去,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飞向对面半场。 裴纾脚步挪动,抬手挥拍,球稳稳被挡回。 一来一回,球在空中来回穿梭,球拍打击球面发出砰砰的闷响。场馆顶的灯光落下来,照得飞扬的羽毛球白得晃眼。 裴纾体力不错,反应也灵敏,虽然发力还不算标准,但是接球的意识很好,偶尔能打出几记很漂亮的回球。 她跑动起来,衣摆跟着摆动,短裤下的小腿线条紧致利落,马尾也随着跑动一甩一甩。 后背浸出一层薄薄的薄汗,体操服布料微微贴在脊背。 羽毛球是一项很神奇的运动。它可以让人基本不出汗,也可以让人大汗淋漓。 毕竟这会儿热身环节,谢逢野有意收着力道,不会把球扣得太狠,大部分时间都陪着她来回拉球。 几回合过后,裴纾打出来一记角度刁钻的斜线球,越过网子落在后场边角。 谢逢野快步侧身跨步,脚尖碾过木地板,堪堪把球救回。 “好球!” 来不及品味这句称赞,这“好球”落回裴纾半场,她来不及赶到,球拍挥空,脚步刹住,微微喘着气。 “……”她含口气鼓了鼓脸颊,弯腰捡球。 “可以啊。”谢逢野隔着一张球网看向对面,气息也略有些不稳,唇角也不自觉抬起来,“学得倒是快。” 话音才落,球已经重新飞了过来。 动作还挺快。 连续几组高远球来回,裴纾呼吸渐渐上来,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沁出细碎的薄汗。 她抬手把帽子摘下,顺便把滑下来的刘海往耳后后一拨。 谢逢野握着球拍站在后场,看她喘得眨眼睛,又觉得她撩头发的模样有些酷。 他没给她休息的时间,扬声隔着球网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惯有的促狭:“热身差不多,要上强度了,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 话音落,他手腕一转,发球的力道陡然加重。 羽毛球擦过球网,飞速坠向裴纾半场的边角。 裴纾脚步急忙往前扑,球拍挥慢半拍,球重重砸落在地板上,弹起老高。 谢逢野勾了勾唇角,嘴上不饶人,漏出点以前皮性子的影子,“反应慢半拍啊,可不行。” 随口一句,却让他有些征神。 恍惚生出错觉,好像又回到很多年前,还没有出国,两个人在院子里空地上瞎闹玩耍,相处得肆无忌惮,什么话都敢随口调侃。 可这份松弛又掺着一层说不清的隔阂。 到底是和从前不一样。 裴纾可没心思想七想八,她瞪他一眼,把球拍攥紧:“再来。” 几球打下来,她接连丢分,也慢慢摸透他的球路,偶尔也能接住几记快球。 球馆内球拍撞球的砰砰声响不 第309章 断,木地板上两道身影来回跑动。 谢逢野看她跑来跑去的替她觉得累,良心发现喂了几个球让她放放松,自己也有点偷懒开始走神。 说不清这份心思是什么时候悄悄生根的。 是中秋那天躲在花坛边听墙角,被二楼阳台的她撞破,抬眼撞见满身朝阳的那一瞬间? 还是远在加拿大的无数个夜晚,百无聊赖时总是会想起的他们的曾经? 又或许更早,早在小学大院长辈开玩笑打趣他们的时候,心底那点懵懂就埋下了种子。 可他才十五六岁的年纪。 年纪太小,根本没有能力去负责这样一份心意。倘若贸然表露,只会平白给别人添困扰。 又或者说,他现在真的能确定自己对她的想法是那种方面吗? 但无论如何,不能把心思摆得太显眼,要收住。 胸腔里那份隐秘的心事沉在心底,不声不响——不能因为自己动了心思,就搅乱两个人现在舒服的相处。 他收回纷乱的思绪,压下心底那点翻涌的情绪,收了手上的进攻力度,扬声喊道:“先停,过来,教你发球。” 两人走到网前,隔着球网并肩站在场边。 谢逢野握着自己的球拍,给她示范基础的正手发高远球,小臂、手腕发力的动作拆开来慢慢讲,虚虚比划角度。 “手腕不要死绷着,借着小臂带出去,不要光靠胳膊硬甩,很容易伤手腕。” 裴纾认认真真学着,一遍一遍试着抛球、挥拍,偶尔发球下网,就皱下鼻尖,重新再来。 马尾随着挥拍的动作大幅度甩动,脸颊运动过后泛开淡淡的粉,汗珠顺着下颌浅浅往下淌。 谢逢野站在侧边看着,嘴上偶尔忍不住要揶揄两句。 时间一点点淌过去,场馆顶部的灯光依旧明亮,窗外盛夏白日的强光已经慢慢柔和下来,天色往傍晚偏,玻璃幕墙外透进一层淡淡的橘调霞光。 地上散落一小堆白色羽毛球,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t恤布料浸了薄汗。 裴纾又一次发球成功,球稳稳越过球网落到对面后场,她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看向谢逢野,有点小小的成就感。 谢逢野弯了弯嘴角,很认真地夸了她,说我们纾纾很厉害。 然而话说出口,他自己反倒有些后悔,觉得最后那四个字的指代意味,是否太过明显了。 十五六岁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们,大多都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 我们纾纾? 裴纾有些呆,因为这个从来没听过的新称呼。 但也没什么吧,像她叫他谢顶顶,别的朋友们也不会这么叫。 她于是笑纳了这句称赞,说是你教得好呢。 也是这天,谢逢野意识到了,他们纾纾,似乎……开窍有些晚? 于是少年人懵懂的欢喜,在后来很长、很长的一段日子里,都像此刻场馆外慢慢沉落的夏日黄昏,温热、安静,暂且只属于他一个人。 “差不多了,今天就练到这儿。”他开口,声音带着点淡淡的沙哑,“再打下去,明天胳膊该酸得抬不起来。” 裴纾点点头,把球拍收回到拍套里。 晚风隔着玻璃漫进来,带走场馆里残存的燥热。 剩下没有戳破的心事,就安安静静留在这片灯光之下。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小汤和李哥的番,如果不感兴趣可以不购买 感谢观阅! 第95章?情缘亦远亦近(汤雯婧x李承蛰) ◎万般风物,不及此刻她所拥有的。◎ 北京的冬天干得透彻,寒风褪去了秋末最后一点温软,凛冽地掠过整座城市。 天色落得早,暮霭沉沉地压在楼宇檐角,空气里浮着清冷的薄雾,吸进肺里是那种凉丝丝的干爽。主干道两旁的树枝早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的夜空,疏疏落落的影子映在路面上。 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圈出一方方寸光亮,其余皆是沉沉的静,北方冬日独有的萧瑟,裹着整座空旷的校园。 第310章 汤雯婧编辑完一个比赛项目的word,看了眼周围,一个个都还在工位上。 她今年研一,每天的安排都很紧凑——整日泡在实验室里,对着屏幕敲不完的代码,调试层出不穷的程序bug,盯着密密麻麻的数据集反复核验、复盘。 偶尔跟着导师研读晦涩的核心论文,摘抄文献要点,整理实验台账,空余时间还要打磨尚未成型的课题思路,跟进组里的科研进度。 日子被代码、文献和实验田满,细碎又紧绷,日复一日,重复却不能随便松懈。 想来,在得知被录取的那一刻,的确是无与伦比的喜悦。 但如今这样单调的生活,也的确是乏味。 今天难得收尾得比往常早。 她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尾,收拾好桌上的书本与键鼠,起身走出实验室。 走廊的窗户敞着一条细缝,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吹得窗沿微微发颤。 她停下脚步,隔着玻璃望向楼下,整片校园静得彻底。 寒假已然开启,本科生早早离校返乡,往日里喧闹的操场、拥挤的楼道、熙攘的主干道,此刻空空荡荡。 晚风卷着寒气掠过地面,干燥刺骨,吹得路边枯枝轻轻摇晃。天光彻底沉了下去,一排排路灯亮得规整,暖光铺在空旷的路面上,却衬得周遭愈发冷清。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屏幕的微光映在眼底。 早料到外面会是这般寂寥模样,心里提前空了一块,漫上一层淡淡的怅然。 原本紧绷忙碌的一天没有因为工作结束感到松懈,周遭太过安静,心底的空落反而顺着晚风悄悄漫溢开来。 收回目光,抬手拢了拢外套领口,缓步走下楼梯,推开楼门。 冷风迎面扑来,她还未适应这份寒凉,视线里骤然撞进一道挺拔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止住了她所有心绪—— 路灯下的男人身形高挑挺拔,十分惹眼。 利落的三七分发型被晚风微微吹乱几缕,柔和的五官一半浸在暖黄灯光里,一半隐在沉沉阴影中。 身上随意裹着一件长款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得不严,松松垮垮的版型衬得他身形愈发修长,简简单单的穿搭,立在萧瑟冬夜里,就足够出众好看。 ——是李承蛰。 女孩子脚步一顿,怔怔地站在原地,瞬间失了神。 眼底的空落与寂寥,在认出人的一刻,尽数被田满。 像是早有预感,李承蛰微微侧头,望向她的方向。 视线相撞的瞬间,他眉眼立刻舒展,漾开温柔的笑意,带着几分纯粹的憨气,朝她跑过来。 汤雯婧下意识抿了抿唇,心底默默念叨,觉得他这样像只傻乎乎的金毛 笨笨傻傻的,但是怪讨人喜欢。 只是这念头转瞬即逝,怎么也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情绪。 下楼前那点莫名的空落、冬日深夜的孤寂、整日忙碌的疲惫,在看见他笑容的瞬间,尽数化作汹涌的诧异和感动,密密麻麻裹住心口。 不等他走近开口,汤雯婧率先出声,有一丝浅浅的嗔怪:“你怎么在这?我不是说,我今天可能没空吗?” 李承蛰几步到她面前,笑意未减,嗓音被冷风吹得微微低哑,像个大男孩一样笑着:“那不就是可能有空吗?” 怕她真的生气,他又立刻找补,讨好的认真着:“我就等了一会儿而已嘛,刚好等到你了,算不算心有灵犀?” 汤雯婧耳尖悄悄发热,垂下眼睫。 她心里当然清楚,自己今日之所以提前收尾离开实验室,为得就是和他这份“并不确切”的约定。 只是承认嘛,是不可能的。 岂料下一秒,一双温热的手轻轻覆上来,攥住了她。 指尖相触的刹那,她脑海里轰然一响,所有思绪尽数停滞,没来得及开口推脱,也没来得及多说一句话。 李承蛰轻轻牵着她的手,低头看向她:“走了啊女朋友,你男人快被冻死了。” 什么东西啊? 她脑袋又是嗡一声。 这人讲 第311章 话怎么乱七八糟的,什么女朋友、男人的!? 而且还和前面矛盾了…… 趁着人没回过神,他又拽了拽她的手,带着她转身迈步,语气轻快:“吃饭去,吃饭去嘛。” *** 车门合上,隔绝外面钻骨的寒风。车厢里浸着出租车暖气烘出来的闷温,车窗蒙起一层薄薄的雾。 汤雯婧靠在座椅上,指尖还留着方才被握住时残存的温度,人有些发怔。 李承蛰没有说要去往什么馆子,也不提吃些什么,她便也不问。侧脸贴向冰凉一点的车窗,抬手随意抹开一小片白雾,朝外望。 车子顺着车流往前挪,道路两旁的街景慢慢起了变化,离大学城的清冷远了,渐渐靠近繁华的商业片区。 高楼次第排开,店铺招牌的光一道一道掠过去,车灯汇成流动的光河,北京冬夜的喧嚣一点点漫进视野。 前方路口亮起红灯,出租车缓缓刹住。 路口巨大的户外荧幕骤然撞进眼底,冷白的光铺展开,投在车窗玻璃上。 荧幕正循环投放商务宣传物料,是赵青岚,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占满整块巨幕,光影鲜亮,眉眼清俊。 就一个字:帅! 应该是新的商务合作吧,之前在路上都没看见过这组照片。 汤雯婧的目光当即就被牢牢吸住,心头轻轻一松,漫开愉悦。 就算已经有了男朋友,人看见赏心悦目的模样总会忍不住多看两眼,更何况这还是她最喜欢的一个歌手。 她微微倾身,眼神定在荧幕上,看得有些出神。 后座空间很宽敞,李承蛰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挪了过来,身子俯低,气息落在她耳后,语调拖得幽幽的,带着几分装出来的阴森幽怨: “好啊,你就这样盯着别人看好了。” 汤雯婧浑身轻轻一颤,猛地回神,肩头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心脏跳快半拍,偏过头瞪他,声音压得小小的:“你有什么毛病啊。” 嘴上虽是嗔怪,心底却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其实今天,是他们在一起后头一回正儿八经的约会。 李承蛰追了她很多年,那些日子里源源不断的认可、耐心的鼓励,她全都记在心里。 可真正踏入亲密关系,她依旧控制不住地生出一点忐忑,怕眼前这份好会慢慢变味。 她不愿意总被这种无端的不安消耗自己,于是微微抬下巴,索性作出故意逗他的语气:“看看怎么了?” 李承蛰嘴唇往下一扁,哼了一声,直起身子退开半寸,却没有真的置气,指尖挠了挠羽绒服的袖口,坦坦荡荡开口:“还骂我?” “不过我承认这哥们长得确实挺帅,我女朋友眼光不错。” 汤雯婧一怔,睫毛轻轻颤动两下,心口漫上来一层苦涩。 她暗自反省,明明认识他这么久了,知道他一直以来都是这般真诚又大大咧咧的性子,可方才那一瞬间,自己竟还是下意识往最坏的地方揣测。 车厢的暖光落在男人脸上,他眼底那点玩笑的意味慢慢敛去,大约也猜出她此刻心头翻涌的念头,适时转开话题:“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喜欢这个人了。” 汤雯婧猛地抬起头,眼里写满讶异。 “干嘛这么看我?”李承蛰弯了弯眼角,“难道不是你总在朋友圈分享他的歌吗?” 汤雯婧:“……” 李承蛰低低地笑开,笑声在出租车后座漾开,爽朗得十分惹耳。 汤雯婧余光瞥见前视镜里司机大叔肩膀微微抖动,分明是在忍笑。 脸颊骤然发烫,连忙抬起手掌捂上他的嘴,声音压得很轻:“你好烦。” 李承蛰没挣开,隔着她的手心闷笑两声,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挪开。 眼底盛着笑意,睫毛在车厢暖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今天是个好日子,开心点。” 说罢朝她眨了眨眼。 汤雯婧愣了愣,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日期,翻来覆去也想不出今天是什么特殊节点,抬眼望向他,眼里满是困惑。 李承蛰 第312章 却只是勾着唇角,一副卖足关子的模样,不肯再多透露。 车子最终停在商场楼下。二人下车,穿过人流往影院方向走,晚饭草草落了肚,便径直往检票口去。 看见购票页面上的片名时,汤雯婧懵了一瞬。 这人脑回路实在有些跳脱,怎么会想到带女孩来看抗战片的? 李承蛰让她在海报墙前等着,自己转身排队去买电影票和爆米花。 灯光落在一排巨幅海报上,灰旧厚重的色调,演员大多是一身尘土满面风霜的妆造。她漫不经心地扫过去,视线猛地顿住。 灰扑扑的群像之间,竟又一次撞进赵青岚那张熟悉的面孔。 她平时不怎么关注院线电影,更不要说这类题材,并不知道他在这部电影里客串出演。 歌手跨界参演影视作品,原也算不上稀奇,可接二连三撞上,未免太过巧合。 汤雯婧回过头,望向不远处李承蛰的背影。他正微微俯身同柜台工作人员说话。 她心里恍然,难不成这部片子,是他特意因为自己喜欢赵青岚才选的? 好弯弯绕绕难以捉摸又直男的心思哦,但总归是很用心。 不多时,李承蛰捧着两大桶爆米花和两杯热饮回来,两人检票入场。 放映厅里出人意料地热闹,几乎快要坐满,周遭满是低声细碎的交谈。待灯光一暗,大幕亮起,喧嚣尽数敛去。 本以为会看得乏味,可故事铺展开来,炮火与苦难,坚守与牺牲扑面而来,她竟完完全全沉进剧情里。 银幕上硝烟弥漫,人物的挣扎与决绝撞在心上,鼻尖一阵阵发酸,眼眶慢慢热起来。 黑暗掩住神情,她垂着眼,手无意识攥紧座椅的扶手。 思绪不由得飘远。孤身在他乡求学的这些年岁,她从前从不敢设想,会有一个人,这样一路追随她。 当年下定决心报考北方院校,奔赴千里之外的时候,她对未来的想象也只有独自的漂泊,哪有想过会被人这样认认真真放在心上,件件喜好都被悄悄记下来。 泪水悄无声息漫上来,顺着眼角滑下,她微微偏过头,借着影院的阴影,悄悄抬手蹭掉,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电影落幕,片尾字幕缓缓滚动,厅内的灯光逐寸亮起。 汤雯婧站起身才察觉眼睛胀得厉害,眼尾泛着一圈红。 她垂着眼,有些窘迫,生怕被身旁的人瞧出来。 “我去趟洗手间,你就在大厅那边椅子上等我一会儿。”李承蛰出声交代完,便转身汇入散场的人流。 正好。 她独自走到休息区的长椅坐下。 大厅人来人往,人声嘈杂,电梯叮的一声响,外卖小哥拎着一捧包装精致的花束,另一只手托着个六寸大小的蛋糕,迈步走了出来。花束开得饱满,蛋糕上面缀着细碎的装饰,远远看着就十分好看。 她目光淡淡扫过,可没隔几秒,口袋里的手机骤然响起。 外卖小哥距离她不过四五米,低头对着手机通话,声音清晰传过来:“请问是汤女士吗?我已经到六楼了,请问你人在哪里?” 汤雯婧脑子一懵,第一反应是打错电话。可“汤女士”三个字清清楚楚,天底下哪有这样凑巧的事。 还没等她接通回话,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落下来:“在这。”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外卖小哥闻声走上前,把花束和蛋糕一并轻轻放到汤雯婧面前的长椅上,转身便匆匆离去。 汤雯婧怔坐在原地,目光落在馥郁的花束与小巧的蛋糕上,一时回不过神。 二李承蛰站在她身侧,微微弯下腰,气息落在她耳边,语气轻快,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雀跃: “庆祝我们在一起之后的第一次约会哦。” 周遭是影院往来人群的喧哗,灯光明晃晃洒下来。 花的淡香漫开,蛋糕上细碎的金箔光点一闪一闪。 女孩子坐在椅子上,眼尾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望着眼前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喜,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满满田满。 万般 第313章 风物,不及此刻她所拥有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