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运武尊》 第一章 雪夜法场 第一章雪夜法场 雪是从昨夜开始下的,下到午时也没停。 京城西市的法场上积了厚厚一层白。白的雪,红的血,雪盖不住血,血又把雪染透。 李行安跪在法场中央,脖子后面贴着一块冰凉的木牌。 他的脑子里很乱,乱得像有两个人在里面打架。 一个声音告诉他,他叫李行安,蓝星人,昨晚还在出租屋里改一份改不完的方案,加班到凌晨三点,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另一个声音也在嘶吼,说的话却完全不一样。 大靖王朝,镇北侯府,世子李行安。父亲李镇岳,掌北境三十万铁骑,一门七将,三代忠良。三个月前,北狄犯边,父亲率军迎战,粮道被断,苦战求援,援军不至,满营战至最后一卒。三日前,圣旨下,镇北侯府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两份记忆撞在一起,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花了整整十个呼吸,才弄明白一件事。 他穿越了。穿成了一个马上就要被砍头的死囚。 这具身体很虚弱。三个月的诏狱,镣铐,刑讯,原主一身练了十年的枪术根基,被磨得只剩一副空架子。手腕上两道紫黑的铐痕,一动就钻心地疼。 “时辰到!“ 监斩官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把钝刀子在刮锅底的灰。 李行安抬起头。 监斩台上坐着一个穿绯袍的中年官员,面白无须,正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法场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山人海,却安静得可怕,只有雪落的声音。 人群最前排,有个挑着担子的老汉,往法场里看了一眼,眼圈忽然就红了,低声对身边人说了句什么。 身边的缇骑听见动静,一鞭子就抽了过去。 “镇北侯府的冤情,也是你能议的?“ 老汉挨了一鞭,不敢再言语。可那一眼的红,那句话没说完的半个音,像一把钝刀,又往李行安心口添了一道。 原主的记忆里,这位老汉是北境逃难来的流民。十年前北狄屠城,是李镇岳带着铁骑,一夜奔袭三百里,把满城百姓从刀口下抢了回来。 受人之恩,记人之好。可惜这世道,记住也没用。 李行安收回目光,不再看了。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法场东侧那一排木桩上。 木桩上插着人头。 父亲,母亲,大哥,大嫂,三叔,还有刚满七岁的小侄儿。 原主的记忆轰的一声炸开。那些脸,那些声音,那些曾经的嬉笑怒骂,一瞬间全涌了上来。李行安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烧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那不是他的家人。可那份疼,真真切切,疼到了骨头缝里。 两行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出声。 记忆最深处,是三个月前父亲出征的那个夜晚。 父亲披着那副跟了他二十年的旧甲,站在庭院里的老槐树下,摸了摸他的头。父亲说,行安,爹这一去,快则三月,慢则半年,你看好家,看好你娘。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粮道断了,援军没影,满营将士战至最后一卒,父亲也没有回来。再后来,家也没了,娘也没了。 原主留在身体里的最后一缕执念,顺着这两行泪,烙进了他的魂魄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雪夜法场(第2/2页) 报仇。 绯袍官员放下茶盏,拿起一支令签,随手往下一丢。 “斩。“ 刽子手往刀上喷了一口酒,大步走过来。 鬼头刀高高举起,刀身上的雪还没化,映着天光,白得刺眼。 李行安跪在雪地里,眼睛睁着,死死盯着监斩台上那张面白无须的脸。 严崇门生,礼部侍郎,钱之涣。 构陷李家的那道罪名,就是这个人亲笔写的。 刀落了。 刀风压下来的一瞬间,李行安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老天爷让他再活一次,绝不是让他来跪着死的。 噗。 一声闷响。 落下来的不是刀,是一支箭。 黑色的弩箭从法场西侧的钟楼里射出,正正钉进刽子手的咽喉。鬼头刀脱手飞出,人直挺挺向后倒去,砸起一片雪泥。 法场炸了。 第二支箭,第三支箭,箭箭都奔着监斩台去。钱之涣被亲兵扑倒在地,连滚带爬。人群像炸了窝的蚂蚁,哭喊着四散奔逃。 七八条黑衣大汉从人群里杀出来。为首一个独眼老者,一刀劈开李行安身上的绳索,把他从雪地里拽了起来。 “少主,走!“ 李行安认得他。秦岳,父亲的亲卫统领,跟着父亲打过十年北狄的老卒。 “秦叔,你还活着。“ “闭嘴,跑!“ 禁军的反应快得惊人。法场四周的街巷里,甲叶声哗哗响起,一队队披甲士卒潮水一样涌出来,长枪如林,把几条街口封得死死的。 劫法场的死士,只有九个人。 九个人,护着李行安,硬是从枪林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雪越下越大。李行安被秦岳拽着在巷子里狂奔,身后的喊杀声、惨叫声,一声接着一声,又一声接着一声地少下去。 每少一声,他身边的人就少一个。 跑出西市的时候,九个人,只剩了三个。 三条巷口外,一队轻骑兵迎面兜来。马蹄踏碎积雪,为首一员小将,银甲银枪,遥遥看见他们,眼睛一亮。 “逆种在此!“ 秦岳把李行安往身后一推,横刀而立,独眼里一片血红。 “少主,老奴最后送你一程。“ 李行安看着面前这条只剩一条胳膊还完好的老卒,看着巷子两头越围越紧的甲士,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两世为人,头一回,有人肯为他死。 他抹了把脸,从雪地里捡起一柄掉落的腰刀,走到秦岳身边,和他并排站着。 “秦叔。“他说,“李家的种,没有跪着跑的。“ 巷子里,雪落无声。 那员银甲小将催马提枪,一步步逼近。枪尖上的红缨,在风雪里抖出一团血色的花。 李行安握刀的手很冷,心却一点一点热了起来。 热到极处,他忽然看见了一样东西。 银甲小将的头顶上,浮着一团淡淡的白气。白气里缠着几缕黑线,像烟,又像活的。 而那几缕黑线的尽头,穿过风雪,穿过屋脊,遥遥指着京城的方向。 第二章 吞运道体 第二章吞运道体 银甲小将没把巷子里这几条残兵放在眼里。 他是羽林卫的校尉,通玄圆满的修为,在京城年轻一辈里也算叫得上号。劫法场的死士死的死、伤的伤,剩下一个独臂老兵,一个缚了三个月镣铐的半大少年,值当他出什么力。 他甚至懒得出枪,只把马一夹,想拿马蹄把这几个人踏翻,好留活口去请功。 马蹄高高扬起的一瞬,李行安动了。 原主在侯府练过十年枪。这份肌肉记忆还在,只是这具身体被枷锁磨了三个月,虚弱,迟钝,跟不上记忆里的招式。 他这一刀,劈得歪歪扭扭。 银甲小将嗤笑一声,枪杆横扫,要磕飞这柄刀。 可就在刀枪相触的一刹那,李行安忽然看清了。 他看清那团浮在小将头顶的白气,随着这一枪横扫,轻轻晃了一下,像水面被风掠过。白气最薄的地方,是小将的左肋。 鬼使神差地,李行安的刀锋在半空变了向。 不挡,不架,刀顺着枪杆滑进去。他整个人贴地一滚,从马腹下钻过,反手一刀,撩进了小将的左肋。 铠甲的缝隙里,刀尖没入三寸。 银甲小将不可置信地低下头。 他头顶那团白气剧烈地翻腾起来,像一锅被搅乱的水。几缕黑线疯了一样往回收,却什么也抓不住。白气越来越淡,越来越薄,最后轰然散开。 散开的一瞬,其中最大的一缕,没有随风散掉。 它像找到了去处,顺着李行安的刀,顺着他的手,钻进了他的身体。 一股暖流轰然炸开,从手腕涌到四肢百骸。三个月镣铐磨出来的虚弱,这一路狂奔榨干的力气,竟在这一瞬间被填满了大半。眼前的一切,雪,巷子,甲士,忽然都变得清清楚楚。 李行安握着刀,站在原地,怔住了。 吞运道体。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样四个字。 李家祖上出过一位异人,留下过一句话。李家血脉里藏着一种罕见的体质,吞人之运,补己之身。只是三百年了,李家再没有一个人觉醒过。 直到今天。 “杀!“ 身后秦岳的怒吼把他炸回神。两个死士已经扑进了骑兵队里,刀光起落,雪雾喷溅。 李行安深吸一口气,弯腰拔刀,跟着杀了进去。 这一仗,打得短,也打得狠。 十二个轻骑兵,一个不留。 死士只剩秦岳一个,还断了两根肋骨。 巷子口,追兵的号角声又响了,这一次是三个方向。 “走。“李行安把刀上的血在雪里一插,扶起秦岳,“出城。“ 那天夜里,京城四门紧闭,全城搜捕劫法场的逆党。 而李行安和秦岳,躲进了城南一座塌了半边的山神庙里。 秦岳烧了半宿,迷迷糊糊醒过一回。 老卒抓着李行安的手,把劫法场的经过,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九个死士,都是侯府的旧部。有退伍多年的老亲兵,有受过侯爷活命之恩的江湖客,还有一个,是府里烧了二十年火的厨子。侯府出事那天,他们凑在一处,只说了一句话,侯爷对咱们有恩,这条命,还给侯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吞运道体(第2/2页) 九条命,换回来他一条。 “少主。“老卒烧得嘴唇干裂,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侯爷的旧部,不止我们九个。北境三镇,江南两道,散落着上万号人。只是树倒猢狲散,如今没人敢露头。你活着,这些人就还有个念想。“ 说完,老卒又昏沉睡去。 李行安替他掖了掖身上的破棉絮,坐在火堆边,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老人。 眉心微热,他看见了秦岳头顶的气。 一团白气,不浓,却极厚,厚得近乎金色,稳稳当当罩在老人身上,像一件穿了一辈子的旧甲。 忠臣良仆,气运醇厚。原来忠奸善恶,在气运眼里,真的一目了然。 李行安守在火堆边,把这一天的事,一桩一桩,从头捋到尾。 第一桩,他穿越了,穿成了镇北侯府的死囚世子。满门三百余口,如今只剩他一个。 第二桩,构陷李家的是当朝首辅严崇,动手的是邪宗血衣楼,定罪的是通敌叛国。粮道是谁断的,援军是谁拦的,答案全在这八个字里。 第三桩,他这具身体里藏着一副吞运道体。杀人,就能夺人的气运。气运入体,伤势能愈,力气能长,连武道境界,都在隐隐松动。 第四桩,是这个天下的规矩。 原主练过十年武,记忆里有这个世界的武道。锻体,凝劲,通玄,化罡,宗师。宗师之上,还有大宗师,天人,王座,君境,还有那传说里百年未出的镇国武尊。一重一重,如登天梯,寻常武者熬一辈子,也熬不过通玄两个字。 可他不一样。 白天气运入体的那一瞬,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锻体境的壁垒,松了。别人熬三年的路,他可能只要杀几个人。 这条路快,也快得血淋淋。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李行安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前世他是个连鸡都没杀过的人。这一世,老天爷把他扔进法场,塞给他一副血海深仇,又塞给他一副靠杀人活下去的命。 那就杀。 他抬起头,望着破窗外黑沉沉的夜,眼睛里没有泪了,只剩一片冷。 严崇,血衣楼,钱之涣,还有圣旨后面那位坐龙椅的。 一个都跑不了。 后半夜,庙外来了人。 不是官兵。二十几条精壮大汉打着火把,把山神庙围了。为首一个刀疤脸,腰里别着两把板斧,隔老远就喊。 “里面的贵人,黑风寨的几位当家的,请你去叙叙旧。“ 秦岳惊醒,握刀的手都在抖。“是冲着赏金来的。城里贴了榜,拿你,死活不论,赏银五千两。“ 李行安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五千两。“他笑了笑,“我这条命,还挺值钱。“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庙门口,把门推开了。 雪光里,他站在破庙门口,看着围上来的二十几条汉子,看着他们头顶一团团或浓或淡的白气,忽然觉得,老天爷对他其实不薄。 刚觉醒了道体,就有人赶着送气运上门。 “叙旧可以。“李行安提着刀走下台阶,“就怕你们,有命来,没命回。“ 第三章 血染黑风 第三章血染黑风 黑风寨的人以为,二十几条汉子围一个半大少年,是手到擒来的事。 他们不知道,这个少年白天刚杀过一队羽林卫。 第一个冲上来的汉子,板斧还没抡圆,喉咙上就多了个窟窿。第二个,第三个。李行安的刀快得不像话,每一刀下去,都有一缕白气顺着刀锋钻进他的身体。他的力气就大上一分,刀就快上一线。 此消彼长。 杀到第七个,黑风寨的人终于怕了。 刀疤脸掉头就跑,跑出十几步,被一柄飞刀钉在了雪地里。 李行安走过去,踩着他的背,把刀拔出来。 “你们大当家在哪。“ “在,在黑风口,聚义厅。“ “还有多少弟兄。“ “五六十号。“ 李行安点点头,一刀结果了他。 秦岳从庙里出来,看着满地尸体,欲言又止。 “秦叔,有话就说。“ “少主。“老卒的声音有些哑,“老奴不是觉得你杀得不对。老奴是怕,杀多了,人就回不来了。“ 李行安把刀上的血擦干净,沉默了一会儿。 “秦叔,我跟你交个底。“他说,“这些人拿钱拿命,买卖公平。我今天心软放一个,明天他就带着更多人回来。仇家不会跟我讲仁义,我就不能跟自己讲手软。“ “但你这句话,我记下了。刀要快,心要正。李家的人,不做滥杀的事。“ 秦岳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和侯爷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天亮之前,两人一骑,直奔黑风口。 黑风寨的大当家姓麻,练过硬功,凝劲圆满的修为,在这一带的绿林里也算号人物。此刻他正坐在聚义厅里喝酒,等着弟兄们把五千两赏银抬回来。 抬回来的是一口门板。 门板上躺着他派出去的刀疤脸,喉间一个血洞,眼睛瞪得溜圆。 门板后面,跟着一个少年,一个独臂老人。 少年提着一柄还在滴血的腰刀,一步一步走进聚义厅,身后的雪地上,一串血脚印。 “你就是大当家?“少年问。 麻大当家拍案而起,一杆铁枪已经抄在手里。 凝劲圆满的高手全力出手,厅中劲风炸响,一张酒桌被枪风扫得粉碎。铁枪如毒龙出洞,直取少年咽喉。 李行安不闪不避,眉心微热。 他看见了。麻大当家头顶那团浓得发亮的白气,随这一枪刺出,气走枪尖,右肩肩井处,露出一线薄薄的空隙。 气运厚处,刀枪难入。气运薄处,便是命门。 李行安侧身,让枪锋贴着咽喉掠过去,刀随身走,狠狠斩进那一线空隙。 麻大当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肩井直透心口,半边身子瞬间麻了,铁枪当啷落地。 他苦练三十年的硬功,被这少年一刀斩在了气门上。 聚义厅里,五六十条汉子围拢上来。 李行安站在厅心,目光扫过一圈,把每一张脸头顶上的白气都看在眼里。浓的,淡的,缠黑线的,带血丝的。 然后他笑了。 “一起上吧。“他说,“省得我一个个找。“ 一炷香后,聚义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麻大当家跪在自己的虎皮交椅前,铁枪断成两截,胸口一道刀伤,深可见骨。他头顶那团比旁人浓得多的白气,此刻正一缕一缕,顺着少年的刀尖流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血染黑风(第2/2页)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来收账的。“李行安说。 刀落。 这一战,黑风寨五六十号人,死的死,逃的逃。盘踞黑风口十几年的黑风寨,一夜之间,从绿林里除了名。 厅后还关着十几个被掳上山的苦力,挑夫,货郎,还有一个被强抢了新娘的新郎官。李行安让人开了锁,每人分了十两银子,放他们下山。 临走,那个新郎官跪在雪地里给他磕头,问他恩公姓名。 李行安想了想,只说了两个字。 “姓李。“ 杀该杀的,放该放的。刀要快,心要正,这六个字,他记下了,也做到了。 李行安坐在聚义厅的主位上,闭着眼,消化这一夜吞进来的气运。 几十团白气在他体内流转,最后汇成一股,沉进丹田。锻体境的壁垒,咔的一声轻响,碎了。 锻体圆满,直入凝劲。 寻常武者从锻体到凝劲,要熬三年苦功。 他用了一夜。 李行安睁开眼,摊开手掌。掌心多了一道淡淡的纹路,白天还没有,像气运流转留下的痕。 随后,他在麻大当家的密室里,找到了三样东西。 三千两官银,崭新的,带着京城的戳记。 一张悬赏告示,画着他的像,赏银五千两。签发的是京兆府,可把消息递到黑风寨的,是另一只手。 还有一封信。 信没有署名,信封上只有一方血色的印记,一件染血的衣裳,衣领上绣着一朵小小的黑莲。 秦岳看见那方印记,脸色骤变。 “血衣楼。“老卒的声音压得极低,“少主,黑风寨背后,是血衣楼。侯爷出事前半个月,老奴亲眼见过,有血衣楼的人,半夜进出严府。“ 李行安捏着那封信,站在密室门口,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 朝堂,严崇。江湖,血衣楼。 一张网,从庙堂撒到江湖,把镇北侯府三百余口,网得干干净净。 如今这张网,又来网他。 李行安把信贴身收好,走下黑风口。 临下山前,他回身,朝聚义厅里丢了一支火把。 干透的木楼见火就着,转眼烧成一座火山。火光冲天,把半边夜空烧得通红,几十里外的村镇都能看见。 烧吧。烧得越亮,传到京城就越快。 他就是要让某些人知道,镇北侯府还剩一个,这个,回来了。 山脚下,官道茫茫,一头通向江南,一头通向京城。 秦岳问他:“少主,咱们往哪走?“ 江南安稳,塞北天高。凭他如今的本事,随便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十年之后,未必不能成一方高手,再图后计。 可李行安望着京城的方向,看了很久。 那座城里,有写罪名的钱之涣,有主谋严崇,有血衣楼的根,还有那道盖着玉玺的圣旨。 “秦叔。“他说,“逃,是逃不出气数的。他们织网,我就顺着网,爬回去。“ “回京?“ “回京。“李行安翻身上马,“不过不急。这一路上,该杀的杀,该吞的吞,该查的查。等我再进京城那一天,得让他们,睡不着。“ 第四章 一封秘信 第四章一封秘信 黑风口的大火,烧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清早,火还没熄透,山下十几个村镇已经传遍了。说什么的都有。有说黑风寨分赃内讧的,有说得罪了过路高人的,说得最多的,是说那火里有个人影,提着刀从火里走出来,浑身是血。 临县官府的捕快中午才赶到,围着烧成白地的聚义厅转了三圈,最后把十几具焦尸往乱葬岗一埋,草草结案。 黑风寨,绿林里挂了号的凶地,就这么没了。 没人注意到,山下官道上,一老一少两骑快马,早已出了临县地界。 傍晚,两人在一座废弃的驿站落脚。李行安把密室得来的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破桌上。 三千两官银,一沓悬赏告示,一封密信。 银子好说,是黑风寨替人办事的酬劳。告示也好说,是京兆府的手笔。唯独那封信,薄薄一张桑皮纸,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短短三行字和一方血色黑莲印记。 秦岳凑着火光,把信看了三遍,眉头越皱越紧。 “少主,这是绿林里最高等的切口,老奴年轻时跟着侯爷剿匪,学过一些。“ “念。“ “北货已入仓,腊月交清,楼主要亲验。“秦岳一个字一个字念完,抬起头,“北货,是黑话。黑风寨在南,他们嘴里说的北货,只能是从北边弄来的东西。“ 北边。 李行安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家在北境经营三代。三个月前,侯府满门抄斩,家产查抄,北境三镇的兵权易主。什么样的货,值得邪道三教之首的血衣楼楼主,亲自验看? “秦叔,侯府被抄的时候,清点家产的是谁?“ “京兆府会同礼部,查抄了七天七夜。“秦岳回忆道,“对外说,抄没白银八十万两,粮草军械无数。可老奴后来听逃出来的账房先生说,有一样东西,清单上没有。“ “什么东西?“ “兵符。“秦岳的声音压得很低,“北境三十万铁骑的调兵虎符。侯爷出征前,按制该交还朝廷,可北狄战事紧急,陛下特旨,让侯爷带符出征。侯爷战死,虎符下落不明。“ “朝廷没找到?“ “没找着。“秦岳摇头,“侯爷的尸首,是北境残军拼死抢回来的,随身物件里,没有虎符。“ 李行安沉默了很久。 一块调动三十万铁骑的虎符。严崇要它,血衣楼也要它。如今这北货入了仓,腊月交清,楼主亲验。 火光跳了跳,秦岳往灶里添了根柴,忽然压低声音,给李行安讲起血衣楼的底细。 “少主,这血衣楼,在邪道三教里排第一。分外门内门。外门是生意,接悬赏,护商路,养暗桩,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内门是刀子,楼主亲掌,杀手分三等,铜牌,银牌,金牌。铜牌已是一方好手,银牌能敌宗师,金牌据说一共只有七面,出手从无活口。“ “楼主呢?“ “没人见过。“老卒摇头,“道上只传他姓裴,自称无天。二十年前横空出世,三年就整合了北方邪道。侯爷在世时说过一句话,此人志不在江湖。“ “志不在江湖,那就在庙堂。“李行安接过话,“一个邪道魁首,和当朝首辅做买卖。秦叔,这买卖的价钱,只怕不是银子。“ 秦岳悚然一惊。 不是银子,那就是比银子重得多的东西。权位,气运,甚至是那一张龙椅。 李行安望着火堆,忽然觉得这张网比他想的还要大。灭他满门,从来不是图财,甚至不只是报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一封秘信(第2/2页) 是有人要拿镇北侯府的命,换更大的东西。 “腊月。“他算了一下日子,“还有两个月。“ “少主,你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李行安把信折好,贴身收起,“我只是忽然觉得,回京城之前,得先弄明白,我爹到底留下了什么。“ 当天夜里,驿站外来了一个行商打扮的中年人,牵着一匹驮货的老马,说是错过了宿头,求借一角屋檐。 秦岳睡了,李行安没睡。他借着火堆的余光,看了那行商一眼。 眉心微热。 行商头顶的气,灰扑扑的,稀薄,寻常。可那团灰气底下,压着一缕极细的血线,红得发暗,像藏在灰里的针。 李行安不动声色,翻了个身,背对着那人,手却慢慢握住了枕边的刀。 后半夜,那行商悄悄起身,摸出一张小纸条,凑到火边要看。 火光一跳,照亮纸条上的一幅小像。 画的正是李行安。 行商比对了半天,忽然觉得脖颈一凉。 不知何时,那个本该熟睡的少年,已经站在他身后,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谁给你的画像?“ 行商吓得魂飞魄散,竹筒倒豆子全招了。他是血衣楼外围的眼线,专跑北五县的商路,三天前接到上头发下来的画像和一句话,见此人,盯死,报信,赏百金。 “画像是什么时候发下来的?“ “六,六天前。“ 六天前,他刚屠了黑风寨。五天前,画像就到了北五县的眼线手里。 这个速度,说明血衣楼不只是盯上了他,而且对他的行踪,摸得很快。 李行安一刀结果了眼线,把他头顶那缕血线连同灰气一并吞了,然后推醒秦岳。 “秦叔,咱们得加快速度了。“ “去潼关?“ “去潼关。“李行安望着南方的夜色,“潼关是南北咽喉,三教九流都在那儿落脚。血衣楼的爪子伸得再长,到了那种地方,也得收着点。而且“ 他顿了顿。 “我想知道北货是什么,就得找个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两人连夜上路。 他们身后,几百里外的京城,严府后宅,一封密报刚刚摆上当朝首辅的案头。 密报上只有八个字。 逆种未死,黑风已灭。 灯下,当朝首辅严崇一身家常道袍,须发皆白,看上去像个含饴弄孙的富家翁。他捏着那页薄纸,看了很久。 跪在下首的黑衣人把头埋得很低。 “黑风寨五六十号人。“严崇终于开口,声音又轻又慢,“一夜之间。“ “回相爷,是。仵作验过了,刀刀致命,杀人的是同一个。“ “一个缚了三个月枷锁的少年。“严崇轻轻笑了一声,“满朝文武都以为镇北侯府绝了后,现在看来,是留了一条会咬人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落了满地的黄叶。 “传令下去,海捕文书加一级,赏银提到八千两。再告诉裴无天,他要的东西我替他看好了,他要杀的人,让他自己也上点心。“ “相爷,那逆种“ “逆种?“严崇回过头,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能在一夜之间屠掉一座山寨的,就不是逆种了。“ “是祸根。趁他还小,拔了。“ 第五章 山道杀机 第五章山道杀机 南下第三天,秦岳开始教李行安用刀。 老卒不教花架子,只教三招。撩,扫,捅。 “撩是下盘上,扫是中盘走,捅是直来直去。“秦岳独臂持刀,一招一式做给他看,“战场上没有擂台,没人跟你拆招喂招。一刀下去,要么你死,要么他死。招式越简单,活下来的机会越大。“ 李行安学得极快。 原主练过十年枪,底子在那里,缺的只是把这具身体和那股狠劲捏合到一处。白天赶路,夜里练刀,加上这几日断断续续吞进来的气运滋养,他的进步快得吓人。 第三天夜里宿营,秦岳一边烤着猎来的野兔,一边给他讲这三招的来历。 “这三招,不是老奴自创的,是侯爷改的。当年北狄骑兵天下无敌,咱们的步卒对上,十战九败。侯爷就把北境军中所有刀法揉碎了,只留撩扫捅三招,让新兵练三个月就上阵。就这三招,黑水河一战,三千步卒硬扛了一万铁骑。“ 李行安握刀的手紧了紧。 “侯爷说,杀人的本事,不在招数多,在敢不敢出刀。“秦岳把烤好的兔子递给他,“少主,你出刀,比侯爷当年还狠。“ “狠么。“李行安咬了口兔肉,望着跳动的火光,“秦叔,我从法场下来那天就明白一个道理。这世道,你不狠,就得死。我爹不够狠,所以李家三百口死了,他这个忠臣倒成了逆臣。“ 老卒张了张嘴,没接话。 夜风穿过破庙的窗棂,火堆噼啪作响。良久,秦岳才低声道:“侯爷不是不够狠,他是狠不下心对自己人。“ “我知道。“李行安说,“所以我替他狠。“ 第五天夜里,秦岳看完他练刀,沉默了很久。 “少主,老奴说句实话。你这身手,搁在北境军中,三年就能混个先锋校尉。“ “才校尉?“ “校尉手底下,管五百条人命。“老卒笑了笑,“不少了。“ 第七天,两人进了伏牛山。 伏牛山是大靖南北的分界,翻过山,就是潼关地界。山中只有一条官道,两山夹一沟,沟深林密,是出了名的险地。 走到半山腰,李行安忽然勒住了马。 “秦叔,不对劲。“ 太安静了。 深秋的山道,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两侧的密林黑沉沉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李行安凝神望去,眉心骤然一烫。 两侧的林子里,两团气,一左一右,藏得极好。寻常人看不出来,可在气运眼里,那两团气里的血线,浓得像两条蛇,盘踞在山道两侧。 “有埋伏。“他低声说,“两边,各一个,都是高手。“ 秦岳的独臂已经握住了刀。 话音未落,两道血色的影子从林中掠出,快得不像人,一左一右,直取马上的两人。 左边那个扑向秦岳,右边那个,一双铁爪直奔李行安的咽喉。 李行安翻身下马,刀随身出。 铁爪和腰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一股大力震得他虎口发麻,连退三步。来人是个灰衣汉子,脸上罩着半张铁面,十指铁爪,爪爪带着一股腥风。 通玄境。 而且是通玄境里的好手。 “血衣楼,铜牌杀手。“灰衣人的声音又干又哑,“逆种,楼主有令,带你的头回去,赏千金,进内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山道杀机(第2/2页) “巧了。“李行安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我也想要你的头。“ 下一瞬,两人战在一处。 铁爪快,刀更快。 灰衣人的修为明明高出一截,打着打着,却越打越心惊。这少年的刀法粗劣,翻来覆去就那么三招,可每一刀都邪门得很,专往他气机最弱的地方钻。他一身横练的筋骨,护得住要害,护不住那些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细小破绽。 三十招后,李行安的刀,捅进了灰衣人的左肋。 气运薄处,又是气运薄处。 灰衣人轰然倒地,头顶那团浓得发黑的血气疯狂翻涌,顺着刀尖,一泻千里。 这一缕气运入体,李行安只觉得丹田里轰的一声,凝劲境的壁垒彻底洞开,浑身的劲气瞬间收束成一股,力随意动,意到劲到。 凝劲,成了。 那边秦岳独臂力战另一名杀手,已经落了下风,肩头中了一爪,鲜血淋漓。 那杀手的铁爪眼看就要掏向秦岳的心口。 李行安的眼睛瞬间红了。 劫法场那一夜,九条命换他一条。伏牛山前,他不能再看着老人为自己死一次。 他暴喝一声,整个人贴着地皮扑过去,刀光在暮色里拉出一道白线,直斩那杀手后心。杀手听得风声,回爪格挡,两人瞬间拆了七八招。 刚入凝劲的劲气第一次全力运转,刀刀都比先前重了三成。那杀手越接越惊,连退数步,忽然瞥见同伴倒在血泊里的尸身,心头一寒。 李行安提刀再进,三招之内,逼得那杀手左支右绌。 那杀手见同伴已死,当机立断,虚晃一爪逼开两人,转身就走,几个起落钻进密林,消失不见。 李行安提刀要追,被秦岳一把拉住。 “穷寇莫追。“老卒喘着粗气,肩头的伤口深可见骨,“山里是他们的地盘。“ 李行安看着老人肩头翻卷的皮肉,从怀里摸出金疮药,一言不发地替他敷上包扎。 包到一半,他忽然低声说了句:“秦叔,以后别再替我挡刀了。“ 老卒咧嘴笑了笑,没应声。 李行安也没再说话。可那一刻他心里清楚,这世上肯替他挡刀的人,如今只剩这一个了。 “追不追?“秦岳捂着伤口问。 “不追。“李行安望着杀手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秦叔,你不觉得奇怪么。咱们的行踪,他们怎么摸得这么准?“ 秦岳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从北五县的画像,到伏牛山的伏杀,对方的每一步,都像提前知道他们要走哪条路。 李行安蹲下身,在灰衣人的尸身上搜检。一块铜牌,一面刻着黑莲,一面刻着两个字,丙七。 铜牌下面,还压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小字。 腊月之前,逆种必过伏牛山。 李行安捏着那张纸条,站在山道中央,久久没有说话。 他们南下潼关的路线,是他临时起意,只在驿站里对秦岳提过一次。 当时,驿站里还有第三个人。 那个扮成行商的血衣楼眼线。 原来画像和纸条是障眼法,那个眼线真正送出去的消息,是他们的去向。 “走。“李行安翻身上马,“过了伏牛山,就是潼关。到了潼关,该换咱们出招了。“ 第六章 临水镇 第六章临水镇 过了伏牛山,第一站是临水镇。 临水镇不大,却是水陆码头,南来北往的客商都在这儿歇脚。镇子被一条大河穿成两半,白日里帆樯如织,入夜后灯火满河,比县城还热闹。 李行安和秦岳在镇上投了家不起眼的客栈,准备休整一日,明日再进潼关。 秦岳熟门熟路。他告诉李行安,当年押镖走南北,这条水路他跑了十几年。临水镇再往南六十里就是潼关,潼关城里的黑市,是整个北方最大的销金窟,三教九流,什么东西都买得到,也什么消息都买得到。 “侯爷当年的旧部,听说有几个就流落在潼关黑市里讨生活。“老卒说这话时,独眼里有些发亮。 李行安点点头,把这个地名记在了心里。 安顿下来,两人到镇上的食肆吃饭。 饭吃到一半,街上忽然骚动起来。 一个卖药的老汉,挑着担子在街角摆摊,被几个家丁打扮的壮汉围住了。为首一个管家模样的瘦子,一脚踹翻了药摊,药材撒了一地。 “蒋大官人说了,这镇上一草一木都是蒋家的。你在这儿摆摊,交过份子钱么?“ 老汉跪在地上直磕头,说自己头一回来,不懂规矩,愿意补上。 “补?“瘦子笑了,“晚了。不懂规矩,就得教你懂规矩。打断一条腿,让你长长记性。“ 家丁抡起棍子就打。 四周围满了人,没一个敢出声。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说上个月镇东头的王铁匠,就是因为顶了蒋家一句嘴,被打断了三根肋骨,至今下不了床。又有人说,前年河里发水,蒋家趁乱圈了三百亩滩地,多少人家就这么没了活路。 声音压得很低,可那股怨气,压不住。 李行安抬眼一扫,这一街百姓的头顶,气都灰蒙蒙的,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压着。 一座好端端的临水镇,硬生生被压得没了人气。 李行安放下筷子,看了一眼那管家头顶。一团白气,缠满了黑线,黑得发亮。 他走过去,一只手按住了那根落下来的棍子。 “份子钱,多少?“他问。 瘦子斜眼打量他,见他衣着普通,嗤了一声。“哟,哪儿来的外乡客,要学人抱打不平?“ “我问你,份子钱,多少。“ “十两。“ 李行安从怀里摸出十两银子,丢在地上。 瘦子弯腰去捡,手还没碰到银子,忽然眼前一花。 咔嚓一声脆响,瘦子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了下去,惨叫声响彻半条街。 “银子给你。“李行安说,“手,留作学费。回去告诉你家大官人,这条街,从今天起,换个规矩。“ 几个家丁拖着嚎叫的管家,连滚带爬地跑了。 围观的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低的喝彩。卖药老汉跪在地上要磕头,被李行安扶了起来。 秦岳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独眼里有些发热。 当年侯爷在北境,也是这样,见不得持强凌弱。 当天夜里,蒋家来了三十几号人,把客栈围了。 蒋大官人没来,来的是蒋家护院教头,一个通玄境的武师,提着一根熟铜棍,把客栈大门一棍砸得粉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临水镇(第2/2页) 李行安从楼上走下来,单刀。 那一战,半条街的人都听见了动静。刀光棍影,从客栈大堂打到街上,又从街上打回大堂。 那武师确实有两下子,熟铜棍六十斤重,舞起来虎虎生风,寻常凝劲武者近不了身。可惜他遇见的是一双专挑气机破绽的眼睛。棍势越猛,换气越急,破绽就越多。 李行安且战且退,让了他十七棍。第十八棍砸空的一瞬,刀锋顺着棍身滑上去,削断了武师三根手指。 再一刀,断棍。 第三刀,封喉。 三刀,干净利落。围观的家丁从愣神到溃散,只用了三个呼吸。 一炷香后,熟铜棍断成两截,武师倒在血泊里。 蒋家三十几号家丁,跪了一地。 李行安的刀,架在带队的二管事脖子上。 “蒋大官人在哪?“ “在,在蒋府。“ 一个时辰后,蒋府。 蒋大官人是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的,跪在自己家的台阶下,抖如筛糠。这个在临水镇作威作福十几年的土皇帝,头顶那团气黑得像墨,一看就背着不少人命。 李行安没跟他废话,一刀斩了。 黑气入体,醇厚却驳杂,混着无数缕细小的怨气。李行安皱了皱眉,花了一刻钟才把这些驳杂的气息炼化干净。 他在心里记下,滥杀之气难炼,往后刀下,要更准。 蒋府的库房里,搜出了现银三万余两,粮米千石。 李行安留下三千两做盘缠,剩下的,让秦岳连夜分给了镇上的百姓。打伤的王铁匠家送五十两,失了滩地的农户每户十两,卖药老汉的摊钱赔了双倍。 第二天清早,临水镇的百姓推开门,看见的是家门口放着的银钱,和蒋府大门上贴的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 作恶者,人已诛。受的苦,天来还。 没有人署名。可全镇的人都知道是谁做的。那一天,临水镇上空压了十几年的灰气,悄悄散了大半。 蒋府的账房里,秦岳翻出了一本暗账。 账上记着,蒋家每月初一,向一个地方供奉白银五百两,雷打不动,已经供了七年。 供奉的对象,写的是四个字。 青阳分舵。 秦岳拿着账册过来:“少主,青阳剑派。正道七宗之一,潼关分舵就在这附近。蒋家是他们养在临水镇的钱袋子。“ 李行安接过账册,翻了翻,忽然笑了。 “正道七宗。“他说,“养这么个东西在镇上祸害百姓,一养七年。“ “少主,杀蒋大官人是除暴,动青阳剑派,可就是捅马蜂窝了。“ “马蜂窝?“李行安把账册收进怀里,“秦叔,咱们的仇人名单上,邪道三教排头一个。可你以为,当年构陷侯府的时候,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就干净么?“ 他望着账册上那一行行端正的小楷,眼神冷了下来。 “我倒要看看,这正道七宗的皮,扒下来是什么馅。“ 第七章 伪善名门 第七章伪善名门 临水镇的事,第二天就传到了青阳剑派潼关分舵。 分舵主顾长歌,四十出头,一身月白道袍,面如冠玉,三缕长髯,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君子剑。听说蒋家被灭,他当众长叹一声,说了句暴民悍勇,可怜蒋施主一世积德,随后派出弟子,四处查访凶手。 第三天,青阳剑派的人找上了客栈。 来的不是打手,是一位执事,客客气气递上一张帖子,说顾舵主仰慕少侠除暴安良的义举,请在潼关城里的望江楼一叙。 秦岳劝李行安不要去。 “鸿门宴。“老卒说,“蒋家是他们的钱袋子,你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请你喝酒?“ “正因为断了财路,才更要去。“李行安把帖子折好,“秦叔,他们找上门来,说明还没摸清咱们的底。这时候躲,反而露怯。“ 望江楼,雅间。 顾长歌亲自把盏,笑容温文尔雅,先夸李行安除暴安良,是少年英雄,又问师承来历,言语间滴水不漏。 “看少侠刀法,简练狠辣,倒像军中路数。“顾长歌状似无意地问,“令师是北境哪位高人?“ “乡下把式,不值一提。“李行安举杯回敬,“倒是顾舵主这一手剑气内敛的功夫,青阳剑派的嫡传,名不虚传。“ 两人你来我往,嘴上客客气气,底下各自掂量。 顾长歌掂量的是这少年的来历。刀法带北境军的影子,年纪不过十六七,又姓李。三个月前镇北侯府满门抄斩,唯独那位世子下落不明,海捕文书上画的像,和眼前这张脸,有七分相似。 若真是那位世子,拿下他,送给朝廷,是泼天的富贵。献给总舵,更是奇功一件。 李行安掂量的,则是另一件事。 眉心那阵灼热,从进雅间起就没停过。 李行安应付着,眉心却一直隐隐发烫。 他看见了。 顾长歌头顶那团气,白得发亮,醇厚绵长,一看就是名门正派出身,修为精深。可那团白气深处,盘着十几道黑线,粗得惊人,黑得发紫。 白得越正,黑得越毒。 这人身上的血债,比蒋大官人多十倍不止。 酒过三巡,顾长歌终于图穷匕见。 “李少侠年纪轻轻,就有这般身手,不知可愿入我青阳剑派?“他抚须微笑,“老夫愿以分舵主之位保举,收你为亲传弟子。我派剑典精妙,又有朝廷供奉,少侠这样的良材美玉,埋没江湖,可惜了。“ 李行安笑了笑。 “多谢舵主美意。只是李某野惯了,受不得约束。“ 顾长歌的笑容不变,眼底却冷了一分。 “少侠不再想想?“ “不想了。“ 雅间里的气氛,悄无声息地冷了下来。 顾长歌慢慢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可惜了。“他说,“老夫本想给少侠指条明路。如今看来,少侠是铁了心,要走蒋大官人那条路了。“ “舵主这话,什么意思?“ “蒋家是我青阳剑派庇护的商户。你灭了蒋家,抢了我派的钱粮。“顾长歌的声音依旧温文,“按江湖规矩,这笔账,该怎么算?“ 李行安笑了。 “蒋家祸害百姓的时候,江湖规矩在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伪善名门(第2/2页) “百姓?“顾长歌摇摇头,像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少侠,你我都是修行人,何必说这种孩子话。这世间的规矩,从来只有一种。“ “谁的拳头大,谁就是规矩。“ 李行安站起身。 “舵主说得对。“他说,“所以蒋大官人死了,因为他拳头没我大。“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舵主。你头顶那些血债,晚上睡得着么?“ 顾长歌的瞳孔,骤然一缩。 当天夜里,客栈被围了。 青阳剑派三十余名弟子,封了客栈前后两条街。顾长歌站在街心,朗声宣布,客栈中藏有修炼魔功的邪道妖人,屠戮商户,罪证确凿,今夜除魔卫道。 魔道妖人,好大一顶帽子。 李行安推开窗,看着街心上那个一身正气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世道真是有意思。邪道杀人,明火执仗;正道杀人,先扣帽子。 扣完帽子,再杀,就杀得名正言顺,杀得万人称快。 杀起来,还是邪道痛快些。 他提起刀,回头看了秦岳一眼。 “秦叔,今日再教你一句话。“ “什么?“ “戴帽子的人,最忌被人掀帽子。“少年笑了笑,“今夜我就掀一顶,给你看看。“ 那一夜,临水镇再次见血。 青阳剑派的剑阵名不虚传,七人一组,剑光连绵。可惜他们遇见的是一双能看穿气机的眼睛。剑阵流转,气机必有滞涩之处,李行安的刀,刀刀都砍在剑阵换气的间隙里。 连破四座剑阵,斩敌十一人,李行安浑身浴血,杀出重围,与秦岳会合,消失在夜色里。 天亮时分,顾长歌看着满街尸体,脸白得像纸。 他身旁的心腹弟子低声问:“师父,还追么?“ “追。“顾长歌咬着牙,“此子不除,必成大患。“ 而三十里外的一座荒村里,李行安包扎好伤口,听完秦岳带回来的消息,忽然笑了。 这一战他受了三处剑伤,最深的一处在左臂,入肉半寸。秦岳替他敷药,一边包一边数落,说这一仗打得不值,青阳剑派树大根深,总舵在青阳山,宗师境的长老就有四位,得罪死了,后患无穷。 “秦叔,不是我要得罪他们,是他们不肯放过我。“李行安任由他包扎,“从蒋家那本账册开始,这梁子就结下了。他们和血衣楼做的是一路买卖,我和血衣楼是不死不休。早晚要打,不如我先动手。“ 老卒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他知道这位少主的性子,看着冷,心里那杆秤比谁都清。该杀的人,一个不会少;该走的路,半步不会退。 “少主笑什么?“ “秦叔,你说巧不巧。“李行安把一张纸条递过去,“黑风寨那个漏网的二当家,带着血衣楼的联络人,也到潼关了。“ 秦岳接过纸条一看,上面是青阳剑派张贴的海捕文书,而文书的角落里,有他安插的眼线留下的一行小字。 李行安望着潼关的方向,慢慢道: “青阳剑派要我死,血衣楼也要我死。“ “那就让他们,先见见面。“ 第八章 借刀杀人 第八章借刀杀人 三天后,潼关城里传开一个消息。 说黑风寨的余孽,二当家独眼狼,逃走时带走了黑风寨的账册,账册里记着血衣楼在北五县的所有买卖。如今这册子就藏在潼关城外的乱葬岗里,独眼狼要拿它卖个大价钱。 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第三天就传到了顾长歌耳朵里。 顾长歌动心了。 青阳剑派明面上是正道七宗,暗地里和血衣楼做了多年生意。那账册若是真的,落到旁人手里捅出去,潼关分舵几十年的基业就完了。 他当天就点了分舵里全部的好手,亲自带队,趁着夜色扑向乱葬岗。 同一天夜里,血衣楼的联络人也动了。 那是个穿绛色长袍的中年人,代号绛七,血衣楼银牌杀手出身,专门负责北五县这条线。他接到的消息和顾长歌听到的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个尾巴,说独眼狼打算把账册卖给青阳剑派。 绛七的脸当场就黑了。 两拨人马,一前一后,都摸到了乱葬岗。 乱葬岗里,独眼狼确实在那儿,正举着火把,对着一个刚刨开的土坑发愣。 土坑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账册,只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八个字。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独眼狼还没想明白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乱葬岗四周,火把齐明。 青阳剑派的人从东边围上来,血衣楼的人从西边围上来。两边在坟地里打了个照面,都愣住了。 顾长歌看见绛七,绛七看见顾长歌。 两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顾舵主。“绛七的声音又冷又哑,“深夜到此,所为何事?“ “捉拿本派要犯。“顾长歌面不改色,“阁下又是何事?“ 两边都在说谎,两边都知道对方在说谎。火光下,几十柄刀出鞘的声音,在坟地里响成一片。 最先动手的,是一个血衣楼的喽啰。他看见独眼狼要跑,一刀捅了过去。青阳剑派的弟子以为是动手的信号,剑光顿起。 乱战,就这么开了。 两座坟头之后,李行安和秦岳趴在暗处,静静看着。 “少主,这局布得漂亮。“秦岳低声道,“只是那独眼狼“ “他活不了。“李行安的声音很平,“黑风寨围我破庙,手上沾着侯府旧部的血。今晚,顺道收账。“ 坟地里的厮杀越来越烈。 青阳剑派剑阵精妙,血衣楼爪牙悍勇,两边杀红了眼,谁也停不下手。顾长歌连声呼喝,想止住手下,可刀剑无眼,杀到兴起,哪还听得见号令。 李行安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悄悄绕到战团边缘,专挑落单的下手。一刀一个,刀刀夺运。杀的还都是那些头顶黑线最粗的,血债最多的。 杀到第七个,绛七终于察觉不对,一声厉喝:“有第三人!“ 晚了。 李行安从暗处暴起,直取绛七。 绛七是银牌杀手,通玄巅峰的修为,铁爪挥动,腥风扑面。可李行安此刻连番夺运,气势正盛,刀随身走,硬碰硬连拆七爪,第八刀,斩断了绛七的左臂。 那边顾长歌见状,弃了战团,挺剑直刺李行安后心。 这一剑又快又毒,君子剑的压箱绝技,白虹贯日。 李行安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侧身,让剑锋擦着肋骨过去,反手一刀,撩向顾长歌持剑的手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借刀杀人(第2/2页) 顾长歌不愧是通玄圆满的高手,变招极快,剑随身转,护住周身。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三十招。 四十招。 顾长歌越打越心惊。这少年的刀法明明只有三招,却招招不离他的气机破绽,仿佛他苦练三十年的剑法,在这双眼睛面前,处处是窟窿。 第五十招,李行安一刀斩中顾长歌的左肩。 气运薄处,中门大开。 顾长歌踉跄后退,头顶那团白得发紫的气运轰然溃散,一泻如注。 李行安的刀,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饶“顾长歌只说出一个字。 刀落。 君子剑顾长歌,潼关一霸,就此毙命。 那一夜,乱葬岗上,青阳剑派和血衣楼两败俱伤,死伤大半。剩下的残兵各自收尸退去,谁也没弄明白,这场仗到底是怎么打起来的。 坟地角落里,独眼狼趴在一条排水沟里,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他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场因他而起的大战,直到两边退尽,才敢从沟里爬出来。刚爬起身,一柄刀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月光下,那个被他惦记了半个月的少年,正居高临下看着他。 “少侠饶命,都是误会,黑风寨的事,是大当家“ 刀落。 黑风寨最后一个当家的,也死了。 天亮时,李行安坐在一座无主坟头上,消化着这一夜的收获。 十几团气运入体,凝劲境的修为彻底稳固,劲气圆融,已至凝劲巅峰,只差一步,便可通玄。 更重要的是,他从绛七的尸身上,搜出了一块银牌和一册小账。 账上记着血衣楼北五县这条线的买卖,最后一页,赫然记着一笔旧账。 三月前,京城,严府,白银十万两,货一件,已清。 严崇和血衣楼之间,果然有买卖。 李行安把那册小账贴身收好,望着北方京城的方向,久久不语。 秦岳牵着马过来:“少主,接下来去哪?“ “潼关。“李行安翻身上马,“杀了他们这么多人,总得去他们的地盘上,看看热闹。“ 数日后,江湖上开始流传一个名号。 说北地出了一个少年刀客,屠黑风,灭蒋门,破剑阵,斩君子,一刀下去,正邪两道的人头滚滚落地。 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姓李,刀快,心狠。 江湖人送他一个绰号。 催命刀。 这个绰号传进青阳山总舵那天,分舵遇袭、顾长歌身死的密报也送到了。据说当代掌门看完密报,捏碎了手里一枚盘了二十年的玉扳指,只说了一句话。 查。查到天涯海角,也要把此子的来历挖出来。 同一时刻,血衣楼总坛,那方血色黑莲大旗下,有人把同样的问题,问向了高踞黑座之上的身影。 黑座上的人沉默了很久,忽然低低笑了。 “顾长歌那样的货色,死一百个也不可惜。只是这一手借刀杀人,用得漂亮。“那声音慢悠悠的,听不出喜怒,“镇北侯的儿子,有点意思。传令,银牌以上的,都别动他。“ “楼主,就这么算了?“ “算了?“黑座上的人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玄色的袍角拖过地面,像一条流动的血河。 “腊月之前,我要他,活着进总坛。“ 第九章 通玄 第九章通玄 潼关在望。 两山夹一河,远远望去,雄关像一头趴在大地上的巨兽,把南北商路掐在咽喉里。 离城还有三十里,李行安没急着进关,带着秦岳在一座荒废的土地庙里落了脚。 庙不大,神像只剩半边脑袋,供桌上积了半寸厚的灰。秦岳拿袖子胡乱抹了两把,搬来一块还算平整的青砖。 “少主,为何不进关再歇?城里好歹有热汤热饭。“ “等不了。“李行安盘膝坐下,“肚子里的东西,快压不住了。“ 连日大战,吞进体内的气运已经积到了一个临界点。黑风寨的,蒋府的,青阳剑派十几名弟子的,绛七的,最浑厚的一团,是顾长歌的。这些气运在丹田里翻涌冲撞,像一锅烧滚的水,再不彻底炼化,迟早要出事。 “秦叔,替我护法。“ 老卒持刀守在庙门口,独眼警惕地扫着四野。 李行安盘膝坐下,五心朝天,开始冲击通玄。 气运一入经脉,他就皱起了眉。 先前杀的那些人,气运或浓或淡,炼化起来虽然驳杂,好歹顺溜。唯独顾长歌这一团,看着白得纯正,炼到深处,里面却裹着一层黏腻的东西,像蜜糖里掺了油,怎么化都化不开。 伪善之气。 一辈子满口仁义道德、满手男盗女娼的人,气运里就带着这么一层东西。 李行安咬牙强炼,那层黏腻之物被劲气一逼,忽然炸开,化作一片白茫茫的雾,顺着经脉直冲识海。 他先是一凛,随即稳住心神,把其余几团气运尽数按回丹田,只留这一团在识海里周旋。 凝劲炼体,通玄炼神。他早就听秦岳讲过,通玄这一关,三分靠劲气,七分靠心性。多少武人卡在凝劲巅峰一辈子,不是劲不够,是心魔过不去。 眼前一黑,再亮时,他已经不在破庙里了。 他站在法场上。 漫天的雪,满地的人头。父亲,母亲,大哥,大嫂,还有那个七岁的侄儿,一排排插在木桩上,全都睁着眼,直勾勾看着他。 “行安。“父亲的人头忽然开口,声音和在槐树下摸他头的那一夜一模一样,“你在做什么?“ 李行安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你在杀人。“木桩上的头颅们齐声说,“你杀黑风寨,杀蒋家,杀青阳剑派,杀的人比严崇杀的还多。你和我们恨的那些人,有什么分别?“ 心魔。 武道破境,心魔自生。这一问,问的不是道理,是他的道心。答错一个字,气运反噬,经脉尽毁。 李行安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有分别。“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砸在雪地里。 “他们杀的人,手无寸铁。我杀的人,刀上沾血。“ “他们杀人为利,我杀人为偿。“ “这世道不讲理,我就用刀讲。刀讲不通,我就杀。杀到这世上的恶人,动手之前,先想一想自己的脖子。“ “爹,娘。“他望着木桩,眼睛通红,却一滴泪都没掉,“你们教我做个好人。可好人死了,死在这座法场上。儿子如今只做一件事,让害你们的人,一个个下来,给你们磕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通玄(第2/2页) 最后一个字落下,满天的雪,骤然停了。 法场,人头,白雾,齐齐碎裂,化作漫天光点,落回他的识海。 丹田里那团顾长歌的气运,轰然炼化。 其余几团气运再不压抑,齐齐沸腾起来,顺着炼开的经脉奔涌上行。黑风寨悍匪的凶气,蒋府护院的浊气,青阳弟子的清气,绛七的腥气,一股脑汇入气海,被那股清流裹着,一层一层淘洗沉淀。 一股清泉般的气流自丹田升起,过膻中,上天灵,轰的一声冲开了一层无形的壁障。 刹那间,整个世界变了。 李行安睁开眼。 破庙还是那座破庙,可在他眼里,一切都活了。风吹过庙墙,气流的走向清清楚楚;秦岳持刀站在门口,气血在经脉里运行,劲气在丹田里蛰伏,一目了然;三里外的官道上,一个货郎挑着担子慢慢走,担子底下藏着的一柄短刀,刀锋上淬着的一点青,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通玄。 劲走奇经,耳目通灵。 所谓通玄,不是力气更大了,是这个世界在他眼里,再没有秘密。 李行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四肢百骸说不出的通透,仿佛过去十六年里,眼睛上一直蒙着一层纱,今日才被人揭了去。 他试着握了握拳。劲气在经脉里奔流,比凝劲时浑厚了何止一倍,更妙的是收发由心,意到劲到,再不必像从前那样先运气后发力。 他起身走到庙外,拔出腰刀,随手朝三丈外一棵枯树劈了一记。 刀锋未至,一缕无形刀气先到了。 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枯树拦腰而断,断口平滑如镜。 劲气离体。这是通玄的标志。 秦岳在庙门口看得眼眶发热。通玄,放眼江湖也是叫得上名号的好手了。侯爷十六岁时,也不过如此。 李行安收刀回庙,缓缓站定。 庙门口的秦岳回头看他,忽然觉得自家少主不一样了。明明还是那张脸,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少主,你“ “通了。“李行安活动了一下手腕,“秦叔,三里外,官道上,有个挑担子的,在庙外转了半个时辰了。“ 秦岳脸色一变,提刀就要出去。 “不必。“李行安拦住他,望向北边的官道,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了出去,“青阳剑派的朋友,回去告诉你们掌门。“ 官道上,那货郎的身子猛地一僵。 “我叫李行安。我就在潼关。“少年的声音穿过三里官道,字字清晰,“顾长歌的账,我认。要报仇,让他亲自来。“ 货郎连担子都不要了,撒腿就跑。 秦岳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自家少主,忽然觉得,这一路上提心吊胆的日子,好像从今天起,要换个过了。 李行安收刀归鞘,望了一眼远处潼关的轮廓。 通玄已至,枪图在手,下一步,就是进城,扎下根,把该收的人收拢,把该查的事查清。 再下一步,腊月十五,邙山总坛,他亲自去会一会那位裴楼主。 第十章 旧部来投 第十章旧部来投 潼关,大靖南北第一雄关。 两山夹一水,城高墙厚,白日里商旅络绎,入夜后灯火十里。这里是南北咽喉,也是三教九流的交汇处,官府的告示在这儿不好使,黑市的规矩比王法大。 进关时,城门洞里贴着一排海捕文书。 李行安扫了一眼。画像上的少年眉目模糊,赏格却写得分明,白银八千两,落款是京兆府。 通玄之后,他随手就能让面部气血微移,五官看着比画像上钝了三分。守城的兵丁对照着画像瞅了半天,挥挥手放行了。 秦岳落后半步,压低声音:“八千两,严崇这是铁了心。“ “让他涨。“李行安淡淡道,“涨到八万两那天,他就该睡不着了。“ 二人没住客栈,七拐八绕,进了城西的铁匠街。 铁匠街不长,街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全是煤烟和铁腥味。 街尾有一家不起眼的铁匠铺,炉火半死不活,一个独臂的老铁匠正抡着锤子打一把锄头,一下,一下,慢得像在打瞌睡。 秦岳在铺子门口站定,看了半晌,忽然哑着嗓子开口。 “老铁,还认得我不?“ 锤子停了。 老铁匠缓缓回过头,浑浊的眼睛在秦岳脸上定了很久,忽然瞪圆了。 “秦,秦统领?“ 两个独臂老人,隔着一炉半熄的火,对视了半晌,然后抱在了一起。 老铁匠姓耿,原是侯府军械营的什长,北境兵败后断了条胳膊,一路讨饭流落潼关,开了这家连招牌都没有的铁匠铺。 听说站在门口的年轻人是侯爷的独苗,老耿头手里的锤子当啷落地,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脑袋磕在铁砧上,梆梆作响。 “侯爷有后了。“老人抬起头,满脸炉灰混着老泪,“侯爷有后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 老耿头一夜没睡,天亮前就出了门。他没贴告示,也没敲锣,只是在码头上、菜市口、破庙里,逢着相熟的老伙计,就说一句话。 “侯爷有后,在铁匠街。“ 三天里,流落潼关的侯府旧部,一个接一个找上门来。 有断了三根手指的老斥候,姓胡,当年北境军里跑得最快的探子,如今在码头上扛包,一天挣三十个铜板;有瞎了一只眼的伙夫,姓孟,侯府大营里掌了十年勺,如今在菜市口卖炊饼;有当年侯爷亲兵营的镖头,姓常,一杆铁枪使得出神入化,如今替人看家护院,半个月没开张了。 他们进门时,一个个衣裳破旧,腰杆却挺得笔直。 还有一个中年汉子,生得膀大腰圆,进门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就朝李行安面门砸来。 李行安侧身让过,反手一刀背拍在他手腕上。 汉子不服,再上。三招,被李行安一刀背拍翻在地。 汉子爬起来,愣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扑通跪下。 “俺叫牛大壮,侯爷亲兵营的。少主的刀,比侯爷快。“ 李行安伸手把他拉起来。 “好身手。“牛大壮揉着手腕,咧开大嘴,“俺这一拳,凝劲巅峰也接得吃力,少主眼皮都没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旧部来投(第2/2页) 他知道,这些汉子跟着他爹在尸山血海里滚过,认的不是侯府的名头,是拳头。这一架,他早就准备好了。 人心这东西,刀把子立起来的,才靠得住。 三天下来,铁匠铺里聚了十七个人。 十七个,个个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卒,个个欠着侯府一条命。 夜里,老耿头把铺子后院的门关上,十七个人围坐一圈,听秦岳讲这三个多月的事。法场,黑风寨,伏牛山,临水镇,青阳剑派。讲到九死士劫法场,一屋子铁打的汉子,眼圈全红了。 讲到严崇,讲到血衣楼,牛大壮一拳砸在地上。 “少主,你说吧,怎么干。“ 十七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李行安。 李行安站在灯下,缓缓扫过这一张张脸。 眉心微热,他看见十七团气,团团都烧着火,火里都淬着金。 忠义之气。 “诸位叔伯。“他抱拳,深深一揖,“李家如今就剩我一个。从今往后,有我一口饭,就有诸位一口饭。血债,咱们一起讨。“ 十七个汉子齐刷刷单膝跪地,铁甲未卸,声如撞钟。 “愿随少主,讨还血债!“ 这一夜,李行安有了他的第一批班底。 他没有让这十七个人白跟着他。当夜就立了三条规矩。 第一,每人每月二两银子月钱,家眷由铺子里统一安置,吃住全包。 第二,办事讲军法,令行禁止,临阵退缩者斩,通风报信者斩。 第三,抚恤照旧例,战殁者,家中老小养到终老。 三条规矩念完,满院老卒眼圈又红了一回。这哪里是新立的规矩,分明是当年北境军的老规矩,一字未改。 牛大壮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少主,银子从哪来?“ “蒋家的浮财还剩大半。“李行安道,“再说,往后咱们的银子,会有人主动送来。“ 散会后,老耿头把李行安单独叫进了打铁房,从炉膛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了三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图。 “少主。“老耿头的声音压得极低,“侯爷出征前半个月,在我这儿存了一样东西。他说,若他回不来,等少主长大了,亲手交给你。“ 羊皮图展开,上面是一幅枪图。 一杆大枪,枪身九尺,枪缨如火,图样旁边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锻造的法子。用什么铁,配什么炭,淬火要取冬至子时的井水,枪杆要选三十年以上的铁脊木,枪缨要染七七四十九遍。 老耿头抚着图纸,独臂的手都在抖。 “这张图,是李家祖上传下来的。侯爷说,李家六代人,只有太祖爷打出来过一杆。那一枪,在北境城头,挑过突厥的狼旗。“ 图样右下角,是侯爷的亲笔题字,八个字。 枪名镇岳,传世镇运。 李行安把图纸小心折好,贴身收了。 “耿叔,开炉的日子不远了。“他说,“等潼关事了,这杆枪,咱们爷俩一起打。“ 第十一章 银牌 第十一章银牌 旧部来投的当夜,麻烦就上了门。 那一晚月色很好。铁匠铺后院摆了接风宴,十七个老卒喝到半夜,刚散了席各自归房。 李行安没睡,坐在院里擦刀。 通玄之后,他对气机的感应敏锐到了极致。三更梆子响过第二声,他就听见了,四条街外,有九个人正在朝铁匠街来,脚步轻得像猫。 不是暗杀。 铁匠铺的门被叩响时,院里十七个老卒齐齐握刀。门外站着一个人,一身白麻长袍,腰间一条银带,脸上罩着一张白瓷面具,手里捧着一只锦盒,安安静静站在灯笼照不到的暗处。 在他身后的街面上,还站着八个人。八个黑衣,八条铜带,在月光下排成一线,像八道钉进青石板里的钉子。 “血衣楼,银牌。“那人的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来,不男不女,“奉楼主令,请李公子过府一叙。“ 李行安示意众人收刀,走到门口。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张烫金请帖,帖上四个字,腊月十五。 “楼主说,李公子要找的东西,在总坛。公子要查的人,也在总坛。“银牌杀手垂手而立,“腊月十五,总坛设宴,恭候公子。“ “回去告诉你们楼主。“李行安把请帖丢回锦盒,“他的坛,我会去。但不必他请。“ 院里十七个老卒齐刷刷上前一步,刀出鞘半寸,杀气腾腾。 银牌杀手静了一瞬。 “楼主还有第二句话。“他说,“公子若是不赏脸,就请把命留下。“ 话音落,院墙四角同时落下一圈黑影。 铜牌,整整八名铜牌杀手,把铁匠铺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行安笑了。 “秦叔,带叔伯们退后。“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院心,“通玄之后,还没正经打过一场。“ 那一战,打得整条铁匠街的狗都不敢叫。 八名铜牌结阵围杀,爪影如网,四人攻上路咽喉双目,四人取下盘双膝脚踝,配合得严丝合缝,显然是练了十几年的杀阵。 换了三天前,这阵势足以让李行安手忙脚乱。 可现在,他是通玄。 李行安人在网中,刀随身走,通玄之后的气机感应把他的三招刀法催到了极致,每一刀都抢在对方出招之前,刀刀都落在气机将发未发的节点上。 一个照面,当先两名铜牌的钢爪还没递到一半,咽喉已经各自多了条红线。 第三招,横扫千军。刀气离体,斜斜掠过,又有两人拦腰栽倒。 一盏茶的工夫,八名铜牌倒了六个。 剩下两个肝胆俱裂,转身要逃,被牛大壮带着老卒们乱刀分了。 银牌杀手终于动了。 他一动,满院的灯火齐齐矮了三分。 半步化罡。 江湖上,铜牌满地走,银牌已是一方凶物。这样的人物,寻常一个州的武林同道加起来,也未必留得下他一个。 银带出鞘,竟是一柄软剑,剑光如匹练,绕着李行安周身游走。这一手剑法阴柔狠辣,远非铜牌可比,剑剑不离周身大穴,偏又轻飘飘不带半分风声,叫人防不胜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银牌(第2/2页) 李行安连退七步,肩头先见了红。 第二十一招上,他左臂又中一剑,血珠子顺着肘尖往下滴。 “公子好刀法。“银牌杀手的声音依旧不男不女,“可惜,通玄和半步化罡之间,隔着一条沟。“ “是么。“ 李行安不退了。 他立在院心,缓缓闭上眼睛,周身气机尽数收进体内,整个人像一口入了鞘的刀。 银牌杀手一剑刺来。 这一剑无声无息,快得只剩一线银光。老卒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牛大壮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却死死记着少主的吩咐,一步没动。 这一剑刺到半途,李行安忽然睁眼。 气运眼下,那柄软剑游走的气机轨迹,纤毫毕现。剑势最盛处,也是气机最薄处,在剑尖三寸之后,手腕之前。 李行安侧身,弃刀,欺身,五指如钩,闪电般扣住了那只持剑的手腕。 拧,转,夺。 喀嚓一声脆响,腕骨碎裂,软剑易主。 再一剑,封喉。 银牌杀手僵在原地,白瓷面具的裂缝里,渗出一行血。他低头看看自己腕上的断口,又看看咽喉上的剑,忽然低低笑了。 “好,好一个李家。“他哑着嗓子说,“楼主算得真准。他说,请不动你。“ “他还说了一句话。“ “说。“ “他说,你会自己来的。“银牌杀手的身子晃了晃,“腊月十五,北货开验。李公子,你爹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样东西,楼主替你保管着。来不来,随你。“ “还有。“银牌杀手的笑声越来越低,“楼主说,顾长歌那样的货色,死了就死了。公子这样的人,才配进他的总坛。“ 说完,他直挺挺倒了下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火把哔剥作响。 老卒们开始收拾战场。九具尸首连夜拖出城,埋在乱葬岗深处,血腥味拿生石灰压了,院里的青砖撬起来换了一层。天亮之前,铁匠铺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行安的肩头和左臂裹了伤,坐在灯下,把那柄夺来的软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剑是好剑,百炼精钢,剑脊上一行小字,血衣赐福。 他丢下软剑,站在满地尸首已经清空的院子中间,久久不语。 爹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虎符,还是别的什么? 秦岳走过来,替他换了回药,低声道:“少主,腊月十五,是鸿门宴。血衣楼总坛在邙山深处,金牌银牌加在一起,化罡境怕是有十指之数,楼主裴无天更是深不可测。“ “我知道。“李行安望着北方,眼神冷得像刀,“可他算错了一件事。“ “不是他请我去。“ “是我,要去收账了。“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四十天。这四十天里,潼关的事,该了了。“ 秦岳看着灯下少年平静的脸,忽然明白过来。 从今夜起,攻守易形了。 从前是血衣楼在暗处,他们在明处。从今往后,该轮到名单上那些人,夜夜睡不安稳了。 第十二章 潼关黑市 第十二章潼关黑市 在潼关,真正的规矩,要到亥时以后才算数。 亥时一过,白日里正经八百的商铺纷纷上了门板,城西南角的三条暗巷却次第亮起灯笼。灯笼都是蒙皮的,红的绿的黑的,一条巷子一种颜色,照得人脸上都带着三分鬼气。 这就是潼关黑市。 天子脚下三不管,卖什么的都有,问什么都敢答。前提只有一个,你出得起价。 李行安带着秦岳和牛大壮,一人一身不起眼的短打,混进了黑市的人流。 巷子两边,摊子一个挨一个。卖军械的,强弓劲弩明晃晃摆着,官面上够杀头的罪,在这儿论斤称;卖药材的,百年老参旁边搁着见血封喉的毒药,一个救命一个要命,价钱一样公道;还有人伢子领着一队队奴隶,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脖子上拴着草标,站在灯笼底下任人挑拣。 牛大壮看得拳头捏得咯咯响,被秦岳在胳膊上按了一把,才没作声。 李行安面无表情地从人伢子摊前走过。 他不是不想管,是管不过来。这世道的烂,烂在根上。根不拔,今日救下一队,明日还有十队。 他先去的兵器行。 腰刀已经卷了三口,通玄之后,寻常的刀也经不起他的劲气了。更重要的是,老耿头那张枪图,这几日他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原主十年的枪功底子,一寸一寸全醒了过来。 李家的根本,在枪上。 兵器行的掌柜是个胖子,见来了生面孔,懒洋洋抬了抬眼皮:“客官要点什么?刀有三口百炼的,剑有两柄古泉的。“ “枪。“李行安说,“要一杆好枪。“ 胖掌柜上下打量他一眼,转身进了后堂,半晌,让人抬出一杆枪。 枪身九尺,通体玄黑,枪缨是暗红色的老缨,往地上一顿,青石板上就是一个白点。 “玄铁枪,八十三斤。“胖掌柜眯着眼笑,“北境军中流出来的老物件,一口价,八百两。“ 李行安伸手握住枪杆。 入手一沉,一股熟悉的力道顺着掌心直透肩背,像是这杆枪在替他舒展筋骨。他随手一抖,枪身嗡嗡作响,八十三斤的玄铁枪在他手里,轻得像一根竹竿。 胖掌柜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买了。“李行安丢下银票,提枪出门。 胖掌柜捧着银票追出来两步,又缩了回去。干他们这行的,认人比认货准。方才那一抖的火候,绝不是寻常武师使得出来的。 牛大壮扛着枪套跟在后头,乐得合不拢嘴:“少主,这枪配你!“ 李行安把枪往肩上一横,没说话。 枪是好枪,但比起图纸上那杆镇岳,还差着一层。等安顿下来,让老耿头照图开炉,李家的大枪,得自己打。 第二站,是黑市最深处的问柳居。 问柳居不卖货,只卖消息。掌柜的外号百知楼,据说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只有你出不起的价。 问柳居门口挂着一副对子,上联是知无不言,下联是言无不尽,横批四个字,价高者得。 进门还有道规矩,先交十两门包,答不答看心情,门包不退。 雅间里,百知楼是个瘦得像竹竿的中年人,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看见李行安的第一眼,瞳孔就缩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二章潼关黑市(第2/2页) “稀客。“他笑眯眯地拱手,“催命刀当面,蓬荜生辉。“ 李行安不动声色。 黑市里没有秘密,他的名号传到这里,不奇怪。 “两条消息。“他开门见山,“第一,北货。血衣楼从北境运的那件东西,是什么。“ 百知楼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两。 李行安把银票推过去。 “铁匣一只,三寸厚的寒铁,水火不侵,据说是镇北侯府的东西。“百知楼收了银票,压低声音,“楼里当家的宝贝得很,沿途护送的银牌换了三拨。如今就供在总坛地宫里,腊月十五开验。“ 镇北侯府的东西。 李行安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第二条。“他说,“三个月前,镇北侯府灭门那一夜。动手的都有谁。“ 百知楼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秦岳的手按上了刀柄,才缓缓开口。 “这条消息,五千两,我不卖。“他说,“这条消息,要命。“ “你开价。“ 百知楼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半页残纸,推了过来。 “这半页纸,是我手下三个线人拿命换的。“他淡淡道,“两个埋在了城外,一个疯了,如今还在城隍庙里要饭。“ 纸上是一份抄家当夜的值夜记录残页,字迹潦草,是抄录的副本。 “那一夜,进侯府的有三拨人。“百知楼的声音低得像蚊子,“血衣楼的黑衣,京兆府的官差,还有一拨“ 他顿了顿。 “还有一拨,穿的是宫里的靴子。“ 雅间里,死一样静。 李行安捏着那半页残纸,坐在灯下,一动不动。 宫里的靴子。 羽林卫是宫里的靴子,禁军也是宫里的靴子。可百知楼特意把这一拨单独拎出来,意思只有一个。 抄家的名单,一直通到那张龙椅。 良久,李行安把残纸收进怀里,站起身。 “多少。“ “不要钱。“百知楼摆摆手,忽然笑了,“就当我百知楼,押一注。“ “押什么?“ “押公子这把刀,能砍到砍不动的那一天。“ 出了问柳居,已是四更天。 三人没走来时的巷子,绕着黑市转了大半圈,从一条臭水沟边的窄道出去。 身后有两条尾巴,从问柳居门口就跟上了。 李行安没杀他们,只在一个岔路口停了停脚,让秦岳和牛大壮先行,自己提着枪,在原地站了十息。 那两条尾巴从暗处走出来,看清横枪立马站在灯下的人是谁之后,扑通扑通,先后跪了。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李行安淡淡道,“想做生意,来铁匠街,正大光明地来。“ 两条尾巴连滚带爬地跑了。 秦岳在巷口等他,低声问:“少主,哪一路的?“ “说不清。“李行安望了一眼黑市深处星星点点的灯火,“这地方,盯着咱们的,不止一路。“ 第十三章 顺藤摸瓜 第十三章顺藤摸瓜 回到铁匠铺,已是后半夜。 后院密室里,一盏油灯,一张破桌。李行安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开。 血衣楼的密信,青阳剑派的账册,绛七的银牌小账,百知楼给的半页值夜残页。 秦岳,牛大壮,老耿头,围坐一圈。 “理一理吧。“李行安说。 四月间的事,一桩一桩,在桌面上排开。 构陷侯府的罪名,是礼部侍郎钱之涣亲手写的。 带兵抄家的,是羽林卫都统麾下的一个百户,名叫赵乾。 批抄家条子的,是京兆尹。 幕后主使的,是当朝首辅严崇。 动刀杀人的,是血衣楼。 而那一夜,宫里还出了一拨人。 一条线,从江湖通到朝堂,从朝堂通到宫里。 密室里静了很久。 老耿头捧着那份名单,独臂抖得厉害。三个月了,他们这些旧部像狗一样东躲西藏,连仇人的名字都不敢大声念。今夜,名单就摊在灯底下,白纸黑字,一个一个,清清楚楚。 秦岳盯着“宫里“两个字看了半晌,缓缓道:“少主,羽林卫和禁军,都是宫里调得动的。可百知楼特意单列一拨,恐怕是指“ “指谁,眼下不重要。“李行安抬手打断他,“重要的是,名单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牛大壮听得目眦欲裂,一拳砸在桌上:“少主,那就杀!先杀钱之涣,再杀严崇老贼,最后“ “最后如何?“李行安抬眼看他,“杀进皇宫?“ 牛大壮噎住了。 “饭要一口一口吃。“李行安把那份名单折好,“名单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但怎么杀,先杀谁,有讲究。“ 他的手指,点在了赵乾的名字上。 “就他。“ 秦岳凑近一看,眉头皱起:“赵乾?一个百户?“ “百户是三个月前的赵乾。“李行安道,“抄了侯府,他立了功,如今升了千户,调防潼关卫所。就在咱们眼皮底下。“ 三天里,旧部们各展所长,把赵乾的底摸了个透。 赵乾此人,原是京里一个泼皮,靠着姐夫是羽林卫的都统,混了个百户。抄镇北侯府那一夜,他抢得最凶,侯府正堂那座三尺高的珊瑚树,如今就摆在他潼关的新宅里。 此人如今夜夜笙歌,白日里在卫所点个卯就走,入夜不是醉仙楼就是自家宅子,身边常年跟着四个化罡未成的护院。 老斥候把赵乾的行程画成了一张图,哪天去哪,几时出门,几时归家,清清楚楚。 姓胡的老斥候断过三根手指,画的图却比工部的营造图还细。赵乾宅子里几口井,几个角门,护院换岗的时辰,连后巷那条能跑马的夹道多宽,都标得明明白白。 “这狗东西谨慎得很。“老胡指着图上一处,“自从青阳剑派出了事,他夜里从不出门,护院从四个加到了八个,还花重金请了个通玄境的供奉坐镇。“ “通玄供奉?“牛大壮咧嘴,“那敢情好,省得打着没滋味。“ “腊月之前,先收第一笔账。“李行安看着那张图,缓缓道,“让京城里的人知道,讨债的,上门了。“ 牛大壮摩拳擦掌:“少主,你说怎么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三章顺藤摸瓜(第2/2页) “不着急。“李行安抬手压了压,“他身边的护院,卫所里的兵,城里的眼线,都得先摸清楚。杀一个千户不难,难的是杀完之后,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让该害怕的人害怕。“ 老耿头眯着眼:“少主是想,敲山震虎。“ “不止是震虎。“李行安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潼关卫所的方向,几点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我要让名单上的每一个人,从今天起,睡觉都睁着一只眼。“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波澜,“让他们数着日子,等我上门。“ “这比直接杀了他们,更难受。“ 老孟那个瞎了一只眼的伙夫,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忽然瓮声瓮气开口:“少主,赵乾府里的采买,是菜市口刘婆子在做。俺的炊饼摊,能挪到他后巷去。“ 镖头老常也开了口:“城西大车的老马夫欠俺一条命,他的车,每月初一十五进千户宅送炭。“ 一条一条的路子,就这么在油灯下铺开了。 这些落魄了大半辈子的老卒,手头的门道,远比他们身上的破衣裳体面。 秦岳望着自家少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侯爷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杀人者,诛其身易,诛其心难。 他家这位少主,十六岁,无师自通。 接下来的几日,铁匠街一切如常。 老耿头的锤子照常抡,牛大壮照常去码头上扛包,老孟的炊饼摊照常支在菜市口。只有李行安自己知道,每天夜里,赵乾宅子周围的角角落落,都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 护院换岗的间隙,是亥时三刻。 通玄供奉住在西跨院,睡前要喝一坛酒。 赵乾卧房在正院东厢,窗户朝北,窗外三步就是院墙。 一笔一笔,全都记在了那张图上。 李行安自己也去了一趟。 那是三天前的夜里,他独自一人,贴着墙根的阴影,绕着千户宅走了整整一圈。通玄之后的气机感应里,那座宅子像一锅温吞的水,八个护院是八团小火,西跨院那团,旺一些,也浑一些。 唯独正院东厢里那团气,肥腻,虚浮,像一块化了油的肥肉。 那就是赵乾。抄了侯府满门,换来的一身富贵气。 李行安在墙外站了一炷香,把这团气的位置,死死记在了心里。 同一时刻,卫所千户宅里,赵乾正搂着歌姬喝酒。 酒到酣处,他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回头望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总觉得那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醉意上头,他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开了。 他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夜起,他的死期,已经写在了别人的名单上。 三天前那个夜里,墙外那一炷香的凝视,他也不知道。 他更不知道的是,他府里那坛睡前必喝的好酒,昨日刚从菜市口刘婆子的摊上买的;他每月初一十五烧的银霜炭,是城西老马夫送的;他后巷那个新支的炊饼摊,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瘸子,做炊饼的手艺,是当年镇北侯府大营里练出来的。 一张网,已经在他不知不觉间,悄然收拢。 第十四章 第一个名字 第十四章第一个名字 冬月十五,月黑风高。 潼关落了今冬第一场雪,入夜之后,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铁匠铺后院里,十个人整装待发。 李行安把玄铁枪往肩上一扛,扫了一眼面前九张脸。 “今夜只办三件事。“他伸出三根手指,“杀供奉,拿供状,收赵乾的命。其余人等,仆妇歌姬,厨子马夫,一个不许碰。“ 牛大壮咧嘴:“少主放心,咱们是讨债的,不是杀才。“ 千户宅里,赵乾睡得很不安稳。 自从青阳剑派的顾长歌死在乱葬岗,血衣楼的银牌杀手折在城里,他就总觉得脖子后头凉飕飕的,像有一把刀悬在那儿,看不见,摸不着。 护院从四个加到了八个,又花重金请了一位通玄境的供奉坐镇。饶是如此,他还是夜夜惊醒,一身的冷汗。 这一夜,他刚迷迷糊糊合上眼,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雪地里。 与此同时,一条黑影翻过了三丈高的院墙,落地无声。 亥时三刻,正是护院换岗的间隙。 李行安提着那杆八十三斤的玄铁枪,立在正院的雪地里,抬头看了一眼东厢还亮着的灯。 前院,牛大壮和老常已经动了手。两名刚换下岗的护院还没来得及喊,就被一人一个扭断了脖子。 秦岳带人卡住四角门,老胡蹲在墙头望风,一张网,从头到尾收得无声无息。 西跨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披衣提剑的中年人站在门口,酒气未散,眼神却清醒得很。 “好俊的身手。“他看着雪地里持枪而立的少年,缓缓拔剑,“可惜,走错了地方。“ 庄先生,潼关城里成名二十年的老牌通玄,一手醉剑,杀人无数。 他这一剑递出来,歪歪扭扭,像喝醉了站不稳,剑尖却抖出七点寒星,罩住了李行安周身七处大穴。 李行安横枪一封。 枪剑相交,火星四溅。八十三斤的玄铁枪被剑上黏劲一带,竟偏了半寸。 “好剑法。“李行安赞了一声,手腕一翻,枪杆如鞭,横扫过去。 原主十年枪功底子,一招一式早刻进了骨头里。这些日子枪不离手,那一身尘封的枪法,正在一寸一寸醒过来。 何况这三天,他把枪图上的锻造口诀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虽然还没有镇岳枪谱,可枪理是相通的。一杆枪到了他手里,就像活过来一样。 枪影如龙,剑光如蛇。 十招过去,庄先生仗着醉剑的黏劲,勉强没落下风。 二十招过去,他的剑圈被枪势压得一缩再缩,从攻七守三,变成了攻三守七。 三十招过去,庄先生的酒彻底醒了,后背也湿透了。 对面这少年的枪,一杆比一杆沉,一杆比一杆快,更邪门的是,他每一剑递出去,对方都像提前知道剑要往哪儿走。 第四十七招,李行安一枪抖出,枪尖在雪夜里划出一道弧线,正是枪谱入门的第一式,撼山。 这一枪没有花巧,只有一股压塌山梁的势。 庄先生横剑硬架,虎口崩裂,长剑脱手。 枪尖去势不停,穿喉而过。 老牌通玄直挺挺倒在雪地里,血从雪底下慢慢洇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四章第一个名字(第2/2页) 一股浑厚气运顺着枪尖涌入体内,李行安收枪,看都没看尸首一眼,抬步走向东厢。 东厢的门从里面顶着,门后传来女人压抑的哭声。 李行安一枪杆砸开门板。 赵乾不在床上。 他缩在床底,怀里还搂着那个歌姬,抖得像风里的筛糠。 “拖出来。“ 牛大壮伸手进去,像拎鸡崽一样把这位千户大人拎了出来,掼在雪地里。 赵乾抬起头,看清灯下少年的脸,忽然不抖了。 他认出来了。 “是你。“他的声音劈了叉,“你是侯府那个,那个“ “李行安。“少年替他说完,蹲下身,与他平视,“三月前,京城,你带兵抄的,是我家。“ 赵乾的喉咙咯咯作响,忽然一把抱住他的腿,嚎啕大哭。 “***饶命!我也是奉命行事!名单是京兆府发的,令是严府下的,我就是个跑腿的狗啊!“ “我知道。“李行安的语气很平静,“所以,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他挥挥手,老常把一张桌子抬到院里,笔墨纸砚摆开。 “写吧。“李行安道,“三月前那一夜,谁下的令,谁带的队,宫里来的那拨人翻了什么地方,一五一十,写清楚。“ 赵乾握笔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写写停停,李行安也不催,就站在旁边看着。 半个时辰,一份供状写完,签字画押,按了手印。 供状上写得明白。当夜带兵的是赵乾,发令的是京兆尹,拟罪名的是礼部侍郎钱之涣,幕后是严府。另有一拨宫里的人,领头的是个白面无须的太监,尖嗓子,进门只翻书房,翻不到要找的东西,临走丢下一句,烧干净。 李行安把供状折好收进怀里。 “***。“赵乾跪在雪地里,挤出最后一丝笑,“我都写了,您饶“ 枪尖洞穿咽喉,把他后半截话钉了回去。 “我答应的是给你一个机会。“李行安收枪,“没答应饶你。“ 一股肥腻虚浮的气运涌入丹田,像吞了一口化开的肥油。李行安皱了皱眉,强压下去。 这种人的气运,炼化起来最费工夫,里头裹着几十年的钻营、谄媚、亏心,得一层一层淘洗干净,才能化为己用。 好在眼下,不急。 “供状抄五十份。“他吩咐老胡,“天亮之前,贴遍潼关。“ 老胡领命去了。 牛大壮拎着赵乾的尸首问:“少主,这狗东西的尸首怎么处置?“ “钉在正院。“李行安淡淡道,“让他跪着的姿势,朝京城的方向。“ 老卒们都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少主这是要让京城里的那位看看,抄家的人,是个什么下场。 五更天,潼关满城哗然。 千户赵乾满门护院被杀,本人被一枪穿喉钉在自家正院的雪地里,大门上贴着亲笔供状,菜市口、城门口、衙门照壁上,一夜之间贴得到处都是。 讨债的上门了。潼关城里但凡跟三个月前那桩案子沾过边的人,人人自危。 八百里加急的滚单,当天就出了潼关,直奔京城。 第十五章 气运反噬 第十五章气运反噬 赵乾死后第三日,潼关府衙封了城。 知府急得嘴上起了燎泡,缇骑没出潼关半步,城里翻了个底朝天,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摸着。 铁匠街一如既往的平静。 炉火照常烧,炊饼照常卖,谁能想到,满城风雨的正主,就猫在这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搜城的兵丁来过两回。 头一回,老耿头抡着锤子打铁,头都没抬。兵丁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满墙打了一半的锄头镰刀,走了。 第二回,带队的是个精细的捕头,盯着李行安看了半晌。 李行安正在给老耿头拉风箱,通玄之后,他随手改了面部气血走向,看着就是个眉眼钝拙的学徒,满手煤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捕头挥挥手,也走了。 可这几天,铁匠铺里的老卒们,都有点怕自家少主。 说不上来为什么。少主还是那副样子,话不多,礼数周全,可但凡他目光扫过来,众人后脖颈的汗毛就根根竖起。 牛大壮私下跟老常嘀咕:“少主这几日,眼神不对。前儿个俺劈柴,他盯着俺后颈看了足有半盏茶,看得俺腿肚子直转筋。“ 老常没接话。他也察觉了。 前天夜里轮值守夜,他亲眼看见少主独自坐在院里擦枪,擦着擦着,忽然停下来,盯着满地月光看了半宿,眼神空得吓人。 更吓人的是,昨天有个不知死活的小贼翻墙进来偷东西,被少主逮了个正着。 那小贼跪下磕头,少主提着枪站在那儿,看了他足足十息。十息里,院里所有人都听见了枪杆被攥得咯吱作响。 最后少主挥挥手放他走了,可那十息里,老常毫不怀疑,少主是真的想杀他。 一个偷东西的小贼,罪不至死。 可少主当时的眼神,分明就是想杀。 只有秦岳看得分明。 这不是眼神不对,这是杀气收不住了。 伏牛山、临水镇、乱葬岗、铁匠街、千户宅,三个多月,少主手里的人命已经过了百条,吞进肚子里的气运一团压着一团。气运是烈酒,壮胆,也烧心。 第四日夜里,秦岳在院子里拦住了独自擦枪的李行安。 “少主,聊聊。“ 爷俩坐在屋顶上,一人一个酒葫芦,头顶是一轮冷月。 “少主,我给你讲件侯爷的旧事。“秦岳灌了口酒,“天启九年,北境雪原,侯爷大破突厥,俘了三千降卒。监军传令,坑杀。“ “侯爷抗了旨。三千降卒,一个没杀,全放了。“ “回朝之后,侯爷被申饬,罚俸一年。有人问他图什么,侯爷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秦岳望着月亮,一字一字道:“刀是杀人的,心是管刀的。心要是管不住刀,人就成了一把刀,谁拿着都能使。“ 李行安握着酒葫芦的手,紧了紧。 “少主。“秦岳转过头,独眼里映着月光,“你这三天,是不是看谁都想杀?“ 良久,李行安缓缓点了下头。 “连你也想。“他哑声道,“方才你坐过来的时候,我盯着你的咽喉,看了三息。“ 说出来,他自己后背都是凉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五章气运反噬(第2/2页) 秦岳却笑了,往他身边挪了挪,把脖子亮给他:“那你现在再看看,我这咽喉,你下得了手么?“ 李行安看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看着那只空荡荡的袖管,胸口那团燥火,忽然就泄了。 他想起了法场上这老卒背着他杀出重围的样子,想起了伏牛山他替自己挡刀的样子,想起了破庙里他握刀守了一夜的样子。 这样的人,他也想杀。 那他就真的离魔头不远了。 他低下头,眼眶发烫。 “秦叔,我怕。“十六岁的少年,头一回在人前露出怕意,“我怕有一天,我管不住它。“ “怕就对了。“秦岳抬手,像侯爷当年那样,摸了摸他的头,“怕,说明心还在。“ “吞运道体,越吞越强。可人心是水,气运是油,油倒进水里,不点着火,早晚把你自己淹死。“ “给你的刀,立个规矩吧,少主。规矩立住了,刀才是你的。“ 那一夜,李行安在屋顶上坐到了天亮。 天亮时,他下屋顶,提枪,在院里的青石板上刻下三行字。 无罪者不杀。 妇孺不杀。 降者不杀。 三行字刻完,丹田里翻涌了三日的那团肥腻气运,忽然就沉了下去,安安静静,再不兴风作浪。 他盘膝坐下,重新开始炼化。 这一回不一样了。 立心之前,气运是脱缰的野马,他得咬着牙拽着缰绳,一路被拖着跑。立心之后,马还是那匹马,可缰绳真正握在了他手里。 吞运道体,吞的是别人的运,立的是自己的心。心立住了,道体才算是真正醒了。 气运如溪流归海,一层一层,淘洗得干干净净。七日之后,通玄中期,稳如磐石。 更妙的是,气运眼也跟着精进了。从前只能看出气的厚薄颜色,如今凝神细看,能看出气里的纹路,忠奸善恶,历历在目。 出关那日,老胡带回两个消息。 第一个,京城炸了锅。羽林卫都统韩柘,赵乾的姐夫,在金吾卫衙门里当场砸了一套茶盏,缇骑三百,已经出京。 第二个,赵乾那份供状里的事,他查出了眉目。当夜领头的那个白面无须的太监,如今还在京里,司礼监的牌子,宫里人称,曹公公。 李行安听完,沉默良久。 缇骑三百,直奔潼关。好在赵乾已死,供状贴了满城,韩柘如今自顾不暇,未必想得到他会往东南走。 曹公公。白面无须,尖嗓子,司礼监的牌子。 名单上又多了一个名字,这个比前面所有名字都深,深得看不见底。 “秦叔。“他忽然开口,“我爹出征前,回过一趟青州老家,是吧?“ 秦岳一怔:“少主怎么知道?“ “猜的。“李行安望着东南方向,“宫里人翻遍书房都没找到的东西,一定被他藏在了别处。“ “侯府在京里的宅子被烧了,北境的军营被拆了,普天之下,还能藏东西的地方,只剩一个。“ “青州,李家庄,李家祖祠。“ “备马。回家。“ 第十六章 再回故地 第十六章再回故地 青州,李家庄。 从潼关往东南,三百二十里,快马两日。 李行安没带大队,只带了秦岳、牛大壮、老胡、老孟、老常,外加四名旧部,一行十骑,昼伏夜行。 出潼关的时候,封城的盘查还没撤。 老胡提前半天摸清了换防的时辰,十骑趁着五更天换岗的空当,从西门的运菜车队里混出了城。守门的兵丁缩在城门洞里烤火,看都没看一眼。 一路上晓行夜宿,专拣小道走。 官道上果然不太平。 第二天路过青州界碑,迎面撞见一队缇骑,黑斗篷,绣春刀,马蹄声碎,直奔潼关方向去了。 再往前走,又遇上两拨江湖人,一拨是青阳剑派的装束,一拨看不出来路,都行色匆匆,直奔同一个方向。 牛大壮勒马在路边,低声啐了一口:“少主,全是冲着潼关去的。“ 李行安嗯了一声,没说话。 赵乾的死,像一块石头砸进了粪坑,把整个北边的官场江湖都炸醒了。现在满天下的人都在往潼关扑,正好,他反其道而行,青州这一路,反倒是空的。 第三日黄昏,李家庄到了。 这是李家的祖籍。镇北侯这一支出身寒微,到李行安的祖父辈才靠军功发迹,满门迁京之后,老宅和祖祠,一直留在庄子里。 三个月前那一场大案,李家庄也受了牵连。庄里的青壮被抓走了小半,如今满庄子只剩老弱妇孺,家家关门闭户,田荒了大半。 村口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还在,树身上几道刀砍的疤,新的。 李行安在树下勒住马,看了很久。 原主的记忆里,这棵树他爬过。夏天掏鸟窝,秋天打槐花,祖父在树下摆开棋盘,教他背李家的祖训。 祖训只有一条,八个字,宁折不弯,忠义传家。 如今,全成了灰。 庄子里有人认出了他们。 一个瞎眼老婆婆拄着拐杖从柴门里探出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扔了拐杖,颤巍巍跪下,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是行安哥儿,是侯爷家的行安哥儿回来了。“ 这一声喊,像石头砸进死水。 柴门一扇接一扇开了,白发苍苍的老人从各家各户涌出来,跪了一片。 李行安翻身下马,一个一个去扶。扶到第三个,手就被死死抓住了。 “哥儿,给侯爷报仇。“老婆婆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肉里,“给俺们庄里被抓走的娃报仇。“ 李行安扶起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跪在最前头的,是庄里的里正,七十多岁了,一条腿是瘸的,说是当年抓人的时候被打断的。 跪在里正身后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孩子的爹被抓走了,至今生死不明。 再往后,乌泱泱一片,全是白头发,全是皱纹脸,全是跪得直不起来的腰。 李行安的眼眶,又热了。 他站在老槐树下,对着满庄子跪着的老人,深深一揖。 “诸位叔伯婶娘。“他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砸在雪地里,“李行安在此立誓,仇,我报。人,我救。欠李家庄的,我一笔一笔讨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六章再回故地(第2/2页) “少主。“老胡打马回来,压低了声音,“庄子里不对劲。“ “说。“ “太静了。这个时辰,该有生火做饭的炊烟。可您看,家家户户烟囱都是冷的。“老胡的独眼眯起来,“还有,庄子外头那条官道上,马蹄印是新的,不止一拨,踩着雪底子,不超过两天。“ 李行安嗯了一声,翻身下马。 “秦叔,你带他们进村,问问情形。我先去坟地。“ 李家坟地在村北半坡,十几座坟,埋着李家列祖列宗。 原主的祖父,就埋在最上头那座。 坟地的雪没人扫,荒草从雪底下钻出来,坟前连一炷香、一张纸钱都没有。满门获罪之后,庄里人连上坟都不敢了。 可坟是完好的。 秦岳跟过来,站在坟前看了一圈,忽然冷笑一声。 老卒蹲下身,从雪底下抠出一截香灰,凑到鼻尖闻了闻。 “严崇老贼没动祖坟,不是他心善。“老卒眯起独眼,“是留着钓鱼呢。坟在这儿,总有漏网的鱼儿要回来祭拜。“ 李行安嗯了一声,从怀里取出三炷香。 香是老耿头连夜搓的,青州的黄土,北境的规矩。 他把香点上,插在祖父坟前,然后跪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再抬头时,他忽然怔住了。 眉心的气运眼里,整座坟地安安静静,只有祖祠的方向,蛰伏着一团气。 那团气不大,却凝得吓人,紫中透金,像一条盘起来的老龙,已经盘了不知多少年头。 李家百年的气运,没散。它躲在祖祠底下,蛰伏着,等着。 李行安站起身,大步走向祖祠。 祖祠的门虚掩着,供桌上的牌位倒了一片,积灰半寸厚。他踩着碎瓦走进去,气运眼里那团紫金之气,就在脚底下。 供桌下,第三块青砖。 他蹲下身,屈指敲了敲。砖下是空的。 原主的记忆里,小时候在祖祠罚跪,膝盖底下就是这块砖。那时候只觉得这砖比别的砖凉,跪久了膝盖发麻。 如今才明白,砖底下是空的,空了三百年。 机关不在砖上。他顺着原主的记忆摸索,供桌上那座青铜香炉,炉身刻满了云纹。李家祖训里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香炉三转,祖宗睁眼。 他握住香炉,向左转了三圈。 第三圈转到底,供桌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睡了几百年的东西,翻了个身。 供桌后的墙壁,无声无息裂开一道缝。 一股陈年的冷气扑面而来。 墙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案一张,铁函一只,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绢画。 画上是一位横枪立马的老将,玄甲白缨,身后是绵延的城墙,城头上狼烟未散。 李家太祖,李镇岳。 石室里的烛火是自己亮的。墙缝里嵌着长明灯,几百年了,灯油还没干。 气运眼里,那团紫金之气就盘在画像上,绕了三匝,像一条老龙守着一颗珠子。 李行安对着画像拜了三拜,走到石案前,打开了那只铁函。 第十七章 传家之宝 第十七章传家之宝 铁函里没有金银。 一册书,半枚虎符,一封信。 书是手抄本,封皮四个古拙大字,镇岳枪谱。 李行安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三行,呼吸就滞住了。 烛火摇曳,把他握书的手映在墙上,微微发颤。 这不是寻常枪谱。谱上七式,撼山,断流,卷雪,裂云,崩岳,镇国,开天。每一式图谱旁边,都注着行气运劲的法门,注脚小字里,明明白白写着气运二字。 撼山,以气运入枪,一枪破甲。 断流,以气运断敌劲气,枪出如水断流。 卷雪,枪走连环,如大风卷雪,是群战之法。 一式一式看下去,李行安只觉得后脊梁发麻。 他在伏牛山使的那记横扫千军,在千户宅使的那记撼山,全是原主十年枪功底子里带的,不成章法,不成体系。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一直捧着金饭碗要饭。 李家这套枪,从头到尾,就是给吞运道体准备的。 所谓枪名镇岳,传世镇运,原来不是一句吉言,是一句实话。 那半枚虎符,青铜铸就,虎身卧姿,断口参差,背上阴刻两个字,北境。 北境三十万铁骑的兵符,一半。 李行安把虎符托在掌心,只觉得沉。 不是铜的分量,是三十万条人命的分量。 父亲把这一半留在祖祠,把另一半留在了别处。如今另一半在哪里,只有天知道。可他记得血衣楼银牌死前那句话,你爹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样东西,楼主替你保管着。 寒铁匣。 原来如此。原来裴无天要的,从来不只是他这条命。 最后是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火漆印是李家的云纹。李行安拆开,里头三张纸,是他爹的笔迹,瘦硬如刀。 吾儿行安亲启。 见字如面。若你读到此信,为父已死,李家已亡,而你,还活着。 很好。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为父一生,有两件事瞒了你。第一件,北境兵败,非战之罪。大军出塞三月,粮草七断,援兵不至,朝中催战一日三诏。那一仗,是严崇借突厥的刀,杀为父的人。为父明知是死局,不能不赴。三十万北境军看着我,我不赴,寒的是三十万人的心。 第二件,构陷之局,为父早有耳闻。有人劝为父举家南逃,为父没走。一走,罪名坐实,北境三万旧部,尽数陪葬。为父留下,以我满门之命,换他们一条活路。 虎符一分为二。半枚藏于此处,半枚在书房寒铁匣中。那匣子水火不侵,非李家血脉不能开。合符之日,北境旧部,仍可一呼百应。切记,严崇最怕的,不是刀,是这个。 京中若走投无路,可寻九皇子赵祯。其生母淑妃,昔年难产,为父曾入宫救驾,一尸两命是我从鬼门关抢回来的。这份恩,赵祯认。 最后,枪谱七式,慢慢练,莫贪快。李家六代,只有太祖练到第七式。 记住,李家的枪,护的是身后的人,不杀无罪之人。 父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七章传家之宝(第2/2页) 信纸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比正文潦草,像是写完之后又补上去的。 寒铁匣之事,严崇不知,宫里不知,唯独血衣楼抄家那夜趁乱摸走了。裴无天要拿它开验,是因他打不开。他若请你赴宴,你去,匣中之物,只能姓李。 李行安把这行小字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心里。 石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烛火哔剥。 李行安捏着那三张纸,在石案前站了很久很久。 信上的字,一个比一个重。 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知道北境兵败是个局,知道回京就是死,知道满门都要陪葬。他什么都知道,还是回去了。 以满门之命,换三万旧部一条活路。 李行安想起法场上,父亲的人头插在木桩上,眼睛是闭着的。 他那时候不明白,死得这么冤,怎么还能闭得上眼。 现在他明白了。 祖祠外,天已经黑透了。 他刚跨出门槛,老胡的骨哨声骤然响起,三短一长,是最高等级的警讯。 紧接着,村外四面,火把次第亮起,如四条火龙,从东南西北同时压向李家庄。 马蹄声,甲叶声,弓弦上箭的咯吱声,在雪夜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秦岳带人退到祖祠前,脸色铁青:“少主,缇骑,至少三百。还有血衣楼的人,铜牌一哨,银牌两个。“ 火龙最前头,一骑白马缓缓出列。 马上之人一身白麻长袍,腰束金带,脸上罩着一张描金的白瓷面具。 金牌。 血衣楼立楼以来,金牌杀手不过五指之数,每一个,都是化罡境的凶物。 化罡。通玄之上,劲气凝罡,刀枪不入。 江湖上有一句话,铜牌杀人,银牌杀将,金牌出手,寸草不生。 “李公子。“马上的人开口了,声音温吞,像多年未见的老友,“楼主神机妙算,说公子孝心重,必回故里祭拜。“ “总坛的酒,温了三个月了。“ “请吧。“ 他身后的黑暗里,两骑银牌无声跟上,再往后,八条铜带在火把下连成一排。 三百缇骑张弓搭箭,把整座李家庄围成了铁桶。 李行安立在祖祠前的台阶上,玄铁枪横在身前,枪缨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气运眼里,那金牌杀手头顶的气,黑得发紫,浓得化不开,是杀了几百上千人才养得出的凶气。 这样的气,他吞不了,至少现在吞不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祖祠里列祖列宗的牌位,又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九个人。 秦岳,牛大壮,老胡,老孟,老常,还有四个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叫熟的旧部。 四面合围,插翅难逃。 绝境。 可李行安忽然笑了。 “秦叔。“他横枪在手,枪尖斜指雪地,“怕么?“ 老卒咧嘴,露出满口黄牙,独臂提刀上前一步。 “怕个球。“ 第十八章 围剿之局 第十八章围剿之局 雪又下起来了。 李家老宅的院墙外,三百缇骑张弓搭箭,箭头在火光里连成一片寒星。 缇骑都尉骑在高头大马上,绣春刀斜指,声音尖利:“奉羽林卫都统韩大人令,缉拿钦犯李行安!活人十万两,死人八万两!“ 十万两。 牛大壮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握紧了刀:“少主,您的脑袋,比严崇老贼都值钱了。“ “公子,楼主只要活的。“金牌杀手端坐在白马上,语气依旧温吞,“放下枪,总坛里有好酒。反抗,死的就不是你一个人了。“ 李行安的回答,是一枪。 玄铁枪脱手掷出,八十多斤的铁枪破空如弩,白马前蹄人立而起,马上之人飘身避开,座骑却被一枪钉死在雪地里。 “杀。“ 弓弦齐响,箭雨如蝗。 十个人退进祖祠,门板桌椅封死窗棂。第一轮箭雨,两名旧部没能退进来,钉死在了台阶下。 “老孟,灶房有油么?“李行安踹开供桌,“烧他娘的。“ 瞎了一只眼的老伙夫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早备着了。“ 三轮箭雨之后,缇骑开始撞门。 粗大的撞木一下一下砸在门板上,整座老宅都在晃。 门板碎裂的一瞬,滚烫的热油兜头泼下,紧接着是一支火把。前头十几个缇骑瞬间成了火人,惨嚎着滚进雪里。 缇骑都尉气得跳脚,挥刀逼着后队往前压。 血衣楼的铜牌杀手趁乱翻墙而入。 院心里,牛大壮和老常并肩而立,一刀一枪,硬接八名铜牌。老卒们战阵厮杀的经验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背靠背,肩并肩,竟然半步不退。 秦岳独臂单刀,守在李行安身侧,一连接下两名银牌的连环杀招,虎口崩裂,血染衣襟。 化罡境的金牌杀手,终于亲自下场了。 他一进院子,满院的火光都暗了三分。 这就是化罡。劲气凝成罡罩,水火不侵,寻常刀剑砍在身上,连油皮都破不了。 血衣楼立楼三百年,金牌杀手是楼里的定海神针,出动一次,江湖就要震三震。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秦岳只来得及横刀一挡,整个人就倒飞出去,撞塌了半面影壁。 李行安挺枪直刺。 撼山,断流,卷雪。 撼山是他唯一练熟的枪谱式子,断流和卷雪是方才在祖祠里现学的,形有了,神还没跟上。 可他等不了了。 三式连出,枪枪都是平生所学之极。金牌杀手不闪不避,屈指在枪杆上连弹三下,每一下都弹在劲气交接的节点上。 第三弹,李行安双臂发麻,长枪几乎脱手,胸口像被巨锤砸中,一口血喷在雪地里。 通玄对化罡,隔着一个大境界。 这一境之差,就是天堑。 江湖上多少人卡在通玄巅峰,一辈子望不见化罡的门槛。卡的不是劲气,是那一层罡罩。罡罩一成,劲气外放护体,寻常刀剑砍上去,如隔靴搔痒。 方才那三枪,换做通玄高手,早死三回了。可落在金牌杀手身上,只换来三声轻笑。 “好枪法。“金牌杀手掸了掸衣袖,“可惜,你只有通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八章围剿之局(第2/2页) 他一爪抓向李行安的肩井。楼主只要活的,可没说不能先废掉四肢。 斜刺里,一条人影猛扑过来,用后背硬生生撞开了这一爪。 是老孟。 瞎了一只眼的老伙夫,被一爪拍碎了脊骨,身子像破口袋一样飞出去,撞在祖祠的门框上。 “老孟!“ 李行安接住他的时候,那具瘦小的身子已经软得没有了形状。 这个在侯府大营掌了十年勺的老伙夫,这个一路从京城讨饭讨到潼关也没说过一个苦字的老兵,此刻躺在他怀里,出气多,进气少。 “少主。“老孟嘴里往外涌着血沫,独眼望着他,忽然笑了,“俺那炊饼的手艺,带到下头去,给侯爷,给弟兄们,接着做。“ “老孟,撑住。“李行安的声音哑了,“回头让你开个馆子,天天做。“ “中。“老孟咧开嘴,血沫顺着下巴往下淌,“这话,俺记下了。到了下头,俺跟侯爷说,少主说的,让俺开馆子。“ 手一垂,气绝了。 院墙外,缇骑的火箭还在往祖祠里射,房梁烧起来了,火光冲天。 李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在火里噼啪作响。 牛大壮浑身是血,老常一条胳膊抬不起来了,秦岳从瓦砾里挣扎出来,又被两名银牌缠住。 四名旧部,已经全部战死。 加上老孟,五个人。 出来时十个人,如今站着的,只剩五个。 金牌杀手掸掉衣袖上的血,缓步走来:“公子,体面些。“ 李行安跪在雪地里,怀里抱着老孟的尸首,一动不动。 雪落在他脸上,混着血,混着别的什么。 三个月了。 从法场到今天,三个月了。一路上死了多少人,杀了多少人,他已经数不清了。 可老孟不该死。 一个做饭的伙夫,连刀都提不动了,他只想给侯爷的独苗做口热乎的,他有什么罪? 怀里的半枚虎符硌着心口,冰凉。父亲用满门换三万旧部的命,他连身边十个人都护不住。 良久,他把老孟轻轻放在地上,缓缓站起身。 怀里的半枚虎符,硌着心口,冰凉。 丹田里,三个月来吞下的所有气运,黑风寨的,蒋府的,青阳剑派的,绛七的,顾长歌的,铜牌银牌的,供奉的,赵乾的,一团一团,全都烧了起来。 这些气运,他原本打算慢慢炼,炼上一年,炼上两年,炼成扎扎实实的修为。 可今夜,他等不了了。 不炼了。 烧。 一年攒下的家底,一夜烧光,换一夜的爆发力。值不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老孟死了,祖祠烧了,身后这几个人,一个都不能再死了。 吞运道体,吞的是运,烧的,也是运。 李行安抬起头,看向步步逼近的金牌杀手,通红的眼睛里,最后一丝犹豫也烧干净了。 今夜,就烧个痛快。 燃烧气运的第一缕火焰,从他脚底涌泉穴升起,直冲天灵。 烈焰过处,经脉如焚,可那股力量,也是前所未有的磅礴。 第十九章 一剑破围 第十九章一剑破围 燃烧气运的第一缕火焰,从脚底涌泉穴升起,直冲天灵。 三个月的积蓄,一朝点燃。 黑风寨的凶,蒋府的浊,青阳的清,绛七的腥,顾长歌的伪,铜牌的狠,银牌的毒,供奉的烈,赵乾的腻,一团一团,全在这一刻烧成了最纯粹的力。 李行安周身毛孔渗出血珠,又在瞬间被体表的高温蒸成血雾。 金牌杀手脸上的笑意,第一次凝固了。 对面那个原本只剩半条命的少年,此刻直挺挺立在火光和雪光之间,周身气息节节攀升,像一坛封了百年的烈酒,被人一把火点着了。 “燃烧气运?“金牌杀手眯起眼,“邪门的道体,邪门的法子。可惜,烧得再旺,通玄还是通玄。“ 他话音未落,李行安动了。 一枪,直刺面门。 枪还未到,一股灼热的气浪先到了,院里的积雪以枪尖为界,无声无息融出一条沟壑。 金牌杀手横臂一封。 枪尖扎在罡罩上,这一次,没有被弹开。 气运眼里,那层刀枪不入的罡罩,第一次显出了全貌。那不是铁板一块,是无数劲气流转织成的网,网上有节点,节点有明灭。 断流。 枪谱第二式,以气运断敌劲气,枪出如水断流。 这一枪不求破罩,只求断流。枪尖精准地扎在罡气流转的节点上,那一片罡罩,肉眼可见地暗了一瞬。 金牌杀手脸色微变,飘身疾退。 “好眼力。“ “眼力好,枪更好。“ 李行安欺身再上,枪势如虹。 第二枪,卷雪。 枪谱第三式,本是群战之法,一枪既出,连绵不绝,如大风卷雪,叫人数不清来路。此刻单打独斗使出来,枪影织成一片白幕,把金牌杀手整个罩了进去。 叮叮当当,密如骤雨。 一瞬之间,枪尖在罡罩上点了七十三次。 每一次,都点在节点将明未明之际。 金牌杀手接连后退,白瓷面具后的眼睛,终于露出骇然。 他闯荡江湖三十年,化罡大成之后,从没被通玄逼退过半步。今夜,被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连退九步。 “够了。“ 他低喝一声,不再留手。 化罡境的全力,排山倒海。一掌拍出,罡气离体三尺,凝成一只丈许长的巨爪,当头抓下。 李行安不闪不避,双手握枪,弓步,拧腰,出枪。 撼山。 三个月来使了千百遍的第一式,此刻在燃烧的气运催动下,焕发出完全不同的气象。 枪锋与巨爪相撞。 轰的一声巨响,院里残存的半面影壁整个塌了,气浪掀翻了方圆十丈的积雪。 巨爪碎裂。 玄铁枪去势不止,穿过了那层被断流削弱了七成的罡罩,在金牌杀手骤然收缩的瞳孔里,一寸一寸,没入他的咽喉。 化罡境的血,是烫的。 金牌杀手僵在原地,低头看着没入咽喉的枪身,又抬头看着枪尾那个浑身血雾的少年。 他想抬手去拔那杆枪,手臂抬到一半,再也没了力气。 三十年江湖,化罡大成,白脸佛的名号曾让半个北方武林夜不能寐。今夜,折在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枪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九章一剑破围(第2/2页) “楼主,看走眼了。“他喉咙里咯咯作响,“你这样的人物,他留不住的。“ “留得住留不住,你看不到了。“ 李行安抽枪。 金牌杀手直挺挺倒进雪地里,白瓷面具磕在石阶上,裂成两半,露出一张苍白平凡的脸。 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气运轰然入体,精纯,浑厚,带着化罡境特有的凌厉。 这股气运像一场及时雨,恰好浇在燃烧殆尽的丹田上,把即将反噬的火焰,硬生生压了回去。 院墙外,缇骑都尉眼睁睁看着金牌毙命,吓得拨马就要逃。 李行安反手一枪掷出,玄铁枪破空,连人带马钉死在旗杆上。 十万两的赏格,他自己先领了一份。 两名银牌面无人色,当先遁走。三百缇骑群龙无首,轰然溃散。 牛大壮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又哭又笑:“赢了,少主把化罡宰了,赢了!“ 老常一条胳膊吊着,老胡瘸着一条腿,两个老卒互相搀着,看着雪地中央那个持枪而立的少年,齐齐红了眼眶。 他们想起三个月前,法场上那个被死士背出来的单薄少年。 三个月,仅仅三个月,那个少年已经能逆斩化罡了。 雪夜里,李行安拄枪而立,环视满地狼藉。 然后,他眼前一黑,直挺挺栽了下去。 秦岳一个箭步接住他,触手滚烫,像接住了一块烧红的炭。 “少主!“ 李行安没有回答。他昏死过去了,嘴角却挂着一丝笑。 这一战,他赌上了三个月积攒的全部气运。 气运烧成了火,火烧穿了化罡的罡罩。代价是浑身的经脉像被滚油浇过,丹田里空空荡荡,连一丝气力都榨不出来。 可他不后悔。 绝境之中,退一步就是死。他偏不退,偏要把这条命押上赌桌,赌赢了,从此天高海阔。 “走!“老胡翻身上马,“缇骑跑不远就会回神,血衣楼的援兵也在路上!“ 秦岳把李行安背上马背,用布带捆牢。牛大壮牵马,老常断后,一行五人,踏着没膝的积雪,钻进了太行山的茫茫夜色。 身后,李家庄的大火还在烧,火光把半边天映得通红。 祠堂烧塌了,祖坟前的雪被血浸透了,老孟和四个老卒的尸首,只能草草收殓在山神庙后,连一块像样的碑都立不起。 秦岳背着李行安,一步一个血脚印。他哑着嗓子对牛大壮说,记好这个地方,等少主醒了,咱们回来给他们立碑,刻大一点的。 牛大壮没说话,只是握刀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跳。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他们的脚印盖住了。 太行山的夜黑得像墨,五个人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走,谁也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可他们心里都揣着一团火。 今夜斩了化罡,往后这天下,再没有谁能挡他们的路了。 秦岳回头看了一眼火光冲天的李家庄,在心里默念。 侯爷,少主他,立起来了。 化罡,他斩了。 这一夜之后,江湖再没有人能拿境界压他。 第二十章 名动江湖 第二十章名动江湖 李行安昏睡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他在一间猎户的土屋里睁开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像被人拆了骨头重新装了一遍。 秦岳守在床边,独眼里的血丝密得像蛛网。 “少主,醒了?“ “嗯。“李行安撑着坐起来,第一句话是,“弟兄们呢?“ 秦岳沉默了一瞬。 “老孟他们五个,葬了。葬在祖坟边上,跟李家列祖列宗做个伴。“老卒的声音哑得厉害,“李家庄的乡亲,老胡突围前递了信,里正带着能走的,都躲进山里了。缇骑扑了个空,烧了半条村子泄愤,没敢久留。“ 李行安闭上眼,在心底把五个名字过了一遍。 老孟,还有那四个没来得及叫熟的名字。 “烧村的账,记下了。“他睁开眼,“韩柘的。“ 土屋是太行余脉深处一个老猎户的家。老猎户姓石,带着个十四岁的儿子,爷俩靠打猎过活,不多话,也不多问。李行安让牛大壮给了二十两银子,老猎户推了三回,最后收下十两。 养伤的半个月里,外头的天,翻了。 山里的日子清苦。老猎户父子每日天不亮就下套子,傍晚背回野兔山鸡,从不往土屋里多看一眼。 秦岳的伤最重,断了两根肋骨,硬是挺着不肯躺。牛大壮身上七处刀伤,天天嚷嚷着痒痒。老常的左臂吊了半个月,刚能抬起来,就开始单手练枪。 一群老卒,没一个喊疼的。 先是潼关的事传开。千户赵乾满门被诛,供状贴满全城,抄家旧案重见天日,朝野哗然。 紧接着,李家庄的事炸了锅。 血衣楼金牌杀手,化罡境的凶物,被人一枪穿喉,钉死在雪地里。动手的,是个十六岁的通玄少年。 通玄逆斩化罡。 江湖上百年没出过这种事了。 消息像插了翅膀,从青州飞到潼关,从潼关飞到京城,从京城飞向三山五岳的每一个角落。茶楼里,酒肆中,码头边,人人都在说那个少年。 有人说他是镇北侯的遗孤,回来讨债的;有人说他是隐世老怪调教出的关门弟子;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是法场上冤魂聚出来的煞星。 京城最大的茶楼里,说书先生已经把这事编成了段子,一拍醒木,满堂喝彩。 “话说那小阎罗,年方十六,一杆玄铁枪重达八十三斤,雪夜之中独对化罡老怪,枪出如龙,只三枪,第一枪断流,第二枪卷雪,第三枪撼山,就把那金牌老怪钉死在了雪地里!“ 台下听得如痴如醉,有人拍案叫绝,有人倒吸凉气,也有人压低声音嘀咕,这位小阎罗,可是朝廷悬赏五万两的钦犯。 嘀咕归嘀咕,茶照喝,彩照喝。 老百姓心里自有一杆秤。赵千户的供状贴满潼关,镇北侯府的冤案早就传遍了,如今侯府遗孤回来讨债,民间私底下叫好的,占了十之七八。 绰号也换了。催命刀已经是老黄历,如今江湖上提起他,都叫一声,小阎罗。 青阳山,掌门灵堂前,那位失子的掌门盯着情报看了半宿,最后把复仇两个字,生生咽了回去。化罡都死了,青阳剑派拿什么去报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章名动江湖(第2/2页) 京城,严府书房。 严崇听完回报,捻着佛珠的手停了停。 “李家的种,倒是硬。“老首辅眯着眼,“传令,海捕文书重画,赏格提到五万两。再知会曹公公一声,那东西,多半还在李家后人身上。“ 腊月十五,邙山深处,血衣楼总坛地宫。 裴无天白衣胜雪,盘坐在那只寒铁匣前,已经坐了三天。 三位化罡境长老轮番出手,罡气、水火、重锤,铁匣上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楼主。“长老低声道,“这匣子,怕是只有李家的血才能开。“ 裴无天盯着铁匣,忽然低低笑了。 “好,好一个李镇北。“他抚掌长叹,“死了三个月,还摆了本座一道。“ “传令下去。“白衣楼主站起身,“小阎罗要活的。谁伤他一根指头,本座灭谁满门。“ 殿下的杀手们面面相觑。 昨夜之前,楼主说的是,腊月十五之前,要他活着进总坛。今夜之后,话的份量变了。从前是货,如今,是心腹大患。 能逆斩化罡的通玄,放出去再长三年,谁还治得住? 白衣楼主踱到窗边,望着北方的夜空,忽然低笑了一声。 “李家的种,果然一个比一个硬。硬好啊,越硬,开出来的东西,越有意思。“ 与此同时,天机阁,观星台。 一个灰袍老者负手立在星图前,望着北方天际,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满天星斗。 紫微垣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颗星。光不大,却红得像血,硬生生在群星之间,挤出了自己的位置。 “煞星照命。“老者喃喃自语,“这盘棋,要有趣了。“ 而这一切的中心,太行山深处的土屋里,李行安正在经历一场脱胎换骨的蜕变。 金牌杀手的那股化罡气运,是大补,也是大毒。半个月里,他一点一点炼,一寸一寸磨,把里头的凌厉磨圆,把里头的杂质淘净。 腊月十七,伤势尽愈。 腊月十八,破而后立,通玄巅峰,半步化罡。 这一夜,李行安在土屋前的雪地里练枪,练了整整一个时辰。 玄铁枪在他手里轻得像一根竹竿,枪出无声,枪收无息。雪地被枪风犁出一道又一道深沟,又在他收枪的一瞬,被卷起的雪雾重新填平。 老猎户的儿子趴在窗缝里偷看,看得目瞪口呆。 李行安收枪而立,朝那扇窗笑了笑,丢过去一块碎银子。 当日夜里,他把秦岳几人叫到一起,在油灯下摊开一张京城地图。 “腊月二十,入京。“ 牛大壮一愣:“少主,如今满天下都在拿你,入京不是自投罗网?“ “满天下都以为我会往北跑,往江湖里钻。“李行安的指尖点在地图上,“灯下最黑的地方,就是京城。“ “何况,仇人在这座城里,爹说的那个人,也在这座城里。“ “这盘棋,该落子了。“ 第二十一章 潜龙入京 第二十一章潜龙入京 腊月二十,京城落了年关前最后一场雪。 一行十一人,分作三拨,前后脚进了这座大靖王朝的心脏。 入京的路引和身份,是潼关黑市的百知楼备下的。瘦竹竿似的情报贩子说到做到,当真把那一注押到底了。三套户牒,天衣无缝,祖籍江州,商户出身,连江州地方的钱粮师爷都是验得过的。 李行安如今叫陆安,江州绸缎商的独子,来京城投奔舅家,顺便开开眼界。 通玄之后改换气血,他的眉眼比从前钝了五分,肤色暗沉,配上一件半旧的棉袍,扔进人堆里,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少年伙计。 秦岳扮车夫,牛大壮扮护院,老胡扮采买,老常扮账房。剩下的人,陆续从别的城门混进来,在城南甜水巷汇合。 京城的盘查,比潼关严了十倍。 正阳门下,羽林卫挨个验看户牒,海捕文书就贴在城门洞里,画像上的少年眉目如刀,赏格五万两。 李行安赶着马车从画像底下过去,车轮碾着雪水,吱呀吱呀。 守门的校尉掀起车帘看了一眼,车里是两匹江绸,一筐柑橘。 “走吧。“ 马车进了正阳门。 那一刻,李行安坐在车辕上,望着眼前豁然洞开的京城,心里出奇的静。 朱雀大街笔直如矢,一直铺到视线尽头的皇城根下。街两边店铺林立,年关将近,红灯笼挂了一里又一里,人流如织,喧嚣如沸。 卖糖葫芦的,耍把式的,扛活的,赶集的,操着南腔北调,挤挤挨挨。茶楼酒肆的幌子挑得老高,脂粉香、酒香、炭火香混在一处,熏得人脸上发热。 好一座京城。好一派太平景象。 三个月前,就是在这条大街尽头的菜市口,他家满门一百三十七口,人头落地。 那一日也下雪,血渗进雪里,冻成了黑红色。 如今他从这条街上走过,无人识得。 气运眼悄然睁开一线。 这一眼,让他心头剧震。 京城上空,气象万千。 皇城方向,一条紫金色的巨龙盘踞天际,那是大靖的国运龙脉,本该威压四方。可此刻那巨龙身上缠满了黑气,七寸处一团黑紫之气浓得化不开,像附骨之疽,正一寸一寸啃噬着龙身。 严党气焰,竟已灼天至此。 而在京城的四面八方,星星点点,还有十几团大大小小的气,或紫或青或红,各自盘踞。最亮的几团在东城,王府扎堆的地方,其中一团紫气沉凝,隐隐有龙腾之势,却被旁边的黑气压得抬不起头。 唯独城西一角,一团紫气薄得像烟,弱得像风里的烛火,却凝而不散,安安静静地蛰伏着。 别人看不见,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团紫气的外层,糊着厚厚一层浊气,灰扑扑的,像有人故意往宝玉上抹了泥。 潜龙在渊。 李行安收回目光,心里已经有了数。 甜水巷的小院是百知楼置办的,三进三出,不起眼,胜在干净。巷子里住的都是小商户、老匠人,邻里之间知根知底,反而最不容易藏奸细。 随房契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张字条,是百知楼的笔迹,只有八个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一章潜龙入京(第2/2页) 京城水深,祝君化龙。 李行安把字条就着烛火烧了。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安顿下来,老卒们各司其职。老耿头留下的几个铁匠好手在偏院支起了炉子,白日里打些农具菜刀掩人耳目;牛大壮每日赶着车出去采买,顺道认路;老胡昼伏夜出,把甜水巷方圆五里的大街小巷摸了个遍。 安顿下来的当夜,李行安独自一人上了屋顶。 雪后的夜空干净得像水洗过,皇城的灯火在夜色里绵延成一条金色的河。 秦岳披着衣服跟了上来,在他身边坐下,独臂拢在袖子里。 “少主,睡不着?“ “嗯。“李行安望着皇城,“秦叔,你说这座城里,有多少人欠咱们李家的?“ “数不清。“秦岳沉默了一会儿,“但侯爷说过,账不怕多,怕的是收账的人先乱了方寸。“ “所以我今夜只看,不动。“李行安笑了笑,“先认认门。“ “认完了呢?“ “认完了,就挑一户欠得最少的,先敲敲门。“李行安说,“债要一笔一笔收,门要一家一家敲。“ 秦岳点了点头,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比侯爷当年还要沉得住气。 他坐在屋脊上,在心里把那份名单又过了一遍。 钱之涣,礼部侍郎,如今是严崇面前的红人。 京兆尹,批抄家条子的,姓武,京兆府的土皇帝。 韩柘,羽林卫都统,赵乾的姐夫,如今正疯了一样满天下找他。 严崇,当朝首辅,一切的总根子。 曹公公,司礼监的大太监,白面无须,尖嗓子,那一夜翻遍侯府书房的人。 一个都跑不了。 可如今的他,半步化罡,在这高手如云的京城里,还不够看。严府有供奉,宫里有宗师,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站在龙潭虎穴的最深处。 急不得。 爹在信里说了,仇要报,路要走。 那就一步一步来。先在这座城里扎下根,借一方势,织一张网,把这潭水搅浑,再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收账。 李行安望着皇城的方向,缓缓握紧了拳。 怀里的半枚虎符贴着心口,怀里的绝笔信贴着脊梁。 爹,娘,大哥,大嫂,还有那个没来得及长大的小侄儿。 你们看着。 京城,我回来了。 这一回,不是死囚,不是逃犯。 是来收账的。 夜风掠过屋脊,卷起他半旧棉袍的衣角。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慢四快,五更天了。京城的夜禁早已落下,偌大的城池沉入梦乡,只有皇城根下的灯火彻夜不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冬夜,父亲把他扛在肩头,带他看京城的灯。那时父亲还说,安儿你看,这就是天下最亮的地方,灯越亮的地方,影子越深,往后你走到哪里,都要记着回头看看影子。 如今他回来了,就站在影子里。 李行安最后看了一眼皇城,翻身下屋,吹熄了灯。 第二十二章 灯下黑 第二十二章灯下黑 年关的京城,表面上歌舞升平,暗地里激流涌动。 老胡花了三天,把京城的势力版图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三天里,他白天是走街串巷的货郎,晚上是蹲在墙根下的乞丐,把东城到西城、官场到江湖,听了个遍。 甜水巷小院的密室里,一张京城全图铺在桌上,老胡拿着炭笔,一边说一边画。 “朝堂上,严崇一首独大。“老胡的炭笔点在东城,“首辅大人门生故吏遍天下,六部里有五部是他的人,都察院的言官见了他绕道走。朝中私底下有句话,皇上的圣旨出不了乾清宫,严相的条子能到云贵川。“ “皇子呢?“ “皇上春秋正盛,还没立储。“老胡的炭笔移向几处王府,“大皇子早夭。三皇子赵珏,母妃是严崇的侄女,严党力挺,呼声最高。七皇子赵珩,母舅是镇国大将军,手里有兵,跟三皇子斗得水火不容。“ “九皇子赵祯呢?“ 老胡的炭笔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色。 “九皇子,是京城最大的笑话。“ 原来,这位九皇子生母淑妃早逝,无外戚,无党羽,住城西一座旧王府,俸禄常常被内务府克扣。 说起来,淑妃娘娘当年还是京中有名的贤妃,难产那夜连太医都束了手,是镇北侯夫人带著名医入宫,才把母子二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可惜好人不长命。赵祯八岁那年,淑妃一场急病去了,死因至今语焉不详。 此人斗鸡走狗,呼卢喝雉,日日宿在樊楼,欠了一屁股酒账赌账。三皇子府的纨绔拿他取乐,当众往他头上浇酒,他赔着笑自己擦干。京城里提起他,都称一声,草包老九。 秦岳在一旁听得皱眉:“淑妃于侯府有旧,九皇子这条线,牵得上。只是此人到底是真草包还是假糊涂,难说。“ “名单上的其他人呢?“李行安问。 老胡的炭笔又点了几处:“钱之涣,如今是礼部侍郎,严崇跟前的红人,听说年后还要升尚书。京兆尹武大人,在京城横着走,前几日刚纳了第九房小妾。韩柘疯了一样满世界找少主,缇骑撒出去三百里,愣是没摸到一根毛。“ “还有宫里那位曹公公。“老胡压低声音,“司礼监掌印,皇上跟前的老人,严党在宫里的靠山。这老太监深居简出,寻常人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李行安一一记下,目光落回地图上城西那一角。 “远水解不了近渴。咱们初来乍到,势单力薄,动不了严崇,就得先借一方的势。“ “草包?“李行安听完,笑了笑,“老胡,明晚跟我去樊楼看看这位草包。“ 次日入夜,樊楼。 这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五层高楼,灯火通明,一晚上流水的银子,够寻常百姓吃十年。 李行安和老胡挑了三楼临窗的散座,要了一壶酒,两碟小菜。 那位九皇子就坐在不远处的一张大桌上,锦袍玉带,醉眼惺忪,怀里搂着个唱曲的姑娘,正跟几个纨绔推杯换盏,笑得没心没肺。 李行安的气运眼,悄悄睁开了。 这一看,他差点没端稳酒杯。 别人眼里,那是个醉态可掬的草包。 气运眼里,那位九皇子头顶三尺,一团紫气盘踞如渊。 紫气不浓,比三皇子那团淡得多,可凝实到了极点,一丝不乱,一毫不散,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把所有的波澜都压在了井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灯下黑(第2/2页) 更难得的是,紫气外头,还罩着一层灰扑扑的浊气,那是故意养出来的伪装。 藏拙。 藏到这个地步,满京城都被他骗了,唯独骗不过气运眼。 酒桌上,一个油头粉面的纨绔忽然起哄,要九皇子学两声狗叫,学得像了,赏银一百两。 满桌哄笑。 九皇子笑嘻嘻地拱手:“学,这就学。“ 他真的趴在地上,汪汪叫了两声,学得惟妙惟肖,满堂喝彩。 纨绔们笑得前仰后合,一锭银子丢在地上。九皇子趴在地上捡银子,嘴里还说着谢谢严公子赏。 满楼的人都在笑。 只有李行安看见,那位九皇子趴在桌底捡银子的瞬间,袖中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而他头顶那团紫气,纹丝不动。 忍常人所不能忍。 李行安缓缓收回目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少主,如何?“老胡低声问。 “是条龙。“李行安放下酒杯,“被石头压着的龙。“ “十年了。“老胡低声感叹,“八岁没了娘,十年装疯卖傻,天天拿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这份忍功,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忍功越好,说明所图越大。“李行安眯起眼,“一条甘心装十年狗的龙,要么是真的废了,要么,是在等一个能帮他掀翻这桌子的人。“ “那咱们?“ “挪开石头。“李行安望着那个捡银子的身影,眼里有光,“让他自己飞起来。“ 回甜水巷的路上,老胡又带回一个消息。 那个逼九皇子学狗叫的油头纨绔,叫严良,是严崇的侄孙,三皇子赵珏的伴读,京城一霸。 腊月廿八,樊楼年关大宴,三皇子做东,京中权贵子弟齐聚。 严良,必到。 李行安站在甜水巷口,望着樊楼方向的灯火,缓缓道:“廿八那晚,备一份帖子。“ “咱们也去赴宴。“ 秦岳有些担忧:“严良是严崇的侄孙,在那种场合动他,会不会太招摇?“ “不动他。“李行安摇头,“咱们初来乍到,连京城的水有多深都没探明白,跟严党硬碰是取死之道。“ “那去做什么?“ “去送一份人情。“李行安笑了笑,“九皇子被踩了十年,人人都踩他,人人都不拿他当人。这时候,谁第一个站出来拿他当人,谁就能走进他心里。“ “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何况,“他顿了顿,眼里透出锋芒,“咱们只是去吃饭,顺手帮个忙,谁也抓不到把柄。“ 老胡挠了挠头:“少主,您这心眼,比严府的老狐狸还多。“ “不,“李行安望着满城灯火,声音很轻,“我只是一个收账的。收账之前,总得先弄清楚,谁欠的最多。“ 夜深了,甜水巷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下去。 小院里,老卒们各自安睡,偏院的铁匠炉还煨着火,映得半边窗户纸红彤彤的。 从青州一路杀到京城,三个月,天翻地覆。 而李行安知道,真正的硬仗,从踏进这座城的那一刻,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三章 落魄皇子 第二十三章落魄皇子 腊月廿八,樊楼年关大宴。 三皇子赵珏做东,包下了樊楼整个五层。京城里有头有脸的权贵子弟,来了一个遍。 李行安还是那身半旧棉袍,混在赴宴的人流里上了楼。 他这样的角色,没人多看一眼。年关大宴,来蹭吃蹭喝的清客相公多了去了,多他一个不多。 宴至半酣,好戏开场了。 这一晚的樊楼五层,当真是纸醉金迷。名酒流水一样往上端,教坊司的姑娘轮番献艺,满堂锦袍玉带,醉生梦死。 李行安缩在角落里,冷眼旁观。 气运眼里,满堂的气五颜六色。有紫的,是皇亲;有青的,是官宦子弟;有灰黑的,是趋炎附势的清客。而最浓的一团紫气,属于主位上那位三皇子赵珏,紫气里缠着黑丝,跟皇城上空那团黑紫之气,同出一源。 严良喝高了,搂着九皇子赵祯的肩膀,非要跟他赌酒。 赌法很损。两人对饮,谁先说不能喝了,谁就钻桌子。 赵祯推辞不过,只能陪着。 三坛酒下肚,赵祯的脸白得像纸,身子直打晃,眼看就要栽倒。 严良却还精神得很。他酒里下了东西,跟班的小厮手里端着解药,喝一口解一口,怎么可能醉。 “九殿下,不行了?“严良凑到赵祯耳边,声音故意放大,“不行就钻桌子,钻完桌子,这账就一笔勾销。“ 满堂权贵子弟,齐刷刷看过来,等着看笑话。 赵祯撑着桌子,摇摇晃晃,眼看就要弯下腰去。 三楼角落里,李行安端着酒杯,气运眼看得分明。 严良那小厮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袖口里藏着解药,每隔一刻,就借着斟酒递一颗。 李行安屈指一弹。 一粒花生米破空而出,无声无息,正中小厮膝弯的麻筋。 小厮腿一软,扑通跪倒,手里的酒壶脱手飞出,一整壶酒,结结实实泼了严良满头满脸。 满堂一静。 紧接着,不知谁先笑出了声,然后满楼哄堂大笑。 严良抹着脸上的酒水,狼狈得像只落汤鸡,一脚踹翻小厮:“瞎了眼的狗东西!“ 这一闹,赌酒的事自然不了了之。 赵祯直起身,不动声色地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似有似无地,朝三楼角落扫了过来。 李行安举杯,遥遥一敬,一饮而尽。 四目相对,一触即分。 宴席散时,已是三更。 满堂权贵子弟东倒西歪,各自被随从搀着上车。三皇子临走前瞥了赵祯一眼,像看一条狗。 李行安出了樊楼,不紧不慢地往甜水巷走。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口,身后传来一个醉醺醺的声音。 “兄台,留步。“ 九皇子赵祯站在巷口,锦袍歪斜,手里还提着半壶酒,脸上挂着招牌式的傻笑。 “方才楼上,是兄台出手相助?“ “殿下说笑了。“李行安拱手,“在下江州商户陆安,哪会什么出手。“ “哦?“赵祯晃着酒壶,一步一步走近,“那小厮膝弯里的花生米,是自己长脚跑进去的?“ 李行安看着他,不说话。 走到近前,赵祯脸上的醉意忽然淡了几分,那双惺忪醉眼里,透出一点精光,快得像错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三章落魄皇子(第2/2页) “兄台,京城里水深。“他压低声音,“严良那条疯狗,咬起人来不认人。你搅了他的局,他不会放过你。“ “多谢殿下提点。“李行安笑了笑,“不过在下觉得,殿下袖子里的那只手,还是先松开的好。“ 赵祯一怔。 “再攥下去,“李行安的目光落在他一直拢在袖中的左手上,“指甲该断了。“ 那一瞬间,赵祯脸上的傻笑,彻底消失了。 巷子里静得可怕。 良久,这位京城闻名的草包的皇子,缓缓松开了袖中那只攥得血肉模糊的拳头,一字一字道:“你到底是谁?“ “故人之后。“李行安后退一步,拱手一揖,“殿下今夜喝高了,早些回府歇息。往后日子还长,咱们,还会再见的。“ 说完,他转身走入夜色,几个转折,没了踪影。 赵祯独自站在巷口,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久久未动。 那只松开的手,掌心四个深深的指甲印,还在渗血。 多少年了。母妃早逝,严党当道,兄弟如虎,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活得连自己都差点信了。 今夜,头一回有人看穿了他。 不是敌人,是递过来的一只手。 故人之后。 赵祯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想起母妃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祯儿,若有一日走投无路,记住,镇北侯李家,欠咱们母子两条命,李家的人,可信。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人消失的方向,瞳孔剧震。 镇北侯府。 海捕文书上那个五万两的名字。 潼关供状,青州逆斩化罡,小阎罗。 这些日子传得沸沸扬扬的每一件事,此刻都串成了一条线,线的那一头,就站在方才那条巷子里,看穿了他十年的伪装,然后对他说,往后日子还长。 赵祯在寒风里站了很久,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十年了。十年里,他见惯了白眼,受尽了羞辱,装疯卖傻,苟且偷生,满京城没有一个人正眼看过他,连府里的下人都敢在背后啐一口。 今夜,终于有一个人看穿了那层泥壳,看见了泥壳底下的东西。 而这个人,偏偏是镇北侯府的遗孤,是当今严党做梦都想除掉的死敌。 同仇敌忾。 这四个字,赵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越嚼越烫。 他想起母妃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 祯儿,记住,镇北侯府欠咱们母子两条命。往后若是侯府有难,你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还这份恩。 那时他不懂。如今他懂了。 原来恩义这种东西,从来不曾断过,只是埋得深,等一个对的人,在对的时候,把它挖出来。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母妃,您说的那个人,来了。 当夜,旧王府的书房,灯火亮到天明。 而甜水巷的小院里,李行安坐在灯下,也在等。 鱼饵已经撒下去了。 接下来,就看这条潜龙,什么时候咬钩了。 第二十四章 旧王府谈话 第二十四章旧王府谈话 腊月廿九,雪停了。 入夜,甜水巷小院来了客人。 一辆半旧的青布小车停在巷口,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赶车的老仆,一个裹着半旧的狐裘,缩着肩,走路微微弓着背,像是个怕冷的富家子弟。 九皇子赵祯,微服上门。 李行安亲自开的门。两人在门口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赵祯先笑了,拱手一揖到底。 “陆公子。“ “殿下。“李行安侧身让开,“屋里说。“ 书房里,炉火正旺。秦岳守在院外,老胡上了屋顶,牛大壮抱着刀坐在门房。 赵祯环视这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书房,目光在墙上那幅舆图上停了一瞬,忽然道:“樊楼那晚之后,我查了你三天。“ “查到什么了?“ “什么都查不到。“赵祯坦然道,“陆安这个人,就像凭空冒出来的。户牒是真的,来路是真的,可越是天衣无缝,越说明是假的。“ “所以殿下今夜是来兴师问罪的?“李行安给他斟了碗热茶。 “不。“赵祯双手接过茶碗,忽然起身,撩袍,直挺挺跪了下去。 李行安没躲。 “这一跪,谢两个人。“赵祯仰头看他,眼眶微红,“一谢镇北侯夫人,十八年前把我母子从鬼门关抢回来。二谢小阎罗,腊月廿八那晚,让我知道自己还活着。“ 李行安等他跪完了,才伸手把人扶起来。 “殿下的礼,我代家母受了。“他在赵祯对面坐下,“既如此,明人不说暗话。我是李行安。“ “我知道。“ “朝廷悬赏五万两的钦犯。“ “我知道。“ “跟我坐在一张桌上,殿下这是把脑袋别在了裤腰上。“ 赵祯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的脑袋,早就别在裤腰上了。三哥容不下我,七哥也容不下我。我装了十年狗,不是不想当人,是当了人,活不过三个月。“ “那殿下今夜来,是想当人?“ “我想活。“赵祯一字一顿,“堂堂正正地活。“ 炉火哔剥作响。李行安静静看了他半晌,气运眼无声睁开。 那团紫色龙气安安静静地盘踞着,比樊楼那晚亮了几分。 是条龙,就差一场雨。 “殿下的处境,我清楚。我的处境,殿下也清楚。“李行安缓缓道,“严党是我们共同的仇人。我有一身刀,一腔仇,还有一个不能见光的名字。殿下有一身龙气,一腔委屈,还有一个见了光也没人在意的名字。“ “合起来呢?“ “合起来,就够下一盘大棋。“ 赵祯的呼吸急促起来:“你要扶我夺嫡?“ “我要借殿下的势复仇。“李行安坦然道,“我的名单上,有钱之涣,有京兆尹,有韩柘,有严崇,有曹公公。这些人站在朝堂的最高处,我一个江湖人,够不着。得有人站在朝堂里,替我把门一扇一扇打开。“ “门打开之后呢?“ “门打开之后,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划掉,挡在殿下面前的人,也一个一个消失。“李行安看着他,“这不是交易,是同路。殿下走到哪一步,我的仇就报到哪一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四章旧王府谈话(第2/2页) 赵祯沉默了很久。 炉火烧得正旺,映得两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我有一个条件。“赵祯忽然开口。 “讲。“ “将来若有一日,我真坐上了那个位子。“他盯着李行安的眼睛,“侯府的案子,我要下旨昭雪,平反,建祠,立传。“ 李行安握着茶碗的手,猛地一紧。 碗里的茶水晃出一圈涟漪,又慢慢平复。 “好。“他说。 一个字,重逾千斤。 当夜,两人在书房里谈到四更天。 赵祯留下了朝堂的内幕。皇上年过五旬,龙体一年不如一年,最恨两件事,一是北境兵败,二是有人在他面前提北境兵败。三皇子赵珏外有严党,内有母妃吹枕边风。七皇子赵珩手里有京营三千,性烈如火。都察院的清流明面上中立,暗地里往七皇子府走动得最勤。 李行安留下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复仇名单,钱之涣、京兆尹、韩柘、严崇、曹公公,五个名字。 第二样,是严府与血衣楼十万两交易的账册抄本。 第三样,是一份奏折的腹稿。 “除夕宫宴,皇子献岁。“李行安把那份腹稿推过去,“殿下今年不献玩物,献这个。“ 赵祯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北境军务十策。 从军粮转运的七处弊端,到边防三镇的布防调整,再到以商养军的屯田之法,条条切中要害,字字见血。 “这是。“赵祯的声音都变了。 “家父旧稿,加上我这一路北行的见闻。“李行安淡淡道,“皇上最恨北境兵败,也最疼北境兵败。满朝文武都不敢提,因为提了要担责任。殿下不一样,殿下无职无责,反而说得。“ “明日除夕,满朝的眼睛都在看三皇子和七皇子斗法。没人看殿下。“ “所以殿下一开口,就是惊雷。“ 赵祯捧着那份腹稿,手都在抖。 他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个比他小四岁的少年,在樊楼那晚之前,就已经把这盘棋的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全算好了。 四更鼓响,赵祯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行安兄。“ “嗯?“ “往后这京城,你我共进退。“ 李行安拱手:“共进退。“ 青布小车消失在巷口。 车里的赵祯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袖中的手却还紧紧攥着那份腹稿。 赶车的老仆低声道:“殿下,这位陆公子,可信么?“ “福安,记住,往后不叫他陆公子。“赵祯闭着眼,“叫他行安兄。母妃说过,侯府的恩义,咱们赵家欠了十八年。今夜起,开始还。“ 老仆福安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重重应了一声。 秦岳走进书房,看着炉边沉思的少年:“少主,这一步踏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从法场逃出来那天起,就没有回头路了。“李行安望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秦叔,京城的棋局,今夜开局了。“